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地位的提升是逐渐的过程,到唐朝早期,官方的儒教课本里还没有孟子的地位,到了韩愈时期,才正式提出要把孟子算作儒教的道统。
除了孟子之外,韩愈对于从《礼记》中提取的两篇文章很有好感,这两篇文章是《大学》和《中庸》。这两篇文章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大学》之中提出了一整套的修炼理念。修炼本来是佛教的做法,讲究人们通过修炼,如何接近佛性的过程。而韩愈把它借用过来,认为儒教也是一个逐渐修炼的过程,他正好从《大学》之中发现了这个过程: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中庸》则提出了儒教的最高目标,就是达到不偏不倚的中庸,这一点其实也是和佛教相通的。
针对孟子的性善说,韩愈则提出了“性三品”的概念,认为人性有的善、有的恶,有的人可以引导为善,也可以引导为恶,这就把人分成了上、中、下三品。比如,圣人天生是善的,而大多数人则需要靠教育引导到善的方向上。
这样,汉朝儒教提倡的天人合一和谶纬,就被韩愈替换成了另一套理论,这套理论认为人类的目标不在来生,也不在轮回之外,而是在现世当中,一个人之所以活着,是为了达到中庸的境界,而中庸境界的修炼过程,就是要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皇帝缺钱找佛祖
《旧唐书·韩愈传》:“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行,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于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以入宫禁!” 韩愈除了是个理论家之外,也是个实践家。唐宪宗时期,由于皇帝宠信佛教,韩愈大为不满。唐宪宗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唐宪宗派人去凤翔迎佛骨,开启又一次崇佛的高峰。道统先生韩愈立刻写了一份《谏迎佛骨表》,极力陈述迎佛骨的荒唐,并提出把佛骨烧掉。 这件事惹恼了唐宪宗,要杀掉韩愈,被人劝阻后,将其贬到潮州。
到此时,佛教的力量仍然足够强大。但事实上,佛教的危机已经不远了。
在韩愈死后二十一年,唐武宗会昌五年(公元845年),一场轰轰烈烈的灭佛运动终于展开。
唐武宗是一位虔诚的道教徒,从他登基那一天起,就崇信一位叫赵归真的道士,并向其学习法术。此外,衡山道士刘玄靖、罗浮道士邓元起等人也在武宗的朝廷内当官,传授长生不老之术。在道士们的影响下,唐武宗对佛教的打压层出不穷。在会昌五年(公元845年)之前,所有的行动都是偶发性的,直到这一年,唐武宗决定发动一次全面的运动。
唐武宗会昌五年(公元845年)户数为四百九十五万户,缺乏口数,但以唐朝人口整体趋势判断,应在五千万左右。 四月,唐武宗请管理僧道的祠部先进行调查,查出全国已经有寺庙四千六百座,僧舍(兰若)四万处,僧人尼姑共二十六万零五百人,占全国人口的0.5%以上。
到了七月,皇帝正式下达灭佛令。中书门下上奏:请求在每一个大州留一座寺庙,有的寺庙里有先皇先贤的塑像,都可以移入保留的这座寺庙内;至于小州,则不需保留佛寺;在东西两都,每都保留十座寺庙,每座寺庙十个僧人。
皇帝回答:大州如果有建造精美的寺庙,可以考虑保留一座,如果没有,也不用保留。两都可以考虑各保留四所,每所三十名僧人,其中上都长安的左半部保留慈恩寺和荐福寺,右半部保留西明寺和庄严寺。
除了皇帝允许保留的几十所寺庙之外,其余的寺庙都予以毁弃,僧尼全部还俗。
除了佛教之外,当时还有从中亚传来的基督教(景教)和波斯的祆教。这两个教派约有三千名僧人。武宗决定连这两个教派也不保留,三千僧人也一起“转业”。
然而,三个月后,新的麻烦又来了。佛教除了是一种信仰,还是一种慈善机构。在唐朝,佛寺也负责赡养一些老弱病残人士,佛寺关了门之后,这些人没有着落,大部分人在贫病交加下几近死亡,成了人们批评皇帝的把柄。
唐武宗只得再次下令,命令京城和各州的政府拨出一定的土地,利用土地的地租来赡养这些人士,将原本佛教的慈善行为变成公办政策。
我们可以把唐武宗的诏令当作自白书来看。《旧唐书·武宗纪》记载,在诏令中,他详细谈到了对佛教危害的认识:“洎于九州山原,两京城阙,僧徒日广,佛寺日崇。劳人力于土木之功,夺人利于金宝之饰,遗君亲于师资之际,违配偶于戒律之间。坏法害人,无逾此道。且一夫不田,有受其饥者;一妇不蚕,有受其寒者。今天下僧尼,不可胜数,皆待农而食,待蚕而衣。寺宇招提,莫知纪极,皆云构藻饰,僭拟宫居。晋、宋、齐、梁,物力凋瘵,风俗浇诈,莫不由是而致也。” 唐武宗的灭佛将他列入了“三武一宗”的短名单。但是,与前两个武帝相比,唐武宗的理由却又有不同,与其说他是从政治考虑问题,不如说有更多经济和财政的成分在内。
唐武宗灭佛看中的,不过是以下三样东西。
第一,佛寺的人力资源。每个寺庙里充斥着年轻力壮的僧人,但他们不仅不劳动,还不纳税和服劳役,政府早就想打他们的主意。
第二,佛寺的土地。根据传统,佛寺的土地都是免税的。当政府的征税过于严苛,人们甚至把土地先送给寺庙,再变成寺庙土地的租户,这样得到的收入反而比拥有土地更划算。但政府却因此少了许多收入。
第三,佛寺的铜像。在唐朝后期,缺乏铜币一直是巨大的经济困扰。由于政府垄断经营铸钱业,垄断的弊端一一出现,既缺乏铜也缺乏钱。而佛寺里有大量的铜像可以用来铸钱。
在唐武宗之前,政府已经考虑过对寺庙采取限制的做法。比如,僧人也要服兵役,寺院土地也要纳税,寺院必须用土、石、木头来做塑像,只准在纽扣、饰物上用一点儿铜来装饰。但这些方法受到太多抵制,无法推行。
唐武宗的灭佛运动彻底解决了问题,可谓“硕果累累”。根据他的总结报告,中央政府获得的收入不菲:直接还俗二十六万名僧尼,把他们都变成了两税户,同时,佛寺雇用的十五万名奴婢也被政府变成两税户。另外,政府新增土地数千万顷,而且都是最优质的土地。
《新唐书·食货志四》:“及武宗废浮屠法,永平监官李郁彦请以铜像、钟、磬、炉、铎皆归巡院,州县铜益多矣。盐铁使以工有常力,不足以加铸,许诸道观察使皆得置钱坊。淮南节度使李绅请天下以州名铸钱,京师为京钱,大小径寸,如开元通宝,交易禁用旧钱。会宣宗即位,尽黜会昌之政,新钱以字可辨,复铸为像。” 至于佛像,没有办法给出具体的估算。但是,当皇帝下令把佛像铸成铜币,政府的铸币机关竟然发现效率太低,根本没有办法把这么多铜像熔化。当大量的铜币涌入市场之后,全国的物价立即出现混乱。唐武宗死后,到了唐宣宗时期,竟然需要把一部分钱币重新铸成铜像,减少货币投放量。
唐宣宗恢复佛教后,并没有将相关的土地资源重新划给佛寺,他获得了唐武宗带来的好处,却避免了“灭佛”的恶名,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这一次灭佛的时间不长,唐武宗第二年就遭到了“报应”:他崇信的道士们请他不停地吃丹药,这些丹药的毒性太大,皇帝中毒死了。新登基的唐宣宗随即废除了唐武宗的灭佛措施。那时,由于老皇帝死去,许多僧人又偷偷地回到已经成为废墟的寺庙之中,于是唐宣宗下令,对于僧人回流的现象,政府不得制止。
即便佛教又恢复,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辉煌。曾经红极一时的华严宗衰落了,剩下的只有禅宗熬过衰落期,到了宋朝继续辉煌。
《旧五代史·周书·世宗纪》:“是岁,诸道供到帐籍,所存寺院凡二千六百九十四所,废寺院凡三万三百三十六,僧尼系籍者六万一千二百人。” 在宋朝之前,五代时期的后周世宗柴荣发动了最后一次灭佛行动。后周世宗显德二年(公元955年),周世宗发起行动,这次灭佛行动虽然毁掉了九成的寺庙,但仍然留下了大量的僧人和庙宇, 可见佛教信众数目的庞大。
周世宗的灭佛行动并没有表现出残暴,反而显得很有秩序。没有一刀切,每个县都至少可以保留一所寺院。也并非不让人们出家,但是提高了要求,除了得到父母的同意之外,要出家还必须能够背诵足够多的经文。
这样要求的目的仍然是基于经济的。因为此时恰好是接近统一、百废待兴之时,国家需要大量的劳动力,也需要寺院释放出来的土地。灭佛,是拿到这些资源的最简单办法。
两次灭佛之后,佛教在中国历史上的思想引领作用彻底终结。虽然佛教仍然是一个社会因素,但是,僧人们已经被政府控制起来。到了宋朝,政府靠卖僧人的度牒筹钱渡过财政难关已经成了明目张胆的方法。
僧人们也学会了“闷声发大财”,变得越来越庸俗,享受着皇帝恩赐的财产,至于思想,早已经不再是重点。
佛、道的衰落,导致古代中国再次回到儒教主导的轨道上。于是,中央王朝对思想的控制再次成为可能。
第四部
叛逆的害人者:重建神权政治(公元960—15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