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涉及的时间范围是公元220—260年。
一切都是“无”
汉朝哲学讲究的是灌输和盲从,不要求学者们去追问为什么,只是将“天人合一”的理论灌输下去,要求人们必须相信。魏晋哲学的本质却是思辨,要求人们从“什么都不相信”出发,运用自己的理性和逻辑,去寻求应该相信什么。
玄学的萌芽来自学者们对政权的不满。他们认为政权和皇帝是无知的,分不清人才,开始探讨建立一套更科学的人才鉴别标准。品评人物就成了玄学的第一个主题。通过品评人物,发展到对人的“才华”和“天性”关系的讨论,试图用逻辑来论证才性问题,这就拉开了思辨的序幕。
玄学的成熟期,是两个嬉皮士利用思辨的力量来解决宇宙的本源问题,并提出不同于“天人合一”的另一套理论:整个宇宙不是诞生于“天人合一”,而是“无”这个抽象概念。
汉朝哲学认为功名利禄也是天道的一部分,而玄学的贵无论则认为,人们生活的目的是回归自然。
曹魏甘露元年(公元256年),魏国皇帝曹髦与群臣的几次辩论,让我们从形式上看到了玄学的影子,但其内容又带着浓重的经学特征。他所处的时代,恰好是经学向玄学转变的初期。
曹操有能力篡权,却把机会留给了儿子。《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夏侯惇谓王曰:‘天下咸知汉祚已尽,异代方起。自古已来,能除民害为百姓所归者,即民主也。今殿下即戎三十余年,功德著于黎庶,为天下所依归,应天顺民,复何疑哉!’王曰:‘施于有政,是亦为政。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曹髦当皇帝时已经进入了魏国末期。三十多年前,魏王曹操 的儿子曹丕在父亲去世后,终于抑制不住篡权的冲动取代了汉朝。群臣的劝进,曹氏的扭捏推辞,汉献帝的配合,如同王莽取代西汉一样重复了一遍。此时,汉朝经学的作用只剩下一个:给统治者找借口进行统治。
然而,经历了魏文帝曹丕和魏明帝曹叡之后,曹魏的政权被司马氏掌控,到最后,司马师废除了皇帝曹芳,将帝位授予年轻的高贵乡公曹髦。
曹髦深知这个皇帝是司马氏的玩物,他不甘心当傀儡,开始了反抗。在京城之外,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也先后发动了针对司马氏的起兵,却不幸失败了。
与在外将领的武力反抗不同,在都城的皇帝曹髦根本调不动军队,只能做橱窗里的小丑摆个姿态,于是,和身边文臣的辩论就成了皇帝表达不满的舞台。
第一次辩论发生在曹魏甘露元年(公元256年)。二月,当时皇帝在太极东堂大宴群臣,随后,与侍中荀,尚书崔赞、袁亮、钟毓,以及给事中中书令虞松等人讲述礼典。曹髦之前的皇帝曹芳年号叫正始,一般认为,魏晋玄风就是从正始年间正式开始的,而玄学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品评人物。曹髦与群臣谈着谈着,自然也进入了品评人物的节奏,这次他们评论的人物是夏朝的君主少康以及汉朝皇帝刘邦。
少康是夏朝著名的君主,他之前的君主叫太康,太康时期,夏朝开始衰落,结果被东夷(位于现在山东)灭国。少康则聚集了夏朝的残众,击败东夷,完成复国,这就是“少康中兴”。汉朝皇帝刘邦则属于开国皇帝。这次争论的题目,翻译成现代人能理解的话就是:开国之君和中兴之主,谁更伟大?
《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 群臣大都支持刘邦,认为开国之君要比中兴之主更伟大。而曹髦则认为开国往往是乘着前朝的衰弱顺势而为,而中兴是将已经衰落的势头逆转过来,难度上要大得多,所以,少康优于汉高祖。群臣为了照顾皇帝的面子,最终不得不同意了他的观点。
这场辩论已经流露出曹髦的志向,他认为自己当皇帝后,曹魏的政权实际上已经被司马氏篡夺了,而他要做一个中兴之君,将国运逆转。
第二次辩论发生在同一年的四月,皇帝到太学和众儒家辩论。这次辩论,形式上是玄学式的,主题却是经学。
在曹髦时期,经学学者中突然出现一位叫作王肃的人,将东汉末年本来已经被郑玄统一的经学又强行分裂。
《三国志集解》卷十三,《魏志·王肃传》引鱼豢《魏略·儒宗传序》:“太学始开,有弟子数百人。至太和、青龙中,中外多事,人怀避就。虽性非解学,多求诣太学。太学诸生有千数,而诸博士率皆粗疏,无以教弟子。弟子本亦避役,竟无能习学,冬来春去,岁岁如是。又虽有精者,而台阁举格太高,加不念统其大义,而问字指墨法点注之间,百人同试,度者未十。是以志学之士,遂复陵迟,而末求浮虚者各竞逐也。正始中,有诏议圜丘,普延学士。是时郎官及司徒领吏二万余人,虽复分布,见在京师者尚且万人,而应书与议者略无几人。又是时朝堂公卿以下四百余人,其能操笔者未有十人,多皆相从饱食而退。嗟夫!学业沈陨,乃至于此。” 实际上,从曹魏开始,经学已经衰微到寒碜的地步。魏文帝曹丕虽然恢复了太学,又恢复了部分考试制度,但此时的太学已经和东汉鼎盛时期有了天壤之别。表面上看,太学生人数从最初的数百人达到最多近千人,但这些人大都是因为天下战乱跑到太学里来避难的,至于学习则谈不上。到了皇帝曹芳时期,朝堂上的公卿百官有四百多人,能够操笔写作的还不到十人,大部分人都只是为了吃饱饭。至于郎官和司徒领吏更是达到两万多人,能够用文章来回答皇帝问题的也没有多少。
经学已经微不足道时,王肃却是个例外。魏晋时期王肃的解经曾经一度压倒了郑玄,人们称他的学问是“王学”。他曾经做过《尚书》、《诗经》、《论语》、“三礼”、《左传》的注,并把其父写的《易传》进行了整理和刊行。这些书都成了魏国后期经学的教材。
如《孔子家语》和伪《古文尚书》,有人认为多和王肃或其弟子有关。 王学与郑学的区别是:郑玄综合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谁说得对,就选择谁的经义;而王肃精通的是古文经学家贾逵和马融的理论,他主要从这两家来寻找理论上的“弹药库”,一旦这两家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持,他就伪造一部分书籍来说明自己的观点。魏晋历史上有不少伪托古人做的伪书,其中儒家伪书多和王肃有关。
在魏晋时期,王肃对于经义的注解超过了郑玄,成为逐渐缩小的儒教群体的精神支撑。魏国大臣中仍然有儒教修养的人大都跟从了王肃,但是曹髦是王学和郑学兼修,并且更加偏向于郑学。
《晋书·皇后列传》:“文明王皇后,讳元姬,东海郯人也。父肃,魏中领军、兰陵侯。” 那么,王肃为什么能够垄断曹魏时期的经学解释呢?这和他的身份有关。他的第一个身份是重臣王朗的儿子。在《三国演义》中,司徒王朗是被诸葛亮骂死的,但在真实的历史中,据《三国志·魏书·钟繇华歆王朗传》记载,王朗是位兼有品德和文采的重臣,并且得以善终。但是,仅仅这个身份还无法说明王学为什么如此受人推崇,王肃的另一个身份是司马昭的岳父, 群臣们不给王肃面子,也必须给权臣面子。
司马氏掌权后,王肃的学问在整个魏国政坛受到推崇。但是到了高贵乡公曹髦上台后,皇帝反司马氏的情绪就给群臣带来了新的困扰:是支持王学还是支持郑学,成了群臣们站队的选项。
这天,曹髦视察太学时,首先和学者们讨论了一通《易经》的问题,从三代以上的圣人到孔子和郑玄,皇帝都提出了疑问,表现出他的质疑精神。
讨论完《易经》之后,开始讲《尚书》时,才真正展现了皇帝的思想。皇帝抓住《尚书·尧典》中的一句话,其中郑玄和王肃给出了不同的解释。《尧典》是尧舜禅让的故事,由于司马氏掌权,曹氏衰弱,所以尧舜禅让的故事被赋予了额外的意义。曹髦自然站在尧的立场上,而许多人为了讨好司马氏,恭维司马氏是舜,要通过禅让获得尧的王位。
皇帝和学者们的冲突发生在“若稽古帝尧”这一句,对于“稽古”这两个字,王肃和郑玄有着不同的解释。郑玄认为:“稽古”就是“同天”的意思,是说尧和天一样伟大。王肃认为:“稽古”就是“顺考古道而行之”的意思,是说尧考察了古代的做法,决定跟着做。这就给后来的禅让做了铺垫。
《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讲易毕,复命讲尚书。帝问曰:‘郑玄曰稽古同天,言尧同于天也。王肃云尧顺考古道而行之。二义不同,何者为是?’”具体辩论的内容参见原书。 皇帝赞同前一种说法,是为了给自己的地位做辩护;学者们支持后一种,则是给司马氏做铺垫。皇帝和学者中的代表人物博士庾峻你来我往地辩论起来,直到庾峻承认自己“愚见”而不能答复,才告一段落。
曹髦虽然依靠权威压制了群臣的辩论,但手无军队的他无法在事实上战胜司马氏,后来在一次冲动中送了性命。
我们之所以对曹髦与群臣的辩论这么感兴趣,是因为这场辩论恰好反映了经学向玄学的过渡:两汉经学到了曹魏时期,已经失去了活力,除了给参与政治斗争的人群找个借口,已经没有了其他功用。
即便是用到经学的地方,在辩论上也已经玄学化了。曹髦和群臣品评少康和刘邦,就是典型的早期玄学做法。这一派叫“才性派”,以品评人物为乐,不仅品评当代人物,还在古人之间、古人与当代人之间比来比去。流传下来的最著名的品评人物的书籍——刘劭的《人物志》甚至专门讨论如何划分人物的才性,对人物分门别类,俨然认为这是一门管理科学。
而在辩论《尧典》时,双方所用到的辩术也是玄学的。特别是皇帝曹髦,由于他的地位与司马氏冲突,更加借重于玄学的辩论技术与学者争论。
在唐朝之后,人们把教学总结为“传道、授业、解惑”,通俗的说法,就是老师给学生“填鸭式”教学,而在魏晋,学生们却更看重技巧。玄学最重要的技巧是辩论,双方寻找一个题目,并施展各自的手段进行辩论,其中的逻辑力量并不亚于现代。
魏晋玄学在现代也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代表着人们的自由精神被压抑了数百年后,又获得了一次释放的时机。于是,它脱离了当初的政治含义,成了一种彰显人类自由的运动。我们要追寻的,除了什么是玄学之外,还有它是如何在政治中产生的,又如何跳到了政治之外,成了一种象征。
何谓玄学
《老子指略》:“‘玄’也者,取乎幽冥之所出也。……‘玄’,谓之深者也。” 所谓玄,最早出现于《老子》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里的“玄”,与“道”同义,就是天地之间总的规律。最著名的玄学家之一王弼在《老子指略》中将玄解释为深远。 所谓玄学,就是深远、深邃的学问。
这样说还是太深奥了,用现代语言总结来说,所谓玄学,不是一个像汉朝儒教一样体系化的东西,而是故意将原来的体系否定。玄学其实是一种质疑精神、一种方法论,对五花八门的现象提出疑问、辩论,恢复人的思考能力,这种态度就是玄学。它其实更多的是教会人们如何思辨地看待世界。
当你看到有的人品格很高但才能很低,有的人满肚子坏水却很有能力时,会突然想到,这和圣人教导的“人的天赋与道德是统一的”不是矛盾了吗?于是经过思考,提出了人的“才干”和“品德”是分离的。这个理论虽然小,但你思考的过程其实就是玄学。
当你思考万物的背后有什么、是不是老天爷,并且最后得出结论:不是老天爷,而是“无”或者“空”,是有点类似于大爆炸理论的奇点时,这样的思考也属于玄学。
当你读到孔子不喜欢郑国和卫国的音乐,说它们是“淫声”时,你提出疑问:声音还有什么好坏?然后论证这个质疑,得出结论:声音没有悲哀和欢乐。这个论证过程就是玄学。
当你思考“语言到底能不能把客观世界全都表达出来”,并想出一个巧妙的论证,这就是玄学。
玄学包含的内容五花八门,看上去各不相干,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用思辨的逻辑去分析问题,不要人云亦云。这个特点让玄学成了打破旧有观念的最好武器。
玄学为了发展思辨性,也有着一定的理论储备作为“弹药库”。这个“弹药库”包括三本书:《周易》《老子》《庄子》。这三本书被称为“三玄”,其中《周易》是儒家经典,《老子》《庄子》是道家经典。玄学更偏向于道,之所以对《周易》重视,是因为这本书与其他的儒教经典有所不同。
其他的儒教经典强调的是一个“礼”字,周代是一个最尊重礼的朝代。但在礼之外,周代也从夏商两代继承了另一个特征:占卜文化。《周易》就是一本关于占卜的书,与其他书强调“礼”不同,《周易》强调的是“变”,与其说是周代文化,不如说是更早文化的残留。
秦始皇焚书时,将其他儒家经典都烧了,却保留了《周易》,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这本书是儒家的,只认为它就是一本占卜书。
《周易》的变还不是特殊的变,而是千变万化。由于占卜是一种高度不确定的行为,因此对《周易》的解读也是五花八门,莫衷一是。这种自由度让《周易》成了历代术士的宝库,人们可以对它进行随心所欲的解读,即便到了现在,算命先生们也总宣称是利用《周易》来算卦的。
道家、玄学、阴阳学都看上了《周易》的千变万化,当需要找古书来证实自己的理论时,总是将这本最含糊的书揪出来。
虽然有了三本经典,但是玄学的出现,还要等一段漫长的时间。
让我们再次回到东汉末年。随着党锢之祸以及东汉社会的崩塌,大量的学者离开圈养的知识圈,他们突然间意识到社会的残酷并不符合所谓的天道规律。
董仲舒说,天人是合一的,天的运行反映了人间的状况,而人也影响着天的征兆。只要人们遵从皇帝的领导,皇帝又遵从天道,那么世界就会和谐、和平与和睦,不会有天灾人祸,也不会有朝代更迭。
但到了汉末,董仲舒的假设却严重背离了人们的感受。人们突然发现,即便自己再守规矩,也仍然免不了成为鱼肉,甚至连皇帝的性命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又怎么去“替天行道”?到底怎么解释这种现象呢?那所谓的“天人合一”在人们最需要的时候,跑到哪里去了?
于是,学者们发生了两个方向的转向。
第一个方向:他们的学问从儒家的“五经”转向“三玄”。在他们看来,汉朝经学利用“五经”做的那些牵强的比附已经无法解决现实问题了。反而是“三玄”所代表的精神与现实更合拍。“三玄”中,人们首先选择的是《周易》。世界之所以如此乱套,是因为它太复杂了,其中的变化需要《周易》这样的复杂系统进行解释。其余四经讲的都是一个确定的世界,信服度不够。对典籍研究的变化,决定了学者的思维已经逐渐跳出了汉朝的天人合一和谶纬。
第二个方向:由于无法被政权吸纳,因此学者们哪怕处江湖之远,仍然不忘讽刺一下朝廷和皇帝的无知。于是,与皇帝选人标准不同的另一套标准建立了。既然皇帝无法识别人才,那么江湖自有标准,在文人的世界里,谁是第一、谁是第二,以及谁的品格优秀、谁的学问更好,都另有公断。
这种与皇帝不同的品评人物的做法,成就了玄学萌芽期。
《人物志·流业第三》:“盖人流之业,十有二焉。有清节家,有法家,有术家,有国体,有器能,有臧否,有伎俩,有智意,有文章,有儒学,有口辨,有雄杰。”钟嵘《诗品》将五言诗的源流分成国风、小雅、楚辞三派,并对一百多位诗人进行分级,分成了上中下三品。比较典型的名人中,王粲、曹植、阮籍、陆机、潘岳、左思、谢灵运等入上品,曹丕、嵇康、何晏、石崇、郭璞、顾恺之、陶渊明、江淹、沈约等入中品,班固、曹操、曹叡、嵇绍、傅玄、杜预、范缜等入下品。 最初品评人物,还只是笼统地评价,但后来人们开始制定标准。比如,对两个人比较时,人们可能说,甲的天赋高,但乙的造诣深。其中“天赋”和“造诣”就是不同的标准。品评人物集大成者刘劭在他的《人物志》中,就把人才分成了十二种。 品评诗歌的著作《诗品》则把诗人们分门别类,试图排列出他们的优劣顺序。
如果说,对人物的品评还是文人对社会的一种反应和行为的话,为品评人物设立标准,就已经表明文人开始寻找理论了。
在寻找理论的过程中,人们发明了一种划分方法,即“才”和“性”的二元划分。所谓“才”,就是一个人能力的外在表现;所谓“性”,就是一个人的内在品质。这和我们现在所说的“现象”(对应于才)和“本质”(对应于“性”),就有点儿接近了。
当人们开始对现象和本质的关系问题进行探讨时,就已经将其上升为哲学问题了。这也可以看出魏晋玄学和汉朝经学的区别。两汉时期的哲学匠人很像以前的某些小学老师,他们只告诉你,官方规定的静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准怀疑,只准全盘接受,一个人没有怀疑的权利,只能按照传授的规矩生活。
可以说,汉朝经学首先创造一种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再用它来解释一切,是由“大”(宇宙)到“小”(社会、家庭、个人)的思路。而玄学最初研究的就是“小”的,研究人的问题,然后从“小”,再研究到“更小”(微观),也就是人的才和性的问题,二者的研究对象是迥然不同的。
见《三国志·魏书·诸夏侯曹传》《晋书·宣帝纪》。 才性问题的研究以魏国的正始年间为盛。正始是魏国皇帝曹芳的年号,对应时间是公元240—249年。这段时间恰好是司马氏篡权时期,上一个皇帝曹叡死后,权力掌握在大将军曹爽和太尉司马懿手中。在接下来的斗争中,司马懿用计策铲除曹爽的势力,基本上控制了曹魏的政权。 这一段时期是政治上变动最为剧烈的时候,也是许多人政治梦想幻灭的时候。政治上的幻灭催生了哲学上的发展。所以,这一段时间也被称为玄学哲学化形成的时间。玄学的出现,也被称为“正始玄风”。
关于才性问题,正始时期的人们看法各个不同,但基本上有四类。第一,“才性同”。才和性这两种东西,其实是相同的。也就是说,一个人外在表现出的才能,和他的内在品质是一样的,看不出什么区别。第二,“才性异”。外在才能和内在品质并不相同。一个人的品质可能很好,但外在之才也许并不佳;另一个人看上去很有才,但实际上资质并不行。第三,“才性合”。才性虽然不一定完全相同,但整体趋势是一致的。第四,“才性离”。才与性之间本来没有必然的联系,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世说新语·文学》注引《魏志》:“(钟)会论才性同异,传于世。四本者,言才性同,才性异,才性合,才性离也。尚书傅嘏论同,中书令李丰论异,侍郎钟会论合,屯骑校尉王广论离。” 上述关于才和性的四种观点,总称为“四本”。 才性问题本来是非政治性的,但在魏国,因为不同的人持不同的观点,而不同的人又属于不同的政治集团,所以才性问题就和政治派别结合起来。
在汉朝,虽然没有明确提出,但是统治者在心里认为才和性是一回事,有品格、有道德的人才会有才华。可是,到了曹操时期,由于天下的读书人已经不多,曹操也更重视实务经验,所以,他主张把一个人的才和性分开,即便这个人道德上有缺陷,但如果他有才华,能够胜任官府中的具体事务,那么也应该受到重用。
曹操之后的魏国皇帝大都继承了这个思路,认为才和性不是一回事。不过他们之间也有分歧,有的认为才是第一位的,有的认为性是第一位的。
参见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第三册第二章。 司马氏崛起后,他们对才性问题采取了更为保守的看法,为了打击忠于曹魏的人,往往借助人品问题做文章,所以司马氏就开始强调才和性是合的。还有一部分人处于中间骑墙的位置,谁也不想得罪,就主张才性是离的,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才性问题是玄学作为理论哲学寻找到的第一个问题。而第二个问题就是所谓的名理问题。
才和性基本上是针对人来说的,如果扩大到整个世界,就是所谓“名”和“理”的问题。名,指的是人类对事物的认识,以及事物具体的个体属性;理,指的是事物的实质属性,或者事物的总体属性。
从才性到名理,又是一个从小到大的过程,也就是把研究对象从人扩展到整个自然界。汉朝经学是从自然到社会,而玄学则是首先考虑人,再到人的品质,最后扩大到自然界,其中的人文关怀也就在这里。
在研究名理问题时,玄学的哲学性发展到了最高峰。这时候,玄学与汉朝经学中的另一大区别显现了。汉朝经学是比附式的,也就是首先创造一个理论,再根据这个理论构造一个固定的世界,把一切现象都比附进去。一旦打雷,不是去考虑雷是什么,而是立刻想到雷是老天爷在警告人类做错了事情,惶惶然不可终日。这是一种生搬硬套。玄学却是思辨式的,它强调一个理论之所以成为理论,要禁得起推敲,禁得起质疑,禁得起反复的辩论。如果说,汉朝经学和西方的宗教很相似,只允许相信,不允许质疑,那么魏晋的玄学就和真正意义上的哲学很类似了。
在思考名理问题的时候,产生了几个流派,第一个就是正始时期何晏和王弼的贵无派。所谓贵无派,是研究名理问题时,认为万物的实质,归根结底都是一个“无”字。这个“无”不是一无所有,而更像佛教的概念“空”。
以后,魏晋的玄学就围绕“无”这个概念做文章,并从各个角度来辩论,希望揭示名理之间的关系,或者找到万物的“名”和“理”。
魏晋玄学除了理论之外,还有两个很强烈的特点。第一个特点是在形式上强调辩论。人们不分师承、不分背景和身份,在辩论时都是平等的。一场辩论有一个题目,再由双方各自摆出自己的观点,然后互相寻找对方的矛盾所在。而其余的人都是听众,并且用公论的形式来评定辩论双方的优劣。公论很像现在的投票制度,谁的支持者多,谁就胜利了。有时候双方并没有辩出胜负,听众们却大呼过瘾,因为他们听到了最好的辩论技巧,以及最出乎意料的论点和论据。
第二个特点是,由于玄学题目脱离了政治题目,人们更加关注自己的内心,表现在生活上,就是放诞不拘、惊世骇俗,脱离了儒家社会的教导。不论是嵇康临刑前的从容不迫,还是阮籍、刘伶的嗜酒如命,或是郭象、葛洪的神仙气质,都让人惊叹。
正因为这两个特点,玄学吸引现代人,不是因为它研究的题目(才性、名理),而是那些人物的作风、个性和生活方式,至于他们对于政治的蔑视,则更让人神往了。
阴阳、五行与才性
品评人物的最主要代表人物叫刘劭,他写的一本《人物志》流传至今,成为我们研究魏晋早期玄学的经典文献。
据《三国志·魏书·王卫二刘傅传》中记载,刘劭生卒年不详,受过正统的经学教育,他死时已经是魏国正始年间。他曾经做过许多和文化有关的工作,比如搜集五经群书并将其分门别类,之后又写了《都官考课》七十二条。所以,刘劭对于评价和分类学颇有研究。
而他所写的《人物志》最能代表他在品评分类上的功力,分析其内容,也有助于我们理解魏晋时期是怎么品评人物的。
由于受过经学教育,刘劭的思想还有汉朝的特点,一定要从大到小叙述。所谓从大到小,就是说出发点一定要回到宇宙论上去。他认为,人作为带血气的物种,可以分成三个方面:第一个方面叫“质”,也就是人类最根本的属性,所有的人都是相同的;第二个方面叫“性”,也就是人的性格,每个人是不同的;第三个方面叫“形”,也就是人的形体,是人的外在表现。
从宇宙学上来讲,人的这三个属性是从不同的源头得来的,人的“质”来自“元一”,也就是天地间最基本的气或者元素,是万物的根本。“元一”作为根本的气分化后,轻气上升形成了“阳”,浊气下降形成了“阴”,于是就生出阴阳,而阴阳则是生成人的“性”的源头。从阴阳继续变化,生出五行,而五行就是构成人的“形”的源头。
刘劭通过区分质、性和形,就与元一、阴阳和五行联系了起来。
阴阳对人的困扰是它决定了人的品性,比如,阳气重的人好动,明白通达,但是不善于深思熟虑;而阴气重的人正好相反,动作慢,但是善于思考。不过,与董仲舒认为“阴是坏,阳是好”不同,刘劭的阴阳并不区分好坏,只是不同特点罢了。到底是动作快好,还是善于思考好,答案或许是都好,但又都有缺陷。决定人的好坏的,在于五行。
金、木、水、火、土五行,对人的影响是在身体上的。木对应于人的骨头,金对应于人的筋,火对应于人的气息,土对应于人的肌肉,水对应于人的血。除了生理上,五行同样影响着人的性格,木对应着人的“仁”,火对应着人的“礼”,土对应着人的“信”,金对应着人的“义”,水对应着人的“智”。所以,人的仁、义、礼、智、信“五常”是因为五行而生的。再进一步分析性格,“仁”的外在表现叫“弘毅”;“礼”的外在表现叫“文理”,即气质清朗;“信”的外在表现叫“贞固”,即体质端庄诚实;“义”的外在表现叫“勇敢”;“智”的外在表现叫“通微”,也就是通达精微。
这样,通过阴阳、五行,就把人的优劣决定了。而通过分析人的相貌、姿态、性格,就可以得到这个人由阴阳、五行决定的品质。这就是当时品评人物背后的理论基础。
那么,如何通过观察人物来知道他们的品格呢?刘劭给出了九种特征,这就是所谓“九征”,也就是观察人的九种指标、九种征候。《人物志·九征》说:“平陂之质在于神,明暗之实在于精,勇怯之势在于筋,强弱之植在于骨,躁静之决在于气,惨怿之情在于色,衰正之形在于仪,态度之动在于容,缓急之状在于言。”
通过这九种征候,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优劣了。一一对应九个指标,如果人能做到平澹、中睿、外朗、筋劲、植固、声清、色怿、仪正和容直,就是最高境界,是纯粹的德行。如果无法全部达标,只有一部分合格,就是所谓“偏杂型人才”。
根据一个人能达到多少指标,又可以把人分成以下五类。
第一类是达到所有标准的,这样的人有个名字,叫作“中庸”,也叫作“圣人”。
第二类是几乎达到了所有标准,但又差一点儿,这种人叫作“德行”,或者“大雅”。
第三类是至少达到了一类标准,其他的没达到,但也没有违反,这种人叫作“偏材”,也叫“小雅”。
第四类是都没有达到,但有一征似乎还算可以,这种人叫“依似”,也叫“乱德”。
第五类是达到了某些标准,但又彻底违反了另外一些,这种人叫“无恒”,也叫“间杂”。
但作者对于偏才也并没有歧视,他总结了十二种偏才,分别是:清节家、法家、术家、国体、器能、臧否、伎俩、智意、文章、儒学、口辨和雄杰。这些偏才虽然不能成为圣人,但都有作为人臣的潜质,所以,要有圣人来学会利用他们。
通过这种框架,刘劭完成了自己的伯乐术。之后的人们虽然在理论上大同小异,但是有一点是共通的——他们相信人才是可以看出来的。所以,魏晋时期也就成了一个品评人物的高峰时期。
《三国志·魏书·桓二陈徐卫卢传》:“文帝在东宫,深敬器焉……及即王位,封群昌武亭侯,徙为尚书。制九品官人之法,群所建也。” 所谓高峰,是指从政府到私人都以发现人才、品评人才为乐趣。政府制定了如同相马一样的人才选拔术,叫九品中正制。
所谓九品中正制,是一种人才选拔机制。汉朝时依靠察举选择人才,各郡的太守每年要负责向中央举荐人才,由中央检查合格后,予以任用。但后来,察举失实了,官员们举荐的人才都是自己亲朋好友的儿子,甚至还送上来不少酒囊饭袋。到了魏国,推出九品中正制,制定了选拔人才的标准,避免官员们随便乱报。
这个标准把人分成九个等级,最高等级的是圣人。由于人们认为世上很少有圣人,所以这个等级其实是空缺的,而次高等级的人才就已经是最了不起的。至于如何评价人的等级,很可能采取的是与刘劭所著《人物志》一书中类似的方法。
但是,九品中正制实行了没多久就失败了。原因在于,人才实在太难量化了,也许这个人在甲看来是上中等,也就是第二等,而在另一个人看来,只不过是下中等、倒数第二等,所以最终选拔的人才仍然都是官员亲朋好友的后代。
虽然朝廷选拔人才失败了,但在私人和民间,品评人物的做法仍然非常普遍,他们不需要进行量化,只是给一个评价就足够了。
在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编撰的《世说新语》中,有许多篇幅都和品评人物有关。比如,《世说新语》中有专门的两卷,叫作《赏誉》和《品藻》,通篇都是对从东汉末到南朝的人物的评价,前者偏重于评价个人,后者偏重于对比。比如它谈到,在汉末名士中有两个人叫陈蕃(党锢“三君”的最后一位)和李膺(党锢“八俊”的第一位),当时人们认为他们水平相当,无法定夺孰优孰劣。《品藻》中说,这时一个叫蔡伯喈的人评价说,陈蕃强在他敢于犯上,而李膺强在他严于对下,比起对下来,犯上还是更难一点。就因为他的一句话,陈蕃就排在了李膺之前。
再如,人们对诸葛瑾、诸葛亮兄弟和他们的从弟诸葛诞的评价,这三个人分别在吴、蜀、魏三国担任大臣,认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
《世说新语》的其他篇章,也都是对于人物的品评。比如,《容止》写“竹林七贤”之中,山涛评价嵇康,“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将嵇康身材修长伟岸,风度翩翩又桀骜不驯的神情表达得淋漓尽致。而《赏誉》中王戎则评价山涛是“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正好点出了“竹林七贤”的特色,他们有着深厚的才华,却又不事雕琢,傲物独立。
魏晋时期评价人的名句妙语辈出,其背后的评价逻辑,正是玄学的一大特色。
另外,对人物的品评还有一个好处,虽然官方的人才选拔评价极其失败,但是私人的评价却总是能够闪光。一个男子如果能够在一场聚会、一次活动中脱颖而出获得赞誉,他就有了走向仕途的资本,被名士引荐,甚至成为名士的女婿。正是通过这样的非正式评价体系,魏晋维持统治阶层稳定性的同时,又可以吸纳一定的新鲜血液,保证人才不会匮乏。
嬉皮士的“贵无论”
品评人物只能算玄学的一个偏门的小分支。人们也许不会料到,魏晋玄学的正门,却是由两个嬉皮士踹开的。
这两个嬉皮士是中国式纨绔子弟的典型,他们生活腐化、沉湎情色、滥用药物,与正人君子的形象毫不沾边。
与古代印度和阿拉伯世界拥有大麻不同,中国历史上一直没有代表性的植物毒品,但古人发明了一种矿物性的替代品——五石散。五石散是用矿物(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配制的一种药剂,据说吃了可以长生不老,实际上的服用效果则是浑身燥热,出大汗,长期服用可能要人命。魏晋时期的人们寿命短,除了战乱之外,富人文士们的早夭可能就与这种药有关。
服用五石散的风气,就是由一位叫何晏的人倡导的,他就是本节的主角之一。在魏晋时期,可能是因服用五石散致死的名单中,我们可以找到本节的另一位主角:王弼。王弼二十四岁就死了,人们有理由怀疑他是死于药物中毒。在这短短的二十四年间,他创立了玄学的第一个代表性理论——贵无论。
魏晋时期的人们不热衷于背诵经文,而是更看重思辨和灵性。汉朝儒生的形象是白发鸡皮的老头子,因为他们要先花大半辈子背书,才能出人头地。但魏晋时期许多年轻人凭着论辩的智慧,在十几岁、二十岁就已经成了名士。
《三国志·魏书·王毌丘诸葛邓钟传》对王弼有简单介绍。 王弼 ,字辅嗣,出生于曹魏建国之后的魏文帝黄初七年(公元226年),死于齐王嘉平元年(公元249年)。他出生于世家,当时著名的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是他的继祖父(本来是族中祖父辈)。
三国时期,各个地方的学术界是不同的,玄学主要在魏国发生,但在吴国和蜀汉两个国家内部,也没有遵从汉朝经学的教导,同样发生了偏离。
在东吴,由于社会秩序更加安定,东吴的君主更加倚重于江东的世家大族,虽然表面上没有提,君主实际上采取了无为而治的道家思想,回归了黄老之术的传统。
而在蜀汉,诸葛亮代表的官僚集团采取法家的思想进行统治,同样抛弃了儒教。
曹魏的统治者虽然仍尊崇儒教的地位,但由于曹氏并非出自东汉时期的世家大族,而是出自较小的庶族家庭,他们也更多地借鉴了刑名和法家传统,将碎片化的社会强行捏合在一起。但随着社会上玄学的兴起,不管是刑名还是法家都无法抵抗玄学的力量。
除了笼统地说几个国家的统治思想之外,有一个地区值得专门提出,那就是荆州。荆州位于现在的湖北西部,从地理位置上说是中国的中心部位,东汉末年属于军阀刘表,随后被魏、蜀汉和吴三国瓜分,魏国占了北部,蜀汉、吴国瓜分南部,后来,吴国赶走了蜀汉,杀掉守将关羽,获得整个荆州南部。可以说,荆州是一片四分五裂的土地。
在刘表统治时期,由于其余地方都处于战乱之中,荆州反而成了一片安静之地,聚集了一批著名的文人。刘表本人就曾经师从王畅,王畅就是著名的“八俊”之一。王畅有两个孙子,分别是王粲和王凯,其中王粲就是著名的“建安七子”之一。刘表以貌取人,嫌王粲太丑了,于是把女儿嫁给他的兄弟王凯,生下王业。王粲曾经获得大文学家蔡邕送的上万卷图书,这些书最后都给了王业,王业的儿子就是王弼。所以,王弼从小就受到荆州学派的耳濡目染,又有一定读书量的积淀,因此他在小小的年纪就创立了自己的学说。
贵无派嬉皮士的另一位代表何晏则是大将军何进的孙子,也是曹操的养子。曹操接纳了他的母亲。他后来又当了曹操的女婿。到了司马氏掌权时期,何晏由于参与政治,和曹爽一起反对司马懿,被司马氏杀死。
就是这样一位官宦子弟,加上一位毛头小子,他们到底发明了什么理论呢?
在金庸的小说中,面对一个围棋的残局,所有的高手都束手无策,一位不通围棋的人却可以无意中找到解法。这是因为当局面过于复杂的时候,也许最简单的人能够找到出路,而考虑过多,只会陷入更加混乱的境地。
汉朝的经学就是一片关系错综复杂的沼泽地,谁陷入其中,都再也无力挣脱出来。如果要开创新的哲学,就不能陷入这片沼泽,而是必须从另外的地方找一条干路通过。
何晏和王弼没有太多的经学包袱,他们抛弃了儒家的大部分经典著作,只选择了三本小书:道家的《老子》和儒家的《易经》《论语》。他们认为,除了《易经》之外的其他五经都只是对社会的烦琐描绘,距离根本性的问题很远。而真正能够描绘根本问题的是《老子》和《易经》。
至于《论语》,在汉朝并不受重视。《论语》要一直到宋朝确立“四书”时,才被提高到经典的地位。在汉朝,它只被认为是一本谶纬书,里面都是孔子的预言,在未来会一一应验。
一直到了何晏,才将其当作一本哲理语录,恢复了其真实身份。
首先创造“贵无论”的就是何晏。何晏在读书时,发现了一个问题:按照《老子》和《易经》的说法,万事万物的缘起都是“道”,也就是说,“道”是万物之母。万物都是有形的,每一个物体的形状都是不同的,作为万物共同母亲的“道”又该是什么形状的呢?
这个问题很有现代哲学的气味,比如,鸡和鸭都是鸟类,所以“鸟”这个概念应该既包括了鸡,也包括了鸭,我们可以总结为“鸟是带翅膀的活物”。而鸟和兽都是动物,动物这个概念应该既包括鸡、鸭,也包括其他兽类,我们就不能说动物有翅膀,只能把动物定义成“活物”了。概念越往高级走,就越泛化。按照何晏的想法,所有的动物、植物、石头、水等,都属于一个最高的概念,就是“道”。“道”也必须是最泛化的一个概念,它具有的性质是最普遍的。
可是,什么是最普遍的呢?所有可以说出来的性质都不是最普遍的,都必然能举出反例来。比如,如果我们说“道”是有体积的,那“道”就不包括思想这种东西,就称不上是最高概念;如果我们说“道”是没有体积的,那么就无法包括“实物”这种概念。不管怎么说,总会遗漏掉一些东西。
何晏得出结论:“道”要想包括万物,就必须抽象成“无”。万物有形,他们是“有”,“道”必然是无形的,只有“无”才能无所不包。而“有”是从“无”中“生”出来的。
何晏的作品流传下来一本《论语集解》,此外还有他的三段话,这三段话表明了他关于“无”的理论。
《列子·天瑞》注引《道论》:“有之为有,恃无以生,事而为事,由无以成。夫道之而无语,名之而无名,视之而无形,听之而无声,则道之全矣。故能昭音响而出气物,包形神而章光影。玄以之黑,素以之白,矩以之方,规以之圆。圆方得形,而此无形,白黑得名,而此无名也。” 第一段是他在《道论》里的话,大意是:有之为有,要靠无才诞生,而事物也是靠无而成就。事物的本源是说不出来,无法命名,看不见形状,听不见声音的,只有这样才是完整的道。
《列子·仲尼》注引《无名论》:“凡所以至于此者何哉?夫道者,惟无所有也。自天地已来,皆有所有矣。然犹谓之道者,以其能复用无所有也。故虽处有名之域,而没其无名之象;由以在阳之远体,而忘其自有阴之远类。夏侯玄曰:天地以自然运,圣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道本无名,故老氏曰,强为之名。仲尼称尧荡荡无能名焉,下云巍巍成功,则强为之名,取世所知而称耳,岂有名而更当云无能名焉者邪?夫惟无名,故可德遍以天下之名而名之,然岂其名也哉?为民所誉,则有名者也;无誉,无名者也。若夫圣人,名无名,誉无誉,谓无名为道,无誉为大;则夫无名者,可以言有名矣;无誉者,可以言有誉矣。然与夫可誉可名者,岂同用哉?此比于无所有,故皆有所有矣。而于有所有之中,当于无所有相从,而与夫有所有者不同。同类无远而相应,异类无近而不相违。譬如阴中之阳,阳中之阴,各以物类自相求从,夏日为阳,而夕夜远与冬日共为阴;冬日为阴,而朝昼远与夏日同为阳;皆异于近而同于远也。详此异同,而后无名论可知矣。” 后两段是他在《无名论》里的话,大意是讲“无”和“有”的辩证关系:“道”是无所有的,无名的,只有这样,才能成为众有之有,众名之名。而真正的圣人,是那些不在乎自己名声(无名)的人,但只有这样,反而能够得到人们的交口赞誉,成就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