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涉及的时间范围是公元386—589年。
北朝:入笼之鸟
与南朝的佛教发展规模失控相比,北朝对于佛教虽然也极为推崇,却从来没有放弃控制。一旦佛教发展规模失控,皇帝就发动灭佛运动,将佛教资源重新收入政府手中。
在北朝,佛教和道教在理论上发生了多次论战。双方论战的焦点始终是:佛教是不是产生于道教?佛陀是不是老子的化身或者学生?
老子化佛是由道教编造的故事。但在佛教传入中国初期,由于人们不了解佛教,僧人们默许了这个故事的存在。一旦佛教羽翼丰满,就开始与道教拉开距离,双方的辩论随即展开。
与佛教的思辨相比,道教的逻辑能力相对不足,在辩论中屡战屡败。
在北周武帝的灭佛行动中,发生了中国历史上对皇帝的最大胆攻击,僧人慧远直斥皇帝要下地狱,这成为佛教不屈从权威的最典型事例,也是绝响。
当南朝的佛教享受着皇帝的恩宠和无限荣华时,在遥远的北方,佛教却正经历一场劫难。
这场劫难来得非常突然。在几年前,北魏皇帝太武帝拓跋焘对僧人还恩宠有加,毕恭毕敬,但几年后的太平真君五年(公元444年),政治风向标突然转向,佛教瞬间成了皇帝进攻的目标。
这一年正月,太武帝突然下了一道诏书,发起了一场“清理思想垃圾”运动,其针对的目标几乎包括一切官方不喜欢的思想,其中既涉及巫术、谶记、阴阳、图纬、方伎这些古代中国传统思想中的灰色地带,又包括佛教这样的宗教团体。皇帝几乎没有对它们进行区分就一网打尽了。
《魏书·世祖纪》:“戊申,诏曰:‘愚民无识,信惑妖邪,私养师巫,挟藏谶记、阴阳、图纬、方伎之书;又沙门之徒,假西戎虚诞,生致妖孽。非所以壹齐政化,布淳德于天下也。自王公已下至于庶人,有私养沙门、师巫及金银工巧之人在其家者,皆遣诣官曹,不得容匿。限今年二月十五日,过期不出,师巫、沙门身死,主人门诛。明相宣告,咸使闻知。’” 为了铲除这些“思想垃圾”,太武帝规定:不管是老百姓还是王公贵族,一概不准私自奉养僧人、巫师以及金银匠人,凡是已经有的,必须送到官府,不能私藏。太武帝给了一个月的期限,如果过期不报,巫师与僧人身死,主人也要被灭门。
《魏书·世祖纪》:“庚戌,诏曰:‘自顷以来,军国多事,未宣文教,非所以整齐风俗,示轨则于天下也。今制自王公已下至于卿士,其子息皆诣太学。其百工伎巧、驺卒子息,当习其父兄所业,不听私立学校。违者师身死,主人门诛。’” 过后,太武帝又下了第二道谕旨,宣布人们不能私设学校,必须到政府举办的学校上学,而那些技工、武卒则只能继承父辈的职业。
上述两个敕令几乎断绝了人们从事自由职业、进行自由学习的空间,而僧人作为首当其冲的对象,受到严厉的对待。
但这次的敕令似乎只是在北魏的都城平城(现山西大同)和东部地区实行。据《魏书·释老志》记载,两年后,位于陕西的卢水胡人盖吴造反,太武帝率军进入陕西镇压。进入长安后,太武帝的马匹被放在一个寺庙中,因为该寺种了可以供马食用的麦子。太武帝进去看马时,他的随从官员在寺庙里发现了一些兵器,出来后禀告太武帝。太武帝大怒,认为这不是僧人用的东西,而是和造反的人同谋的证据。于是他下命令诛杀整个寺庙的僧人。
杀完僧人之后,太武帝令人检点寺庙的物品,又发现了许多酿酒的器具。另外,许多有钱人为躲避战乱寄存在寺庙的贵重东西也被发现了。最后,还在寺庙内发现了一些密室,被认为是僧人和贵族妇女淫乱的证据。
这时,太武帝的亲信大臣崔浩正巧在旁边,趁机煽风点火,撺掇太武帝下令将长安的僧人全部杀死,将佛像毁坏,又命令全国依照长安的规矩办理。
到这时,一次全国性的灭佛运动形成了。
《魏书·释老志》:“昔后汉荒君,信惑邪伪,妄假睡梦,事胡妖鬼,以乱天常,自古九州之中无此也。夸诞大言,不本人情。叔季之世,暗君乱主,莫不眩焉。由是政教不行,礼义大坏,鬼道炽盛,视王者之法,蔑如也。自此以来,代经乱祸,天罚亟行,生民死尽,五服之内,鞠为丘墟,千里萧条,不见人迹,皆由于此。朕承天绪,属当穷运之弊,欲除伪定真,复羲农之治。其一切荡除胡神,灭其踪迹,庶无谢于风氏矣。自今以后,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铜人者,门诛。虽言胡神,问今胡人,共云无有。皆是前世汉人无赖子弟刘元真、吕伯强之徒,乞胡之诞言,用老庄之虚假,附而益之,皆非真实。至使王法废而不行,盖大奸之魁也。有非常之人,然后能行非常之事。非朕孰能去此历代之伪物!有司宣告征镇诸军、刺史,诸有佛图形像及胡经,尽皆击破焚烧,沙门无少长悉坑之。” 太武帝在长安时,太子拓跋晃(恭宗)留在平城。他对佛、道都有好感,听说父亲大开杀戒,连忙上表请求不要这么做,认为杀戮僧人、摧毁佛像都是罪过,而更重要的是,许多艺术珍品都会在灭佛运动中毁于一旦。通信来回三次后,太武帝仍然不解气,他发了一道诏书,描写自己对佛教的认识。 诏书的原稿可能是崔浩写的,显得文采飞扬。由于当时普遍认为是东汉的明帝做梦梦见金人在宫殿里飞行,才派人前往西域迎来中国历史上第一批僧人,诏书里直接把汉明帝称为“后汉荒君”,认为他本人信惑邪伪,胡乱崇敬妖孽。并强调,所谓佛,是中国自古没有的东西,只会造成政治的混乱和社会的黑白颠倒。太武帝重申:从今以后,敢有崇拜外来大神或者制造神的形象的,都是灭门之罪。而各地方官员则应该把所有的佛像佛经都毁掉,把所有的僧人都活埋。
在诏令之下,大批僧人被赶走,大量土木宫塔都毁于一旦。然而太武帝没有想到的是,即便他发布了如此严厉的命令,可是仍然有人敢于冒险,就连他的太子也并不听他的话。于是,在太武帝命令下达的同时,各地官员已经开始暗中行动,提醒僧人尽早逃走,或者把金银宝像和佛经都藏起来。
大量僧人从北朝逃到南朝,促进了南朝的发展。还有的人躲起来,等待着将来政策的转向。
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 北魏太武帝灭佛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法难。此后,这样的行动还有三次,历史上将这四次法难称为“三武一宗”灭佛,这“三武一宗”也就是迫害佛教的四个皇帝。 然而,每一次法难之后,佛教都会进入下一个迅速恢复期。
而灭佛行为,实际上也只是政治和经济政策的一部分。皇帝之所以要灭佛,是因为佛教不听话,而通过灭佛让僧人们听话之后,一旦皇帝控制了政权,就立刻发通行证。到最后,佛教、道教、儒教都在政权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位。
如果说佛教在魏晋是一种思想上的开放势力,到了南朝,则已经和政权相连接,变成了皇帝的玩物。只是,在南朝时期,皇帝仍然不知道如何处理佛教、道教和儒教之间的关系,无法让它们统一生活在政权之下。而在北朝,诸位皇帝虽然经过了数次暴力事件,最终却驯服了佛教,皇帝成了三教的首领,带领它们共同享受中央集权带来的权力和荣华。
以下我们来看北朝皇权和佛教在摩擦中得到最终和谐的过程。
灭佛与兴佛
北魏是鲜卑政权,建国的过程是从军事部落制向行政官僚制转化。要想完成这种转化,最适宜的方法是采纳中央集权和政教合一模式,强调君臣父子各安其位。由于定位清晰,北魏从一开始就把汉朝的儒教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终其一朝,北魏都致力于将北方的文化重建,学习中原的模式。
北魏遵循的是汉朝传统,这使得其文化成了一个集道统、谶纬、方术于一体的大杂烩。有人认为,北魏的正史《魏书》是二十四史中最迷信的,其中记载了大量关于统治者的神化,以及无数的谶纬故事。在《魏书》中,那些北魏的名臣变得既像道学家,又像占卜的巫师,他们总是朝皇帝做着各种预言,要求皇帝根据这些预言治国。
北魏王朝的实际开创者是太祖道武皇帝拓跋珪。据《魏书·太祖纪》记载,他学习汉文化,定国号为魏,又迁都平城,建立宫殿,建设宗庙社稷等宗教建筑,又设立一系列的规章制度、官品、爵位、律令、历法等,表明自己继承了汉朝的正统。之后,他又设立五经博士,并录取三千太学生。为了彰显儒教,还命令这些博士和学生从儒教经典中总结大义,写了四万多字的《众文经》,进行文化推广。道武帝的儿子明元帝则继承了父亲的爱好,他本人对于历史更感兴趣,甚至模仿刘向的书籍,写了一本三十篇的《新集》。
据《广弘明集》记载,明元帝的儿子太武帝拓跋焘即位后,继续前两代的政策,在建立新的太学机构的同时,还供奉孔子,以孔子的弟子颜渊配祀,形成国家宗教模式。
北魏的皇帝们在学习汉文化的儒教时,最初并没有忽略另外两种宗教,特别是佛教。实际上,自从西晋末年北方动荡之后,北方少数民族政权一直对佛教有认同感。由于西域是最早接触佛教的地区,这些少数民族又多少和西域有点儿关系,于是他们认为佛教是自己的宗教。比如石勒、石虎的后赵政权就曾经在河北地区崇佛,受到汉族大臣的质疑,认为应该用儒来取代佛,而石虎却认为:佛是外面来的神,而我就是从边外来的,所以崇佛本来就是我的风俗。
前秦苻坚对于僧人道安的尊敬,后秦对于龟兹名僧鸠摩罗什的资助,都是北方对于佛教的贡献。
北魏发端于中国的北方,与西域隔绝,所以最初对于佛教并不了解。但是道武帝仍然很尊重佛教,他平中山、经略燕赵时,对经过的佛寺都致以敬意,并禁止军旅侵犯佛寺。之后道武帝下令建立佛塔、禅堂,北魏开始了佛教的发展。另外,除了尊崇儒教、尊敬佛教之外,道武帝对于黄老之术也有着深刻的认同感,可谓三教同尊。
《魏书·释老志》:“初,皇始中,赵郡有沙门法果,诫行精至,开演法籍。太祖闻其名,诏以礼征赴京师。后以为道人统,绾摄僧徒。” 道武帝这个时期,一个特殊的机构也建立起来,这就是“道人统”,所谓“道人统”,就是管理僧尼事务的机构。这个机构的出现,表明这个新兴国家想把僧人和道士纳入行政管理的尝试。
太武帝即位后,本来也采取了和前两代一样的宗教政策,他本人戎马倥偬,征服了大量土地,最后统一了北方。胡夏(陕西)、北凉(甘肃)都是佛教发达的国家,在灭亡这两个国家的过程中,大量僧人出现在统一后的北魏。僧人的急剧扩张,难以管理,使得太武帝的态度逐渐转变,而这时,两个人的出现彻底转变了太武帝对佛教的好感。他们是信奉儒教的崔浩和道士寇谦之。
据《魏书·崔浩传》记载,在北魏统一的过程中,作为汉人的崔浩是第一大功臣,他帮助太武帝进行汉化改制,而他本人则是汉朝儒教的信奉者。在明元帝时期,崔浩就为皇帝解说《易经》和《洪范五行》,常利用“天人感应”来解说政治。崔浩发现,北魏在建立官僚体系过程中,最大的障碍是佛教,因为佛教已经是一种组织化的宗教,而且不属于官僚系统内的组织。它有着大量信徒,占据不少社会资源。只有打掉佛教,才有利于北魏官僚系统的正规化。
为了与佛教对抗,崔浩引入道士寇谦之,将他介绍给太武帝。于是,太武帝从早年的信佛突然转向信奉道教,并把国号改为“太平真君”。寇谦之也利用北魏政权的力量建立天师道,试图将道教国教化,变成北魏政权的支柱。
在崔浩的直接策划以及寇谦之的影响下,太武帝有了灭佛行动。与之同时进行的,是北魏儒教教育体系的构建,建立太学,禁止私学,官方也就垄断了人才的思想。
《魏书·释老志》:“始谦之与浩同从车驾,苦与浩诤,浩不肯,谓浩曰:‘卿今促年受戮,灭门户矣。’后四年,浩诛,备五刑,时年七十。” 不过,寇谦之与崔浩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并不赞同用武力对待佛教,他曾经苦苦劝说太武帝,并与崔浩发生争执,但没有效果。寇谦之只好对崔浩说:你很快就要受到报应,离灭门不远了!
四年后,崔浩果然遭受了灭门之刑。不仅清河崔氏被灭,就连崔浩的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也都被灭族。
崔浩被杀,表面上源于他主持编纂的《国书》。这是一部关于北魏历史的著作,对北魏皇族的历史,他写得非常详细,却没有想到要为皇帝避讳,不仅写了好事,也写了丑事。写完后,有人请立石铭,刊载《国书》。崔浩对于书的质量有信心,所以赞成了。但在反对他的人看来,却是故意暴露北魏皇室的丑事,这也给了政治对手把柄,让他们借助《国书》事件害死了崔浩。
《魏书·释老志》:“高宗践极,下诏曰:‘夫为帝王者,必祗奉明灵,显彰仁道,其能惠著生民,济益群品者,虽在古昔,犹序其风烈。是以春秋嘉崇明之礼,祭典载功施之族。况释迦如来功济大千,惠流尘境,等生死者叹其达观,览文义者贵其妙明,助王政之禁律,益仁智之善性,排斥群邪,开演正觉。故前代已来,莫不崇尚,亦我国家常所尊事也。世祖太武皇帝,开广边荒,德泽遐及。沙门道士善行纯诚,惠始之伦,无远不至,风义相感,往往如林。夫山海之深,怪物多有,奸淫之徒,得容假托,讲寺之中,致有凶党。是以先朝因其瑕衅,戮其有罪。有司失旨,一切禁断。景穆皇帝每为慨然,值军国多事,未遑修复。朕承洪绪,君临万邦,思述先志,以隆斯道。今制诸州郡县,于众居之所,各听建佛图一区,任其财用,不制会限。其好乐道法,欲为沙门,不问长幼,出于良家,性行素笃,无诸嫌秽,乡里所明者,听其出家。率大州五十,小州四十人,其郡遥远台者十人。各当局分,皆足以化恶就善,播扬道教也。’” 崔浩死后,儒教势力暂时遭受挫折,佛教势力再次抬头。以他的死亡为界,佛教徒遭受迫害的时光过去了。虽然太武帝又过了几年才死去,但佛教遭受的迫害已经大大减轻,人们可以偷偷信佛了。除了都城之外,其余地方恢复得更快。太武帝死后,文成帝下诏恢复佛教的地位。 虽然名曰恢复,但实际政府的控制却是加强了,比如,文成帝的诏书中虽然说人们可以自由信奉佛教、自由出家,但又在人数上进行限制,规定大州五十人,小州四十人,更远的地方十人。
一个州只有几十位僧人,这样的数目显然是不够的,事实上社会僧人的数量早已突破了限制。但这些数字说明了政府的管理思路就是控制佛教规模,不让它成长为政府的威胁,也限制它获取社会资源的数量。
《魏书·释老志》:“延兴二年夏四月,诏曰:‘比丘不在寺舍,游涉村落,交通奸猾,经历年岁。令民间五五相保,不得容止。无籍之僧,精加隐括,有者送付州镇,其在畿郡,送付本曹。若为三宝巡民教化者,在外赍州镇维那文移,在台者赍都维那等印牒,然后听行。违者加罪。’” 文成帝恢复佛教的同时,还重建了佛教机关,名字从“道人统”改成“沙门统”。孝文帝时期,又禁止僧人在民间游历,而规定僧人必须领取官方发给的证明,这就是官方度牒的前身。
当然,政府控制佛教,也要同时给予僧人们足够的好处,以利益换取服从。而最重要的,则是在经济上做出妥协。文成帝时期,沙门统的负责人、僧人昙曜认准了皇帝的底线,奏请皇帝批准,如果有人能每年交给僧曹六十斛谷子,就可以算为“僧祇户”,而输送的谷子就是“僧祇粟”,僧祇户获得的好处是不再属于国家的税收系统,不再承担国家的税赋。由于北魏的税收并不轻,成为僧祇户最初是人们减轻负担的一种做法。
昙曜还请政府赐予寺院一些人手,这些人或者是国家重罪的囚徒,或者是官奴,让他们充当“佛图户”,也就是帮助寺院打扫卫生或者种地的人。
皇帝没有想到,这一批准,就创造了独立于政府之外的寺院经济。僧祇户、佛图户一开始人数还不多,后来人数飙升,成了政府财政之外的人。
当然这对社会来说不是坏事。当皇帝的税收过度时,会有许多人来给寺院当僧祇户,或者把地卖给寺院,再来帮寺院种地,寺院收取的租金更低,也就避免了官府的残害。当官府政策好的时候,人们又会从寺院流向社会。
到这时,政府和佛教就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关系,有时候斗争激化,但有时候又相互利用。到了北魏后期,佛教已经迅速发展,成为一种不可忽视的社会力量。寺庙数最高时达到了三万,而僧人更是达到两百万,这还不包括那些围绕着僧人服务的群体。
与此同时,官方的语言体系仍然是儒教的,官僚系统的晋升也主要是从儒生中选取。儒教和佛教达成默契,一方占据政治主导权,另一方则获得经济资源。
唯一没有从这种默契中获得太多好处的是道教,于是,道教开始反击了。
本表整理自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 表5 北魏寺庙僧尼统计
老子佛陀的迷雾
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公元520年),据《广弘明集》记载,在皇帝面前,佛教和道教的代表之间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交锋。交锋的内容是:佛陀和老子的关系。
这一年,孝明帝更改年号,举行大赦,召集佛道的代表来到殿前。道教的代表是清通观道士姜斌,佛教的代表是融觉寺僧人昙谟最。
双方到齐后,皇帝开始提问:老子和佛陀是不是同时期的人?
道士回答:老子西入化胡。而佛陀在当时是老子的侍者,所以,他们是同时期的人。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 道士的回答实际上来自一桩公案。在当时市面上流传着一本叫作《老子开天经》的书。这本书的记载显得很奇特。根据正史记载,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西去,在关口碰到了守关的关令尹喜。尹喜请老子留下点儿文字,于是老子挥笔写下了《道德经》五千言,然后离开。
《老子开天经》却对这个事件进行了发挥。在书中,尹喜并没有离开老子,而是跟着他一起去了西方。当他们到达一个叫作印度的地方时,老子让尹喜摇身一变,变成了佛陀,留在印度普度众生。
现代人很容易就能看出这本书是后人编纂的,但在南北朝时期的道士们看来,这本书说的却全是史实。他们用这本书来证明:第一,道教比佛教更早;第二,道教比佛教更高明。
听了道士的话,僧人立刻反驳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道士回答:有一本书叫《老子开天经》,我是根据这本书知道的。
僧人追问:那么,老子又是周代哪个王的哪一年生的?哪个王的哪一年西去的?
原文如此。大部分文献记载尹喜是函谷关令。 道士回答:老子生于周定王三年(公元前604年)乙卯年,出生地是楚国陈郡苦县厉乡曲仁里,九月十四日夜子时生人。到了周简王四年(公元前582年)丁丑年,成了周朝的守藏吏。周简王十三年(公元前573年)迁为太史。到了周敬王元年(公元前519年)庚辰年,那年老子八十五岁,见到周德已衰与散关令尹喜 西入化胡。这已经足够详细了。
原文如此。这里没有纠正原文的计算错误,也无法根据僧人的说法还原佛陀的生卒年月。 僧人接着反驳说:佛陀周昭王二十四年四月八日生,周穆王五十二年二月十五日涅槃。在佛陀涅槃后,经过三百四十五年,才到周定王三年,也就是老子的生年。老子活到八十五岁,到了周敬王元年,才和尹喜西行。这时已经距离佛陀涅槃四百二十五年了。 老子比佛陀晚生这么多年,怎么还能当上佛陀的师父?
道士反问说:如果佛陀真的生在周昭王时期,又有什么文献做依据呢?
僧人说:《周书异记》《汉法本内传》,这两本书里都有记载。
需要说明的是,这两本书也是后人伪造的,就如同道士们把《老子开天经》当成史实一样,僧人们把《周书异记》《汉法本内传》也当成史实使用。
在辩论中,僧人的气势压住了道士。于是道士试图把话题引向孔子和佛陀的比较,试图拉拢儒教阵营一同反驳佛教,但被及时制止了。皇帝的大臣宣布,道士姜斌观点散漫,没有宗旨,辩论失利。
辩论末了,皇帝又追问了道士一句:你说的那本《老子开天经》从哪里得来的?是谁说的?
道士只好和中书侍郎魏收、尚书郎祖茔等人,一同去取经书。取来后,皇帝分发给一百七十多个大臣,一同阅读。读完后,众人认定,老子只写过五千字的《老子》(《道德经》),没有听说过这本书,认定它是伪造的。
皇帝气得要把道士判处死刑,被其他的僧人劝说着没有杀,而是流放到偏远的马邑(现山西朔州)才作罢。
这次争论以佛教的胜出而告终。现代人感兴趣的不是辩论题目本身,而是辩论的过程。这次辩论代表着当时考据学的较高水平,却又有无数的缺陷。双方旁征博引,详细计算,值得肯定。但他们引用的经文都是伪造的,不仅《老子开天经》不是老子所作,就连僧人引的《周书异记》《汉法本内传》,也不知是何许人写的伪书。佛教之所以胜出,只是因为此时的皇帝更喜欢佛教一些,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这次争论也将数百年佛、道大辩论的主题说得明明白白。在未来几百年里,中国还会发生多次大规模论战,而每一次的主题都围绕着老子的身份展开。道教认为,佛教是老子西行之后创立的,把佛教当作道教的一个支派,而佛教则坚决否认这一点。
遥想佛教刚进入中国时,为了人们便于理解,不断地往道家的概念上靠,现在羽翼丰满后则极力否认与道教的联系,只能感慨世事变幻。
《出三藏记集·卷十五·法祖法师传》:“昔祖平素之日,与(王)浮每争邪正,浮屡屈。既意不自忍,乃作老子化胡经以诬谤佛法。” 关于老子化胡的起源,最早出现在《后汉书·郎顗襄楷列传》汉桓帝时期的大臣襄楷的奏章当中,提到“或言老子入夷狄为浮屠”。这个时候出此传言,可能由于人们对佛教的不理解,也可能是佛教故意附会让人容易理解。西晋时期,国子监祭酒王浮和僧人辩论时,写下了一部《老子化胡经》。 此时佛教徒已经明确不同意老子化胡的说法,双方的实力对比发生了变化。
除了这部《老子化胡经》之外,流传到现在的材料,还有前面辩论中提到的《老子开天经》。另外,北周时期的前司隶、母极县开国伯甄鸾也曾经写过一部《笑道论》,《广弘明集》中说《笑道论》专门嘲笑道教理论,其中引用了许多道教的书籍片段,比如《太上道君造立天地》等。
在甘肃平凉崆峒山的老君楼,至今保存着一组著名的壁画,称为《老子八十一化图》,也是描写老子的诸般变化。
不过,流传到现在的《老子开天经》可能不是当年佛道大辩论时用到的版本,其中并没有关于老子化胡的记载。这本书写的是道教综合了所有神话之后,设计的一个宇宙生成过程,既带着一点儿玄学色彩,又有佛教特点。
根据书中记载,最初天地之间是一片浩荡,没有形状,没有天地阴阳日月东西,只有一片无以名状的广阔。而此刻的老子是没有形状没有言语的,很难说他是人。这和西方哲学中后来的上帝形象很相似,西方的哲学家们慢慢地抛弃了上帝是人形的看法,把他当作一种无处不在的意志。而这里的老子也是类似的。
在这片浩荡之中,产生了所谓的“洪元”,又经过了一万个“劫数”(这是个佛教用语),才产生了“混元”,又经过了万劫百成(百成是八十一万年),到了“太初”。
“太初”时,老子也成形了,从虚空中降落下来,带来了一部《开天经》,经文四十八万卷,每卷四十八万字,每个字方圆一百里。“太初”在经文的作用下,分开了天地,产生了日月、人类。之后到了“太始”。不再具体叙述要经过多少年,从“太始”开始,又经历了“太素”“混沌”“九宫”“元皇”“天皇”“地皇”“人皇”,之后开始了各位圣人的统治,而老子都在其中起到了最重要的作用。
《老子开天经》写到夏商周就结束了,没有继续写老子如何去西方变佛。而接下来的任务,交给了《老子化胡经》。
《老子化胡经·序说》:“尔时老君告诸国王:汝等心毒,好行杀害,唯食血肉,断众生命。我今为汝说《夜叉经》,令汝断肉,专食麦莎,勿为屠煞,不能断者,以自死肉。胡人狠戾,不识亲睐,唯好贪淫,一无恩义。须发拳鞠,梳洗至难,性既膻腥,体多垢秽,使其修道,烦恼行人。是故普令剔除须发,随汝本俗而衣毡裘。教汝小道,令渐修学,兼持禁戒,稍习慈悲,每月十五日,常须忏悔。” 王浮的《老子化胡经》虚构了老子出函谷关之后的行程:第一,他到了于阗国的毗摩城,在这里招来了一堆仙人,又度化了八十多个国家的国王,教导他们杀生太多,要修道赎罪。由于这些人不洗澡,身体腥臊,于是又命令他们剃头。 第二,他到了摩揭陀,立浮屠教,然后回中原,去扶桑(日本)。第三,派遣尹喜托生于印度,成为佛陀。
而在甘肃崆峒山发现的《老子八十一化图》虽然出自明朝,但也详细叙述了老子的化胡经历。在他的八十一次变化中,从第二十七个变化开始,老子就进入了西方世界。第二十七化是进入罽宾,也就是现在的克什米尔地区(大乘佛教发源地),度化了那里的国王和王子,并说了《莲华经》《光明经》《涅槃经》《四十二章经》等。第三十四化则明确提出,老子让尹喜当佛,去度化克什米尔人。之后,老子开始降伏九十六种邪道,并在各个西域国家游荡显神。第四十一化到了天竺,也就是印度,给各个国王传授佛教戒律。第四十五化则说老子又托生于天竺的迦毗罗卫国摩耶夫人腹内,成了净梵王子,继续度化众生。从第四十七化开始,又回到了中原来点化孔子。由于八十一化图是明朝画的,后面的诸般变化,一直说到了宋朝,才告结束。但从前面这些变化,可以明确地看到当时的道教是如何穿凿附会,把佛教说成了道教的分支。
佛道大斗嘴
自从有了《老子化胡经》之后,佛道之间的辩论就再也没有断过。上节提到的北魏孝明帝时期的辩论可以被看作第一次。到了继承北魏政权的北齐,出现了第二次。
这一次辩论记在了唐朝僧人道宣所写的《集古今佛道论衡》里。这本书记载了东汉明帝到唐高宗时期的佛道辩论事件,有的是虚构的,有的是真实的。
在北齐文宣帝天保六年(公元555年),据《集古今佛道论衡·卷甲》记载,同样是皇帝召来了佛道的代表进行辩论。书里将这次辩论神化成了法术的大比拼,但实际上,可能仍然是义理的比较,最终佛教胜出,皇帝让道士削发为僧。
而更重要的辩论出现在北周时期。北周武帝是位雄才大略的君主,他是鲜卑人,却一心用儒术治国,对佛教充满了警惕心,这也使得佛、道之间的实力对比发生了变化。
《广弘明集》:“夫平延寺者。无选道俗罔择亲疏。爱润黎元等无持毁。以城隍为寺塔。即周主是如来。用郭邑作僧坊。和夫妻为圣众。勤用蚕以充户课。供政课以报国恩。推令德作三纲。遵耆老为上座。选仁智充执事。求勇略作法师。行十善以伏未宁。示无贪以断偷劫。于是衣寒露养孤生匹鳏夫配寡妇。矜老病免贫穷。赏忠孝之门。代凶逆之党。进清简之士。退谄佞之臣使。六合无怨纣之声。八荒有歌周之咏。飞沈安其巢穴。水陆任其长生。” 据《广弘明集》记载,北周武帝最初试图利用儒教,并相信汉朝儒教的谶纬,被道士张宾迷惑后,决定亲近道教、远离佛教,甚至穿上了道士的衣服,而另一个人卫元嵩则怂恿北周武帝建立一套以皇帝为中心、集成三教的新宗教体系,叫作平延寺。
北周武帝天和四年(公元569年),北周武帝召集了名僧、儒者、道士以及百官两千多人。这次讨论的目的,是给三个宗教排定座次,他心目中的座次是:道教第一,儒教第二,佛教第三。
他这样排的理由是:根据《老子开天经》等道教经文的叙述,道教在天地产生之前的混沌状态时就已经有了;而儒教则产生于周代,而且儒教是治国的宗教;至于佛教,根据《老子化胡经》的叙述,则是老子的小跟班尹喜创立的,所以更晚,进入中国的时间更是在汉朝。
讨论到后来,北周武帝再次改变主意,想直接废除佛教,但后来没有做结论。随后,他命令大臣甄鸾写一篇命题作文,讨论佛、道二教的优劣,他没有想到,认真的甄鸾竟然洋洋洒洒写了三卷书呈了上来,这就是有名的《笑道论》。
《二教论》和《笑道论》全文分别见《广弘明集》卷八和卷九。 《笑道论》直接针对皇帝的说法,对道教进行了三十六条批驳。皇帝大惊,他的本意是取消佛教,没想到大臣却和他对着干,于是召集群臣讨论,给甄鸾扣上了“伤蠹道法”的帽子。而这时,另一位僧人道安又上了一本《二教论》 ,继续批驳道教。武帝最后无奈,只好暂时搁置了这个议题。
《笑道论》基本上可以代表佛、道大辩论的最高水平,作者利用道教文献,再加上逻辑的力量,指出道教文献本身就有着太多的逻辑错误,前后矛盾之处甚多,可以看成是伪造的。这也看出佛教和道教的区别:道教天马行空,逻辑性较弱,其文献也显得支离破碎,更多是以文学作品的形式出现;而佛教内部文献则早已接近学术论文的水平,虽然逻辑没有发展出三段论这样确定的形式,但已是中国古代逻辑的巅峰。
《道门大论》:“三洞者,洞言通也。通玄达妙,其统有三,故云三洞。第一洞真,第二洞玄,第三洞神。” 《笑道论》分成三卷三十六条,批判了道教的三十六个论点。按照作者的说法,《笑道论》是嘲笑道教经典号称三洞 ,而当时的道教经典号称三十六部。
此处总结参考任继愈《中国哲学发展史·魏晋南北朝卷》。 这三十六条又可以主要概括为以下五点。
《笑道论》:“老子遂变形。左目为日,右目为月,头为昆山,发为星宿,骨为龙,肉为狩,肠为蛇,腹为海,指为五岳,毛为草木,心为华盖,乃至两肾合为真要父母。” 第一,道教书籍中的记载互相矛盾。比如所谓“造立天地”,道教经典中的记载就是矛盾的,在《太上老君造立天地》中声称老子的身体变成了日月山川, 可是其他书(比如《老子开天经》)又说天地是从混沌中诞生的。
第二,书中的记载违背了历史常识。比如“老子以上皇元年丁卯下为周师,无极元年癸丑去周度关”这样的记载,而年号实际上是汉武帝时期才有的,在周代就编造年号,显然不符合历史。
第三,关于老子化胡的说法混乱不堪。一会儿说老子化成佛陀,一会儿说老子的跟班尹喜化成佛陀。甄鸾总结了各类书中共五种说法,每一种都不同:尹喜化佛是一种;老子化佛又有两种,一种是在克什米尔成佛,另一种是说在“维卫”这个地方化佛,也叫释迦;第四种是说老子的老婆号称释迦;最后一种是说老子度化了印度王子悉达多,号称释迦。到底哪个是真的,人们无从知晓。
第四,道教经典中有许多荒唐污秽的道术,还在房中术上大做文章,这在当时的佛教徒看来是不可思议的。
第五,道教经典原创性不足,借用了很多佛经的内容。比如《妙真偈》和《灵宝经》借用《法华经》的内容。
这次辩论没有胜负结果,但是从理论上,佛教一直保持着对道教的优势。
除了北周的理论辩论之外,佛道的辩论一直持续到了元朝。由于明朝是铁板的儒教治国,清朝又明确了藏传佛教的地位,其余佛教流派,以及道教处于在野地位,纷纷到民间吸引普罗大众去了,也就没有必要为了争夺高层资源而辩论了。
隋朝时,隋文帝也发现了老子化胡的塑像,觉得很奇怪,召集了一次佛道辩论,辩论的题目仍然是老子化胡问题。隋炀帝时期,佛道继续辩论,到了唐朝高宗、玄宗、德宗时期,也都有辩论。
可以说,老子化胡问题只是中国文人的戏谑之作,等于吵不过就编一些盘外招,却意外地引领了千年佛道大辩论的主题。历代统治者出于统治的便利性,利用这个主题挑动双方争论,再给予它们不同的待遇。在一个吃肉的同时,另一个却总是受到不同程度的抑制。为了避免这样的结局,佛、道两家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皇帝,围绕着皇帝打转。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北周武帝在挑动了佛、道之间的妒忌心,发动了辩论之后,突然决定哪个也不支持,将两个一块儿干掉……
不屈的僧人
北周武帝建德二年(公元573年),北周武帝再次协调三教问题,召集佛、道和官员们探讨三教的排位。此时的皇帝已经想明白,统治还是必须用儒教,这次的排位变成了儒教第一、道教第二、佛教第三。
佛、道两家争吵不已,皇帝也烦了。北周武帝忍无可忍,终于下令,佛、道两家都要禁止。于是经书全部烧毁,佛像砸碎,所有僧人、道士一概还俗,编入户籍成为纳税人,而所有祭祀,只要是儒教经典中没有记载的,一概废除。
这就是历史上的第二次灭佛,或者称为“法难”。
北周武帝灭佛与当初的北魏太武帝灭佛不同,太武帝对不听话的僧人进行武力消灭,而北周武帝却没有消灭僧人,只是强迫僧人还俗。北周武帝的措施之所以更缓和,得益于北魏孝文帝时期的改革措施。
孝文帝(和他的祖母冯太后)改革,我们一般称之为“汉化改革”,这样的提法偏离了重点。他改革的实质,是建立一套社会控制体系。北魏皇室是从游牧部落发展而来的,而北方经过多年的战乱,也早已经社会失序,基层结构都乱了套。所以,孝文帝和冯太后就是要把这个失序的社会重新组织化。他们建立了完整的官员俸禄制度,重新分配土地,建立完整的户籍制度和纳税体系。当这些改革完成后,皇帝就已经对社会的人口和资源都有了详细了解。北周后来继承了北魏的社会结构。
在北魏太武帝时,皇帝对社会基层控制力弱,即便想让僧人还俗,但是由于对基层不清楚,僧人们阳奉阴违,白天还俗,晚上就逃走了,继续跑到皇帝管不到的地方当僧人。至于全国僧人的户籍,皇帝也查不清楚。所以要灭佛只能采取激进的措施,用武力把反抗者吓服。
而北周武帝时期,皇帝已经有了僧人的户籍信息,哪里有多少僧人一目了然。皇帝把僧人还俗安排到地方后,地方的县长、里长可以把他们看住,还给他们分配土地,这样僧人就跑不掉了。
所以,两次灭佛的不同,反映了皇权对于社会控制力的加强。
武帝灭佛之初,北方还没有统一,西部的陕西地区掌握在北周手中,而东部的中原地区则掌握在北齐手中。几年后的北周武帝建德六年(公元577年),北周武帝攻入北齐都城邺城,完成了对北方的统一,于是,灭佛的措施也推进到了北齐的疆域之内。
《广弘明集》:“朕受天命,宁一区宇。世弘三教,其风逾远,考定至理,多愆陶化,今并废之。然其六经儒教文弘政术,礼义忠孝于世有宜,故须存立。且自真佛无像,遥敬表心,佛经广叹,崇建图塔,壮丽修造,致福极多,此实无情,何能恩惠,愚人向信,倾竭珍财,徒为引费,故须除荡。故凡是经像皆毁灭之。父母恩重沙门不敬,悖逆之甚国法不容,并退还家用崇孝治。朕意如此,诸大德谓理何如?” 进入邺城后,皇帝召集北齐的僧人前往邺城,向他们宣布废除佛教。皇帝的诏书包括了几层意思:第一,原本要三教皆废,但考虑到儒教是治国之道,所以保留,但废除其余两教;第二,真正的佛是没有形象的,佛像、佛寺和佛塔,费钱无数,却无助于信仰,予以铲除;第三,僧人不尽孝道,国法不容,还俗回家。
皇帝本来以为,他只需把僧人召集起来宣布诏令,就足够了,却没有想到,他突然间遭遇了中国历史上最大胆的僧人的攻击。这也成了佛教精神不屈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在所有被召集的僧人中,有一位叫慧远的僧人。当别人都默不作声时,他突然站起来开始反驳皇帝。针对皇帝诏书里说的“真正的佛是没有形象的,所以要铲除佛像”,慧远认为:真佛虽然没有形象,可是普罗大众要靠佛像来维持对佛的崇敬,毁掉之后,大众会不习惯。
他举了一个非常的例子来说明问题:如果形象是不需要的,那么国家为什么还要有七庙,里面不也塑有三皇五帝,以及皇帝祖先的雕像吗?
皇帝铁了心废除佛像,竟然说:七庙是上代所立,也不是我想要立的,我也认为这不好,干脆一块儿废除。另外,皇帝认为,佛经是外国之法,中国不需要它。
慧远又打了个巧妙的比方:在春秋战国时期,孔子所在的鲁国对于秦国、晋国来说,也是外国,是不是说,孔子的儒家就不应该在秦国和晋国通行呢?至于皇帝要废除七庙,就是不尊重祖先,不尊重祖先就是昭穆失序,昭穆失序导致五经无用,皇帝一会儿要尊崇儒教,一会儿又要废除儒教的根本,这是不是也是矛盾的?如果儒道释三教都不要了,又如何治理国家?
皇帝反驳说:鲁国和秦国、晋国虽然是不同国家,可是都属于华夏(王者一化)之地。
慧远说:鲁国和秦晋都属于华夏之地,那么中国和印度还都在四海之内,轮王一化之地呢!
皇帝无语。
慧远接着批驳皇帝逼迫僧侣还俗,他列举儒教提到的“立身行道以显父母”,这也是孝道。意思是说,僧人不见得非要回家伺候父母才叫孝顺,在外行道,为父母挣名,也叫孝顺。
皇帝认为:父母如此恩重,如果抛弃父母,远离父母,就算是孝顺,也不是至孝。
慧远立刻又抓住了皇帝的把柄,反驳说:如果远离父母就不是至孝,那么,陛下的左右大臣们为了给陛下当官,都必须远离父母。为什么陛下不放你的大臣都回家,而是要让他们跟着你至少五年见不到父母呢?
皇帝说:我也是轮番派他们回家伺候。
慧远说:佛教也让僧人们在冬夏修道,春秋回家伺候父母。
皇帝又无语了。
慧远接下来的话成为中国历代皇帝能够听到的最大胆的话。他声称:皇帝依靠武力破除佛教三宝,就是“邪见人”,而邪见人是要下地狱的,在阿鼻地狱里,没有贫富贵贱之分,皇帝难道不害怕吗?
慧远的诅咒让皇帝勃然大怒,他直视着慧远,说道:如果百姓幸福,那么我宁肯下地狱。
慧远说:陛下你以邪法引导人,是在种苦业,凡是听从你的人,都会跟着下地狱,还有什么幸福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