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涉及的时间范围在公元1206—1368年。
蒙古大汗的宫廷圈奴
蒙古早期展现了中国宗教宽容的最后版本。在哈剌和林(现位于蒙古国境内)蒙哥大汗的宫廷内,基督教、伊斯兰教、道教、佛教和谐共存,它们都在争取蒙古人的皈依,但蒙古人保持了世俗化的特征,将所有宗教都圈养起来,并不受任何宗教的支配。
在蒙古宫廷,发生了最早的东西方宗教大辩论,西欧的天主教教士与穆斯林、道教教徒举行了教义辩论,最终却握手言欢。
蒙古时期最激烈的辩论仍然是佛道大辩论,争论的焦点仍然是老子化胡说。辩论多以道士的失败而告终。
随着统一的蒙古走向分裂,不同部分的蒙古人也皈依了不同的宗教,元朝的蒙古人成为藏传佛教徒,而西方蒙古人信奉伊斯兰教。基督教争取蒙古人的目标未能达成。
“蒙哥大汗要受洗皈依基督了!”一位景教修士得意地告诉传教士威廉·鲁布鲁克。
蒙哥大汗是蒙古人的第四任大汗,在成吉思汗、窝阔台、贵由之后。他是元世祖忽必烈的哥哥,在他死后,忽必烈才登上大汗之位。
传教士鲁布鲁克是法兰西国王圣路易向蒙古宫廷派来的使节团成员。他从拜占庭帝国的君士坦丁堡坐船出发,纵穿黑海,在北岸的克里米亚半岛登陆,之后改走陆路,从俄罗斯大草原越过亚欧边界,进入蒙古人的地界。
他们先见到了当地的一位蒙古人首领,又见到了金帐汗国首领拔都汗(成吉思汗长子术赤的儿子)的儿子撒儿塔。撒儿塔把他们送到拔都那里。拔都再次把他们送往蒙古都城哈剌和林大汗蒙哥的营帐。
鲁布鲁克的观察参见他的回忆录《鲁布鲁克东行纪》。 鲁布鲁克所记载的蒙古之行 ,应该成为中世纪纪实文学的经典。鲁布鲁克的笔触非常冷静,描写细致,甚至带着点儿现代史学的味道。他不仅记录史实,还记录蒙古的社会、风土、人情、宗教。我们通过它对蒙哥时期蒙古的了解可能比其他来源都多得多。
蒙哥大汗坐在一张床上,穿着一件皮衣,皮衣上有斑点且有光泽,像是海豹的皮。他的鼻子扁平,中等身材,约有四十五岁。年轻的妻子坐在他身旁。一个很丑陋、已长大成人的名叫昔里纳的女儿,同几个小孩一起坐在他们后面的一张床上。
蒙哥大汗像是一个遥远的乡下人,可就是这个处于荒山野岭的乡下人,却成了半个世界的主宰。
而令鲁布鲁克最吃惊的是,他发现蒙古人的周围并不缺乏宗教人士。他本以为蒙古人是落后、孤陋寡闻的野蛮人,却发现在哈剌和林,各个宗教的传教士都在围绕着蒙哥大汗嗡嗡叫。
这里有穆斯林,也有道士,甚至有不少基督徒。这些基督徒也分成几类,人数最多的是景教徒。景教是基督教的一个派别,相信耶稣有独立的人性和神性。景教徒在逃离迫害之后,在中亚发展成一支独立的派别,又被蒙古人的近亲克烈人、汪古人所尊奉,最终传给蒙古人。
除了景教徒,这里甚至还有来自德意志、法兰西的基督教徒,他们由于各种原因出现在蒙古的草原上。当然还有俄国的东正教教徒,他们来自金帐汗国的领地。
但在蒙古宫廷真正形成气候的,只有景教(也算是基督教)、伊斯兰教和道教。鲁布鲁克发现,这三大宗教处于一种复杂的关系之中,它们互相配合,共同从蒙古人手中捞取好处,又排挤对方,希望多占一些利益。
虽然三大宗教围绕在蒙古人周围,但鲁布鲁克发现,蒙哥大汗真正信奉的仍然是蒙古人的萨满教。以传教为己任的鲁布鲁克感到有些失望。
但就在这时,一位景教修士跑过来神秘兮兮地告诉鲁布鲁克:蒙哥大汗就要信基督了,他第二天就要受洗。
在西方,受洗是件很大的事情,意味着一个人将终生皈依基督,而一个大汗(世界上最辽阔疆域的主宰)受洗,意味着整个国家都皈依了基督教。当鲁布鲁克听说蒙哥大汗要受洗时,大吃一惊,他请求第二天与景教修士一起去,作为目击者,纪念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但第二天,修士并没有来叫鲁布鲁克,反而是蒙哥大汗专门叫人来请他。鲁布鲁克向大汗的营帐走去时,正好看到那位景教修士和几位教士离开,修士拿着十字架,其余的人拿着香炉和福音书,看来,他们已经给蒙哥大汗施洗完毕。
但就在这时,几位穆斯林突然出现在蒙哥的帐外,他们也是来给大汗施洗的。于是,穆斯林和景教修士一样,做了一遍仪式就离开了。
穆斯林离开后,几个僧人突然来到现场,他们也带着法器,进入大帐舞弄了半天才结束。
鲁布鲁克惊讶地望着这一切,终于弄明白了,基督徒的施洗仪式在蒙古人眼中根本不算什么。蒙哥大汗在所有节日里都会举行这样的仪式,把大家拉来当点缀,图个吉祥乐呵。在他看来,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道教都是差不多的东西,都可以用来为蒙古人祝福,所以他不偏不倚,全部利用。他认为,这些人的施洗和萨满教的驱魔仪式一样,都是在祝福他健康长寿,除此之外没别的用处。
当鲁布鲁克再见到那位景教修士时,修士仍然坚持蒙哥大汗只相信基督教。鲁布鲁克想拆穿他的谎言,但景教修士坚决不承认。
被法兰西派来的教士鲁布鲁克和蒙古人在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他在这里观察到世界上少有的奇景,这里是世界各大宗教的汇集地,当其他地方的宗教派别在流血厮杀时,这里的宗教却在和平共处。在他的笔下,也详细地记录了一件件有关信仰和哲学的大事。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发生在蒙古宫廷中的宗教大辩论。
有趣的是,这些辩论不仅被法兰西人记录下来,也被中国人记录了下来,于是,现在的人们能够详细地了解蒙古宫廷的辩论是什么样的。这的确是一次次思想的巨大碰撞。
蒙古人的宫廷辩论主要集中在蒙哥四年(公元1254年)到蒙哥八年(公元1258年)之间,发生的原因是,各方面都在争取蒙古人的皈依,希望掌握这个征服者部族的思想,从而控制他们的行动。参加辩论的包括道教徒、穆斯林、基督徒和佛教徒,记录者主要是佛教徒和基督徒。
这样的辩论,也表明了在蒙古人统治的特殊时期内,虽然他们允许汉族区域利用儒教进行统治,但实际上蒙古人更尊重的,还是儒教之外的其他宗教。从这里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元朝很晚才有了科举制度,因为蒙古人对于儒教本来就是轻视的。
法兰西人记录的大辩论
据鲁布鲁克记载,蒙哥四年(公元1254年),首先发生的是基督教、伊斯兰教和偶像教的大辩论。这三个教派都在争取蒙古人的皈依。其中所提及的偶像教可能包括道教和佛教,由于鲁布鲁克将它们看作错误的宗教,不加区分,没有注意到佛教和道教之间也有着根本的冲突。
鲁布鲁克在哈剌和林时突然得到消息,说蒙哥大汗要举行一场宗教大辩论,题目是:谁的宗教是正确的?
译文引自《柏朗嘉宾蒙古行纪 鲁布鲁克东行纪》,耿昇、何高济译,中华书局1985年版。 鲁布鲁克这样记载蒙哥派书记来传的话:“这里有你们基督教徒、撒剌逊(穆斯林)和脱因(偶像教徒)。你们各自说自己的教义是最好的,你们的文书——就是书籍也是最真的。” 因此大汗希望这些人在一起辩论,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辩词写下来,以便蒙哥大汗能知道谁赢了,谁说的是真理。
作为客人的鲁布鲁克也获准参加,他和景教徒一起组成了基督教阵营,面对的对手是穆斯林和偶像教徒。他立刻积极地进行充分的准备。
为了各个击破,他专门制定了辩论技巧,决定先击破偶像教阵营。之所以这样选择,是因为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一样,也支持只有一个神,在这一点上,他可以和穆斯林取得共识,共同击败宣称有很多神的偶像教徒。一旦击溃了偶像教徒,基督徒再和穆斯林决裂,争论有关穆罕默德到底是不是先知的问题。
为了准备更充分,鲁布鲁克甚至专门扮演偶像教徒先和景教徒辩论,寻找偶像教的弱点。同时,他们还规定了出场次序,由鲁布鲁克首先发动攻击,万一鲁布鲁克失败,也不至于引起整个阵营的崩溃,而景教徒还可以继续发动进攻。
辩论的日子终于到了,蒙哥大汗派出三名书记做仲裁人,这三人分别属于基督教、伊斯兰教和偶像教,以此表明仲裁是公平的。
鲁布鲁克首先出来,望着对面的偶像教徒,偶像教徒阵营先推出一个汉人。后者试图从“开天辟地”和“灵魂归宿”这两个话题来辩论,可是鲁布鲁克却认为,应该从“上帝(神)的唯一性”这个话题来谈。最终裁判同意先谈上帝。
到底先谈什么,也反映了不同信仰的关注点不同。偶像教徒往往最重视的是灵魂的转移,甚至专门带了一个据说已经投胎三次的三岁小孩子做表演。鲁布鲁克却认为,基督徒和偶像教徒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基督徒只相信一个神,偶像教徒却相信很多神。
在辩论上帝问题时,偶像教徒果然又谈到世界上有许多神,上面第一个是最大的,下面有许多次级的,以此类推。而且除了天上有神之外,地上也有神。
鲁布鲁克坚称世界上只有一个神,这个神是全能的、善的。
但最后,他们仍然是鸡同鸭讲,双方都不能理解对方为什么这么想。他们对神的定义都是不一样的。基督教的神更加思辨,也更加抽象,包含在整个宇宙之中,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可是偶像教的神的形象却是具体的,每一个神都和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也有无数的缺点。他们不理解,既然世界上只有一个神,他又怎么管得了这么大的世界,毕竟,神出现在这里,就不可能同时出现在那里。而对基督徒来说,神是抽象的,可以同时存在于所有的地方。
由于不能理解对方对神的定义,这次辩论显得驴唇不对马嘴,不会有结果。但鲁布鲁克从气势上压倒了对方,在他看来,自己胜利了。
偶像教徒们闭嘴退出。按照策略,基督徒接下来要和穆斯林决裂,争论穆罕默德是不是先知。但就在基督徒气势汹汹地想上场时,穆斯林却聪明地推脱了,说他们赞成一神论,基督徒不管说什么,他们都没有意见。
就这样,辩论稀里糊涂地结束了。之后,穆斯林、基督徒开始想方设法相聚言欢,而偶像教徒却拼命灌酒。
鲁布鲁克从欧洲过来,习惯于你死我活的辩论,却不知道这里的宗教人士也和蒙哥大汗一样,学会了和平共处。他们并不想争个你死我活,只愿意一起从蒙古人身上捞取好处,又何必争个你死我活呢?
《鲁布鲁克东行记》:“我们蒙古人,”他(蒙哥)说,“相信只有一个神(腾格里),我们的生死都由他掌握,我们也诚心信他。”……“但是,如同神赐给我们五根不同的手指,他也赐给人们不同的途径。神赐给你们《圣经》,而你们基督徒不信守它……他赐给我们占卜师(萨满),我们按照他们的话行事,我们过得平平安安。”译文出处同上。 当然,蒙哥大汗虽然尊重各种信仰,心中却有着自己的归属,那就是本民族的宗教:萨满。在一次谈话时,他告诉传教士:蒙古人只相信一个上帝(腾格里)。 这表明蒙古人到这时还没有皈依任何一个外来宗教。
在送鲁布鲁克回欧洲时,蒙哥大汗写信给法兰西国王,其中强调了西方必须归顺东方,否则上帝(腾格里)将会派蒙古人去惩罚他们。当然,他已经开始准备所谓的惩罚,一次新的西征——旭烈兀西征,这次西征打掉了伊斯兰教的哈萨辛派,更直接毁灭了巴格达的哈里发。但最终,旭烈兀创建的波斯汗国信奉了伊斯兰教。鲁布鲁克经过的金帐汗国也信奉了伊斯兰教。
不过,元朝却向着另外的方向发展,信奉了藏传佛教。不管是蒙古人的哪一支,都没有信奉基督教。
鲁布鲁克经历的大辩论,是蒙古历史上对信仰最宽容的时刻。蒙古人的宽容到了中原却逐渐行不通了,佛教和道教的争斗,让他们有些茫然。
第一次佛、道大辩论
就在鲁布鲁克大辩论之后的第二年,蒙哥大汗的宫廷内又发生了第二场辩论。这场辩论的主角换成道教和佛教。
现从《丘处机集》中摘两首:(其一)还丹要妙筑基先,筑得基牢寿命延。延寿须饮延命酒,饮将一得返童颜。(其二)月在当头星在天,阴阳妙处岂言传。人将纸上寻文字,看尽丹经也罔然。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成吉思汗曾经从内陆招过去一个老道士丘处机,成吉思汗向他询问长生不老的方法。丘处机属于道教的一个新的支派——全真教。全真教在金朝时由王喆(王重阳)在陕西创建,后来他到山东招了七个徒弟,其中之一是丘处机。丘处机善写炼丹和延长寿命的顺口溜,让人误以为他会长生不老之术。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传到成吉思汗耳中,成吉思汗就派人把他找去。
据《长春真人西游记》记载,丘处机从山东经过蒙古,一直到中亚才见到成吉思汗。在蒙古大汗面前,他只好说实话:“有卫生之道而无长生之药。”成吉思汗听后,觉得他没用,就把他送回山东。
这次见蒙古大汗却给全真教带来了极大的好处,这个教派借着“注意力经济”迅速“火”了起来,成了中原道教的霸主,甚至逐渐开始侵袭佛教的地盘。
在和佛教的斗争中,这个教派拆佛寺、改佛像,将佛教逐渐排挤开,吸引了大众的注意力。除了武力打击之外,全真教再次祭起心理战术的大旗,又找到《老子化胡经》和《老子八十一化图》,宣称老子创立了佛教,甚至老子(或者他的徒弟尹喜)就是佛陀。
当佛教和道教严重对立之后,佛教徒想到了当时的中原霸主蒙古人,向蒙古人申冤寻求公道。
与蒙古人联系的僧人是少林寺长老福裕,他托人找到蒙哥大汗的弟弟阿里不哥,向其叙述全真教打压佛教的情况。阿里不哥又向蒙哥大汗上报,将全真教掌门人李志常、少林寺长老福裕等人带到哈剌和林,在万安阁举行了一场辩论。参加的人除了佛、道两派,还有丞相钵刺海、翻译合剌合孙、学士安藏,以及其他亲王贵戚。
据《大元至元辩伪录》记载,双方争论的焦点主要有两处:第一,福裕整理了道教打砸抢占的五百余处佛教地点,请求蒙古人做主,要求道教归还;第二,要求证伪《老子化胡经》。
唐朝胡曾《咏史诗·流沙》:“七雄戈戟乱如麻,四海无人得坐家。老氏却思天竺住,便将徐甲去流沙。” 福裕提出,《老子化胡经》说老子生于五运之前,也就是天地之先,可是根据《史记》,老子和孔子都出生在周代衰落之后。甚至他列举了一首唐诗,这首诗也说老子生于战国时期。 最后他反问:如果老子是大贤,应该辅佐国君安定百姓,可为什么他放弃中原的混乱不管,反而跑到西方去了呢?
蒙古人最后支持了福裕的提法,要求道教徒归还部分寺院,弥补损失,同时烧毁《老子化胡经》。
这一次辩论是对全真教发展的一次重大打击,掌门人李志常从此信心全无,第二年就去世了。
但佛道争论并没有就此结束。第一次辩论地点在蒙哥大汗的都城哈剌和林,由于路途遥远,去的人不多,且辩论没有充分展开,影响力有限。而归还寺庙、烧毁经版的做法更是引起普遍的敌视,最终,蒙古人认定,必须让佛、道两派再来一次更加正规的辩论,从理论上解决《老子化胡经》的问题,才能够解开佛、道之间的矛盾。
三年后,双方矛盾激化。蒙哥大汗要求弟弟忽必烈在后来成为元上都的开平府,再举行一次规模宏大的辩论会。
被剃头的道士
根据记载,双方都派出“精锐部队”参与此次辩论。参与的人有:那摩国师、八思巴国师、西蕃国师、河西国僧、外五路僧、大理国僧,这些人都来自蒙古的疆域,属于中原之外的区域。中原僧人则有三百余名参与。
道士方面则有道士张真人、蛮子(即元朝的第四等人南人)王先生、道录樊志应、道判魏志阳、讲师周志立等二百余人。
中立方,作为证人和裁判的也有两百余人,有蒙古人的丞相、达鲁花赤等高官,也有忽必烈的谋臣,以及汉朝儒教的代表姚枢、窦默等。
这一次辩论最大的看点,是佛、道双方的一次打赌。打赌的起因是这样的:忽必烈问双方,如果输了有什么惩罚?道教一方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不敢明着回答。僧人一方倒是干脆,说按照西方的惯例,输掉的砍头谢罪。忽必烈最后定规矩:不需要砍头,如果佛教输掉,就让僧人蓄发戴帽;如果道士输掉,就剃头当僧人。参加这次打赌的双方各有十七名代表,这份代表的名单一直保留到了今天。
辩论开始后,佛教选择进攻,问道:《老子化胡经》真的是老子说的?
道士回答:是老子说的。
僧人开始设疑:如果是老子说的,那么僧人剃发受戒的规矩也应该是老子定的,你也应该知道这些步骤,不妨说一说。
材料来自《大元至元辩伪录·卷四》。 表10 佛、道打赌人员名单
道士回答:剃发是你们的事,老子不管。
僧人反驳说:受戒这种小事你都不知道,《老子化胡经》明显就是假的。
接着双方又争论佛是什么。道士回答佛是好人,后来又说佛就是觉悟,觉天觉地觉阴觉阳觉仁觉义觉知觉信,无所不觉,这就是佛的真义。
僧人立刻反驳:你的这种对佛的定义,无非是拿对孔子的定义来套佛,可你们为什么不把孔子当作佛呢?
说到这里,圆福寺长老还和儒士姚枢开起了玩笑,问他道士对佛的定义是不是和儒教差不多,姚枢说是。圆福寺长老说:看来道士不光偷佛经,还偷你们儒教,你们要小心看好不要让道士当面偷了。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的这部分内容被当作了证据:“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 接下来到了呈现证据的时候。道士们把《老子化胡经》和《史记》一起呈给忽必烈,作为老子是佛陀的证据。
忽必烈对于《史记》印象深刻,问道士这是什么。道士回答,这是中原有名的皇帝的书,集成起来作为古今凭证。
这句话惹恼了忽必烈,忽必烈随即问:除了中原之外,其他地方是不是也有皇帝?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继续问:其他地方皇帝的话是不是也管用?道士只好回答管用。忽必烈反问:为什么其他地方的皇帝都没有记载老子的事情呢?
就在道士们沉默之时,那摩国师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般驴马之人百事不晓!
那摩国师过后,到了吐蕃人八思巴国师出场,他问:老子留下的根本经叫什么?回答是:《道德经》。
八思巴继续提问:《道德经》上有说老子化胡的事情吗?
回答是:没有。
那么什么上有说?
回答:《史记》上有说。
八思巴立即举出西天的“史记”——频婆娑罗王的记载,说佛天上天下、十方世界都没有第二个,又怎么能是老子化的呢?
道士们对于频婆娑罗王的来头不知道,不能反驳,吃了大亏。最终皇帝发现道士们已经无力辩驳,作为裁判的姚枢也乘机宣布佛教获胜。
从辩论的过程来看,道教的失败是注定的。此时的蒙古人从见识上来说,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固守中原的道士们。蒙古人去过中亚、俄罗斯和欧洲,在他们的眼里,世界要大得多,古代中国的中原只是世界的一角,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他们接触到的学问也是世界性的,知道除了古代中国之外,还有其他伟大的皇帝和国王,也知道古代中国人的学问是有限的,在工程、数学、财务方面都存在着巨大的缺陷,并不过分看重古代中国文化。
但对于古代中国的道士来说,中原就是世界的中心,他们所学到的那些学问,只是古代的经验而已,却并不知道蒙古铁蹄下的世界已经骤然扩大,而蒙古宫廷之中,也聚集了全世界的学者。当把中原,特别是道教的那点儿小学问放在世界学者们的聚光镜下时,那点儿知识就显得可怜而微不足道了。
不管是八思巴还是那摩国师,他们显然了解蒙古人的看法,所以,更容易用世界性的知识来驳斥道士们,二者之间的辩论完全是站在不同层次上的辩论,道士们在防守时,都无法判断对方会从何处攻击。
佛道辩论的另一方面在于:历史上古代中国学术一直缺乏成熟的辩论技巧,而佛教专门为辩论准备的因明学却异常发达。道士们开个道场,制个符箓是可以的,但如果上升到思辨层次,则变得极其幼稚,没有章法,这样的失败也就不可避免了。
道士辩论失败后,蒙古人下令:第一,归还道教霸占的佛寺数百所;第二,烧毁以《老子化胡经》为首的道经经版,由于经文都是雕刻的,一旦雕版被毁,很难重新制作;第三,十七位道士被迫剃度,当了僧人。
为了防止这十七位新僧人重新变成道士,忽必烈下令将他们安排到不同寺庙之中,并记入佛籍,时时刻刻看守他们防止开溜。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快乐的一批僧人。
蒙古人统治时期的上述三次辩论,虽然表面上看只是蒙古人选择信仰时的争执,实际上却给所谓的中原本土思想敲了警钟。
不管是参与辩论的道教,还是没有参与辩论的儒教,这些中原本土思想大都是以组织化的方式存在的,即只允许你相信,不许不信,更不许质疑。它们的存在基础是制定教条让人遵守,而无法通过有效的论证和逻辑进行证明。
到了蒙古人统治时期,不管是西方的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还有非本土化的佛教体系,都已经逐渐从信仰时期过渡到了思辨时期,一条理论之所以被相信,是要经过逻辑检验的。这就是为什么道教的理论在佛教的攻击下变得体无完肤。
另外,中原人的思想缺乏抽象的能力,这使得它无法跟上世界的脚步,去理解更加思辨的概念。我们所说的宋儒理学被认为是中国思辨的高峰之一,但理学中的概念如果放在西方哲学体系之中,却早已经被讨论了千百遍。
缺乏思辨能力和怀疑精神,只是一味地从思想和行动上对人进行束缚,这种方法使得中原虽然在表面上仍然繁荣,却已经埋下了衰落的种子。
元朝是古代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三教并存的时期,它在政府组织上尽量遵循儒教,那是为了便于管理中原。但元朝的统治者选择了更加思辨的藏传佛教体系,他们甚至没有选择汉语系佛教,实际上,汉语系佛教经过唐朝的发展已经逐渐放弃了思辨和逻辑,变得和儒教、道教一样更讲究束缚了。
元朝人之所以这么选择,和他们接触过基督教、伊斯兰教和佛教有关,在接触这三种宗教之后,很难说古代中国内陆的思想体系还有多少吸引人之处,蒙古人上层的选择也就不难理解了。
元朝人之后,明朝作为元朝的直接继承人,成了最保守、最落后的思想代表。清朝统治者虽然采纳了藏传佛教,但和元朝一样,这只是为便于管理,其本质上仍然使用儒教原则来治理社会。明清时期统治者的选择,也注定了古代中国思想无法走出束缚的怪圈,进入另一个思辨的体系。
古代中国原创思想的落后性从元朝开始已经有所表现,并注定了最终的结局,只是,当时的人谁也没有想到,更没有在意。
第五部
世俗哲学兴起:洗脑术的没落(公元1368—19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