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集解》中也已经带有贵无的思想,但没有明确提出。让何晏获得声誉的,主要就是这三段话。
虽然何晏先提出了贵无的观点,但是,不管在当时还是在现在,人们往往把王弼的才华和作用放在何晏之上。那么,王弼又做了哪些突破呢?
王弼与何晏的不同在于:何晏是从一个问题出发,创造了一个概念。而王弼是从一个系统出发,创造了整个体系,使得玄学成了如同佛学那样自洽的理论,人们可以不离开这个体系,就创造出千变万化来。
王弼的体系基础是:将纷纭复杂的世界回归原点。
由于汉朝经学体系过于复杂,陷入具体现象之中无法自拔,妄图对每一个现象给出解释。比如,发现了白雉,意味着什么;出现了流星,意味着什么。这个世界上有数不完的变化,不可能每一个变化都给一个说法。
如果把如此众多的问题回归原点,王弼给的答案是:从多回到一,从一回到无。也就是寻找事物的本源。
再比如,汉朝的经学家为皇帝寻找合法性依据,说皇帝之所以合法,是因为他是老天爷派下来的代表,老天爷掌管了人世的运转,每一个人以及整个社会都要符合老天爷的意志。但战乱之后,老天爷没有干预人间的屠戮,结果这个世界观崩溃了。王弼又是怎么解决政权的合法性问题呢?
王弼认为,皇帝和政府的合法性不是所谓的“天人合一”,而是他们能否治理好国家。而要治理好国家,就必须“崇本”,也就是抓住问题的根本。什么是世界上最根本的呢?王弼认为,就是“无”,以及从“无”发出的各种变化规律。对于政权来说,主要就是要“无为而治”。
为什么“无”是根本?因为世界上的东西都是从根本而变化来的。万物可以归结为金、木、水、火、土这五种物质,而金、木、水、火、土也是从根本变化来的。可是,金、木、水、火、土是完全没有共同特征的五种物质,要有一种根本性的概念能够生出这五种截然不同的物质,同时包容五种物质,只有“无”是符合条件的。无生有,有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之所以要从《老子》和《易经》两本书出发寻找根本,也是有其的逻辑性的。首先,《老子》是描写“无”的书,告诉人们什么是世界的根本问题,只有把握了“无”,才掌握了“道”,有了“道”,才能统治好国家。国家统一后,最重要的政策是无为,不要破坏自发秩序的稳定。
但是,《老子》只阐述了基本问题,却没有提供方法。方法问题就由《易经》来提供。《易经》在玄学中的作用,是告诉人们,当“无”生出万物之后,万物是怎么变化的。当“无”变成“有”,进而变成丰富多彩的物质世界和社会时,其中的变化规律就由《易经》来概括。
比如,国家统一时,要使用无为,但在国家没统一之前的混乱时期,就需要使用《易经》的理论,强调军事上的有为。一旦完成了统一,又要根据《易经》的变化,适时地转移到无为的轨道上。
对于人来说,最重要的无为是与自然合一,因为自然就是从“无”变化出来的。这导致了魏晋时期人们对于自然的喜爱,不管是真隐士、假隐士,都以自然田园为憧憬。
王弼认为,在玄学的体系中,《老子》是一本归纳性的著作,把万事万物归纳成一个“无”的概念,而《易经》则是一本演绎性的著作,告诉人们,从“无”怎么生出万事万物。
所以,总结而言,王弼的思想是可以概括为如下几点的。
王弼《周易略例·明彖》:“夫众不能治众,治众者,至寡者也。夫动不能制动,制天下之动者,贞夫一者也。故众之所以得咸存者,主必致一也;动之所以得咸运者,原必无二也。物无妄然,必有其理。统之有宗,会之有元,故繁而不乱,众而不惑。” 第一,万事万物可以由众归结为寡,由动归结为静,最后归结为“道”。这是研究事物的根本,抓住这个根本,就可以更清楚地了解事物的变化。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第一章:“凡有皆始于无,故未形无名之时,则为万物之始。及其有名有形之时,则长之、育之、亭之、毒之,为其母也。言道以无形无名始成(万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然),玄之又玄也。”《论语释疑》引邢昺《论语正义》:“道者,无之称也,无不通也,无不由也。况之曰道,寂然无体,不可为象。”《老子注》第三十四章:“言道汜滥无所不适,可左右上下周旋而用,则无所不至也。” 第二,“道”这个根本,继续追究,又可以追究为“无”。万物的开端是没有名字、没有形状的,并且无所不在,一旦得了形状和名字,就已经无法做到无所不在,也就不是根本了。
《老子道德经注》第四十二章:“万物万形,其归一也。何由致一?由于无也。”第二十五章:“自然者,无称之言、穷极之辞也。”第五章:“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万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天地之中,荡然任自然,故不可得而穷”。第二十九章:“万物以自然为性,故可因而不可为也”。 第三,天地自然,都是“无”的创造,所以,我们的生活最终必须与自然合一。与自然合一的做法,就是对社会和人有利的。
就这样,一个年轻人,一个轻浮子,发现了通往新哲学圣殿的道路。与汉朝经学进行对比,人们就会发现玄学是多么具有思辨性。经学创造了一个体系,却不允许人们怀疑,到了玄学时,人们却突然发现,经学体系中原来有这么多漏洞,每一个概念如果细细追究,都经不起推敲。玄学就是要对这些概念一一进行考究,重新确定根本性的问题,重新解释世界。
在这一番重构中,汉朝的“天人合一”就变成了玄学的“一切都是无”。
但不幸的是,由于开创玄学的人太年轻,也太轻浮,当他们找到了道路之后,却无法将思辨精神贯彻到底。玄学比起汉朝儒教来是进步多了,但是与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比起来,它又过于浅薄了。它过于倚重“无”这个概念,缺乏更深厚的内涵,因而很快地转向玄谈和辩论这个方向。
玄学本应该沿着事物的“名”与“理”、本质与现象更深入挖掘下去,如果这样的话,将成为一门更加深入的哲学。但是发掘到了“无”这个概念后,就没有人继续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了。以后有的人赞成“无”;有的人反对“无”,说世界不是“无”而是“有”;还有的人说既不是“无”又不是“有”,而是“独化”;等等。这些名词又由于政治的变化而变化,最终,人们已经无力去探究事物的本质问题了。
在文学里,最简单的作品是玄幻作品,作者不用对社会现实有任何了解,在脑子里转一转,就可以天马行空地做任何想象。玄学的发展如同玄幻作品,人们不再需要钻研学问,只需要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就可以云里雾里地构造什么是“无”,“无”如何生“有”了。
它的简单性让它很快风行天下,但它缺乏深度,又让它在像一阵风一样掠过之后,无法形成更实用的成果。
但毕竟,它将“名教”(功名利禄)与“自然”(终极规律)统一起来。魏晋时期的人们已经隐隐约约地认识到,除了汉儒们说的那种和人世间存在感应的“天”,更存在一个独立于人间的“自然”。“自然”与汉朝的“天”的区别在于,自然是独立运行的。
当然,由于认识不彻底,魏晋时期的人们也有多种看法,王弼和何晏等人认为“自然”虽然独立运行,但人世仍然可以寻找到它的规律,并与之契合,只是人世不能再影响“自然”,不存在所谓的感应一说。而他们之后的嵇康等人更加彻底,认为自然就是和人世彻底脱离的,人们应该越名教而任自然。
另外,何晏和王弼的哲学还是享乐主义,甚至带着点儿乐观主义。他们相信规律的可行性,也相信可以既有功名利禄,也有自然享受。这和他们的生活方式分不开。
但是,曹魏正始十年(公元249年),作为曹家女婿的何晏因为参与曹爽对抗司马懿的活动,被司马懿杀死。王弼也在这一年得病死去(可能与他服用五石散有关)。两位代表人物的离世,加之改朝换代带来的政治环境恶化,让魏晋的玄学之风骤然转向,变成了放诞世俗的幽愤主义和悲观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