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人物有弥勒、无著、世亲,代表著作有《解深密经》《入楞伽经》《密严经》《菩萨藏经》《摄大乘论》《十地经论》《唯识三十论》等。 但中观派的空的概念是有缺陷的,这个缺陷被大乘佛教的另一个分支唯识派 发现了。于是,我们就转入对唯识派的讨论。
唯识派认为,中观派说所有的佛法也都是空,可是它自己却定义了一个法,叫“所有的佛法都是空”,至少这句话应该是实在的吧?如果这句话都不实在了,那么中观派就陷入了悖论之中。
在古希腊有一个说谎者悖论,哲学家艾皮米尼得斯说:所有的克里特人都是撒谎精。艾皮米尼得斯本人就是克里特人,如果人们认为他这句话是真的,那么艾皮米尼得斯本人也是撒谎精,他说的这句话就肯定是假的;如果人们认为这句话是假的,那么克里特人就会说真话,作为克里特人的他说的这句话就是真的。
中观派“佛法是空”的结论也掉入说谎者悖论之中。为了解开这个悖论,唯识派设立了三种例外,认为有三种道理不是“空”的,而是“有”的,只是这种“有”和普通的“有”不一样,叫“妙有”。所谓“妙有”,就是它是“有”,但又不同于普通的“有”,人们知道它是“有”,但又不会执着地把它变成一种执念。
三种妙有情况被称为“三自性”,即遍计所执性、依他起性和圆成实性。
遍计所执性,是指人们浸泡在经验的世界里,会把本来为空的事物当成是实有的。
依他起性,指的是事物本来是空的,这在佛教用语里叫没有“自性”,但事物可以有“他性”,也就是说可以进入人们的经验,但保持为空。
圆成实性,指的是当所有的妄念都被破解掉之后,真实的佛法却可以保留下来。有了这个圆成实性,就解决了中观派的说谎者悖论,因为破妄之后的佛法是可以保留下来的妙有。
这三自性针对的,都是人类的意识活动,讨论的是人类经验世界的妙有。一切佛法都只存在于人类的意识之中(即“一切法唯识”),这就是“唯识”这一派名字的来历。
唯识派在提出了“一切法唯识”之后,就开始对“识”进行划分。它把“识”当作人类的感觉、思维和下意识,提出人类一共有八种“识”,即“眼”“耳”“鼻”“识”“身”“意”“末那”“阿赖耶”。
这些识其实就是现代人所说的意识。现代人认为,除了普通的五种感官(五感)之外,还有第六感存在,叫“直觉”。有的人足够大胆,还提出第七感。在唯识派中,早已超越了现代理论,提出了有八种识。
在“八识”中,前六识与现代的六感对应,而最重要的却是第七识和第八识。
第七识叫“末那”,指的是“我执”,也就是产生自我意识的那种感觉。第八识叫“阿赖耶”,则被定义为“藏识”,也就是隐藏在人们心中、通向菩提道的那种智慧。这一识虽然早已在人们心中,但绝大部分人说不清道不明甚至觉察不到它的存在,一旦你的第八识被激发出来,你就成佛了。
所以,唯识派绕到最后,实际上就变成了“认识你心中的第八识”的问题。只要开发出了第八识,你就是佛,觉察不到你就是凡人。
围绕着第八识的性质,唯识派又分成了三派,分别是摄论宗、地论宗和唯识宗。
摄论宗认为,“阿赖耶”还不是尽头,它也不是完全纯粹的,人类心中还有一个第九识“阿摩罗识”,这一识才是最纯粹的智慧,要想成佛,必须利用第八识唤醒第九识,才达到了证果。
地论宗认为,“阿赖耶”就已经是最纯粹的智慧,只要打开它、激发它,就可以证果。
唯识宗则认为,“阿赖耶”既不是纯粹,又不是不纯粹。它本身是普通的,但在“阿赖耶”之中蕴含着通往佛法的种子,人们不仅要打开“阿赖耶”,还要让“阿赖耶”里的真理种子(学名叫“无漏种子”)生根发芽,才能证果。
虽然唯识派的理论已经发展到如此繁复的高度,但历史发展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找到“阿赖耶”,更别提什么第九识和“无漏种子”了。
代表著作有《法华经》《华严经》《大般涅槃经》。 除了中观派和唯识派之外,佛教的真常 一支出现得更晚,也更适合中国人的口味。
真常和中观、唯识两支的区别在于:中观认为一切皆空,即便佛法也是空的;而唯识认为,一切皆空,只有蕴含着佛法的“识”是有(实体性)的,他们把这种“有”称为“妙有”;而真常则认为,一切皆空,只有佛和佛性是有(实体性)的,他们把佛性称为真常。
最初,小乘佛教认为人类修行是为了脱离轮回(解脱道),而大乘佛教认为人要修菩提道,但并没有否定解脱道。到了真常一支,则认为没有所谓解脱道,世界上只有一种道,就是修成佛性。所谓“众生皆能成佛”,没有其他的道。这样,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就彻底决裂了。
另外,不管是大乘佛教还是小乘佛教,都认为世界上存在一种不具备佛性的人,称之为“一阐提”,这种人不论怎样修行,都无法修成正果。但是真常一支却认为,所有的人都有佛性,即便是“一阐提”也可以修佛法。
由于人人具有佛性,那么,人类的目的就是发掘出自己的佛性,找到真我,而这个真我就不能是“空”的,必须是“有”,这就是真常。
人人有佛性的说法很符合中国人的口味,所以,虽然最初中国人大都采用中观论,但到了唐朝,最著名的几家都是从真常论出发来发展自己的哲学的。至于唯识论,由于它的理论过于复杂,不符合中国人的胃口,虽然经过玄奘的大力弘扬,却仍然免不了落寞的命运。
西域舶来,落户中原
《三国志·魏书·乌丸鲜卑东夷传》注引《魏略·西戎传》:“昔汉哀帝元寿元年,博士弟子景卢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受浮屠经,曰复立者其人也。浮屠所载临蒲塞、桑门、伯闻、疏问、白疏间、比丘、晨门,皆弟子号也。浮屠所载与中国老子经相出入,盖以为老子西出关,过西域之天竺、教胡。浮屠属弟子别号,合有二十九,不能详载,故略之如此。” 在耶稣出生前两年(汉哀帝元寿元年,公元前2年),西汉的汉哀帝派遣一位叫景卢的博士弟子前往大月氏使者的住处。景卢怀着一个特殊的使命:向使者学习一种在中国没有人见过的经文——浮屠经。所谓浮屠经就是佛经。而景卢也成了较早见于记载的、接触过佛经的中国人。
在这之前,印度的佛经已经传到西域的大月氏之中,又经过西域来到中原。不过,汉朝人由于不了解佛经,认为佛经和《老子》大概是差不多的理论,甚至传说这是老子出函谷关之后去往西方,教给印度人的。
《后汉书·光武十王列传》:“英少时好游侠,交通宾客,晚节更喜黄老,学为浮屠斋戒祭祀。” 到了东汉时期,佛教正式登场。最早的信奉者包括汉光武帝的儿子楚王英。 不过,楚王英时期,仍然仅仅把佛教徒当作方士的一种,关注的是佛教的形式,而不是教义。
《魏书·释老志》:“后孝明帝夜梦金人,项有日光,飞行殿庭,乃访群臣,傅毅始以佛对。帝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使于天竺,写浮屠遗范。愔仍与沙门摄摩腾、竺法兰东还洛阳。中国有沙门及跪拜之法,自此始也。” 汉明帝永平十年(公元67年),汉明帝派出使者迎来第一批僧人到洛阳,为他们建立了著名的白马寺。 佛教开始在中国缓慢传播,到东汉末年,已经形成了一定的规模。但这时,上到皇帝,下到百姓仍然只把佛教当成一种法术的教门而已。
东汉时期,传播佛教的大都是西域人士,他们本来属于月氏人、安息人、康居人等,所以,来到中国后以“支”“安”“康”为姓。至于印度(天竺)来客,则以“竺”为姓。比如,东汉最著名的小乘佛教僧人安世高、大乘经的译者支娄迦谶,以及安玄、竺朔佛等人。
东汉末年恰好是印度大乘佛教出现时期,中国正好赶上头班车,较早接受了大乘佛教,受小乘佛教的影响比其他地方小。
到了三国时期,僧人继续源源不断地进入中国。由于旅行线路的问题,佛教主要在曹魏和东吴传播。到曹魏传播的大都走陆路,从西域进来,比如昙摩迦罗、昙无谛等人;而到东吴传播的则走海路,比如支谦、康僧会等人。
见《出三藏记集·卷十三·朱士行传》《高僧传·义解一·晋洛阳朱士行》。 曹魏甘露五年(公元260年),一位中国僧人终于踏出国门,前往西域取经,他的名字叫朱士行。 朱士行为了取得大乘真经,从雍州出发,到达陕西、甘肃,再西渡流沙,走丝绸之路南线到达于阗(也就是今新疆和田),在那儿得到了经书。朱士行之后,宗教旅游就成了热门,培养出法显、玄奘等忠实的追随者。
朱士行的出现,也说明中国人已经不满足于只知道佛教的只言片语,而是想从义理上进行更深入的了解。此时,中国的玄学正盛,佛教仍然依附于玄学,借助玄学的概念来传播佛教精神。
西晋时期最重要的僧人是竺法护,他翻译了大批的大乘佛经,为“空”的概念的传播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到了东晋,国家开始分裂,北方陷入一片混乱,但是南方保持了文化的稳定。曹魏和西晋时期,佛教在北方更胜,而到了东晋,佛教则开始南移,南方取代混乱的北方成了学术中心。此时玄学已经接近尾声,人们需要更新的理论作为谈资,前面的译经和传经活动终于开花结果,佛教大肆传播的同时,人们对于义理的讨论也越来越多样化。
首先进入中国的是大乘空宗,也就是中观派。大乘空宗的传播形成了所谓的“六家七宗”,中国佛教也进入般若学时期。所谓般若学,是围绕着《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的教理,讨论“空”的学问。而此时中国人仍然离不开玄学的“无”,所以大都将“空”理解成“无”,由此形成六家,而其中第一家又分成了两宗,构成了“六家七宗”。
这“六家七宗”分别是:本无宗、本无异宗、即色宗、识含宗、幻化宗、心无宗、缘会宗。本书不对这些宗进行详细解释,仅仅说,它们都围绕着“无(空)”这个概念进行发挥,所以都属于般若学的变种。
在般若学的热潮中,最著名的人物是释道安。据《高僧传·义解二·晋长安五级寺释道安》记载,释道安生于西晋末期,长于东晋时期,他的主要活动地仍然在北方,但是他的影响力遍布南北。他本人持本无宗的观点,这是比较正统的一派,认为一切法都是空的,由于时人分不清空和无,所以叫本无宗。
释道安真正的贡献不仅仅是发明了一家之言,他的功劳还在于推动大乘佛教的传播。他一方面推动佛教理论的传播,尽最大可能地区分佛教和玄学;另一方面,又在制定佛教仪规、将佛教组织正规化上做了很多工作。他的弟子遍天下,不仅北方有,南方也有,这更是加速了佛教的扩张。由此佛教已经穿越了政治的边界,成了沟通南北的纽带。
释道安死后,他的弟子慧远在南方成了一代宗师。据《高僧传·义解三·晋庐山释慧远》记载,慧远虽为大乘般若学,却鼓励一切形式和内容的佛教发展。在他的努力下,佛教不仅成了普遍信仰,更是征服了东晋皇族,成了贵人和富人的座上宾。
慧远在南方开疆辟土时,北方的龟兹人鸠摩罗什也寻找到机会。北方经过西晋末年以后的大混战,在前秦王苻坚的手中再次统一,但随后,苻坚在淝水之战中被东晋击溃,北方第二次陷入混乱。在陕西地区,取代苻坚的是羌族人姚苌建立的后秦王朝。后秦时期的陕西、甘肃一带暂时保持了稳定,据《晋书·鸠摩罗什传》记载,鸠摩罗什最初被从西域抓到了甘肃凉州(武威),后来又到长安译经。鸠摩罗什翻译了大量的经文,并带来佛教最正宗的义理,使得西北再次成了佛教中心。之后,虽然北魏取代了其他政权,统一了北方,但北魏采纳佛教后,让北方再次成为佛教的领地。
鸠摩罗什有一个弟子叫竺道生,据《高僧传·义解四·宋京师龙光寺竺道生》记载,他从北方来到南方,脱离了一般的般若学,建立了另一个学派:涅槃宗。他所持的观点与般若学不同的地方在于:第一,般若学认为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得法,比如被称为“一阐提”的人就没有佛性,而竺道生却认为任何人都有佛性;第二,把“佛”这个概念抽象出来,认为“佛”是一种最高的道,而不是某个具体的人;第三,认为人们可以顿悟得道,也就是某人某天突然间就成佛了,不一定需要持续的修行。
竺道生的观点很符合中国人的胃口,实际上,后来的禅宗基本上继承了他的观点。
涅槃宗的建立,让东晋南朝的般若学进入了尾声。而另一个从东南亚来的僧人真谛则带来了摄论宗。不管是涅槃宗还是摄论宗,都是真常一支的学问。
之前的各大门派虽然热闹,但理论上大都是舶来品,由印度人发明理论,再由中国人接受、探讨。而真常一支却是另一种情形,这一支在印度并不发达,反而在中国落地生根后,发展出许多新的理论,这些理论不属于印度,只属于中国。真常论逐渐占据主流,就意味着中国佛教慢慢度过了学习和模仿的阶段,开始要发展出真正的北传佛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