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涉及的时间范围是公元581—960年。
隋唐五代:从现代边缘坠落
唐朝是中国古代历史上思想最开放的朝代,儒、道、释三种宗教都受到政府的重视。
在科举考试中,注重文采的进士科地位远在学习儒教经典的明经科之上,表明唐朝统治者对于经文并不看重,而是更加注重人的实际素质。
唐朝皇帝由于把自己的李姓追溯到了老子,道教受到了优待,甚至在科举中也有道教科目。道教对于唐朝最大的影响在于文学,唐朝文人的想象力大都来自道教的熏陶。
玄奘去印度取经,试图将理论更加完善的唯识宗发扬光大。但中国人并不喜欢印度哲学过于繁复的思辨,反而是更加本土化的三大宗——天台宗、华严宗和禅宗,在唐朝大行其道。玄奘取经是一个重大历史事件,但他的目的最终却没有达到。
唐朝在三教之外,是一个极其重视实际治理能力的朝代。随着王朝制度的复杂化,人们开始将政治当作一种实务学问(科学)予以重视,这种科学精神传给了宋朝。
到了晚唐,人们反思三教竞争带来的思想不统一,以韩愈为首的儒家学者重新推动儒教的回归。这场运动在唐朝没有带来果实,却在宋朝结出了硕果:中国哲学再次回归统一,最活跃的时代过去了。
唐太宗贞观三年(公元629年),一位僧人从长安出发,前往印度取经。这次事件成了中国古代文化中的大事件。
但人们很少知道,这位僧人历经千辛万苦取来的经文,对于中国佛教却并没有很大用处。从历史地位上看,大唐玄奘法师的印度之行是一次重要的文化事件;但是从效果上看,这次西游带回来的成果却是一次完败。
《西游记·第十二回》:“这菩萨近前来,拍着宝台厉声高叫道:‘那和尚,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么?’玄奘闻言,心中大喜,翻身跳下台来,对菩萨起手道:‘老师父,弟子失瞻,多罪。见前的盖众僧人,都讲的是小乘教法,却不知大乘教法如何。’菩萨道:‘你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浑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能修无量寿身,能作无来无去。’” 小说《西游记》的作者认为,玄奘西游是为了取得真经,而所谓“真经”就是大乘佛教的教法。按照书里的说法,唐朝流行的仍然是小乘佛教,观世音让玄奘去取经,就是用大乘佛教来替代小乘佛教。
更详细情况见本书第十章。 然而,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唐朝在玄奘之前,流行的已经是大乘教法。大乘佛教主要包括了般若、唯识、真常三支, 在南北朝时期流行的是般若学,其他两支也有所发展。到了唐朝,真常一支逐渐成了中国的主流学说。
这三支的区别主要是:
般若主要讲“空”,世界的一切,包括佛法都是空的,只有理解了“空”,才能找到通向菩提的道路。
唯识则认为在世界为“空”的前提下,佛法却不能是“空”。佛法既不是“空”,也不是“不空”,而是一种微妙的真实。为了理解佛法,人们需要有独立的意识,这种意识也是微妙的存在。所谓唯识,就是对这种佛法意识的解读。为此,这一支认为,人类一共有八种意识,分别是“眼”“耳”“鼻”“识”“身”“意”“末那”“阿赖耶”,其中“阿赖耶”就是和佛法相关的意识。
在印度,主要流行的是般若和唯识两支。而第三支真常虽然也产生于印度,却由于中国人的发挥,主要在东亚流行。所谓“真常”,就是说佛和佛性是真实的存在,不是“空”,这种真实的存在叫真常。
古代中国人之所以继承真常,是因为这一支对佛教进行了大量的简化工作。比如,般若和唯识两支(特别是后者)都认为,修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必须分成许多等级,从低到高一层一层慢慢来,最后才是佛性。可是古代中国的真常系则认为佛性不需要分级,一次性就可以修成佛性,没有中间等级。更加省事的是,修佛也可以是顿悟的,不需要花许多辈子逐渐领悟,只要人的境界到了,可以立刻成佛。
唯识一支还认为,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修成佛,有的人的“阿赖耶”本身就是邪的,缺乏佛性,怎么修炼都不可能成佛,这些人被称为“一阐提”,而古代中国的真常系却认为所有的人都有佛性。
到了隋唐时期,真常系成了古代中国的主流,又派生出许多分支,比如,在玄奘之前就开始流行的天台宗就是这样的分支之一。
玄奘秉持的是唯识这一支,更偏重印度原教义,他在学习的过程中发现,即便是唯识,由于中国古代佛经翻译上的问题太多,掩盖了真实的教义。更何况受到真常系的各种“污染”,很难找到一种纯净的理论。他决定到印度去寻找原始经文,将这些污染去掉。这里的“真经”,不是小乘佛教和大乘佛教的对立,而是在大乘佛教内部,古代中国式解读和印度原教义之间的矛盾。
那烂陀寺遗址至今犹存,本书作者访问印度时,参观过遗址内的大规模僧舍。每一个建筑内都有一个小广场,小广场周边是一圈如同格子间的僧舍。一千多年前,其中有一间必定属于那位中国来的和尚。 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六》记载,为了寻找印度的原始教义,玄奘西行,经过西域进入中亚,过铁门关进入阿富汗,又到达克什米尔,最后进入印度佛教的中心那烂陀寺 学习,并在游历了整个印度之后,带回了大量的佛经原文,一共五百二十六策、六百五十七部。
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十》记载,回到都城后,玄奘拒绝了唐太宗请他出仕的要求,潜心译经,共翻译佛经七十四部。他翻译的佛经质量上乘,更接近印度的原义。而对于唯识理论,他做了深入的研究,编译成了《成唯识论》。在他的倡导下,唯识宗在唐太宗、唐高宗年间成了主流。
但是玄奘没有想到的是,他下这么大功夫做的事情,在中国佛教理论上却没有留下很深的影响。当他去世后,唯识宗又火了一段时间就迅速冷却下去,反而被从中国发端的几个宗派压倒了。这几个宗派从理论上来说和印度原典相差甚远,却主导了中国的佛教界。
他高质量的经文翻译也没有起到作用,由于印度佛教的理论性太强,思辨过于复杂,僧人读来读去都放弃了,还是更喜欢在简单的道理上随意发挥。
结果,到了武则天时期,玄奘的一切努力就已经化为泡影。如今的一些人更是不了解他孜孜以求的佛经理论,甚至有人只把他当作一个不务正业的旅行家,如果玄奘在天有灵,会更加沮丧。
为什么他的努力换不来成果呢?
实际上,到了隋唐时期,中国佛教已经和印度佛教脱钩了。如果说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徒们还是在学习外来文明,那么到了唐朝,他们就已经开始创造自己的经义了。到这时,任何外来的东西都必须经过本土创造,才能被接受,然后转化成为本土理论,再去影响周边的其他文明。玄奘想恢复纯正佛教教义的愿望根本不可能达成,这也注定了他的悲剧。
他或许不明白,一种宗教,或者一种文化,并没有所谓的纯正一说,它们飘到哪里,就开始在哪里生根发芽,产生出独特性。而文化的多样性和独特性,恰好是人类文明最基本的特征之一。
在古代中国历史上,唐朝是最为开放,也是最为自信的朝代,人民既不受制于充满了天人崇拜的汉朝经学,也不拘泥于宋明以后束缚人类思想的理学,而是有充分的空间接受新的事物,发展自己的观点。唐人的天马行空不仅创造了灿烂的文学,也为社会的发展打开了足够的缺口。从魏晋开始,玄学和佛教注入的思辨精神,到了唐朝起到了催化作用,变得百花齐放。而统一之后的稳定又为文人们提供了生存的便利,不再担心会战死或者饿死,他们要么做官,要么发展自己的兴趣。同时,北魏时期建立的一系列政教分离的制度,又保证了三教可以相对和平地共处、共同发展。
唐初由于社会没有恢复,百花齐放还不明显。到了盛唐时期,已经创造了丰富的精神生活,人们可以自由地选择信奉儒教、道教、佛教,也可以将自己融入自然。对于经商感兴趣的人开始发财,而中国人引以为豪的三大发明:印刷(雕版印刷)、指南针、火药,此时期也开始出现或者被大量应用。
从思想开放的角度看,唐朝之所以能创造出这绚烂的一切,和不强调意识形态有极大的联系,这个朝代也最像现代社会模式,或者说,站在了现代社会的边缘。到了宋朝,整个社会生活仍然带着唐朝留下的底子,继续向前发展。但是,唐朝末年出现的意识形态阴影已经开始笼罩在宋人的头上,并产生出了下一次神权政治的重建,让唐朝的现代萌芽没有成为现实,而是坠落回到旧的轨道之中。
作为空壳的儒教
我们常常感慨现在的学生太累,从小学到高中毕业,需要经过十二年的学习,加上大学四年,就是十六年的时光,然后才能参加公务员考试。那么,在科举制度刚刚实行不久的唐朝,一个学生要完成当时的各门学科,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呢?
答案出人意料:二十年半。
据《新唐书·选举志》记载,唐朝的教材,是唐太宗时期制定的《五经正义》,以及其他儒教经典。那时最高的学问叫通五经,五经皆通,就是最高级的文人。
学生从《孝经》和《论语》学起,每一本书学习一年。这两门课属于“学前班”教材,学通之后,才能继续学习“小学”,当时叫作小经。
小经的教材包括四部,分别是《尚书》《公羊传》《穀梁传》《易经》。前三本书每一本学习一年半,《易经》则要学习两年,加起来一共是六年半。
“小学”毕业后,升入“中学”,学习的课程是中经。中经的教材包括《诗经》《周礼》《仪礼》这三本书。三本书学习的时间是每本书各两年,加起来是六年。六年后,“中学”毕业,升入“大学”。
“大学”学习的课程叫大经。大经的教材只有两本书,分别是《礼记》和《左传》。这两本书,每本各学习三年,加起来一共六年。
“学前班”“小学”“中学”“大学”,加起来一共是二十年半的时光。五经通彻后,参加中央政府组织的考试,也就是科考。录取后授予的就是明经出身了。这个出身,就是进入官僚系统的通行证,虽然暂时还是待业,但过上一两年,或者几年,皇帝就会授予他职位。
当然,人的天资有别,不见得一定要学通所有的经典。于是,唐朝又设立了层次低一些的考试,可以通两经,也可以通三经,当然前途比通五经要差一些。
如果仅仅看到这里,人们会以为,唐朝的科举已经开始束缚人的思想,要求人们花二十多年时光背十一本书,当人们把这些书背下来之后,也就失去了创造力,只适合在一个静止的社会中当一个官僚。一个人很有智慧,却不想背书,难道就被排除在政权之外吗?
且慢,这些人照样有前途。唐朝的科举制度留下了足够的后门,这个后门叫进士科。进士科与前面的明经科不同,对儒经的要求放得很低。它只要求参加考试的人写诗、写赋,或者写策文回答实际的政治问题。同时,再从一部大经中选取一些句子,贴上其中的几句,要求考生填空,只要填对了,就过了。
如果一个人有足够的文采,又对社会实事有独特见解,只要参加并通过这个考试,就可以被授予进士出身,其受到的待遇不仅不低于明经出身,反而还要高一些。之所以高一些,是因为在使用人才的过程中,皇帝发现,进士出身的人更加干练、能做事,反而比那些明经出身的学究更有价值。许多人甚至在考了明经科之后,还要再去考进士科,因为进士科更加有利于仕途。
除了明经、进士这两大学位之外,唐朝还有其他的学位,供那些有专长的人考取。比如秀才科、明法科、书学科、算学科,分别为皇帝提供文学、法律、书法和数学方面的专门人才。后来又设立了史科、开元礼等,提供史学和礼学人才。
见《旧唐书·刘禹锡传》和《旧唐书·柳宗元传》。《韩昌黎集·答崔立之书》:“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赋、诗、策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博学宏辞选者,人尤谓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私怪其故,然犹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书,虽不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自取所试读之,乃类于俳优者之辞,颜忸怩而心不宁者数月。既已为之,则欲有所成就,《书》所谓耻过作非者也。因复求举,亦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愧焉。” 到了后期,由于明经、进士考科通过的人太多,人们从录取到授官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吏部又组织了一些二次考核,比如地位崇高的博学鸿词科,就专门考人的博学和文采,考试内容是诗、赋、论各一篇。唐顺宗时期有一个短暂的改革集团,其中著名人物有刘禹锡和柳宗元,此二人都在贞元九年(公元793年)通过进士科考试,后来又分别通过博学鸿词科考试,进入仕途。 而当时的另一位大家韩愈则没有这么好的命,他考了四次进士才考上,又考了三次博学鸿词科,却全部落榜。 考试的艰难催生了韩愈对于唐朝多元制度的不满,开始谋求回归儒教,开启了宋儒的先河。
唐朝通过这样一种多元化的考试机制,提供了多条路径接近中央政府,避免了人才的单一化。
当科目如此众多时,儒教的地位就下降了。
唐朝之所以仍然把儒教经典当作统治的基础,从很大程度上说是历史原因。唐朝继承了隋朝制度,隋朝继承了北周的制度,而北周继承了北魏的制度,北魏建立制度时,认为佛教和道教都无法取代儒教对于社会的管理功能,虽然在皇帝的信仰上已经多元化了,但在社会组织上,仍然采用了儒教的一套。
当北魏制度传递到隋朝后,又加入了科举制,也就是用儒教经典来测试人才的制度。这种制度实际上是汉朝的翻版,汉朝虽然没有明确的科举,但仍然利用儒教经典选拔人才。
到了唐朝,皇帝意识到,儒教可以维系政治结构,但仅仅在儒教内部,很难产生足够的治国人才,于是,选拔的标准多样化了。
这时,儒教反而被边缘化了。需要背二十年书的明经科在唐朝并不受欢迎,人们越来越发现,通过明经科进入仕途并不受重视,反而是通过进士科进入仕途能当大官,这个闸门一开,儒教经典更少人问津。
唐高宗时期开始,进士科基本上不再读古文的儒经,而是阅读当代人的时论,并比拼诗词歌赋,用这些现代的知识取代了古代的死书。在这种风气的带动下,人们对于现世的关注超过了古代,也造就了唐诗的发达。
中国的诗歌在《诗经》中就有发展,到了屈原时期告一段落。从汉朝开始,人们写诗就在古代风格中打转,多少人仿过《离骚》,又有多少人仿过《诗经》,却很少有人敢于用自己的语言来写诗。汉朝的汉赋多是空洞无味,充满了各种古典的词语,但大部分内容都是歌功颂德,即便有一点儿不是歌功颂德的,也隐藏在华丽的辞藻中让人看不出来。到了魏晋时期,由于玄学的发展,人们开始学会说自己的话,但从体例上,当时的诗歌仍然过于简单。只有到了唐朝,由于皇帝的科考都更重视当下的学问,鼓励了人们抒发自己的感情,产生了众多朗朗上口的名篇。
《旧唐书·元载传》:“载自幼嗜学,好属文,性敏惠,博览子史,尤学道书。家贫,徒步随乡赋,累上不升第。天宝初,玄宗崇奉道教,下诏求明庄、老、文、列四子之学者。载策入高科,授邠州新平尉。” 但唐朝的皇帝对当代文学内容入考题还不满足,他们还要将一些非儒教的学问加入。唐高宗、唐玄宗时期,都曾经把《老子》加入考试当中,而唐玄宗时期还专门设立了一个科目——道举科,考试的书目是《老子》《庄子》《文子》《列子》。这是道教在整个中国历史中享受的最高待遇。比如,唐肃宗、唐代宗时期的宰相元载就是道举出身。他擅长道家学问,曾经参加过其他科目的考试,但总考不上,这时,恰好唐玄宗设立了道举,他一举考中。
在这种多元文化的冲击下,儒教无法做出足够的调整来适应,在唐朝的存续期内,儒教虽然表面上看是统治宗教,实际上却已经被边缘化。唐朝的儒教就这样处于蛰伏状态,直到中晚唐时期才悄然恢复。而佛教和道教却处于强势地位,共同构成了一幕多元文化的大合唱。
材料来自《新唐书·选举志》。 ▼表6 唐朝的学校制度
材料来自《新唐书·选举志》。 ▼表7 唐朝学校学习儒教经典的要求
材料来自《新唐书·选举志》。 ▼表8 唐朝科举考试内容
北传佛教的兴盛
在玄奘对佛经真义孜孜以求时,中国的佛教徒们却已经抛弃了印度过于烦琐的教义,发展出更加简洁的理论,也更便于普通信徒理解。
这套教义的根本点和我们现在的北传佛教已经很相似,具体如下。
第一,世间万物都是苦,要想摆脱这种苦难,必须理解世间万物都是空的,理解了空,就可以悟道成佛。作为对比,印度佛教普遍认同万物皆空,但是到底佛法是不是空的,却有很大争议。北传佛教根本就没有思辨到要考虑“佛法是不是空”这样的问题,一句“万物皆空”就将一切争论都掩盖了。
第二,人们修行不再是为了修解脱道,世界上只有一种大法,修的是“佛”,即菩提道。所有的人都有佛性,修道就是打开佛性的过程。印度佛教则认为有的人修不成佛,北传佛教则给了所有人希望。
第三,打开佛性可以是一种顿悟,只要悟了,就直通佛性。印度佛教是分等级的,需要用很多辈子去逐渐升级,最后达到佛性。
北传佛教基本上都是在这三点共识之上发挥,这三点共识很符合中国人的传统观念。玄奘想恢复印度佛教烦琐复杂的教义,最终却败给了这三点共识。
唐朝以来,佛教在这三点共识之上又产生了三大宗派,这三大宗派分别是:天台宗、华严宗和禅宗。它们的区别,主要在于对世界的解释不同。现在人们将世界划分成宇宙、星系、太阳、地球、生物圈、人,然后进入人的思想,对人类认识世界的过程进行剖析。但佛教对世界的解释却是另一种模样,并且每一个宗派都有所区别。
天台宗出现最早,还带着南北朝时期般若学的痕迹。它发源于南朝陈、隋时期的僧人智,尊崇的佛经是《大涅槃经》和《法华经》。天台宗对世界的认识隐藏在智最流行的理论之中,这个理论叫“一念三千,百界千如”。
要将其解释清楚,我们必须从包含一切法的十个“如是”来说,所谓十个如是,指的是人们心中对于世界认识的各个方面。由于佛教不承认客观世界,所以对世界的认识也是从主观出发的:如是性(本性)、如是相(表象)、如是体(实体)、如是力(功能)、如是作(活动)、如是因(主要先在条件)、如是缘(辅助性先在条件)、如是果(直接后果)、如是报(间接后果)、如是本末究竟等(以上全体过程)。
另外,它将带有自我主体意识的生物(自我境界或生命之等级)分成十个界,分别是:四圣(佛、菩萨、缘觉、声闻)和六凡(天、人、阿修罗、畜生、地狱、恶鬼)。
这十个界的每一界又有通向其他界的道路,所以十界就成了百界,而每一界都有十如(十个如是),这就构成了“百界千如”。“百界千如”可以理解为整个世界的多层次和多样。
而“一念三千”的“三千”,就是在千如的基础之上,再加上三世间(众生世间、国土世间、五阴世间)构成。“一念”是指人的一念之间,即一念之间就可以穿透三千如的厚度,人的一念可以到达任何地方,也可以参透任何机缘。
从这个概念讲,人要理解佛法,是非常迅速,也非常全面的。而天台宗就以这些概念为基础向外扩展,将这种对世界的认识传承下去,形成了庞大的教门,构成了中国本土化的第一个佛教派别。
在武则天之前,天台宗和玄奘建立的法相唯识宗是主流。但在武则天时期,情况出现了变化。天台宗和法相唯识宗的信奉者大都出自士族大家,这些人和李氏一起反对武后,于是,武后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扶持了两个小门派取代了天台宗和法相唯识宗的地位。这两个新的门派是华严宗和禅宗。
华严宗与天台宗一样,也属于真常一系,都主张佛性和顿悟。它们的教义有很多相似之处,在来源上却有所不同。天台宗是从般若一支发展而来,加入了真常的教义。而华严宗则是从唯识一系的地论宗发展而来的。
地论宗(属于唯识一系)认为,人类要想取得佛性,需要打开第八识阿赖耶来找到佛性。而华严宗则把这个观念发展成法界的观念,认为佛性就存在于法界,而法界又分成了四个,分别是事法界、理法界、理事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分别对应于现象、规律、现象与规律的关系、现象与现象的作用。从这儿再发挥开去,继续探讨。
华严宗还把世界上的佛教分成了所谓五教十宗。其中,五教指的是佛教发展的五个阶段,分别是小乘教、大乘始教(主要包括大乘中观和唯识)、大乘终教(主要包括真常,也就是主张一切众生都可成佛的一系)、顿教(主张人们不需要分阶修行,而可以立地成佛的一系)、圆教(专指华严宗,认为它是圆融包容所有内容的一系)。十宗指的是:我法俱有宗、法有我无宗、法无去来宗、现通假实宗、俗妄真实宗、诸法但明宗、一切法皆空宗、真德不空宗、相想俱绝宗、圆明具德宗。
在北传佛教三宗之中,历史上最成功的非禅宗莫属。对于印度原始佛教来说,禅宗是最不可理解的一宗。
禅宗和佛教其他支派的关系,就好像是《论语》和五经的关系。最初,儒教是靠五经立论,也就是《诗经》《尚书》《礼》《易经》《春秋》来阐明儒教的内容,孔子的最大功劳就是整理了五经,形成了儒家的教义。而《论语》则只是他的一个语录,在汉朝的儒教徒看来,《论语》并不算经典,只是一种日常的小品文而已。但到了宋朝,《论语》的地位逐渐超过了五经,人们宁肯看小品文,也不再看五经了。
佛教的经典更是汗牛充栋,人们无论怎么研究也研究不完,可是禅宗竟然把几乎所有的经典都抛弃掉了,把六祖慧能的《坛经》奉为经典。实际上,《坛经》就像《论语》一样,只不过是一本语录摘抄而已,没有统一的观点,只是一种语言的集合体。
至于《坛经》的教义,也是最简单的。它比起其他宗派,更看重禅定的作用,也就是打坐进入无我的状态,认为通过禅定,就可以达到佛性。在佛教中,讲究“定慧双修”,也就是禅定和经义同时修炼。禅宗却认为,禅定和经义其实是一回事,它们是等同的,通过一种修炼,就可以达到佛性,所谓“定慧无二”。
到了唐朝后期,禅宗发展迅速,之后穿越了历次改朝换代的灾难,一直长盛不衰,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其简单性。别的宗需要大量的预备知识才能听懂,可是禅宗的道理一说谁都明白。
由于汉儒们制定了一套不需要思辨的宗教体系,所以,禅宗也将思辨的地方尽量去除,将禅宗又退回到如同玄学一样,只依靠少数概念就能运转的体系之中。事实证明,这种做法是非常有效的。
向老子认亲的王朝
《隋书·经籍志》:“开皇元年,高祖普诏天下;任听出家,仍令计口出钱,营造经像。而京师及并州、相州、洛州等诸大都邑之处,并官写一切经,置于寺内;而又别写,藏于秘阁。天下之人,从风而靡,竞相景慕,民间佛经,多于六经数十百倍。” 在对待道教和佛教的关系时,唐朝还有一点儿特殊性。唐朝的皇帝一直认为自己是老子的后代,他们在佛道二者之间是有偏向的。在隋朝,佛教的地位比道教更高,隋文帝即位不久,就下令人们可以自由出家,并推动佛经的传播,使得民间佛经的数量大幅增加。 虽然皇帝并没有冷落道教,但对佛教的关注更多一些。
《集古今佛道论衡·卷丙》:“天子下诏曰:老教孔教,此土元基,释教后兴,宜崇客礼,今可老先,次孔,末后释宗。” 到了唐朝,由于和道教有了“亲戚”关系,皇帝们的天平开始偏向道教。在唐高祖时期,订立的次序竟然是道教最先,其次是儒教,最后才是佛教。
《广弘明集·卷二十五》:“自今已后斋供行立,至于称谓,道士女官可在僧尼之前,庶敦反本之俗畅于九有,尊祖之风贻诸万叶。” 唐太宗时期,儒教虽然用处不大,不受民间重视,但仍然是中央王朝的理论基础,排在最优先的位置。而在道教和佛教争论的问题上,皇帝依然偏向道教,下令在皇家仪式上,道士走在僧尼前面,在列名时道士也要在僧人之前。
唐太宗的诏书引起僧人的大反弹,直到唐太宗以杖责、流放作武器,才击退僧人的进攻。整体而言,皇帝虽然崇道,却并没有压制佛教,还鼓励其发展。玄奘归来后,唐太宗给他建寺翻译佛经,就是很好的证明。
到了唐高宗时期,为了平息僧道矛盾,皇帝规定二者排名不分先后,集会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不偏不倚,算是对唐太宗政策的纠正。
然而,到了武则天时期,僧道的地位发生了重大变化。武则天对于唐王室的防范心理,导致她更加偏向佛教,在其统治时期,佛教的地位高于道教。
武则天晚年最受困扰的问题是继承人问题。如果让她的儿子继承王位,那么由于这些儿子姓李,王朝世系就必然回到李唐当中,不再尊奉其娘家武氏;可如果让她姓武的侄子继承王位,这些武氏子弟毕竟又不是亲骨肉。这个矛盾始终困扰女皇,哪个宗教都没有给她提供现实的解决方案。最终,政权重新回到李唐王室手中,道教的地位也再次提升。
虽然道教一直受皇帝推崇,但是道教在理论上的缺陷,却一直没有改善。
在唐朝,道教的神仙体系更加完善,其主神经历了一个从“元始天尊”向“太上老君”转化的过程。
《道教义枢·序》:“夫道者,至虚至寂,甚真甚妙,而虚无不通,寂无不应,于是有元始天尊,应气成象,自寂而动,从真起应,出乎混沌之际,窈冥之中,含养元和,化贷阴阳也。……元始天尊生于太无之先,禀自然之气,冲虚凝远,莫知其极。天地沦坏,劫数终尽,而天尊之体,常存不灭。每至天地初开,或在玉京之上,或在五方净土,授以秘道,谓之开劫度人。……其所度人,皆诸天仙圣,无量上品,有太上老君、天真皇人、五方天地及诸仙官。” 在唐朝之前,道士们认为世界上的最高主神是元始天尊,指的是世界刚刚从无变成有的时候就存在的一个神。这个神出现了之后,才有了混沌,从混沌中又产生了阴阳、天地等事物。 太上老君(也就是老子)只不过是元始天尊的弟子之一。
当时道教主要的经文是《三洞经》,这些经文缺乏哲学味儿,却充满了神仙、炼丹等内容。作为道家最基本书籍的《老子》只有五千言,不如《三洞经》的体系庞大,受重视的程度下降了。
唐朝建立后,由于李氏皇帝们认为老子是他们的祖先,情况发生了变化。皇帝们推崇老子和《老子》,道士们要向皇帝靠拢,于是《三洞经》就逐渐被替换成《老子》,太上老君的地位也超过了元始天尊。
《旧唐书·玄宗纪》:“(天宝)二年春正月丙辰,追尊玄元皇帝为大圣祖玄元皇帝,两京崇玄学改为崇玄馆,博士为学士。三月壬子,亲祀玄元庙以册尊号。制追尊圣祖玄元皇帝父周上御史大夫敬曰先天太上皇,母益寿氏号先天太后,仍于谯郡本乡置庙。尊咎繇为德明皇帝。改西京玄元庙为太清宫,东京为太微宫,天下诸郡为紫极宫。” 唐玄宗时期把《老子》列入学官,成了官员们的必读书目。唐玄宗天宝二年(公元743年),还追封老子为皇帝,将道教的地位提升到与儒教相同了。
不过,唐朝官方提倡的道教和传统的道教并不完全一致。官方道教强调信仰,不强调仪式,官方规定官员必须读《老子》,却并不要求官员们住道观、开道场,或者吃长生不老药。官员们对于《老子》的理解,被要求往政治上靠,以求对统治有利,成为统治理论的一部分。
在私下里,道教仍然保持着修炼长生不老的本性,但此时的修炼和魏晋时期的修炼也有了区别。魏晋时期更注重外丹,也就是用金、水银等物质炼出来的仙丹;唐朝受佛教的影响,道士们更强调内丹和服气,也就是通过吐纳、调经脉等方法,就可以达到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的目的。
道教不是一种思维缜密的宗教,但是道教对于仙山和仙境的想象力却可以促进文学的发展。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李白就是一位道教信徒,道教对于仙境的描述化成其诗歌的一部分,影响力一直保持到现代。
唐朝思想的现代萌芽
儒教、佛教、道教共同繁荣,是唐朝哲学的最大特征。人们常常以为,唐朝的哲学不如其他时代发达,但实际上,唐朝的哲学是活的和综合性的,也是最开放的。
人们不会被限制在任何一种宗教或者哲学体系之中,而是拥有着选择权,并在不同程度上被三教同时影响。佛教给了唐朝思辨的武器,道教给了人们想象力,儒教则保持了一定的社会稳定性。
由于每一种宗教都不是独专的,这保证了社会创造力的丰富。实际上,唐朝和宋朝是最接近现代的两个朝代,在这两个朝代里,人们过着世俗的生活,受到的束缚最少,也很少谈论那些所谓的天人合一与谶纬,更少受到各种礼法的约束。文化发达,唐诗达到了高峰。经济也进入了最活跃的时期,创造力十足。同时,官员们也是现代派的,他们很少谈论礼教,在讨论问题时总是从现实出发,寻找一针见血的解决方法。
宋朝之所以现代,主要是唐朝风气的余韵。而唐朝之所以现代,是因为社会开放造成的多方面发展。
在唐初,由于刚刚经过战乱,人们的文化底蕴不够,还没有显出优势。随后,经济恢复和高速发展,带动了政治理论和文学的发展。到了盛唐时期,经济水平已经达到高峰,出现了各种发明,文化则在“安史之乱”前后达到了顶峰。虽然“安史之乱”造成的凋敝使得唐朝的发展戛然而止,但是战乱之后,人们仍然在金融、经济理论领域继续探索。
经过唐末和五代的变乱之后,宋朝继承了唐朝的学术繁荣,在政治理论、经济理论上继续突破,在科学技术上也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宋朝人的生活与现代人几乎没有区别。
唐宋时期的现代性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说明。
第一,中国的四大发明中,有三大发明都是在唐朝出现或者进入实用阶段的。除了造纸术发明于东汉,火药、印刷(雕版印刷)、指南针都是在唐朝开始大规模使用,到了宋朝更加完善。特别是雕版印刷技术,由于佛经成了人们日常所需而获得了极大的发展,而火药则又和道教的炼丹有着直接关系。
第二,在政治上,唐宋时期的官僚和现代官僚已经非常接近。我们谈论现代政治时,经常使用的词是“技术官僚”,也就是说,这些官员是政治治理上的技术派,要用理论和模型说话。唐宋时期的官员更接近技术官僚。
我们可以设想一个场景,汉朝、唐宋、明清三个时期的官员向皇帝阐述一个政策,会找什么理由来阐明政策的好处。汉朝官员会说:这个政策是符合上天的旨意的,在某一本谶纬书当中曾经预言过这样的政策。明清的官员会翻出四书五经,证明这个政策是孔子或者周公推崇的,或者符合儒教经典。而唐宋时期的官员则会告诉皇帝,这个政策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养活多少人民,或者带来多少财政收入,他们对于老天爷怎么看,或者孔子怎么说并不感兴趣,感兴趣的只是政策本身。
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是中国古代社会最现代的方式。只可惜宋朝之后的转向,不仅没有保持这种现代性,反而产生了另一次保守主义运动,回归儒教。
第三,唐宋时期已经进化出了较为发达的商业社会,现代的许多商业现象在当时已经出现。最典型的商业现象就是唐代的汇票和宋朝的纸币,这些技术最初都产生于民间,而民间之所以能产生如此先进的技术,是因为金融需要。海关关税也产生于唐宋时期,对于贸易的重视、对于商人的友善,使得唐宋时期的商业理论在全世界都是领先的。
而这些都来自唐宋时期政教分离和宗教竞争的原则,如果这些原则能够继续下去,那么古代中国有希望走入现代,而不是归于千年往复的循环,无法自拔。
回归孔夫子
唐朝最大的问题在于财政结构的失败。隋朝曾经建立了高效征税机器,但这台机器过于高效,将民间经济迅速抽干,导致了隋朝的灭亡。唐朝建立之后,继承了隋朝的政治和经济政策,但是税收机器却一直无法重建,不管唐太宗想了多少办法,唐朝一直无法征收足够的税来养活官僚机构和军队。
参见本书作者的另一本书《财政密码》。 到了唐玄宗时期,北方开战,由于财政无法养活军队,唐玄宗只好采取了一个极端的做法:设立节度使,将地方的行政权、收税权、军事权都交给节度使,让他们自己征税征兵,养活军队。 这种做法就把国家军队变成了节度使的私人军队,从而导致“安史之乱”。
“安史之乱”中,唐朝的社会经济遭到极大的破坏,而随后的藩镇割据更是让人扼腕。藩镇们割据一方,不再听从皇帝的号令,对文人的心理也造成了巨大的震动,他们为皇帝的软弱无力感到耻辱。许多人反思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灾难,得出的结论却是:唐朝的自由精神破坏了整个王朝的社会结构,使得皇帝丧失了权威。他们认为如果要恢复权威,关键是要恢复儒教的中心地位。到此时,唐朝最自由的阶段过去了,儒教正在悄然重建。
重建儒家精神的代表人物是“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
韩愈虽然出自官宦之家,但从小是孤儿,家境并不富裕。这种条件下,他无力接触当时的名人达士,只能闷头读儒家经典。到了长安之后,受当时风气影响,没有参加明经科考试,而是参加进士科考试,结果第四次才中。接下来为了获得官职,又参加吏部组织的博学鸿词科的考试,更是三次都不中,也是第四次才入围。
《韩昌黎集·答崔立之书》:“夫所谓博学者,岂今之所谓者乎?夫所谓宏辞者,岂今之所谓者乎?诚使古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进于是选,必知其怀惭,乃不自进而已耳。” 这一段经历对韩愈的尊严造成了极大的伤害,由于进士科和博学鸿词科考的都是诗词歌赋,而不是儒家经典,让他感叹这样的考试毫无用处。他看到了考试的缺点,当时人们写文章时为了表现文采,喜欢使用排比句,堆砌辞藻,韩愈认为这样的文章没有价值。
当然,他的看法是失之偏颇的。这就像现代人看待高考和公务员考试一样,虽然有许多科目看上去是没有实用性的,但整体上而言,考试还是能把较为优秀的学生选拔出来。考试是一种相对公平的方式,但不能保证对每一个人绝对公平。
韩愈“跳龙门”成功之后,开始谋求改变社会风气。他提出了一种文学上的运动,叫古文运动。这个运动在唐朝的代表人物是他和柳宗元,持续到宋朝,代表人物是欧阳修、“三苏”、王安石、曾巩,这就是“唐宋八大家”的来历。
所谓古文运动,是希望人们学习夏商周三代和汉朝的方法进行写作。这个提倡看起来很荒谬,比如,汉朝的汉赋是使用排比句最严重的,辞章华丽却空洞无物,是韩愈讨厌的文风的鼻祖。而韩愈提倡的文字却是简洁有力的,主要是为了表达思想,而不是为了堆砌形容词。这样的提倡实际上和近代的白话文运动如出一辙,自然也不是复古式的。
不过,古文运动又可以和文艺复兴进行比较。欧洲的文艺复兴也是打着“复兴古代文化”的旗号,而其实是创造了一种新型文化。
古文运动本身是一场极具影响力的运动,在“唐宋八大家”的提倡之下,人们的文章风气大变,变得更加有逻辑性和可读性,也造就了中国文化从骈文时代到散文时代的过渡。
在唐朝,仅仅从古文运动的成就来讲,另一位与韩愈同时期的人柳宗元的成就可能更高。韩愈的文章总是试图说理,而说的道理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有些迂腐;柳宗元却擅长写小品文,比如《黔之驴》《临江之麋》《永某氏之鼠》等,简单短小却字字精辟,代表了中国文字的最大魅力。
韩愈提倡古文运动,还有另一层更重要的意图。他不是为了文学而文学,而是以复古为招牌,希望将佛、道的势力排挤出去,重新树立起儒教的权威,建立以儒教为正统的社会。他之所以提倡“三代”和汉朝的文风,就是希望返回到“三代”和汉朝的儒家传统之中。
所以,当人们接受了他的古文运动之后,也就逐渐接受了回归儒教的理念,社会风气也在逐渐从开放变得封闭。
《韩昌黎集·与孟尚书书》:“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呜呼,某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以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 韩愈对于佛、道的痛恨反映在他自己的文字之中,他曾经说:释迦牟尼和老子的祸害,比起杨朱和墨子当年要大得多。并自诩即使不如孟子贤良,也要尝试以螳臂当车的勇气来阻止佛道对于社会的破坏。
不过,韩愈想恢复的儒家传统并不是汉朝儒教式的。汉朝儒教喜欢谶纬和天人合一,这套理论已经陈旧到不会有人相信了。唐朝人看汉朝的谶纬观念,就像我们现在讨论明清时期的封建迷信一样,不可能有人接受。韩愈必须从儒家经典中选取新的意义,发展出一套新理论,才能回归儒教。这套新理论虽然是反佛、道的,却又从佛、道内部借用了许多东西,只有这样当时的人们才能理解。
《韩昌黎集·原道》:“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 他首先提出的是一套道统论。由于佛教总是提法统,也就是佛经的流传世系,韩愈为了对抗法统,提出了自己的“道统”。按照当时的说法,佛教的佛陀比孔子生活时代更早,为了对抗佛陀,韩愈把儒教的道统追溯到尧舜时期,认为尧将儒教知识传给了舜,之后的传承世系是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孟子。而孟子之后,道统中断了。 这个说法到了宋儒时期更加发扬光大,人们都乐于在这个谱系上加上对自己有利的人名,来显示自己的学问才是真正的道统。
需要注意的是,从韩愈开始,儒家的道统就把孟子加进来。孟子在汉朝并没有受到儒教学者的重视,他们认为他只是诸子之一。而孟子和孔子的学问也是有区别的,孔子最核心的主张是“礼”,靠礼仪调解社会关系,规范人们的行为,把他们固定住。而孟子的核心主张是“仁”,国君只有仁慈地对待百姓,才能获得回报,建立起富强的国家。孔子的“礼”是对所有人的束缚,而孟子的“仁”则更多是对统治者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