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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作者:郭建龙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44

本章涉及的时间范围是公元1644—1911年。

神学散去,实学到来

明朝的灭亡、清朝的文字狱以及八股科考对于文化的摧残,让清初的文人终于开始从根本上反思文化和哲学的问题。他们不再相信所谓大体系,更愿意从小处入手,考证具体的问题。他们的做法与西方的科学方法论有着惊人的吻合,不随意上升到形而上,只研究可以用逻辑和观察验证的领域。

在“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中,王夫之是唯一一个仍然带着体系特征的学者,他试图将理学时代的务虚哲学引向务实,强调客观和物质,避免构造空虚的宇宙真理。

黄宗羲则转向政治学,试图从政治规律的角度来分析明亡的教训,并分析了国家政治中存在的许多痼疾。

顾炎武成为清朝实学的早期代表人物。他最大的贡献在于政治地理学,用科学考察的精神,对国家的山川地理、户籍物产进行系统的梳理。他还在音韵、考证、考古、金石等方面有深入的研究。

当实学将逻辑的力量运用于儒教经典时,摧毁性的力量出现了:阎若璩通过考证,证明现世流传的《古文尚书》是后世伪造的。儒教学者们奉若神明的儒经成了伪书,既摧毁了许多人的信仰,又宣示着任何神圣的东西必然需要经过逻辑的考验,否则就是虚假的。

清朝实学在社会科学方面的成就,已经接近一次文艺复兴。即便没有外国思想的到来,中国两千余年的大一统哲学也可能被内部发展的学术成就所改变。

明崇祯末年,就在李自成进攻北京和清军即将叩关之时,在皇帝的朝堂上突然贴出一张纸条。

此事件记载于多种清初史料,但文字略有不同。本书采纳吕留良《吕晚村先生诗集·伥伥集·卷三·真进士歌》自注的文字。而根据蔡尔康《纪闻类编·卷四》,这张纸张贴在北京大明门上,文字为“奉送大明江山一座”,落款为“八股朋友同具”。 这张纸条上的内容令人大吃一惊,上面写着:谨具大明江山一座,崇祯夫妻两口,奉申贽敬,晚生八股顿首。

这张纸条颠覆了人们对于明朝的刻板认知,将人们对明朝科考制度的愤恨表达得淋漓尽致。从更大的角度来看,它实际上也宣布了历经两千多年的统治哲学走入了死胡同。

在明朝末年,不管是当权派,还是以东林党为代表的道德派,以及以阳明学为代表的自由派,在面临社会问题时都已经找不到解法。

明朝是中央集权的最高峰,在朱元璋的设计下,没有人能够挑战皇帝的权威,也没有人能够停下这台庞大的机器,甚至没有人能对它做出必要的调整。这台机器足够稳定地存在了近三百年才崩溃。在这三百年里基本上没有出现什么重大问题。汉曾经出现过“王莽之乱”,唐朝有“安史之乱”,但明朝的稳定性远远高于汉唐,即便已经变得虚弱不堪,也很难被纯粹从内部攻破,只是在清朝的崛起和李自成反叛的内外夹攻下才终于倒塌。

在明朝集权的同时,西方却出现了另一种更加能兼顾稳定和发展的制度。在历史上,西方制度一直是落后于东方的,只能在比较小的疆域内建立国家,无法在更大范围内保持稳定。但明朝时,西方却进入超车的轨道,开始发展出代议制、宪政制,同时对民间监管的放松也促进了经济、科学的发展。

我们在这里不谈宪政的陈词滥调,只说在科学上,西方发展出一套认识世界的新方法。之前东西方哲学都有一个毛病:不喜欢对现实世界进行观察,而是喜欢制造一些无法观察的概念。不知道人们死后会去往哪里,就发明了一个概念叫作鬼,并规定鬼是现世的人观察不到的;不知道世界是怎么运行的,人们懒得去实际观察,玄学家发明了无的概念,理学家发明了天理的概念,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是空想和吵架,却与现实世界无关。

这个原则称为“奥卡姆剃刀”。 任何现象都可以以增加概念的方法来圆通,却无助于人们了解真实的世界。对此,威廉·奥卡姆提出了一条原则:除非必要,勿增实体。 禁止人们胡乱地制造概念。

接着,培根提出另一个认识世界的方法:首先,不是制造理论和概念,而是观察世界,当搜集了足够的观察材料之后,再利用归纳法整理材料,总结规律;其次,总结出规律后,再利用演绎法来验证规律,如果根据规律推导的结果与新的观察相符合,就证明这条规律是可行的,否则,规律就是错误的,要重新回到第一步。

培根提出的这种方法至今仍然是科学的基石,将观察、归纳、演绎、验证有机地结合起来。同时,将那些不可观察的概念排除在科学之外。

而在古代的学术研究中,没有观察、验证这两步,归纳也非常简单,而以想象和演绎为主,至于符不符合事实,没有人在意。这一点中外皆然。

明朝虽然有泰州学派这样的民间思潮,同时也有一定程度的资本主义萌芽,但受制于中央王朝的束缚,无法进一步解放出来,也找不到更加现代的思想来发展科学技术。事实上,在这个政权内部以及它提倡的哲学内部,已经不可能找到答案。

明朝灭亡后,一群知识分子痛定思痛,开始讨论明朝为什么变得如此僵化和不可救药。他们从哲学体系中寻找答案,认识到从两汉开始的儒教试验已经走到尽头,将一切可能的扩展都做过了。

他们虽然不知道世界即将进入另一个阶段,并由西方思潮引领,却本能地感觉到,哲学和思想不能仅为了统治服务,而是要为了整个社会,甚至只为了纯粹的真相。

在他们的引领下,清初成了一个消解中国哲学的时代,他们不为了建立另一套大而全的哲学体系,而是首先质疑原有的体系,将两汉以来的儒教思想一一证伪,证明它们是错的。在他们证伪这些旧体系时,建立了一系列的工具学科,比如考据学、政治学、金石学、声律学、考古学、地理学等,这些统称为实学的科目看上去不如哲学那么宏大,却更加有用处,也更加符合现代科学精神,与培根的归纳、验证暗暗相合。

海关通商之后,当西方思潮进来时,人们发现,中国文人在学术方法上已经做了一定的储备,让有的人能够迅速接受西方的科学和哲学,完成了转向。

从1840年到1911年,在短短的七十多年里,中国人便已试图抛弃两千多年的积垢,希望拥抱西方体系,并诞生了许多名噪一时的大家。时间比起印度、美洲、东南亚的集权国家都要短得多,唯一能够超过中国的只有日本,但从世界范围来看,中国人学习的速度并不慢。

从这个角度说,清前期的学术转向更应当受到我们的重视。明朝灭亡的钟声刚刚敲响,学术界对于程朱理学、陆王心学乃至整个中国哲学的清理工作就已经展开。

王夫之:从务虚到务实

在所有对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进行反思的声音中,王夫之是最有代表性的。

王夫之是中国大一统哲学的最后代表人物。他生于明万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经历过明末张献忠的反叛和南明战争。张献忠攻克其家乡衡州之后,曾经拘禁其父作为人质,王夫之将自己的身体刺伤,前往替换父亲,贼人见他伤势太重,把他和父亲都放走。但这个家庭仍然没有逃过明末灾难,在清军攻克衡州之后,其父死难。

《清史稿·王夫之传》:“康熙十八年,吴三桂僭号于衡州,有以劝进表相属者,夫之曰:‘亡国遗臣,所欠一死耳,今安用此不祥之人哉!’遂逃入深山,作祓禊赋以示意。三桂平,大吏闻而嘉之,嘱郡守馈粟帛,请见,夫之以疾辞。” 清军战胜南明后,王夫之拒绝出仕,也不剃发。吴三桂反清时期,曾经让王夫之署名劝进表,也被他拒绝了。 他的后半生基本上就在做学问之中度过的。后人将他和黄宗羲、顾炎武并列,称为“明末清初的三大思想家”。

在三大思想家中,黄宗羲的主要兴趣在政治学和历史学,而顾炎武的兴趣广泛,但都以研究具体的问题、考据为主,只有王夫之仍然以哲学为方向。

王夫之的哲学主要是反对宋明理学的空疏不实。宋明理学过于思辨化,和现实问题脱节严重,王夫之就是要从哲学上将人们的兴趣引向现实问题。

比如,朱熹理学认为世间首先存在天理,由天理来引起气的变化,从而影响人类的认知。但在实际操作中,人们都不断地思考天理是什么,倾向于空想。

王夫之为了扭转这种空想的风气,提出了气才是万物的本源,不是理产生气,而是气中蕴含着理。

他所谓的气,现代人可以理解成物质,他之所以提倡气,就是告诉人们,物质才是世界的本源;而所谓的理,只不过是物质的性质而已,离开了物质,就谈不上理。当一个人要谈理时,必须首先承认物质的存在,承认每一个具体问题的存在。一个农民种地的时候,不用去谈什么修身养性的大道理,也不用感谢老天爷或者感谢皇帝,他只要认清楚土壤的性质,确定好水源和肥料,根据季节种上种子,再施肥、浇水和收获,全部是现实性的问题,和物质本身有关。先伺候好了物质,再去考虑所谓的大道理不迟。

《周易外传·系辞上传》:“天下惟器而已矣,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谓之道之器也。无其道则无其器,人类能言之。虽然,苟有其器矣,岂患无道哉?君子之所不知,而圣人知之。圣人之所不能,而匹夫匹妇能之。人或昧于其道者,其器不成,不成,非无器也。无其器则无其道,人鲜能言之,而固其诚然者也。” 除了理和气的关系,另一对关系则是道和器的关系。 所谓道和器,也是指的物体和属性(规律性)的关系。所谓的道,必须是依附于具体物体的道,如果像道学那样把道说成一个脱离了实体的天道,那只是骗人的。脱离了具体的世界,去谈论空泛的天道不仅毫无意义,也没有任何实用性。

如果一个人不重视人类世界,不重视每一个凡夫俗子的具体生活,而去空谈天道,甚至用天道杀人,那么这个人不仅不懂得天道,反而是最违背人性的。

朱熹还提倡“存天理,灭人欲”,在他看来,天理是好的,而人欲是坏的,是和天理相对立的概念,要天理就不能要人欲,这种看法是错误的。实际上,天理就是为了人欲而存在的,没有人欲,天理何用?

《读四书大全说·孟子·梁惠王下》:“随处见人欲,即随处见天理。” 有人欲,人们采用观察世界、改造世界的欲望,才能发现更多的规律性;如果没有了人欲,人们只剩下了打坐冥想,那么许多发明都不会成为现实。

这样的哲学改造,就把宋明以来的枯坐和否定人世的传统,改造成肯定人世、积极去发现世界的哲理。清朝的实学发展,就是在这样的哲学指导下开展的。

黄宗羲:政治学曙光

王夫之从哲学上开始扭转宋明以来的问题,而他同时代的黄宗羲则从另一个角度来进行反思,将政治学从哲学的大锅饭中独立出来,成为中国独立学科政治学的鼻祖。

黄宗羲比王夫之大九岁,对于明朝的记忆也更加深刻。据《清史稿·黄宗羲传》记载,他的父亲是东林党人,因为弹劾魏忠贤,下狱而死。当魏忠贤被崇祯皇帝除去后,黄宗羲上书请求惩罚魏忠贤余孽曹钦程和李实。而在会审徐显纯、崔应元的时候,黄宗羲突然从袖子里拿出一柄锥子,将徐显纯扎得浑身是血,又把崔应元揍了一顿,将他的胡须拔下来祭奠父亲。之后,他找到了直接杀害父亲的狱卒,将他们杀死。当时曹钦程已经入狱,而另一个余党李实听说后害怕了,用三千两黄金贿赂黄宗羲,不仅没有得逞,在提审时也挨了黄宗羲的锥子。这段传奇般的剧情成了黄宗羲的传奇一生的先兆。

明亡后,清军占领了北方,定都于南京的南明弘光小王朝内斗不止,黄宗羲差点被弘光朝的权臣阮大铖捕杀,多亏清军攻陷南京城,黄宗羲才得以趁乱逃走。之后,他屡次参加抗清队伍,屡次遭到清廷的通缉,甚至还跑到日本,请求日本起兵。

南明抗清失败后,黄宗羲意识到抗清已经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决定放弃抵抗,以著书讲学为生。

清康熙年间,皇帝已经不再追究这些抗清人士的罪责,反而要将他们吸纳入新政权,但黄宗羲拒绝了。清初这些游离于政权之外的学者,成了新思想的来源。

与王夫之不同,黄宗羲对于明亡的教训,主要从政治学角度来考虑。他认为明朝之所以灭亡,主要是在政治指导思想和政治架构上出了问题,使得不管是皇帝还是大臣都无法在现有的架构下解决社会危机,最终造成政治上的失败,又演化成一系列的军事、经济危机,直到政权被摧毁。

他的主要政治研究,体现在一本叫作《明夷待访录》的小册子里,这本小册子也就成了中国历史上专门研究政治的第一本书。

在西方,英国的霍布斯写过《利维坦》,提出过人类之所以要结成政府,是为了防止互相侵害。他认为在有政府之前,人们实际上是处于一种丛林状态,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遭到谁的侵害,因此每个人都处于危险之中。为了避免这种危险,人们最后不得不结成政府,制定法律,以限制人们的互相侵害。如果有人胆敢破坏法律,就由国王来惩罚他们。政府和国王给人们带来了安全感,却也剥夺了人们一定的自由。

而古代中国则采取了另外的方法论证皇帝的合法性。汉儒认为“天人合一”,人要服从于天,而皇帝是天之子,所以人们服从皇帝就像服从上天。宋儒则认为人们要服从世界规律(也就是天理),而天理规定了皇帝的地位,人们为了服从天理,就必须服从皇帝。

在历史上,最接近西方思想的是《孟子》的理论,暗含着人与皇帝之间的契约关系,如果皇帝不履行契约,就没有资格当皇帝。但孟子的这种思想一直处于被压制状态,并和儒教的其他思想混合在一起,早就被人们忽略了。

与现代一样,黄宗羲的政治学可以分为政治哲学和政治实践两部分进行讨论。

《明夷待访录·原君》:“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 在政治哲学方面,黄宗羲构建了一个类似于霍布斯的契约论。他认为,在最初(“三代”以前),人们各自都是为了私欲而做事,类似一种丛林状态。后来有人出来克制自己的私欲,为了天下的公利而百倍努力,这些人就成为君主。

所以,君主的产生是为了防止人人各得其私,形成一种公利观念。

《明夷待访录·原君》:“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末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但是,到了后来,君主却变了味道。古代的君主为了天下之利而进行治理,这时候,天下是主,君主是客。可是到了后来,皇帝开始体会到权力的滋味,认为天下的利润都应该归属于自己,这就是把天下都当作私产了,甚至为了私欲,宁肯把天下的家庭都拆散。皇帝变成了主,天下变成了客。结果,皇帝不仅不再是天下的保护者,而且成了天下的大害。

但是,皇帝以天下为私产,是否能够长期做到呢?答案是:不可能。明太祖可以做到,但是,经过十几代传承之后,早晚会遭到报应。到了崇祯皇帝时期,身为皇帝的他甚至无法保护自己的子女,对公主说:你为什么要生在我家啊!

这种说法看起来悲惨,但真正的问题在于,历代皇帝都把天下当私产,到最后已经积重难返,最终必然被天下所抛弃。

谈完君主之后,第二个问题是大臣。大臣的职责是什么?是俯首帖耳,还是舍生取义?

答案是:这两种做法都不是大臣的职责。只是因为靠君主一人治理天下治理不过来,必须将他的责任分一部分给大臣。所以,大臣和君主是一种共同治理的关系。大臣要负责的对象不是君主,而是天下的百姓。这种思想延伸出去,就确立了一种崭新的政治架构:地方政府不是向中央政府负责,而是向当地的人民负责。这实际上是否认了所谓的中央集权模式,对于大一统而言是一种颠覆性思想。

《明夷待访录·原臣》:“或曰:臣不与子并称乎?曰:非也。父子一气,子分父之身而为身。故孝子虽异身,而能日近其气,久之无不通矣;不孝之子,分身而后,日远日疏,久之而气不相似矣。君臣之名,从天下而有之者也。吾无天下之责,则吾在君为路人。出而仕于君也,不以天下为事,则君之仆妾也;以天下为事,则君之师友也。夫然,谓之臣,其名累变。夫父子固不可变者也。” 黄宗羲还直接否定了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认为君臣关系和父子关系完全是两码事。父子之所以为父子,是因为儿子的身体是来自父亲的。可是,如果一个人不当大臣,他和君主就形同路人,二者之间根本没有任何联系。

《明夷待访录·原法》:“三代以上有法,三代以下无法。何以言之?二帝、三王知天下之不可无养也,为之授田以耕之;知天下之不可无衣也,为之授地以桑麻之:知天下之不可无教也,为之学校以兴之,为之婚姻之礼以防其淫,为之卒乘之赋以防其乱。此三代以上之法也,固未尝为一己而立也。后之人主,既得天下,唯恐其祚命之不长也,子孙之不能保有也,思患于未然以为之法。然则其所谓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也。是故秦变封建而为郡县,以郡县得私于我也;汉建庶孽,以其可以藩屏于我也;宋解方镇之兵,以方镇之不利于我也。此其法何曾有一毫为天下之心哉!而亦可谓之法乎?” 谈完君臣之后,第三个问题要谈的是法律。黄宗羲将法律分成两种,一种是三代以前的法律,另一种是后来的法律。他认为最初的法律是用来调整人们之间生活关系的,比如,土地如何分配、婚姻如何调节,都需要一定的法律框架以保证人们的生活便利。但是,后来的法律则不是以调节人们生活为主,而是帮助君主来统治人民,如何从人民那里压榨出足够的资源来供应皇帝,同时如何抑制人们的不满,让皇帝可以持续地压榨。

法律到底是为了“治人”,还是为了“服务人”,这是好法律和坏法律的重要区别。而自秦汉以来,直到宋元,法律都是为皇帝服务的,所以已经走上了歧途。

在谈完君臣、法律之后,黄宗羲进入了政治学的另一个层面——政治实践,开始讨论政治学的一系列问题,这些问题包括:设置宰相、学校、取士、建都、地方的方镇、土地制度、军事制度、财政、公务员、宦官等。对于每一个问题,他都有自己的分析。

《明夷待访录·置相》:“宰相既罢,天子之子一不贤,更无与为贤者矣,不亦并传子之意而失者乎?或谓后之入阁办事,无宰相之名,有宰相之实也。曰:不然。入阁办事者,职在批答,犹开府之书记也。其事既轻,而批答之意,又必自内授之而后拟之,可谓有其实乎?吾以谓有宰相之实者,今之宫奴也。盖大权不能无所寄,彼宫奴者,见宰相之政事坠地不收,从而设为科条,增其职掌,生杀予夺出自宰相者,次第而尽归焉。” 比如,他认为在政治架构上,宰相是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明朝的灭亡,首先始于朱元璋为了集权而废除宰相。

他所设想的宰相,实际上类似于一种宪政架构下的分权制,皇帝拥有一定的决策权,而宰相则是最高行政首脑,起着制约皇权的作用。这样一种分权制,才能保证人民的权利不完全被家天下的国君所蚕食。

我们把黄宗羲的政治学著作和唐朝吴兢的政治学著作《贞观政要》进行对比,就会发现他的书有多进步。《贞观政要》一直是唐朝以来历代皇帝的标准政治教材,虽然也提到了君民关系、君臣关系,表示君主要以人民的利益为利益,但吴兢的基本架构仍然是“君臣父子”式的,仰仗于国君的道德水平,希望明君的产生。而《明夷待访录》不再幻想君主的仁慈与否,而是寄希望于建立一套新的制度架构,限制君主的权力和私欲,不要让他对社会产生破坏。以制度的优势来达到民间的繁荣,这在古代中国的思想史上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另外,黄宗羲对于古代中国哲学的最大贡献在于,他把政治学从哲学中分离出去。在之前,哲学是包罗万象的,既包括现在的科学(物理、化学、天文、数学),又包括社会学,如同一锅粥搅和在一起。在这种架构下,所有的学问都是信仰式的,不容怀疑,都建立在一套“天人合一”或者天理的架构之下。可是黄宗羲却把政治学单独提取出来,置于放大镜之下,对于一个个具体的问题进行具体的研究,哪怕他的观点不见得正确,但这种研究态度让政治学作为一种专门的学科诞生了。

黄宗羲对于政治学进行研究时,另外的人则把更多的学科从哲学的大酱缸中分离出来,形成专门的学问,促进古代中国学术的发展。

顾炎武:提倡实学精神

在明末学者群中,与黄宗羲、王夫之齐名的是顾炎武。

顾炎武比黄宗羲小三岁。据《清史稿·顾炎武传》记载,他虽然家境宽裕,但没有像黄宗羲一样名显当时。在年轻的时候,他总是科考失败,最终干脆放弃科考,开始重视实学。

在明朝存续期间,他就开始搜集各地的历史和地方志,考证其中的农田、水利、矿产、交通记载,这些记载到了后来成了他最有价值的两本著作《天下郡国利病书》和《肇域志》的材料。

明朝灭亡之后,顾炎武也加入反抗清军的斗争。他撰写了一系列的专门学问论文,最著名的是《军制论》《形势论》《田功论》《钱法论》。但南明王朝只不过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小朝廷,又因为清军入侵而焦头烂额,这些实学论文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除了上述建议之外,他也投笔从戎,加入了军事斗争,和抗清队伍一起遭遇了多次失败。他的嗣母绝食而死,临死前嘱咐顾炎武一定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要坚持大义。在斗争的过程中,顾炎武屡次到明太祖陵祭拜,表示不忘明朝。

当清军最终获得胜利之后,顾炎武拒绝了在清朝当官的邀请,浪迹天涯,回归学术,开始了著述时期。不过他本人并没有因为与清朝的不合作态度而受穷,因为他重视实学,很有经济头脑,到了一个地方就购买田产,积累财物,但又自持不乱花钱,喜欢救济别人。整体看来,他的后半生虽然选择了四处漂泊,却过得十分惬意。

因为他在明朝没有深入政治,缺乏像黄宗羲那样对于政治有深刻的理解,所以无法写出类似于《明夷待访录》那样彻底反思的著作,但顾炎武博学多知,在许多方面都有极深的造诣。加上他在游走过程中,对于国家典制、郡邑掌故、天文仪象、河槽兵农等全部穷原竟委,考证得失,试图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使他成为一个博学家。

他研究最深入(但不是影响力最大)的学科,是政治地理学。在这方面,他写出了两部颇具规模的书:《天下郡国利病书》和《肇域志》。这两本书以地理为经,将当时各个地区的政治、经济、资源、山川形势、军事险要全部考察了一遍,形成了古代中国意义上的博物学著作。这两本书可以和《徐霞客游记》进行对比:同样是游览四方,《徐霞客游记》以记载山川地理为主,而顾炎武的著作却以地理为依托,考究各地社会和自然的方方面面。

不过,顾炎武的书虽然内容深入得多,但知名度要小得多。

除了政治地理学之外,顾炎武还开创了许多专门的学问。他研究最多的是音韵学,特别是对古代读音的研究,通过对古代书籍的考证,来解读古代读音的问题,成为研究古文字学的一个分支。另外,在金石、考古方面,他也都有创见。

在明末清初的三大思想家之中,现在人们谈论最多的是黄宗羲,因为他研究政治和经济,特别是现代人总结的“黄宗羲定律”更是让他声名卓著。其次是王夫之,因为他研究的是哲学,将人们对天理的崇拜驱散,改为对人世的研究。顾炎武由于研究具体的学问,反而被轻视。但实际上,对于清朝学术影响最大的,可能是顾炎武。

清朝学术的主要方向是:放弃宏大叙事,从细微处做起。也就是从方法论上形成突破,而不求建立统一的体系。

这和现代科学与宗教的关系有点儿相似。宗教的态度是宏大叙事的,从一片叶子可以看到神的旨意,如果是汉朝儒教,就可以从中看到老天爷;如果是宋朝儒教,就可以看到天理,再从天理想到应该好好做人,听皇帝的话。但是现代科学避免讨论如此宏大的主题,而是研究这一片叶子属于什么植物、有什么用途,或者这片叶子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样的地理、什么样的气候,等等。这种研究看起来没有那么振奋人心,却更加贴近实际生活。当越来越多的这种细节积累起来的时候,科学研究就可能获得突破,比如,从这种植物中提取出何种化学成分,从而改变人们的生活。

王夫之利用宏大叙事来提倡实学精神,但他本人对于实学研究兴趣不大。而黄宗羲已经开始实学研究,但他的实学主要表现在政治学和学术史,范围仍然有限。只有顾炎武真的对他能接触到的万事万物都有兴趣,并真正沉下心来做具体的研究。

他研究地理学,就把古今地理著作拿来考证,并亲自跑过去查看,再考校,加入各种与地理有关的人文、自然,形成统一的体系。

他研究经学、金石、音韵,也是大量阅读书籍,再从细微处考证每一个具体问题的答案,从而将这门学科专业化。

他的做法更像是现代科学、社会学中的学者的做法:首先找到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再沉下心去做研究,找到前沿性的问题,最后寻找自己的答案。

这种方法会将诸多的学科逐渐从大一统的理学中剥离出来,形成专门的学问。在清朝,经过人们的努力,地理、史料考证、文字考证、音韵、算术、金石这些具体的学问一点点专门化,形成了体系,而这些学科的专门化、研究的专业化,都可以追溯到顾炎武。

在清朝形成的一大批考据派中,顾炎武是最早的,也是成就最大的。后期的考据派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最终都是在他的影响下,走向实学之路。

清朝的实学,看上去没有“天人合一”、理学那么波澜壮阔,但它蕴含的科学精神,不仅影响了民国的学术,也是我们现在的榜样。

阎若璩:伪经的发现

清初三大思想家对宋明理学百般质难,提倡学者们研究实在的学问。但对理学造成致命一击的,却是一个文弱、看上去无害的书生。

与黄宗羲、顾炎武的侠客之风和王夫之的哲理大家相比,阎若璩的学问并不显山露水,用现代人的眼光看,他专门研究一些深奥而没有多少人能懂的学问,看上去像个书呆子。如果非要找出一个与之相似的人,那么也就是顾炎武了,他们都既研究经学,又研究地理、掌故,更重要的是,他们二人都是考据大家,对于古书之中的一字一句都揣摩来揣摩去,质疑每一个字的真伪,考查每一个例子的出处。

这个书呆子有一天却利用考据的功夫挖了理学的墙脚,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一挖就让程朱建立的理学大厦轰然倒塌。

在程朱理学体系中,有一个仿照佛教心法的“十六字心传”,这个心传是《古文尚书》的一篇文章《大禹谟》中的十六个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朱熹认为这十六个字包含了儒学的精华,据此把人类的心分为两个部分——人心和道心,认为人心就是普通的心,而道心就是体会天道的心,这两个心共同构成了人类的心。体会天道的过程,就是压抑人心、通达道心的过程。要通达道心,又必须专注和中庸。

而《大禹谟》这篇文章的大意是,舜在传位给大禹时,进行了一系列的政治交代。人们认为这句心法是尧舜禹相传下来的,代表着圣人的最高智慧。

所谓《古文尚书》,可以追溯到秦朝的焚书时期。由于秦始皇要求民间只保留农业、医学和占卜用书,其余的书都被下令毁灭,作为儒家经典的《尚书》也没有逃过劫难。但在毁书时,秦朝的一位博士伏生将一部《尚书》藏到墙壁里,没有被发现。到了汉初拿出来时,人们发现书已经坏了,本来大约有一百篇,最终只留下来二十九篇。伏生就用这部残缺的《尚书》教授学生。后来这一部分《尚书》就被称为《今文尚书》。

到了汉武帝末年,汉朝的鲁恭王为了扩大宫殿,拆除孔子家宅,在墙壁里又找到《尚书》等。这些文献是使用先秦时期山东的古文字写的,后来交由孔子的后人孔安国。其中,《尚书》除了包含《今文尚书》的二十九篇之外,还多了十六篇,这就是《古文尚书》。《古文尚书》和《今文尚书》的区别是:第一,二十九篇中有字词的不一致;第二,多了十六篇。

汉朝的学者因为《古文尚书》和《今文尚书》的不同,争执不下,实际上是为了抢夺政治资源。但人们没有料到,在西晋末年的战火时期,《古文尚书》和《今文尚书》原本都已经失传。东晋初年,豫章内史梅赜找到一本《尚书》,这本《尚书》包含《今文尚书》三十三篇(与原来二十九篇相比,有了拆分)、《古文尚书》二十五篇,一共五十八篇。再加上一篇《孔安国传》和一篇序言。根据当时的说法,这就是孔安国当年的本子。

到了唐朝,孔颖达根据皇帝的旨意制定的统一的教科书《五经正义》,就利用了这个本子。从此以后,今古文合一的《尚书》成为儒教经典的标准配置。

如朱熹本人也曾有疑心。他在《朱文公文集·卷八二·书临漳所刊四经后》说道:“汉儒以伏生之书为今文,而谓安国之书为古文,以今考之,则今文多艰涩,而古文反平易。” 宋朝理学家们选择“十六字心传”的那一篇《大禹谟》,属于《尚书》中的古文篇章。从晋朝之后,几乎没有人怀疑《尚书》的古文部分和今文部分是不一样的。但是到了宋明时期,偶尔有人提到《古文尚书》里的文字似乎不大像古代的文字。 但由于这是官方确定的儒教经典,人们不相信这本书是后人伪造的,认定里面都是圣人的话。

《清史稿·阎若璩传》:“年二十,读尚书至古文二十五篇,即疑其伪。沉潜三十余年,乃尽得其症结所在,作古文尚书疏证八卷。引经据古,一一陈其矛盾之故,古文之伪大明。所列一百二十八条,毛奇龄尚书古文冤词百计相轧,终不能以强辞夺正理,则有据之言先立于不可败也。” 随着考据学的发展,人们的怀疑精神终于被释放出来。阎若璩二十岁时读《古文尚书》,就觉得这似乎不是真的,之后三十年一直苦苦思索,最终得出了令当时的人们瞠目结舌的结论:这是一本伪造的书,是晋朝时的作品。他列出一百二十八条质疑来说明这是本伪书。经过争论,人们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为了说明阎若璩的考订功夫,我们将他在《古文尚书疏证》中的论据总结为以下四个方面,一个比一个更加深入。

第一,现传的《古文尚书》的篇数和篇名与记载的不同。按照汉朝的记载,《古文尚书》一共是四十六篇,但是现传的《古文尚书》有二十五篇。原本《古文尚书》虽然失传,但是篇名保留了下来,在对比篇名时,发现现传的《古文尚书》篇名与原来的篇名并不完全一致。

第二,原本《古文尚书》和《今文尚书》都有一些残篇流传下来,可以拿来和现传的《古文尚书》进行比较。原本古文残篇保存在东汉人郑玄的《尚书注》里,而原本今文残篇保存在东汉时期刻的石经里,通过比较,发现现传的《古文尚书》中的字句和这两个来源的文本相比都有很大出入,说明现传的《古文尚书》既不是古文又不是今文,很可能是后人伪造的。

《尚书·泰誓》:“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沈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 第三,现传的《古文尚书》中有很多史实和地名有问题。比如,《古文尚书》的《泰誓》中提到族刑 ,也就是灭族。可是这个刑罚是秦文公时期才出现的,而《泰誓》写的却是周武王在孟津大会诸侯的事情。再比如,现传的《古文尚书》附了一篇《孔安国传》,其中提到金城郡,而金城郡是在汉昭帝时期设立的,可是孔安国死于汉武帝时期。

第四,文体和文法问题。现传的《古文尚书》中的《五子之歌》不像是夏代的文体,而《胤征》中出现的“玉石俱焚”是魏晋时期的词汇。

通过上述这些点点滴滴的小考证,阎若璩最后得出结论,被儒教奉为经典的《古文尚书》,至少有一半是魏晋时期的人伪造的。

这个结论一出,理学家们的脸上挂不住了,他们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谈论理学的心法,按照心法所授修身养性,认为这是来自尧舜禹时期的圣人圣言,可以传诸万世。突然之间却被告知,这个所谓的心法其实是魏晋时期的人伪造的,而魏晋时期又因玄学而臭名昭著,他们不知道骂过多少遍。这就像一个人吃着山珍海味不停地炫耀着,却突然被告知,他吃的其实是动物饲料一样。

但震动过后,有脑子的人却习得了怀疑精神。他们意识到,自己从小被灌输的思想并不总是正确的,其中包含了很多错误,也有很多伪造。生活在封闭之中的人们,突然发现一扇小窗被打开了,接着,更多的人开始凿其他的窗……终于,黑暗被终结。

《易·系辞》:“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与阎若璩同时期的胡渭、毛奇龄则对宋明理学的另一个阵地——河图和洛书进行了考证。河图和洛书是两种用数字表示的图形。这两个名称最早出自《易经》 ,接着就有传说,伏羲时有龙马从黄河中跳出,背负着河图,又有神龟从洛水中爬出,背负着洛书,伏羲根据河图、洛书创造了八卦。

但河图和洛书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后来,五代末年的道士陈抟为了附会这个传说,画了两个数字图,称作河图和洛书。如果人们拿出一张纸,在中心画五个点,再在上下左右四个方位上分成内外两层,下内层画一个点,上内层画两个点,左内三个点,右内四个点,下外六个点,上外七个点,左外八个点,右外九个点。画完后,再在中心五个点的上下靠近处各画五个点。这些点加起来一共五十五个,就构成了神秘的河图。

至于洛书,其实就是一个数字游戏,将九个数字放入三乘三的九个格里,使得横排、竖排、斜排的三个数字相加都是十五。如果做出了这道题,恭喜你,你画出了令多少古人痴迷和崇拜的洛书。

到底河图、洛书有多神秘?理学家们告诉你,这两个图关乎宇宙真理,是上古圣人流传下来的。到底怎么关乎宇宙真理呢?理学家们众说纷纭,但最终你也不可能搞明白。

清朝学者告诉人们,其实这两张图只不过是一个五代道士的胡说八道,这个道士把宋朝的那些大儒都骗了,抑或那些大儒主动要求受骗。

在清朝学者的共同冲击下,理学这个不容置疑的怪物,终于变成可供人研究的对象。虽然清朝的统治者仍然在用理学选取官员,但是,理学已经变成了一张皮,尽管仍有一定的影响力,但人们可以批判和审视其中的观念。

戴震:大一统理论消亡

清朝雍正年间,《戴震集·附录·戴东原先生年谱》记叙了一个孩子的提问对老师的震撼。在授课时,老师讲到《大学章句》,按照传统,人们认为《大学》是孔子传授给弟子曾子的,由曾子口述给后人,再由他的门人记录成文字。当老师说到这里时,孩子突然提问说:您是怎么知道这是孔子的话,又由曾子记住并口述下来的?又是怎么知道是由曾子的得意弟子记下来的?

老师回答说:这是朱熹老爷说的。

孩子问道:朱熹老爷是什么时候的人?

老师回答:宋朝人。

孩子问:那么孔子和曾子又是什么时候的人?

老师答:周朝人。

孩子又问:周朝和宋朝相差多少年?

老师回答:快两千年了。

孩子立刻问道:差了这么多年,朱熹老爷又是怎么知道两千年前的事情呢?

老师无法回答,感叹说,这个小家伙真不是常人啊!

这个孩子就是戴震。他从小就表现出了非常强烈的考据倾向,对每一个字都必须求得含义,对于任何考据性的著作都爱不释手。这种倾向一直保持到他成年、做学问和去世,让他成了清朝最有学问的大家。

到了乾隆、嘉庆时期,清朝社会已经进入另一个盛世,也是清朝学术的高峰期之一。在顾炎武、阎若璩等人的影响下,清朝的学问比前代都扎实。这时的学者大都走实学路线,他们对于大道理并不感兴趣,也不再相信什么天道人伦,更不想用主义淹没事实,他们只对事实感兴趣。

这也是古代中国学术最接近西方学术的时期。西方学术经过中世纪的经院哲学之后,到文艺复兴开始追求对真实世界的描述,放弃了对各种主义的兴趣。这种实学精神最初还只是表现在文化和艺术方面,但经过几百年的积淀,变成对自然科学的兴趣,并引发西方科技的大发展。

古代中国第一次实学精神开始于唐朝,最初是在文化上,后来进入社会学、经济学领域,并使火药、指南针、印刷术这些实用性的发明出现或者进入实用阶段的。但唐朝的实学精神到北宋中期就完结了,重新在“二程”、朱熹等人的带领下回归神学。

古代中国第二次实学精神开始于清初,最初也是在文化、社会、经济领域发展,这一次人们对于客观性的强调更进一步,也更看重逻辑和验证的力量。如果假以时日,这种精神也许会和西方一样,从文化转向自然研究,产生一次科技复兴,但我们无从验证这种假设是否成立,因为西方的入侵,将清朝强行带入这一轨道。古代中国的科技发展最终是靠外力推动的,没有机会实现自我的缓慢转型。

戴震就是第二次实学精神的最高峰。

戴震的一生在科举上坎坷无比。他二十八岁才是县学生员,三十九岁才中举,之后六次会试都没有考中。他的学问却早已传到朝廷的耳中,在皇帝下令编撰《四库全书》时,还把他找了去,让他以举人的身份加入大批的进士高才生之中,那时他已经四十九岁了。

见《清史稿·戴震传》,以下三处引文皆出于此。 为了显得体面一点儿,同年,他又参加了会试,没想到又失败了。两年后,皇帝看着实在不像话,便特准他和进士们一同参加殿试,给了他一个同进士出身。但他获得出身后两年就去世了。

他的经历正好说明,考试所用的八股文与真学问是多么格格不入。

幸运的是,戴震并没有像范进那样,为了考试把其他的都耽误了。他本人一直勤于钻研,写了大量的著作。在他死后十余年,乾隆皇帝偶尔翻起他校的《水经注》,问大臣:戴震还在吗?当听说戴震早已经去世时,皇帝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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