本章涉及的时间范围是公元36—200年。
文人打架与皇帝和泥
东汉末年,当今文经、古文经两派学者斗得不亦乐乎时,他们却突然间双双变成了历史的注脚,被边缘化了。
今文经学之所以衰微,原因在于它已经不是学问,而是关系与帮派的综合体。失去了研究能力,最终必然失去它把持的权力本身。
古文经学衰微,来自它过分地想取代今文经学占据政治的中央,吸纳了太多的糟粕,失去了原本的锐度。
东汉时期的白虎观会议又做了一次综合今、古文经学的努力,取得了一些成果。东汉末年,综合今文经、古文经学的大儒终于出现,重新统一经学。但在经学统一之时,人们却悲哀地发现,不管是今文经学还是古文经学,其实都已经死亡。
在东汉,已经产生了一批试图跳出今文经、古文经学斗争思维研究问题的学者。其中,扬雄试图效仿儒教体系,创造一个类似于当时流行哲学却又有别于流行哲学的体系,但由于他的体系模仿性较强,也缺乏追随者,成了稍显滑稽的异类。
东汉也出现了一批反对谶纬的学者,最典型的代表是机械论者王充。但王充在质疑谶纬、破坏原有哲学体系的同时,却无法建立新的哲学体系。真正将汉朝哲学清扫干净的,是后来的玄学和舶来的佛教。
光武帝刘秀在得到天下之后不久,就受到一位郎中的嘲弄,这次嘲弄是东汉时期学术争论的缩影。
光武帝建武二年(公元26年),光武帝刘秀任命了一位儒生为郎中,这位儒生叫尹敏。这次任命反映了光武帝的政治抱负。他深知马上打天下、书本治天下的道理,掌握政权后,便迅速向儒术治国转变。他首先从西汉王朝在长安的秘府中寻找到了大量的图书,装载起来竟然有两千多辆马车,由于他把都城设在洛阳,这些图书都被装上车从长安送到洛阳,成了皇家馆藏。
《后汉书·儒林列传》:“初,光武迁还洛阳,其经牒秘书载之二千余两,自此以后,参倍于前。及董卓移都之际,吏民扰乱,自辟雍、东观、兰台、石室、宣明、鸿都诸藏典策文章,竞共剖散,其缣帛图书,大则连为帷盖,小乃制为縢囊。及王允所收而西者,裁七十余乘,道路艰远,复弃其半矣。后长安之乱,一时焚荡,莫不泯尽焉。” 在东汉历代皇帝的经营下,皇家馆藏又扩大了三倍。但是,光武帝也许永远想不到这些图书最终的命运。到东汉末年的董卓之乱时,由于士兵们不知道这些图书的价值,将竹简木椟劈了当柴烧,布帛的图册则被用来制作帘子和伞盖,几乎所有的图书都失散了。当董卓舍弃洛阳、迁往长安时,司徒王允四下搜集,只找到了原藏书的九牛一毛,装了七十多车,在路上又损失了一半。王允和吕布联合杀死董卓后,董卓的部将郭汜和李傕进攻长安,将关中地区变成了荒地,剩下的图书也在此次事件中失散。东汉末年的图书之灾并不亚于秦朝的焚书。 汉朝之后,历史不断地重复这一幕,大量的古代典籍藏于秘府,无法被民众利用,最终却遭付之一炬。
光武帝除了搜集图书外,更想像当年汉武帝一样,将王朝的整个学术界掌握在手中。随着王莽的灭亡,大量的读书人都逃进山中,光武帝将他们延揽到都城洛阳,授予一定的职位。尹敏就是这个时候投靠了光武帝的。
尹敏最初学习的是今文经中的《欧阳尚书》,后来又学习了几部古文经,包括《毛诗》、《穀梁传》和《左传》,是一位兼修今、古文经学的大家。他来投靠光武帝,是希望发挥自己的特长,谁知,光武帝授予他职位后,却派给他一个荒诞的工作:整理谶纬书籍。
在当时,不管是王莽还是光武帝都深信所谓的谶纬、祥瑞和灾异。王莽往原来的谶纬图书中添加了许多有利于自己的内容,于是,对纬书的考据学正式成了一门学问。光武帝希望将王莽添加的内容去掉,恢复谶纬书籍的本来面貌。尹敏的工作就是校订这些书籍,去掉王莽的痕迹。
尹敏对于谶纬书籍毫不在意,他上奏说:谶纬书籍本来就不是圣人的作品,而是后人杜撰的,就算恢复了王莽之前的模样,它照样是伪书,整理这样的书籍会误人子弟。
光武帝并不这么看,他相信谶纬书籍与经书一样,同样是圣人留下的教导。尹敏闷闷不乐地开始了他的工作。
有一天,光武帝找来一本尹敏校订过的纬书翻阅,突然发现其中有一句:君无口,为汉辅。
所谓“君无口”,恰好是一个“尹”字,如果这句话是真的,就意味着应该请尹敏入阁辅政。据《后汉书·儒林列传》记载,光武帝连忙将尹敏叫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尹敏不慌不忙回答:我见前人伪造图书,也不自量力,伪造一把,万一成了呢?
光武帝知道尹敏这是在讽刺自己过于相信谶纬,便不再重用他,但也没有惩罚他。
尹敏的命大在于他碰到了性格宽厚的光武帝,如果碰到汉武帝,他肯定会因为欺君之罪而掉脑袋。不过,光武帝之所以宽厚,也反映了另一个现实:东汉时期的学术界已经不再像西汉时那样铁板一块。西汉时,皇帝的权力更加集中,学者的官运掌握在皇帝的手中,没有人敢于反抗,也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卖弄学问。董仲舒的“天人感应”思想深深地根植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而各个博士的家法传承又养成了不容怀疑的精神。西汉的学者大都只从师傅手中接受知识,不准灵活变通,也不准融入其他家的说法。
但到了东汉,随着中央集权程度的减弱以及学问的庸俗化,学者为了获得真知灼见,势必要打破家法的束缚,抛弃掉那些成见,开始自我探索。另外,在东汉时期,古文经学、今文经学、谶纬之间的斗争也愈演愈烈,即便皇帝也很难摆平各派的偏见。
以光武帝时期为例,由于王莽大量使用古文经学人才,光武帝召回的学者中既有古文经学人才,又有今文经学人才。光武帝最初的意图是调和今文经、古文经学之争,但由于今文经学者的态度更加强硬,偏见更深,在他们的逼迫下,光武帝不得不取消古文经学官,只保留今文经学官,开始了另一个以今文经为主的时期。古文经学受到排斥,在民间反而形成了欣欣向荣的学术群体,结果,皇帝已经不能独占知识的阐释权了。
除了今、古文经学之外,谶纬也始终如影随形,成了皇家信仰的一部分。谶纬、今文经学、古文经学就在皇帝的面前斗来斗去,让皇帝无所适从。
东汉皇权的式微导致学术界进入一个失控的时期。学者们之间的斗争日益激烈,皇帝试图在其中寻找平衡,采取了和稀泥的态度。但最终,学者的争斗还是超出了政权的容忍程度,发展出了影响政局的大变动。
光武帝时期大辩论
据《后汉书·儒林列传》记载,光武帝建武四年(公元28年),尚书令韩歆的一份奏章引起轩然大波,并掀起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之间最激烈的争斗。
陈元、郑兴治《左传》,杜林治《古文尚书》,卫宏治《毛诗》。 这场争斗可以追溯到两年前光武帝对儒家学者的大征召。在这场征召中,除了前面提到的尹敏之外,还有几个大学问家,他们是范升、陈元、郑兴、杜林、卫宏、刘昆和桓荣等人。在这七位中,有三位是今文经学家,另外四位是古文经学家。
在光武帝的政治图谱中,最初,他希望采取不偏不倚的态度对待今文经学、古文经学和谶纬。西汉时期设立的五经博士都是今文经学家,将古文经学家排除在外。光武帝想对这种局面做出平衡,在征召诸位大家之后,接下来,就是重新设立五经博士的问题。
这时,尚书令韩歆领会了皇帝的意图,乘机上奏,请求皇帝设立五经博士的同时,注意在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之间平衡,为属于古文经学的《费氏易》和《左传》设立博士。
在东汉初期,今文经学继续分裂,较为主流的已经有了十四个分支,分别是:《易经》四家,即施、孟、梁丘、京氏;《尚书》三家,即欧阳和大、小夏侯;《诗经》三家,即齐、鲁、韩;《礼记》二家,即大、小戴;《春秋》二家,即严、颜。
在十四家今文经学之外,再设立《费氏易》和《左传》两家古文经学,这既符合皇帝的和平意图,又是在政治上做出一定的平衡,避免今文经学一家坐大,也防止古文经学由于没有正规途径进入官场而变得极端。
韩歆的提议让光武帝大喜,但为了向臣下表明他的慎重态度,他下诏请群臣到云台议事,讨论此提议的可行性。在很多事情上,所谓讨论只不过是橡皮图章,但光武帝没有想到的是,由于设立新博士动了某些人的奶酪,这次议事变成了大规模的争吵。而争吵的主角们,就是当初他请过来的诸位大学问家。
由于王莽时期刘歆强行推广古文经学,与今文经学家们结下了梁子,今文经学家们拿出视死如归的气魄,坚决抵制古文经学。
首先跳出来的是范升。范升是光武帝所立的《易经》博士,学的是《梁丘易》。除了《梁丘易》之外,他还看过《论语》和《孝经》,同时还看过道家著作《老子》。作为今文经学博士的他听说皇帝要立古文经学博士,立刻表示反对,他把主要的火力集中在《左传》上,主要观点是:《左传》不是孔子著作,而是左丘明写的,不是圣人言;《左传》也没有合格的继承人来做研究;先帝们没有设立这个博士,现在也没有理由设立。
范升的说法引来了大量的辩驳,韩歆和太中大夫许淑对他进行诘难。在朝堂上没有吵出结果,范升退下来后愤愤不平,抓起笔来给皇帝写奏章。他着重强调了三条理由:第一,经学的各个分支太多,《易经》传承中,除了费氏之外,还有高氏,《春秋》传承中,除了《左传》之外,还有驺氏、夹氏,如果《费氏易》和《左传》设立博士,那么其他家都会争先恐后前来争取博士;第二,《左传》和《费氏易》传承关系不明,内容和其他家大都不一致,有违圣人之理;第三,由于刚刚建国,当务之急是打基本功,找到讲《诗经》《尚书》的人,而不是扩大基础,去寻找偏僻的《左传》《费氏易》传人。
据《后汉书·郑范陈贾张列传》记载,范升还列了《左传》中十四处他认为有违圣人的错误,由于司马迁喜欢引用《左传》,范升连带着把司马迁也批驳了一通,又列了《史记》里三十一处错误。
范升的奏章上去后,惹怒了当时的另一位大家陈元。陈元也是光武帝当初征召的文人之一,主修《左传》。他上奏皇帝,批驳范升。他对范升提出的《左传》和《史记》共四十五处错误一一进行了反驳,说明范升是小题大做,故意挑刺。随后,又继续说,即便先帝没有立博士,后来的皇帝也是可以立的,比如当初的《穀梁传》没有立博士,到汉宣帝时期才设立。皇帝应该根据政治需要来设立学官,网罗人才。
范升和陈元你来我往,进行了十数回合的“交战”,最终,由于光武帝本人对《左传》有好感,决定仍然设立《左传》博士。
但随后又发生了问题:在《左传》博士的四个候选人中,参与辩论的陈元排名第一。为了避嫌,光武帝只好选择排名第二位的司隶从事李封来担任《左传》博士。
但即便如此,今文经学的众多官员仍然感到《左传》博士触动了他们的利益,继续喧哗,试图影响皇帝。
到最后,光武帝不胜其烦,只好趁李封去世的机会,不再补充新的人选,从而废除《左传》博士。
这次争执以今文经学的胜利而告终,光武帝最终设立了十四个博士,全部为今文经学。古文经学经过王莽时期的曙光之后,再次被打入地下状态。
然而,就在今文经学家额手称庆时,想不到的是,他们的胜利显得如此短暂。因为从光武帝到后来的皇帝,都是在古文经学的熏陶下长大的,他们即便无法将古文经学立于学官,也总是在试图将之正常化。
到了汉章帝时期,古文经学的第二次机会到来了。
白虎观大和泥
光武帝去世后,经过汉明帝较为严厉的统治,今文经学、古文经学、谶纬三派的矛盾被搁置起来。然而,性格宽厚的汉章帝继位后,想再次撮合今文经学、古文经学,形成经学上的统一。
汉章帝本人爱好古文经学,特别是《左传》和《古文尚书》。在当时,研究这两门学问的大家是贾逵。贾逵的父亲直接师从于刘歆,他本人除了熟悉各种古文经学经典之外,对于今文经学经典也有涉猎,可谓最懂两种经典差异的人。
汉章帝一继位,就把贾逵召进北宫白虎观和南宫云台。与光武帝不同,汉章帝明白,如果只是泛泛地说要采纳《左传》,必然引起巨大的反弹。他必须找到《左传》优秀的地方,才能说服群臣。于是汉章帝命令贾逵总结《左传》和《公羊传》、《穀梁传》的区别,特别是《左传》比其他两传更优秀的地方。
贾逵得到命令后,从《左传》中选取了三十七个地方,都是强调君臣正义、父子纲纪的内容。由于东汉最缺乏君臣之间的互相尊重,《左传》显然可以帮助皇帝说话。而与《左传》相比,《公羊传》在这些地方则主要强调权变,对皇权有害,这是皇帝所不需要的。
除了这些区别之外,贾逵认为,《左传》与《公羊传》其余部分大都相同,相同的比例有六七成,即便有不同,区别也不大,对整体无害。
另外,贾逵还提出一个最重要的意见:东汉的皇帝自认为是火德,色尚赤,是尧的后代,可是,如果采用今文经学中五经的记载,黄帝之后是颛顼,按照五行迭代,传到尧时,不可能是火德。只有《左传》记载黄帝之后是少昊,图谶中将少昊称作帝宣,从这个世系来算,汉才是火德。
汉章帝拿到贾逵的奏章,感到很满意。既然《左传》关系汉朝的命运,那么应该不会有反对意见了。据《后汉书·郑范陈贾张列传》记载,汉章帝赏赐了贾逵,并命令贾逵从《公羊传》的学徒中选取二十位优秀学生教授《左传》。
到这时,皇帝还只是命令教授《左传》,没有将其列为博士。但即便是这样,今文经学家们仍然强烈反对,这次跳出来的带头人是公羊学专家李育。据《后汉书·儒林列传》记载,贾逵从《左传》中找了三十七处来证明《左传》比《公羊传》好,李育就找了四十一处证明《左传》比《公羊传》差。
《后汉书·杨李翟应霍爰徐列传》:“(杨)终又言:‘宣帝博征群儒,论定五经于石渠阁。方今天下少事,学者得成其业,而章句之徒,破坏大体。宜如石渠故事,永为后世则。’于是诏诸儒于白虎观论考同异焉。”《后汉书·章帝纪》:“于是下太常、将、大夫、博士、议郎、郎官及诸生、诸儒会白虎观,讲议五经同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承制问,侍中淳于恭奏,帝亲称制临决,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议奏。” 双方仍然大打嘴仗。到最后,兰台校书郎杨终上奏,建议讨论一下 ,汉章帝无奈,只好下令在北宫白虎观召开一次经学会议。这次会议可以视为学者们的一次“华山论剑”,参加的主体是各大学派的掌门人和官员。这是继汉宣帝时期召开的石渠阁会议后,第二次由皇帝主持的大会。
与基督教召开的公会议相同,这次会议的目的还是辩论谁是真经。不过,由于皇帝持调解态度,会议不会证明谁是伪经,而是如何将各家学派综合起来,形成一套对汉朝皇帝最有利的学说。
会议的目的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第一,由于汉儒们不善于学习,只善于注释,结果,五经文本原来极为简单,在他们的注释下却变得冗长乏味,有时候经文不过只有区区数万字,而注释却有上百万字,还不准学生随意发挥,学生学习时背得头大。如何简化注释(也就是所谓的章句),成了人们必须考虑的问题。
第二,各家学派本来都是为皇权服务的,但随着学问传来传去,就产生了许多不利于皇权的因素,各派之间的差异和矛盾也越来越多。如何把各派的经义重新统一起来,产生一个最有利于皇权的正解?
在这个意义上,白虎观会议又是一场和稀泥的会议,就是要大家放弃分歧,重建共识,服务于朝廷。
与石渠阁会议相比,白虎观会议之所以幸运,在于会议的文集历经沧桑之后竟然保存了下来。在会议过后,皇帝叫人将会议要点记录形成一个统一的说法。这个记录人就是《汉书》的作者班固,他的记载形成一本叫作《白虎通德论》(或《白虎通义》)的书。通过这本书,我们了解了汉朝的“客观真理”。
与现代包揽一切的各种“客观真理”相同,《白虎通德论》上讨论天,下讨论地,中间讨论人,将围绕着政权和社会产生的所有问题都考虑在内,将科学、宗教、哲学都包括其中。
分别是:爵、号、谥、五祀、社稷、礼乐、封公侯、京师、五行、三军、诛伐、谏诤、乡射、致仕、辟雍、灾变、耕桑、封禅、巡狩、考黜、王者不臣、蓍龟、圣人、八风、商贾、瑞贽、三正、三教、三纲六纪、性情、寿命、宗族、姓名、天地、日月、四时、衣裳、五刑、五经、嫁娶、绋冕、丧服、崩薨。 全书共四十三个专题, 可以分为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对于科学和自然的认识。书中讨论了天地、日月、四时都是什么,为什么形成。
什么是天?汉朝君臣认为,天就是居于高处统领天下的有意志的实体,代表着不变,而地则是万物的始祖,代表着变化。
《白虎通德论·天地》:“天者何也?天之为言镇也,居高理下,为人镇也。地者,易也。言养万物怀任,交易变化也。始起之天,始起先有太初,后有太始,形兆既成,名曰太素。混沌相连,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然后剖判清浊。既分,精出曜布,度物施生。精者为三光,号者为五行。行生情,情生汁中,汁中生神明,神明生道德,道德生文章。故《乾凿度》云:‘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兆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阳唱阴和,男行妇随也。’天道所以左旋、地道右周何?以为天地动而不别,行而不离。所以左旋、右周者,犹君臣、阴阳相对之义。” 在宇宙形成学上,如同现在的大爆炸理论一样,汉朝也有一套生成论。最早的世界叫“太初”,就好像我们常常谈论的“奇点”。“太初”是没有形体概念的。“太初”又变成“太始”,随后形成了形体,称为“太素”。“太素”虽然有形体,但仍然是混沌一片,看不见、听不见。之后世界开始分离,精气上升、浊气下降,精气形成日月星辰,而其余的形成五行。五行中生出万物和“情性”,“情性”中又生出“汁中”,“汁中”生出“神明”,“神明”生出“道德”,“道德”又生出“文章”。这样,自然的天地就和人世的道德、文章联系在了一起。天地之间的运转(天向左旋转,地向右旋转)则和人世间的君臣、自然界中的阴阳一样,是一组对应的概念。
第二,对于人类社会的讨论。书中讨论了人类社会运行的各种事务,如商业、农业、法律、婚嫁以及丧事等,这些都是从天地运行中延伸出来的。
第三,从对于人类社会的讨论又上升到了对于政治的讨论,这就有一套符合君臣礼仪的规则出现。君臣之礼又对应于天地之礼,上升为一种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则。这些规则就将人类社会固定住了。一个人生下来是什么位置,他就必须遵从于这个位置来度过他的一生,因为这是符合天道的。
《白虎通德论·三纲六纪》:“三纲者何谓也?谓君臣、父子、夫妇也。六纪者,谓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也。故《含文嘉》曰‘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又曰:‘敬诸父兄,六纪道行,诸舅有义,族人有序,昆弟有亲,师长有尊,朋友有旧。’何谓纲纪?纲者,张也;纪者,理也。大者为纲,小者为纪,所以张理上下,整齐人道也。人皆怀五常之性,有亲爱之心,是以纲纪为化,若罗纲之有纪纲而万目张也。诗云:‘勉勉我王,纲纪四方。’君臣,父子,夫妇,六人也,所以称三纲何?一阴一阳谓之道。阳得阴而成,阴得阳而序,刚柔相配,故六人为三纲。三纲法天、地、人,六纪法六合。君臣法天,取象日月屈信归功天也。父子法地,取象五行转相生也。夫妇法人,取象人合阴阳有施化端也。六纪者为三纲之纪者也。师长君臣之纪也,以其皆成己也;诸父兄弟父子之纪也,以其有亲恩连也;诸舅朋友夫妇之纪也,以其皆有同志为纪助也。” 在这些礼仪中,“三纲六纪”是主要的道德标准。所谓“三纲”,就是君臣、父子、夫妇;所谓“六纪”,就是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 其中“三纲”效法天地人,也就是君臣关系根据天来设计,父子关系根据地来设计,夫妇关系根据人来设计,而“六纪”则主要根据“六合”,也就是上下、东西、南北六个方向来设计。
“三纲六纪”将中国人装入了一个包罗万象的大盒子,从天地到六合都被牢牢控制。一个人生下来就已经不是为自己生活,而是为了皇帝、父亲、配偶以及各种亲戚而活着,他必须努力劳动来维持这些关系,所谓发明和创造力,都是不需要的。
即便我们现在已经不再提所谓的汉朝的哲学,但“三纲六纪”仍然是每个人生活中抛之不去的阴影。君臣父子不再提,却变成了所谓家国情怀继续存在,而夫妇和六纪则变身为各种各样的人情,不断地占用着每一个人的时间。这些事情最终的目的,就是让他放弃自己的创造力和理想,生活在俗事之中无法摆脱。
从传承上来看,《白虎通德论》是一个综合的产物,这一点上,汉章帝和稀泥的目的达到了,它以今文经学的观点和内容为主,同时吸收了古文经学中的《毛诗》《周礼》《逸礼》的部分文字。另外,还引用了大量的谶纬学著作。
今人在研究哲学时,已经很少提到这本《白虎通德论》,原因在于它没多少原创内容,只是各派观点的一个大杂烩,选取了对皇帝最为有利的一方面。但是,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代表了东汉时期最流行的统治哲学,是东汉社会组织的基础性文献。它是东汉时期的语录,是打开一代王朝思想的钥匙。理解了这本书,就真正理解了东汉社会的精神面貌。
《后汉书·章帝纪》:“(建初八年冬十二月)诏曰:‘五经剖判,去圣弥远,章句遗辞,乖疑难正,恐先师微言将遂废绝,非所以重稽古,求道真也。其令群儒选高才生,受学左氏、穀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以扶微学,广异义焉。’” 白虎观会议之后,古文经学在统治圈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承认。但是,如果皇帝想要为古文经学专门设立博士,仍然困难重重。到最后,皇帝只好做出了妥协,他没有增加古文经学博士,却以诏书的形式命令各地的高才生必须学习古文经。
表面上看,今文经学最在乎的官场之路仍然被今文经学博士们把持,但是学生们被要求必须在学习今文经的同时,学习一些古文经文献,这是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混合的第一步。
从此以后,今文经学者们也慢慢地研习古文经,熟悉了古文经的经文。汉章帝通过努力,终于将两派捏合在一起,二者从斗争走向了融合。
一个哲学异类的生存方式
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之所以出现如此反复的斗争,其原因在于,他们争夺的是皇家资源。读书人追求的不是学问,而是成为皇帝身边的大臣,或者在各自的地方上当官称雄。他们内部虽然有斗争,但随着古文经学地位的上升,又共同反对更加边缘化的人群,防止被抢了饭碗。
随着古文经学列入官修课程,汉朝的官方教育体系也更加成型。除了中央的太学之外,地方上也有各级地方官设立的教育机构。学生们必须首先到州县的教育机构就学,然后才有可能被发现并被送往更高的教育机构。
还有很多人连官方教育机构都进不去,他们就被排斥在了升官道路之外。这些人的学问自成一家,不受经学门派的束缚,甚至可以自创门派。然而,这些人由于水平有限,又学不会各类学术术语,他们的研究能力和创造力到底有多强,是值得怀疑的。这些人的代表是一个叫扬雄的人。
扬雄是四川人,生活在王莽时代。对于读书人来说,王莽时代是一个好时代,只要肯出卖自己的立场,奉承几句皇帝,不管是今文经学还是古文经学都可以升官发财。扬雄的学问大都靠自学,没有师承,他也不屑于去揣摩五经的词句,只是了解大意就足够了。这样的人本来是跳出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传统的,也只有在王莽时期,他们才有可能受到不拘一格的任用。
但扬雄拒绝了奉承君主的诱惑,一辈子虽然做过小官,但整体上不得志。他淡泊名利,对于钱财不在意,而专注于文字创作。这样的人成为后世的楷模,的确不算过分。
但是,扬雄既然处于朝廷之外,又没有受到正规经学的腐蚀,是否就可能创造出独立的门派呢?答案却有些可悲。
实际上,由于受到当时流行观念的影响,扬雄的著述并没有摆脱五经的束缚,反而由于强烈的模仿而显得怪异。
在扬雄看来,汉朝的儒生是没有创造力的,只是不断地背诵经文,再生搬硬套运用到生活和执政当中,他希望自己摆脱其道,创造出真正的作品和独创的哲学思想。他不满足于对某一本书做注释,而是想写出与《论语》《易经》《离骚》等作品同等地位的杰作。这种理想已经超出汉儒们敢于设想的极限。
但是,扬雄想写出伟大作品的雄心壮志,却是靠模仿来实现的。比如,他认为《论语》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他要写一本超越性的著作,于是,他模仿《论语》的格式写出了《法言》一书。但他不明白,当他模仿别人去写作时,就决定了他只是在别人的框架内打转,不可能超越了。
除了《法言》模仿《论语》之外,他还模仿《易经》写了一本叫《太玄》的著作。
《易经》以八卦为基础,采取了二进制的方法,产生了两仪、四象、八卦、六十四重卦、三百八十四爻,并以此为基础进行占卜。《太玄》则模仿性地创造了一个三进制的世界,它的基础符号不是阴和阳,而是“一、二、三”,分别用一长横、两短横和三短横来表示。它的复杂度也是按照三的级数来演化,分成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首、七百二十九赞。然后再以这些数字为基础进行一定的比附,与天、地、人相配合,形成了一套新的宇宙论。
与《易经》的宇宙论一样,《太玄》的宇宙论也是扬雄拍脑袋想出来的,它最初的出发点只是一个头脑游戏,即利用三的级数创造一个图形,再对图形进行一定的解释。至于这些解释是否符合自然规律,则不在作者考虑之内。
《后汉书·张衡列传》:“常耽好玄经,谓崔瑷曰:‘吾观太玄,方知子云妙极道数。’” 扬雄认为他的体系足以比肩《易经》,但可惜的是,汉朝的人们偶尔会赞叹他设计的图形如何精妙, 但很少有人真的把他当回事。
《汉书·扬雄传》:“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 除了《太玄》和《法言》,扬雄还模仿过别的作品。屈原的《离骚》在当时算是最流行的文学,扬雄又想着去超越,于是模仿《离骚》写了一篇《反离骚》,后来还不过瘾,写了一篇《广骚》,又写了一篇《畔牢愁》。
他以为自己写得很好,是反抗当时流行思想的代表,却不知道正是这些模仿,证明了他仍然没有摆脱汉朝的流行哲学,只会用与流行哲学类似的语言来说话。
扬雄的事例说明,在汉朝,随着政府将哲学垄断,人们不管是在朝还是在野,都会不由自主地受到影响,无力摆脱,从而也无法进行独立的研究。即便到后来,汉朝的经学已经变质,甚至腐烂了,人们也无力拯救。直到社会崩溃后,读书人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进阶的可能,才痛定思痛,产生了一批背离经学的思想者,这就到了魏晋时期。
扬雄当年的大部头到了现代,也几乎被遗忘。但他的另一个成就却越来越多地被人提及,那就是对谶纬观念的反叛。
西汉末期和东汉时期,令学术界变得乌烟瘴气的还不是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的斗争,而是对谶纬的滥用。谶纬作为一种皇帝提倡的思想,已经变得不可救药,学者们开始了自发的抵抗。
《法言·问明》:“或问命,曰:命者,天之命也,非人为也。人为不为命。请问人为?曰:可以存亡,可以死生,非命也。命不可避也。”《法言·重黎》:“或问黄帝终始。曰:‘托也。昔者姒氏治水土而巫步多禹;扁鹊,卢人也,而医多卢。夫欲仇伪者必假真。禹乎卢乎!终始乎!’”《法言·五百》:“邹衍迂而不信。” 扬雄不算反对“天人合一”的代表人物,他有时强调人力决定,有时候又透露出人力无法干预天命的思想。 但在对待谶纬的态度上,却有着强烈的反对色彩,认为如《黄帝终始》这样的书根本不是圣人言,反而是伪造的。 对邹衍这样受到经学家们崇拜的阴阳家,他也认为不可信。
东汉初年,扬雄对于谶纬的态度被继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反对谶纬。其中比较著名的,除了本章开头提到的尹敏之外,还有桓谭、郑兴等人。
《后汉书·桓谭冯衍列传》:“其后有诏会议灵台所处,帝谓(桓)谭曰:‘吾欲以谶决之,何如?’谭默然良久,曰:‘臣不读谶。’帝问其故,谭复极言谶之非经。帝大怒曰:‘桓谭非圣无法!将下斩之。’谭叩头流血,良久乃得解。”《后汉书·郑范陈贾张列传》:“帝尝问(郑)兴郊祀事,曰:‘吾欲以谶断之,何如?’兴对曰:‘臣不为谶。’帝怒曰:‘卿之不为谶,非之邪?’兴惶恐曰:‘臣于书有所未学,而无所非也。’帝意乃解。兴数言政事,依经守义,文章温雅,然以不善谶故不能任。” 在光武帝时期,由于皇帝喜欢图谶,几乎所有的大臣都言必谶纬,一时间整个朝堂之上弥漫着各种各样的预言和灾祥,桓谭 和郑兴 却当着皇帝的面宣称自己不相信。桓谭更是屡次上言,表示谶纬误国,但都没有效果。
从扬雄到桓谭、郑兴等人,对于谶纬的反对之声不绝于耳,但东汉的皇帝们由于政治的需要,继续推崇谶纬来维持自己的统治。
此时,王充出世的时候到了。
反对谶纬的机械论者
光武帝建国后不久,在东南方的会稽郡出生了一个童子,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成为反对谶纬的主将。
王充出生于贫困人家,年幼失去了父亲。后来他来到京师进入太学机构,师从于当时的大儒班彪(就是《汉书》作者班固的父亲)。王充在仕途上一直不得志,虽然是太学出身,但脾气倔强,与其他的钻营之徒不合拍,最后退而写书。王充最著名的著作是《论衡》,流传至今。
由于深受唯物主义影响,当今的学者对王充总是持拔高态度,认为他是东汉时期唯物主义的旗手,与唯心主义做斗争。但实际上,王充也许并不符合当下人给他贴的那么多标签。
首先,把哲学史当成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做斗争的历史,但这是错误的。在历史上,唯物主义只是人类思想中的一个分支,几乎所有的民族都相信神灵、灵魂,即便到了现在,相信神和上帝的人也不在少数。
人类历史上哲学的对立,在不同时候也有不同的主题,有时候表现为唯实论和唯名论的争论,有时候表现为唯理论与经验论的对立。而在中国的汉朝,在哲学上则主要是汉朝儒教所代表的宇宙论(强调人依附于天,建立一个试图解释一切的理论体系)与战国哲学强调的心性论(试图弄明白人如何认识世界,但不主张建立包容一切的理论体系)之间的争执,在组织上主要是今文经学、古文经学、谶纬之间的“合纵连横”。所谓唯物主义,其实并不在人们争论的焦点之内。
其次,说王充是唯物主义者,也是有问题的,他并不完全否认天和命。如果找一个更合理的标签,人们可以将他称作“机械的经验论者”。
《论衡·佚文》:“论衡篇以十数,亦一言也,曰:‘疾虚妄。’” 所谓机械的经验论,是从他的主要观点来看的。他的主要观点是: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东西,其余的一切都是虚妄的。 他的出发点是从经验中寻找真相,并不是一个自动站队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由于在仕途上郁郁不得志,他对当时的一切流行看法都看不惯,所以针对流行的观点进行一一批判,写了一本愤世嫉俗的书。由于汉朝时谶纬流行,谶纬也就成了王充批判的对象。而现代唯物主义者以破除迷信自居,自然也就把王充划归了同类。
在哲学上,王充的价值并不大,原因也在于他擅长批判,却极少构建。哲学上最伟大的人物往往是创造型的,他们或者构建一套自洽的理论(如柏拉图、笛卡儿和牛顿),或者研究出一种方法(如亚里士多德和培根)。
王充的批判也大都从机械经验出发,如果放在现在,他会否定万有引力和电磁波的存在,原因是“我看不到”。
但在质疑王充唯物主义标签时,不能否定,王充的质疑很多是有道理的。总结起来,他对当时的几个流行观点提出了以下质疑。
《论衡·变动》:“夫天能动物,物焉能动天?何则?人物系于天,天为人物主也。”“故人生天地之间,犹蚤虱之在衣裳之内,蝼蚁之在穴隙之中。蚤虱蝼蚁为逆顺横从,能令衣裳穴隙之间气变动乎?蚤虱蝼蚁不能,而独谓人能,不达物器之理也。” 第一,对汉朝的灾异观进行了批判。汉朝儒生认为,天人之间是有感应的,所以,人世出了问题,老天爷就会降下灾异来惩罚人类。王充并没有完全否认人类的命运,而是认为老天爷太大了,不可能对人类的事情随时进行干预。 从这个角度出发,他认为所谓的天降灾异都是假的。他对于天的认识,反而更接近道家的天,认为天道自然。
但在另一方面,由于受汉朝儒教的局限,他对天的认识又停留在董仲舒的意志天上,认为天是一种拥有意志的实体存在。
除了天之外,他也相信命,认为人的命运是绝对的,人的生死、福祸、贵贱,无不是命造成的。
更有甚者,他在否定灾异的同时,为了迎合皇帝,又在某些文章中赞扬所谓的瑞符。这些互相矛盾的看法,表明他并没有一个体系,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论衡·论死》:“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用为鬼?”《论衡·论死》:“人未生,在元气之中,既死,复归元气。元气荒忽,人气在其中。人未生,无所知,其死,归无知之本。”《论衡·订鬼》:“夫人所以生者,阴阳气也。阴气主为骨肉,阳气主为精神。” 第二,对于鬼神观念的批判。汉朝流行厚葬,认为人死后会去往另外的世界,而王充不仅对这种传统不满,同时还否定鬼的存在。 那么,人死后去了哪儿?王充认为,人是阴阳二气交汇的结果,阴气形成人的形体,阳气形成人的精神。阴阳二气弥散在空中,是没有感觉、没有意识的。直到阳气的精神附着在阴气形成的实体上,才有感觉和意识。当人死后,阴阳二气分离,阳气又回到了空中,感觉和意识也随之消灭。
需要说明的是,王充对于阴阳二气的看法同样来自汉朝儒教体系。以阳为天、阴为地,所以阳气代表了天,是人死后精神去往的地方;阴气代表了地,是人死后身体腐朽之地。
《论衡·正说》:“儒者说五经多失其实。前儒不见本末,空生虚说,后儒信前师之言,随旧述故,滑习辞语,苟名一师之学,趋为师教授,及时蚤仕,汲汲竞进,不暇留精用心,考实根核。故虚说传而不绝,实事没而不见,五经并失其实。” 第三,针对汉朝神化孔子,将儒家五经奉为神圣的做法,王充也感到不满。他写了《问孔》《刺孟》等篇,认为圣贤也会犯错,不需要将他们无限制地拔高。所谓五经,在王充看来也不是不能更改的圣典,因为在汉朝儒教传播的过程中,不知道错过多少了。 这个看法又和当年刘歆的看法类似。
第四,除了上述三点之外,王充还花了大量的篇幅对当时的种种迷信做法进行驳斥,如神仙方术、占卜忌讳等。
整体而言,王充的书代表了汉朝学者对于汉朝思潮中不良观念的较高水平批评,也表明在他的时代,已经有了一个较为清醒的阶层,开始反思当时的各种谶纬观念。并不是王充一个人粉碎了谶纬,而是这个时代已经感觉到了谶纬的荒谬性,这才会出现王充。
到此时,董仲舒所建立的“天人合一”体系也进入了垮台的节奏。一方面,它已经成了整个社会观念的基础,但另一方面,人们开始不相信它。果然,随着东汉哲学的崩塌,魏晋知识分子抛弃汉朝儒教的“天人合一”之后,建立了另一套玄学体系,希望尽早地摆脱汉朝的影响。
但在汉朝哲学崩塌之前,由汉章帝开始的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的合并,也即将完成。
合并时,已临近死亡
汉章帝要求儒家知识分子也学习古文经学,但没有单独设立古文经学博士,这导致东汉时期哲学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特征:今文经学由于把持着通往官场的渠道,输送了大量的官员,古文经学虽然在野,却逐渐成了哲学的主角。到了东汉后期,今文经学再也出不来大学问家,而古文经学却人才辈出,他们大都不是当权派,靠著书立说成为一代宗师。
这样的格局看上去相安无事,但随着今文经学丧失了研究能力,合并的机会终于来临。
《后汉书·儒林列传》:“明帝即位,亲行其礼。天子始冠通天,衣日月,备法物之驾,盛清道之仪,坐明堂而朝群后,登灵台以望云物,袒割辟雍之上,尊养三老五更。飨射礼毕,帝正坐自讲,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冠带缙绅之人,圜桥门而观听者盖亿万计。其后复为功臣子孙、四姓末属别立校舍,搜选高能以受其业,自期门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经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学。济济乎,洋洋乎,盛于永平矣!” 东汉由于皇权较弱,是一个对知识分子较为优厚的时代。汉明帝时期,皇帝要亲自到辟雍去尊养三老五更,以示对学问的尊重,并亲自参加讲课,听众如云,《后汉书》中用“亿万”来形容当时的听课人数。对于功臣子孙、大姓都要设立单独的校舍,甚至匈奴都派子孙来学习。
《后汉书·儒林列传》:“顺帝感翟酺之言,乃更修黉宇,凡所结构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本初元年,梁太后诏曰:‘大将军下至六百石,悉遣子就学,每岁辄于乡射月一飨会之,以此为常。’自是游学增盛,至三万余生。”东汉总人口根据《后汉书·郡国志》:“至于孝顺,凡郡、国百五,县、邑、道、侯国千一百八十,民户九百六十九万八千六百三十,口四千九百一十五万二百二十。”《后汉书·儒林列传》:“自光武中年以后,干戈稍戢,专事经学,自是其风世笃焉。其服儒衣,称先王,游庠序,聚横塾者,盖布之于邦域矣。若乃经生所处,不远万里之路,精庐暂建,赢粮动有千百,其耆名高义开门受徒者,编牒不下万人,皆专相传祖,莫或讹杂。至有分争王庭,树朋私里,繁其章条,穿求崖穴,以合一家之说。” 学校的规模到了汉顺帝和汉质帝时期达到顶峰,皇帝修建了二百四十房、一千八百五十室的大校舍,人数则达到了三万余人,略少于东汉总人口的千分之一。 青年人已经形成了游学的风气,以上学为借口到京城游荡,建立关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