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财政密码 军事密码 哲学密码(郭建龙“密码三部曲”)》作者:郭建龙【完结】 > 《郭建龙“密码三部曲”(套装共3册)(出书版)》作者:郭建龙【完结】.txt

第九章

作者:郭建龙 当前章节:1105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44

本章涉及的时间范围是公元265—316年。

被收编的嬉皮士

嵇康死后,玄学的思辨性被用来为政治服务,由于无法再像汉朝一样靠灌输让人相信,有人试图在逻辑上做文章,证明政治的必然性。

裴頠提出的“崇有论”表面上是驳斥贵无论,实际上却是想唤起人们对政治的热情,重新回到功名利禄的轨道上。不过裴頠本人最终却死于政治。

向秀和郭象提出的“独化论”,想将功名和自然重新统一起来,是一种和稀泥的理论。但西晋和平时代的过去,让统一成为不可能。

乱世时期,嬉皮士们最终没有找到名教,却倒向享乐主义的怀抱。玄学退化成“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理论依据,进入尾声阶段。它的逻辑主义倾向,也被更具思辨性的佛教所取代。

晋武帝泰始元年(公元265年),刚刚篡夺了曹魏政权的晋武帝司马炎决定算一卦,看他新建立的政权能够传多少代。他屏气凝神抽出一卦,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的是个“一”字。如果按照字面意思,就是晋王朝只有一位皇帝便到尽头。

在旁边观看的群臣突然间都傻了眼,一言不发,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皇帝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

这时,从群臣中突然走出一个人,朗声说道:恭喜陛下!

众人一看,这人是侍中裴楷。大家正纳闷为什么他敢如此大胆地恭喜皇帝,就听见他说:臣听说“一”是万物之本,天得到“一”就变得清明,而地得到“一”就变得安宁,王侯得到“一”就可以让天下忠贞不贰。

《世说新语·言语》:“晋武帝始登阼,探策得一。王者世数,系此多少。帝既不说,群臣失色,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进曰:‘臣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帝说,群臣叹服。” 听裴楷说完后,皇帝哈哈大笑,群臣也都松了一口气,赞叹裴楷的灵活机智。 裴楷实际上利用了《老子》中“一”的概念,置换了数字“一”的概念,将晋武帝从尴尬中解救了出来。

西晋王朝开始了它雄心勃勃但是颠沛流离的命运。晋武帝不知道,虽然西晋的帝位名义上传了不止一代,但除他之外也只有三代,到了后两代晋怀帝和晋愍帝时期,天下已经大乱,所谓皇帝,只不过是流窜的囚犯而已。这样算来,除了司马炎本人,西晋的帝位事实上只传了他的傻儿子晋惠帝司马衷一代。

晋武帝称帝之后有过一段雄心勃勃的时期,他希望将晋朝打造成如同两汉一样的统一王朝,并长期维持下去,于是在军事、经济、文化上,都推行了许多改革措施。

《晋书·职官志》:“大国中军二千人,上下军各千五百人,次国上军二千人,下军千人。其未之国者,大国置守土百人,次国八十人,小国六十人,郡侯县公亦如小国制度。” 在军事上,由于疆土刚刚统一,各地(特别是原本吴和蜀汉的领地)对晋朝没有形成向心力,司马炎派出许多司马氏的子孙分布到全国担任诸侯王,希望依靠血缘的力量来维持统一。同时,他解散了全国郡县的地方军,授予诸侯国兵权,最大规模的诸侯王可以组织五千人的部队。

经济政策参见本书作者的另一本书《财政密码》。 在经济上,晋武帝试图推行一套全新的财政制度,其主要目标是:摸清王朝的人口数量,并把耕地平均分配给广大的人口,让他们安居乐业的同时,为政府提供可靠的财政收入。

《晋书·地理志》:“太康元年,平吴,大凡户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四十,口一千六百一十六万三千八百六十三。”根据《通典·食货七》,三国时期人口数,魏国(公元263年)大约是4432881人,蜀国(公元263年)大约是1082000人,吴国(公元280年)大约是2300000人。 经过清查,晋朝的人口为一千六百余万人 ,比三国时期总人口多了一倍。除了太平时期人口自然增长的因素,也有战争中流民重新回归家乡,被纳入户籍之中的原因。

查明户籍之后,晋武帝规划了更具革命性的土地改革。每一个男丁可以占田七十亩,女丁可以占田三十亩,一个家庭(一夫一妻)正常的土地是一百亩。再根据土地的数量、人口、户籍的多寡,进行收税,一方面做到人人有田种,另一方面做到税收充足。

晋武帝还规定了许多税收减免措施。从方案的详细程度来看,皇帝的改革充满了诚意,想全心全意打造一个新的盛世王朝。

而在文化上,晋武帝也继承了两汉的正统,重新捡起了儒教,试图利用儒教标准统一人们的思想,取代那些张牙舞爪的玄学思想,完成一次礼法的复兴。

在晋武帝的主张下,针对嵇阮何王等人的批判也逐渐展开,而最要紧的工作,是制定一套新的理论体系,针对何晏、王弼的贵无论和嵇康、阮籍的自然论进行大批判,从理论上论证他们是错误的。于是文人们纷纷寻找理论,进行大批判。

在所有的批判者中,做得最成功、理论上最成熟的,就是裴楷的同族人裴頠。他提出的崇有论将玄学题目的争论引向了又一个高峰。但人们没有料到的是,即便批评贵无论的人,也必须利用玄学的工具进行论证,这也从侧面反映了晋武帝试图恢复儒教的努力有多么苍白。

回归正统,死于正统

裴頠出自著名的河东(现山西境内)裴氏家族,他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裴秀,中国已知最早的历史地图集《禹贡地域图》就出自裴秀之手。前文所说的裴楷则是裴頠的堂叔。

在西晋时期,随着政权再次儒教化,司马氏政权希望将更多的读书人吸纳到政治之中,而不是让他们游山玩水。嵇康、阮籍倡导的“越名教而任自然”,是司马氏的第一大敌。当文人对政治不再抱希望,彻底脱离政治怀抱时,反而是统治者最恐惧的时候。中央王朝的权威需要所有的人都围着它转,不管爱它还是恨它。

第二个敌人则是何晏、王弼等人的贵无论。作为大有为的皇帝,“无为”“静”这些观念都意味着主动放弃权力,这是皇帝不愿见到的。司马炎认为,当前社会是一个大一统的盛世,是一个需要人们行动起来、变得有为的时代,人人都应该参加建设强大国家的大业,为此,必须将前两者祛除掉。

《晋书·裴頠传》:“深患时俗放荡,不尊儒术,何晏、阮籍素有高名于世,口谈浮虚,不遵礼法,尸禄耽宠,仕不事事。” 裴頠作为西晋的高官,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与政府的步调一致,他认为最大的敌人是嵇康对名教的敌视,它引起整个文化圈对朝廷的不信任,朝廷的高官们“口谈浮虚,不遵礼法,尸禄耽宠,仕不事事” ,其次是王弼的贵无论。

为了对抗上述两大学说,他必须从理论上进行回击,于是提出崇有论。这个理论表面上是直接反驳王弼,但深层次暗含的却是针对嵇康。

裴頠的崇有论包含如下几层意思。

《崇有论》:“观老子之书虽博有所经,而云‘有生于无’,以虚为主,偏立一家之辞,岂有以而然哉!人之既生,以保生为全,全之所阶,以顺感为务。若味近以亏业,则沈溺之衅兴;怀末以忘本,则天理之真灭。” 第一,贬斥《老子》和道教,将儒教恢复到正统地位。他认为《老子》里的确有对的地方,比如强调“一”这个概念。但这些对的地方其实是和儒教经典《易经》暗合的,《易经》也强调“一”和阴阳。同时,裴頠认为《老子》里错误的地方更多,比如对“无”的强调,这些虚无性的东西不应该被当作真理,只应该被当作一家之言。

第二,从理论上,他提出事物的本源并不是无。王弼认为,事物总要有个本源,比如,世界上有无数张实际存在的桌子,最终都可以追溯到一个叫作“桌子”的抽象概念,而“桌子”又可以归结到更大的概念之中,比如“物体”,每一次归纳都让概念变得更加笼统、更加大而化之,到最后,如果把普天下的事物都归结成一个概念的话,这个概念就应该是最笼统、最大、包容性最强的。它不能带一点儿具体的特性,因为只要带具体的特性,就会把不符合这个特性的一些概念排除出去,它也就不是那个终极概念了。所以,这个终极概念只能是无,因为无不具有任何特殊性,可以包容一切。

但裴頠认为,无并不是最终的本源,因为所有这些概念都是存在的,而无是不存在,所以无不能生有,而有只能是有生出来的。这就像人不能凭空生出来,必须有父母,才能有子女一样。

那么,有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呢?有是被其他的有创造出来的。比如,器物是匠人创造出来的,器物是有,如果没有匠人,就无法创造这个有,而匠人就是另外的有。所以,各种有之间形成了一种复杂的联系,每一种有都可能参与创造了其他的有,这就有了“群有”的概念。

通过对有和群有概念的塑造,裴頠就提出了一种积极的人生观。比如,如果去打猎,依靠无为等待是打不到猎物的,必须积极行动起来,选择有而不是无,选择动而不是静,才能打到猎物。

《崇有论》:“阐贵无之议,而建贱有之论。贱有则必外形,外形则必遗制,遗制则必忽防,忽防则必忘礼。礼制弗存,则无以为政矣。” 到这里,裴頠的有主要是针对王弼的无。接下来,裴頠就把对有的概念应用到了政治之中,批判嵇康等人的出世哲学。认为这些人忘记了礼法,从而扰乱了政治。

《崇有论》:“是以立言藉于虚无,谓之玄妙;处官不亲所司,谓之雅远;奉身散其廉操,谓之旷达。故砥砺之风,弥以陵迟。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礼,而忽容止之表,渎弃长幼之序,混漫贵贱之级。其甚者至于裸裎,言笑忘宜,以不惜为弘,士行又亏矣。” 由于有形的东西容易考察,无形的无却看不见、摸不着,不容易检验,结果反而能够糊弄更多的人。这些人聚集起来一唱一和,形成风气,结果造成了礼法废弛,人们不喜欢功名,反而去追求虚无之理。到最后,聪明人都满口玄理,笨蛋只知道交口称赞。说一句俏皮话就当成玄妙,当官的不务正业叫作雅远,修身不注意操守,反而被称为旷达。

通过批判虚无,裴頠树立了另一种价值观。但这种价值观并不是新的,而是旧有的,或者说,按照司马氏政权的期望,回到汉朝儒教传统中去寻找解药,回到功名利禄的轨道上去。

但是,裴頠也许永远不会明白,思辨的魔盒一被打开,人们就已经无法回归汉朝儒教了。汉朝儒教是建立在一系列的盲目相信上的,要求人们放弃思考,只是死记硬背一些条条框框,再加上一些比附,以及伪造的谶纬。当人们已经学会思考更抽象的问题时,思想就只能继续向下发展。

实际上,裴頠批评贵无论,建立崇有论,使用的也是思辨哲学和逻辑学,这些学问都是依靠玄学发展起来的,而他的文章如果拿给汉儒们看,对方根本就无法看懂。

除了在理论上反驳嵇康、阮籍、何晏、王弼等人,裴頠还是个朝政上的行动派。晋惠帝司马衷时期,晋国的朝政最初由贾后贾南风把持,朝野混乱,作为尚书的裴頠与司空张华、侍中贾模商议将贾后废掉,另立更加贤惠的谢淑妃为皇后,后来事情不了了之。

贾后继续执政,与赵王司马伦勾结。但赵王是个有野心的人,掌握朝政后,就逼迫晋惠帝把皇位让给自己。作为显臣的裴頠成了赵王篡位的障碍,被赵王杀死。

裴頠在写《崇有论》时,可能永远想不到,他所推崇的有和名教是如此险恶,就连像他这样信心满满的人都无法控制。他所推崇的动把他打造成行动派,却始终没有别人行动迅速。

裴頠死后,崇有派继续存在,但西晋的政局让那些试图恢复名教的人心寒,最后不了了之。两晋南朝的士大夫们仍然回到王弼、嵇康所指引的轨道上,并且变得越来越颓废,陷入享乐主义的泥沼。

独化:最后的调和派

当裴頠无法找到一条现实的出路时,还有两个人提出了另外一套理论,试图将名教和自然结合起来,同时把有和无的问题也结合起来。之所以说是两个人,是因为这牵扯到一桩文人公案。

在历史上,中国文人向来不重视版权问题。在西晋时期有一部流行的书籍,到底作者是谁,人们一直争论不休。这部书就是《庄子注》。在“三玄”中,《老子》和《易经》早就有了较好的注本,但是《庄子》却一直没有好的注本。阮籍写过《达庄论》,嵇康也一直推崇《庄子》,但真正对之做出全面注解的却是“竹林七贤”之一的向秀。

然而,向秀在死前并没有注完,死后他的稿本零散,被另一个人郭象拿到后接着完成,就形成了今天最流行的《庄子注》。后世一千多年来,争论的焦点,就在于向秀和郭象到底谁的贡献大。

《晋书·郭象传》:“先是,注《庄子》者数十家,莫能究其旨统。向秀于旧注外而为解义,妙演奇致,大畅玄风,惟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其义零落,然颇有别本迁流。象为人行薄,以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以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点定文句而已。其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 根据《晋书》记载,《庄子》三十三篇中,向秀没有完成的只有《秋水》和《至乐》两篇。郭象为人轻薄,窃取了向秀的文字,自己只做了这两篇的文字,又把《马蹄》一篇的注释替换掉,剩下的几乎原封不动照搬了向秀的注解。

《庄子注·人间世》:“千人聚,不以一人为主,不乱则散。故多贤不可以多君,无贤不可以无君。此天人之道,必至之宜。”f 但这种指控是否属实,现在仍然有争议。向秀死于晋武帝篡位后、西晋灭亡吴国之前,恰逢西晋政治上的上升期,但在注释中却深深地带着社会崩溃之后的沧桑感。比如,书中谈道,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必然要以一个人为主,这个人就是皇帝。没有皇帝,或者有多个皇帝,都会引发社会的巨大混乱。

这种说法显然是针对西晋的“八王之乱”,八个诸侯王争相控制朝政,造成了西晋政治的彻底失衡。向秀本人没有经历“八王之乱”,他对“君”也没有这么深的感情,反而是轻薄的郭象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无法分清二者贡献的情况下,只能将《庄子注》看作两人共同的作品。

《庄子注》虽然名为注释《庄子》一书,但实际上是以《庄子》为由借题发挥,阐述新的思想。《庄子》的特点本是狂放恣肆、天马行空,是“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好工具,注释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它解读为名教与自然结合的书,充满了调和精神。

在《庄子注》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所谓的“独化”。要谈独化论,首先必须谈作者引入的“天然”这个概念,要谈“天然”,又要从作者同时否定王弼的无和裴頠的有谈起。

《庄子注·知北游》:“谁得先物者乎哉?吾以阴阳为先之,而阴阳者即所谓物耳。谁又先阴阳者乎?吾以自然为先之,而自然即物之自尔耳。吾以至道为先之矣,而至道者乃至无也。既以无矣,又奚为先?”《庄子注·齐物论》:“无既无矣,则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为生,然则生生者谁哉?快然而自生耳。自生耳,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则我自然矣。自己而然,谓之天然。” 作者首先认为,世界的本源绝对不是无,因为无生不出有来。那么,有又是什么生出来的呢?他也不认为像裴頠所说的,是由其他的有创造出来的(就像鞋匠这个有,把鞋这个有创造出来),而是认为,每一个具体的有,都是自己生出来的,是“自生”的,不是“他生”的。这种“自生”,就是自然,自己而然,也叫“天然”。

需要注意的是,虽然《庄子注》和裴頠都否定了无,但是裴頠所说的有是动的,是他生的,是被别的有创造的;而《庄子注》却认为不是他生的,而是静的,天然就有的。

《庄子注·齐物论》:“若责其所待,而寻其所由,则寻责无极而至于无待,而独化之理明矣。” 所谓静的、天然就有的,就叫作“无待”,也就是不依赖于别的东西而天然存在。能够保持无待,保持天然存在的,就是“独化”。

“独化”这个概念很像现代物理学中的概念,一个物体如果不受外力,就会保持静止或者匀速运动,无始无终。而独化也是,一个物体如果不被其他物体干扰,就会一直保持下去,无始无终。

从独化又可以引出另一个概念:逍遥。所谓“逍遥”,就是无待,就是独化。比如,鲲鹏展翅九万里,看上去很逍遥,但是,它要依赖风才能飞翔,这就不是无待,也就算不上逍遥。

可是怎样才能无待(不依赖外力)呢?不依赖外力的物体所处的状态,就叫“玄冥之境”,也就是人们应该追求的最高境界。

在政治上,也应该以“玄冥之境”作为标准,所谓“神器独化于玄冥之境”。“神器”一般指的就是政治。要想达到“玄冥”,就不要随便施加外力,不要干扰人们的自我运动,让他们自己决定生活方式,这又回到了无为的概念上。

《庄子注》一书通过一系列的论证,回到了道家的无为概念。但它本身又是有为的,希望参与政治运行。这样,一方面否定了贵无派的无,调和了名教和自然的关系,让人们最后还是回到名教中来,参与政治建设。但另一方面,政治建设的手段就是无为而治。这就既做到了不要出世,又做到了无为而治。

魏晋玄学从无开始反对汉朝儒教的天人合一,后来人为了反对无,提出了有,最后又有人同时反对无和有,提出了独化,再次回到对政治的参与中去。这些理论都有社会背景,也都有一定的道理。到现在,人们已不会单独相信某一个理论。玄学真正流传下来的,反而是那些思辨性的论证过程,以及人们对独立思考的坚持。从玄学之后,对权威的盲目服从已经土崩瓦解。即便到了隋唐时期,人们已跳出了玄学主题,思辨精神也保留了下来,直到元明时期,中国的学术才再次被权威所笼罩。

《庄子注》作为一部调和的作品,已经是玄学最后的高峰,当它出现时,天下已经大乱。西晋短暂的和平时代结束,进入了烽火连天的战争状态。这个时候,无论怎么提倡无为而治,都毫无用处了。

倒向享乐主义

西晋王朝的崩溃,意味着玄学理论的创造活力最终消失。人们疲于奔命时,不再考虑思辨性的玄学问题,等恢复和平之后,佛教已经逐渐取代了玄学,继续思辨性的游戏。

事实证明,晋武帝的改革完全以失败而告终。不管是军事上,还是经济、文化上,改革措施要么不到位,要么产生了巨大的副作用,不仅没有加强皇帝的统治,反而摧毁了王朝。

西晋裁撤士兵,遭到过大臣的反对。《晋书·山涛传》记载:“吴平之后,帝诏天下罢军役,示海内大安,州郡悉去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帝尝讲武于宣武场,涛时有疾,诏乘步辇从。因与卢钦论用兵之本,以为不宜去州郡武备,其论甚精。” 对王朝影响最大的是军事改革。晋武帝册封了许多司马氏的诸侯王,又授予他们兵权,本来是想让他们帮助控制全国的,但司马氏的诸侯王们热衷于争权夺利,在晋武帝死后不久,就发动了“八王之乱”。八个诸侯王互相仇杀、控制朝政,让中央政府彻底瘫痪,也给了北方游牧民族的刘渊、石勒机会。他们起兵叛乱,推翻了西晋。郡县裁兵的措施又让西晋缺少足够的兵源对付游牧民族的反抗。

经济改革也在士族的阳奉阴违中失效,没有土地的人照样没有土地,大土地主照样拥有大量的土地。

文化改革同样没有效果。裴頠等人试图建立另一套理论来取代王弼、嵇康等人建立的脱离世俗、尊崇自然的风气,把人们引回到名教中来。但是,政治和社会的现实告诉人们,在名教中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晋书·食货志》:“惠后北征,荡阴反驾,寒桃在御,只鸡以给,其布衾两幅,囊钱三千,以为车驾之资焉。怀帝为刘曜所围,王师累败,府帑既竭,百官饥甚,比屋不见火烟,饥人自相啖食。愍皇西宅,馁馑弘多,斗米二金,死者太半。刘曜陈兵,内外断绝,十饼之曲,屑而供帝,君臣相顾,莫不挥涕。” 不管是做官还是富贵,到最后都不能保证善终。石崇是巨富之人,可一旦得罪了权贵,立刻遭到杀身之祸。即便贵为皇帝,在贪婪的诸侯和勇武的游牧民族面前也显得软弱无力。在“八王之乱”中,晋惠帝逃出京城,在路上只剩下两块布和三千文钱,想吃一只鸡都不可能。晋怀帝被匈奴刘曜围困,文武百官都饿着肚子,城里一点儿炊烟都见不到,人们饿得只好吃人。晋愍帝被刘曜困在西部,一斗米被炒到两斤黄金的价格,死者大半,君臣除了哭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的哲学思想不仅没有像皇帝期望的那样回归儒教,反而变得更加难测。如果说,嵇康、阮籍、刘伶等人虽然放浪形骸,可心中仍然有他们的“道”,那么,西晋时期产生的另一种思潮,就是纯粹为了放浪而放浪,为了享乐而享乐了。

我们可以将其和希腊哲学进行对比。希腊哲学中有一个著名的伊壁鸠鲁学派,这个学派最初的出发点是物质论(按照现在人的说法,有点儿接近唯物主义),也就是否定人类的灵魂,认为人死魂灭。既然人死之后没有灵魂,那么人们所能追究的就只剩下此生的欢乐。所以,这个学派很容易引出一种“得欢乐处且欢乐”的主张,变成彻头彻尾的享乐主义。

魏晋后期也产生了一种类似于伊壁鸠鲁学派的看法。当人们发现所谓的因果报应、天人感应都是虚假的,老天爷没有随时盯着人间,当人们看到作恶的人不受惩罚,而善良的人反而在乱世中丧命时,及时享乐的想法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代表这一思潮的作品是《列子》。在秦朝以前,确实有个列子写过一本书,但这本书到魏晋时期已经失传。晋人假托列子的名义(或者借鉴了原来的某些材料)写了一本新的《列子》并流传至今,成了我们了解魏晋享乐主义思潮的最佳资料。

这本书一共八篇,其中最让人无法接受却又感觉说出了事实的,是《杨朱》和《力命》两篇。其中《杨朱》的主要论点是:人应该及时享乐,不要管死后会怎么样。没有天人合一,各种教条的目的都是让你听话,从而丧失享乐的本能。如果你听从这些教条,那么你就进入了罗网;如果你挣脱了这些教条,他们拿你也毫无办法。这就彻底打碎了儒教礼法约束人的种种理论。

《力命》则成了一种对好人有好报的反思,认为命运是绝对的,不是每个善良的人都有好报,也不是每个恶人都会受惩罚。所以,弱者总以为那些欺负自己的人在未来会遭报应,这种想法只是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土里就自以为安全而已。对命运的绝对化的看法,又让人们转而追求享乐主义,放弃那些渺茫的希望。

魏晋时期的人比战国时期更善于讲故事和论理,所以《列子》的阅读快感比起诸子作品来要高得多,也更容易鼓动人们的情绪,接受其中的观点。

比如,在《杨朱》篇中,作者借助齐国的管仲和晏婴(两个人并非同一时代的人)来讨论养生态度的问题,从而引出享乐主义的主张。

晏婴首先问管仲养生之道。历史上的管仲本人就是一个喜欢富贵享乐的人,他回答:养生之道就是随心所欲,不要试图压抑。

《列子·杨朱》:“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 他接着提出了如何随心所欲:放任耳朵听想听的,放任眼睛看想看的,放任鼻子闻想闻的,放任嘴巴说想说的,放任身体去想去的地方,放任意愿干想干的。 这六条已经达到了人类享乐的极致。只要能做到这些,就可以乐呵呵地等死了,即便能这样活上十年、一年、一月、一天,都挺满足的。如果做不到这些,而是陷入礼法之中无法自拔,那么即便悲戚戚地、毫无乐趣地活上百年、千年、万年,也没有什么意思。

《列子·杨朱》:“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 谈完养生之后,管仲反问晏婴如何看待死的问题。晏婴本人生性淡泊,不惧死亡,倒是谈死的正确人选。他说:死有什么可谈的?我又控制不了死亡。遗体放火烧了也可以,沉到水里也可以,用土埋了也可以,扔到野外也可以,拿草遮住丢到沟里也可以,穿着好衣服装进石头棺椁也可以。碰到什么算什么。

管仲最终总结说: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就把生死之道都看透了!

在同篇的另一处,作者借杨朱的口把儒教最崇拜的舜、禹、周公、孔子四个人与历史上臭名昭著的亡国之君夏桀、商纣进行对比。儒教的传统推崇尧、舜、禹的禅让,又把周公当成周代礼仪等级制度的起点,至于孔子,则是儒教的教主。但在《列子》的作者看来,他们的做法却并不值得效法,反而是桀、纣的做法更有价值。为什么?

舜的一生“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乃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儿子)不才,禅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所以,舜是一个苦难深重的人。

而禹的父亲因为治水无功被杀,禹为了治水,家里生孩子连名字都来不及起,“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虽然舜禅位给了他,但是他自己住得很差,却要给鬼神准备美丽的祭祀服装,最后戚戚然以至于死,可以说禹是个忧苦的人。

至于周公和孔子,一个过得担惊受怕,一个活得凄惨窘迫,都没有什么好羡慕的。

这四个人虽然死后获得了万世之名,可这些名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了,因为他们死了,变成了草木土块,什么都不知道了。

反而是桀、纣,高居帝位,受人尊敬,为所欲为,放情纵欲,快快乐乐地过了一辈子,即便死亡也是须臾之间的事情,相比于一生的快乐,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至于死后的名声,他们反正不知道了。

在《力命》篇中,还给出了享乐主义的理论基础:人的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即便采取苦修的态度,或者行善积德,也并不能真的积来德。比如,有的人省吃俭用一辈子,好不容易积累了一点儿家业,可一旦战争到来,反而成了掉脑袋的事情。

作者虚构了两个角色,分别是“力”和“命”,代表着人力和命运,他们之间发生了一次对话,争论谁的功劳大。

人力认为:寿与夭、穷与达、贵与贱、贫与富,都是我人力可以决定的。

《列子·力命》:“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 但命运并不同意,他举了许多好人没好报、坏人得长寿富贵的例子, 最后总结说,如果你人力可以决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圣人穷、坏人达、贤人贱、愚人贵、善人贫、恶人富的例子呢?

人力只好认输说:这么看来,我是决定不了,可是你命运为什么做这么多乖张的事情,让好人没好报呢?

命运说:这你就不懂了,既然叫作命,就是说没人能决定。我最多也就是对顺利的事情稍微推动一下,对曲折的事情听之任之。至于每个人的命,都是早就定了的,我也认识不了啊!

这种看似诙谐的小故事,透露的却是魏晋时期深深的无奈。一方面,人们对政权并不抱太大希望,认为朝廷做事如同掷骰子,胡乱地决定每个人的命运,已经不具有确定性;另一方面,朝廷在失去了控制力之后,虽然有心恢复统一的哲学,却已经无能为力。结果,魏晋哲学从最初的思辨、积极,发展成了最后的消极,丧失了活力。

到这时,另一股更加活跃、更具思辨性的哲学力量逐渐占据了主流,将玄学这种相对简单的哲学形式排挤到历史的角落之中。

佛教来了。

第三部

当皇权遭到拒绝:三教的竞争与妥协(公元317—960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