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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50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3

一九一三年,“至南京,入民国大学商科一年级,宿校外,出入自由,往往独游明孝陵、清凉山、莫愁湖,沿山十二洞及燕子矶诸胜”。

一九二〇年,居家乡同里,常在退思园作文酒之会,“每值春秋佳日,提壶携榼,为蝴蝶会,游宴甚乐。四乡演春台戏,常买舟往随喜,踏青、拾菜、斗酒、纵博,长幼咸集”。

一九二二年,迁居苏州,结星社,“苏州去上海近,文人来游览者众,余每为东道主”。

一九二三年秋,至无锡,助编《苏民报》,“余驻馆,对面为公园,常以之为休憩茗话之所。而新辟之梅园、鼋头渚,湖光山色,足以游目骋怀”。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至济南,助编《新鲁日报》,“得游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诸胜,观泺口黄河”。

一九二七年,至青岛,“游公园,观樱花,登劳山”。

一九二九年秋,“至西湖,参观博览会,折游莫干山,观日出”。

一九三三年,“参与津浦路旅行团,至泰安,登泰山,至曲阜,游孔林、孔庙,观祀孔典礼”。

一九三四年,“游宜兴善卷、张公二洞,深奥曲折,冠于东南,石乳奇姿异态,难以形容。前人病其险,不敢深入。近年宜兴人储南强整理、润色,乃便游览。善卷一名善权,尤胜,可以小舟通后洞,而山泉起伏,作种种声势,有种种不同之音响。入城,得尝刀鱼及桃花蕈”。“张一麐、费树蔚诸公常为东道主,文酒游宴,遍历名山故园,余追随其间,亲其馨欬,拾其馀绪,记其踪迹。”

一九三五年,“与沈赓虞至绍兴,揽胜鉴湖、兰亭、禹王庙,饮善酿酒。独游诸暨,观五泄,寻浣纱溪”。

一九五五年八月,至北京,出席民进全国代表大会,“得游览故宫、颐和园、北海公园、中山公园、碧云寺诸胜”。

一九六〇年夏,至北京,出席民进中央委员会扩大会议,“参观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军事博物馆、火车站、民族文化宫等大建筑,富丽堂皇,均以不足一年之时间落成。天安门外扩大东西长安街,华灯璀璨,夜分如白昼,气象万千。余从京汉路到汉口,与崇海一家相见,观长江大桥,又为空前大建筑,跨长江,舟车通行遂无风波之险,并游新辟之东湖。乘江安轮船东下,大江两岸形胜,得以畅观”。

一九六四年,“至邓尉观梅,香雪海已成梯田,添种梅花数百株。至南京观梅花山梅花,品种较佳,尝新植雨花茶”。

据范烟桥自述,其虽有好游之心,但踪迹未广,江浙沪外,仅山东济南、青岛、泰安,湖北汉口和北京。这一方面是时代的局限,当时文化交流以地域为主,现代交通也尚在草创时期;另一方面,他忙于写作、编辑、教书,昼作夜思,殚精毕力,哪有闲暇去做壮游天下的旅行家?故他的游览,不少是在寄寓之地,如在杭州读之江学堂,在南京读民国大学,在无锡编《苏民报》,在济南编《新鲁日报》,在上海执教正风中学、持志大学。这种就近游览,相对不受时日限制,可以游得更宽绰,更深入,更从容,比之走马观花般的泛泛一游,当然很不一样。这不但在领略风景、探访古迹、获悉掌故上,而且对一方风土人情的了解,也更具体而微。至于对故乡的山水风物,自然是更亲近、更稔熟了。因此他的记游文字,往往是个人生活的部分记录,反映了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的真实,且饱含着个人的情感,闪烁着思想的火花。

就范烟桥的文学历程来说,游记写作较早,始于民初,不绝如缕,直至晚年,前后持续半个多世纪。行文由浅近文言而“雨夹雪”,由“雨夹雪”而流利白话,又因擅长作诗填词,在前期游记中往往以此点缀穿插,与周瘦鹃、郁达夫、黄炎培辈相仿佛,不但丰富了游记的内涵,而且调节了游记的节奏,在游记文学中是别开生面的一路。况且他的叙事表情,不模仿,不矫饰,如实写来,随物赋形,庄谐并存,洋洋洒洒,具有自己的独特风采。因此,范烟桥的游记,既具有人文地理学上的价值,又可供欣赏,可让渴慕烟霞、喜好山水的读者来作卧游。

二〇一九年四月十六日

鸡鸣寺记

频年飘泊于天涯,乐自然之风物。既辞西子,乃谒南都。拾学日之馀,与吴县陆子搢方,越北极之培,游鸡鸣之古刹,觅六朝之鳞爪。得志公台焉,碑记为梁武施食之所。循墙而走,登高百馀级,达佛天清净之境,联于门云:“浩劫历红羊,叹江北江南,惟兹选佛名场,留得六朝佳胜在;平湖飞白鹭,更莲花莲叶,现在华严妙境,好将一幅画图看。”可以知其胜概矣。殿祀大士,故俗又以观音楼名。楼负一阁,题曰豁蒙。曩时张之洞建幕金陵,慨胜地之无多,恫名区之半败,乃葺而新之,以其豁然开朗,有披襟当风之乐,撷杜少陵“忧来豁蒙蔽”而颜之。凭阑而望,清凉之山,峙乎迷离烟树之间;玄武之湖,渚乎汗漫云天之际。而台城则阁麓断垣,隐约之处,是固锺毓之所归也。顾陆子而言曰:“使月白风清,携酒提笔,尽竟夕之欢,岂非浮生快梦哉。”陆子莞尔颔之。嗟夫,梁武以偏安天子,不事图存,惟存西方极乐之遐思,兵临城阙,荷荷徒呼,至今蔓草荒烟,台城亦已矣。虽然,余知梁武将转语曰“四大皆空”耳。

(《同南》1915年第3集,署名烟桥)

明故宫游记

余既客南都,亟亟访山川之美,欲谒故宫,同学有曾游者,为余言曰:“故宫荒凉,无足观,徒增禾黍之感,曷其已欤。”余则谓陆子曰:“名胜为历史之陈迹,彼哲人颀颀时游于印度波斯之墟,未尝以故国之就芜而阻屐齿也。况明之亡系乎华夷消涨之机,乌可以已。”陆子韪之,相与驱车往访。约六七里,过天津桥,是非洛阳杜宇之低徊而已,不胜河清人寿之感矣。入西华门,左右砖头石屑,历历伤心,一代巨制,尽付灰劫,宫墙范为菜圃,而三十六宫,春草青而秋叶黄矣,断垣残壁,蔓草斜阳,一片荒榛,尘沙乱眼,冷风劈面,泥沾征衣,诚苍凉已。入西安门,为大内遗址,宫殿规模庄严,犹可仿佛。午门既过,衣带溶溶,横成一字,驾五龙桥,则御沟也。余诗云:“午门得得复萧萧,宛似当年趁早朝。红叶御沟春消息,至今犹过五龙桥。”过桥数武,拾宫砖建为亭,树丰碑,方正学先生血迹之纪念也,摩挲断陛,点点血痕,精神之感,可谓极矣。余诗云:“六代豪华春去也,可怜剩得蒋山青。读书种子成何事,亘古人间血迹亭。”亭左数十弓,为梳妆台,红泥露蚀,宫眷胭脂,碧藓蔓缘,美人粉黛,兴亡之感,何必逢开天宫人话当年掌故,而后青衫湿透耶。陆子顾余曰:“朱元璋氏光复夫汉土,而卒沦湑于胡域,至今还我河山,回想丰功,当杯酒酬之,杯酒吊之,而杯酒慰之矣。”

(《同南》1915年第4集,署名烟桥)

海上游尘

上海如美人,过眼即留影于脑,时欲一见,以为可餐秀色,如佩忘忧之草也。烟桥别上海经年矣,是更不可不作重来崔护矣。

从同里至苏州,有汽油船,驶行尚不迟缓,第轮机震动,颠人如病疟。某君云,如坐孕妇,未至苏州,恐欲包浆破矣。同舟有两媪,各手念珠,喃喃诵经不止,殆长途寂寞,聊以自遣欤,抑需菩萨助力快驶欤。

既抵金阊,轻车至火车站,倏汽车自南京来,即附之以去。坐左有广东人,云自京华来,相谈甚得,出酒见饷,谢之。审视酒瓶,则三鞭壮阳酒也,大骇,此何可酬客耶?未便问究竟,岂南韶喜热性饮食料耶?

下车伊始,即逢旧雨,因同坐电车,至大新街,寓某旅馆,略坐,闻隔院歌声,不知何处教玉人也。出门,即见女子奇装束者二,一则发截如小草披茸,妃红衫子,露臂可尺许,又短及腰下,不逾两寸,自后视之,扑朔迷离,竟不能辨;一则裤离踵三寸,衣离腕一尺,发挽钿螺髻两个,髻心五色,意谓国徽也,红袜白鞋,与弹词中所云,白袜红鞋、轻举步者适相反,是非服妖而何?

某烟店有三喜牌纸烟,形似三炮台,直可乱真,为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出品,味亦和善,欲多买些,答云只有少许,因彼中为英美烟草公司控告假冒,不能连售。其实货真价实,不必模仿他人,自可风行宇内。现以白纸小包,容二十支,上盖“暂代三喜”之印,惟出售亦不多也。

剧场中布景告白,有别字而极寻常者,亦可异也。如某新剧社之“晤言一室”,写作“悟言一室”;某舞台之“诸公请坐”,写作“诸公请座”。荒谬至此,岂无一人见及而更正之耶?贻笑大雅,令人齿冷,旧戏馆不足责,新剧社则难辞咎矣。

新世界建筑宏大,过楼外楼,游人甚众,云建筑费二十万元,每日开销须二百元。商店陈设,尚要言不繁,第最好纯粹国货,则名器尤重,供游览之敷设甚少,宜略置各种图画玩物(如凸凹镜种种游戏品),庶留得游人足也,惟爱情交换又添一支部矣。

晤某君,语余一骇闻云,某书局司事,收帐二百馀元,过三洋泾桥,时在夜分,忽来两素不相识者,遮道要索,出利器恐吓。已而巡捕来问,来人云:“渠欠余银,久不相值,今适相遇,故相索也。”司事急辩之,同捉将官里云。判云,各有不是,拘留一宿而去,来人以有利器,须取保释放。司事受二十四小时之苦,归告局长,急请律师起诉,彼人已不知去向矣,幸银洋尚完璧耳。归之日,有某同车,见查票者至,出四等票,云补三等,问其故,曰:“车站中人,误以四等票给余。余诘之,谓将开车,调恐不及矣。”其实沪宁路三四等卖票不分两地,此人撒谎,意欲倖免查票便宜一半耳。

(《馀兴》1916年第18期,署名烟桥)

夜航闲话

江浙间多奉宪船(航船),诗有之“野航恰受两三人”,此中风味,月必一二尝之,然大抵呆坐过去而已,无有如此次二十四里中之有味焉,不可不记。

余下船,即问是何风?缺齿之舟子,掀唇而答曰:“戏班风。”细寻释之,乃知进门西北也,大懊丧,以为延长监禁期矣。

过货物税分所,改头换面之扞子手,张其目,探其头,望舱中舟子,向之作胡语(不能解,故云胡语,非真洋泾浜语也),颔首而去,盖其意以为已一目了然,无漏网矣。虽然,此我辈之猜测耳。

同舟某君,饷余以旧闻一束,余谢颔之。今以纲目告读者,不能语以详,如必需请来趁船,可得同等之见闻。

一、压货猪之恶作剧。

二、纸头人之破获。

三、龟去壳,大如鼍。

四、刘猛将驱蝗。

五、立庙祀黄蟮精。

余闻之,如读《封神榜》、《西游记》,甚乐甚乐,请吸香烟以为报。

“乌阿海海浪阿,上桥一步高一步,下桥步步后头高。”“好啊!”舟子自唱自读,以博我辈笑。我辈却之为不恭,乃各各假笑,舟子乃真笑矣。

豁剌一声如裂帛,乃过断船搔背也,脱橹人头合梢大忙者十秒钟,即恢复其常度。舟子相互作隐语,都不能解,大抵各攻其私,盖面部青筋大起,甚受激刺也。愈闹愈烈,无笑声,有打意。幸白龙桥至,须扳纤换班矣,乃解。

同船除盛赐多珍之某君外,尚有某家母子,初不欲记,盖碌碌无长处也,不意失之宰予矣。子哭,母抚之,子更哭,母扑之,子益哭,母乃温谕之,温谕之辞,多不胜计,惟一语可以记之。母曰:“覅哭,才是俚朵勿好。”余固不解,是何罪过,受此勿好之诬告也。天乎天乎,有报应矣。子大拆烂污,作汽车开行声,黄白物若决江河,渀然莫御,母乃两手提三锣,无手张罗矣。于是蝉翼纱裙,乃着以黄金之点,呜呼!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子又晕船而吐及肩窝矣,罪过罪过,余之不能隐恶也。

“到哉到哉!”“明朝会罢。”

(《馀兴》1916年第19期,署名烟桥)

京口屐痕

京口三山,曰金,曰焦,曰北固,俱负盛名,桥亦耳之久矣。犹忆去年秋日,方欲摒挡行具,一餍素愿,卒以道路查检甚严,殊煞风景,不果行也。一年梦想,倏忽又中秋矣。中秋之夕,听雨于苏友家。翌日,始同徐大乘籐轿冲雨出金阊,轻车而去,马路以石子铺,不平殊甚,车行颠簸如醉。至车站候车,从海上来,附之以去。一时二十分,过宝盖山洞,忽晦忽明,颇具奇观。越十分钟,抵京口矣。坐小轿,较之杭州黑漆灯笼,似稍胜耳。所过马路,萧条荒芜,较之苏州青阳地,可胜一筹也。过日新街,斯热闹矣。至江边,寓大观楼,凭阑山色四围,江流不断,左金右焦,北固为侧室,占尽江山艳福。侍者问:“需饭否?”曰:“秀色可餐,忘饥渴矣。”时雨初霁,山如新沐,坐对作刘桢平视良久。思去北固,因坐小轿去。山有寺,曰甘露,相传吴国太相婿刘皇叔于此。轿停山下,入寺,有“天下第一江山”六大字,远望字凸出,如阳文,因光泽反射之故也。寺右有楼,曰“多景”,对江而立,惜破落,蓬首垢面矣,僧云:“为梳妆台故址。”徐大问:“是吴国太梳妆地乎,抑为孙夫人乎?”僧不能辨吴音,所对非所问,终未明白。楼凡三层,中层有联云:“夕阳曾泊藕亭红,独上感苍凉,岂徒访万岁楼空,问千秋桥没;胜迹重经焦叶绿,登高殊曩昔,好同看一城山色,望百里江流。”楼右十步小亭,曰一览;五步大亭,曰江山多处。略坐即出,憩于方丈,僧云:“寺故有藏经楼,楼无存,经亦无存矣。”方丈左为石帆楼,败落不能登;再左为彭杨魁三祠,而关帝庙介乎其间;最左为乾隆和东坡诗碑亭,甘露之胜尽此矣。再稍坐,出寺,对面如青螺小髻者,谓即北固山,负地理历史上重名,于风光却蠢蠢无足观。上有炮台,不能去,亦不必去也,因坐轿返旅舍。

夜阑无所事事,问人有戏馆否。云旧有两处,一为第一台,近演新剧,以无好脚色停锣矣(彼中特别名词,直书不计通否也);一为凤舞台,颇有好坤角,可去一观。从之,其大概与十年前苏州大观茶园相仿佛,惟坐处作长排,极力学上海派,惟地不作坡形,所谓变弗透也。包厢中殊多扎管女士(以带束裤管如男子者),莺莺如骂,所谓别有风味者欤。戏能描写不可说处,颇能学上海,看戏人参差鼓掌,而时加以喝彩,不能一致,盖中犹有保存国粹者在也。看四出,不能效劳矣。出馆返旅舍,纳头便睡,不知东方之既白。

第二日九时起身,天畅爽,淡日微风,谢天公予我侪以好日子也。出门去万华楼饮茶,吃点心,以蟹黄馒头最佳。座上垂辫者不少,不意于此见旧官僚也。本地小报有两种,一为《京江日报》,石印两张,文字鄙劣,恃花界告白费以过度;一为《镇铎日报》,则用钢笔板油印矣。噫,渡江名士多如鲫,殆皆至上海作洋泾才子欤。

既果腹,唤轿游金山。近处多木行,两边绿杨下拂荷花一泓,犹留残叶,万绿丛中一点红。隐约见山上浮图,钟声煌然,已入清凉世界矣。山门题曰“江天禅寺”,曰金山寺者,俗称也。入门随山而高,拾级而登,为大雄宝殿,阿罗汉初庄严。殿后上十馀级,为藏经楼,以在礼忏,未登焉。楼后为乾隆诗碑亭,凡三亭。右稍上为塔,塔七级,登最高层四望,江山之佳,不可言喻。对面有亭翼然,康熙题“江天一览”四字,即妙高台遗址也。塔下有法海洞,黝黑不辨手指,又香烟障眼,不耐片刻留。洞外有碑曰“浮玉山”,盖金山旧名为浮玉也。再下有观音阁,大钟所在,前所闻者,即为此声。阁下有大僧,长六尺五寸,食须每次四升,云是安徽人,有妹长七尺,三十馀岁,无偶而死,时有西人发好奇心,来摄影而去也。最下为楞伽丈室,故楞伽台也。僧出示苏东坡玉带,相传东坡赴杭过此,与佛印赌参禅语输却者,此公真好风趣也。带装以盘,上下表里,乾隆各题以诗,带系玉十馀,中四方为乾隆命玉工补之者,上亦刊以诗。出方丈,出寺,坐轿游第一泉,赫赫有名者也。泉栏作方形,“天下第一泉”之题,为水所没,不能见。另有题碑曰“中泠泉”者,为其别号也。入室小坐,出茶相饷。另以碗贮泉水,高出碗口二三分而不溢,其厚冽与虎跑相类,饮之甘美,五年不尝此味矣。出,乘轿归旅舍,时尚早,因散步街市,注意社会上之奇观,以实我笔也。

马路粗劣如南京,仅租界一段耳。城内外通行独轮车,俗名狗头车,两边坐人载物,若偏重一边,则必以手压平之,其手段灵敏有力,足使坐者惬心愉快也。轮声吚哑,殊厌人,而坐者甚多。

妇女装束,无如今日上海流行之衣才过腰者,发髻一致为堕马式,据云较之十年前,其发髻位置,已低下五寸许矣。脂粉一物,中流以上妇女尚未肯舍去,每值戏园开场,若辈必加料敷面,以为修饰上注意所在焉。

有店门前悬有木制作数百文钱串形者,问之,为兑换银洋之标帜也,此他方所仅见者。有再悬兑换银洋之小招牌者,所谓重言以申明之欤。

烧饼大及径尺之盘,为车夫、脚夫之常餐品,以秤权其分量,分切而售之。小酒店以钱三四文,可买咸酸辣数味,各注数滴,中和而食之也。

游兴既阑,因归旅邸。时则电火已明,月朦胧现云际,射江水如银,焦山一拳远举,隐约见灯火如小星也。江上轮船停泊,离岸数丈,有形似船舶之码头,为上下之过渡也。汽笛声如狮子吼,江流声如钱塘八月之潮,东坡云:“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此景得之矣。

第三日晨起,令侍者去救生会雇红船(一名救生船,所以备捞救覆溺也,可雇之游玩),渡江去焦山。水溜甚急,舟行不易,扬重帆以去,尚见迅速,水黄澄,不如内河之清澈。行近焦山,以水急离岸远走,避出山背折水之冲也。良久至山麓,竹篱植花,娇艳可爱,则海若庵也。庵右为乾隆诗碑亭,天子风流,真好福也。再右为文昌阁,入文殊庵,登东昇楼,楼凭江,极明畅,彭雪琴云:“足入焦山诸胜之首。”出示凤凰蛋,云是通州张季直留赠者,作碧绿色,嗅之有似松香,长之径约五寸强。又,赵大年《湖山风月》长卷,石谷老人山水画册,《平定新疆战图》,一一饱眼。有本山所拓碑帖出售,因买《瘗鹤铭》一纸,殆如至雨花台必买石子也。

出过海云庵,以新毁未入。入自然庵,登观澜阁,同东昇之大观。僧涤心出示鸵鸟蛋,大如凤凰蛋,作黄色,有小黑点,又书画册子多种,与之语,尚不俗。出庵过石壁、香林、玉峰、松寥、海门、碧山、水晶诸庵,皆过门不入,以引导者云,无足观也。右伽蓝忽现,则定慧寺矣,门外有娑罗树,每枝七叶俱生,亦一奇品。左行宫已毁,右有轩,题曰“松寥竹坞”,为乾隆所书,有宝座、诸葛鼓。再右为枯木堂,坐茶,出示明杨文襄公玉带,杨忠愍公墨迹一,《开煤山记》一,《谪所苦阴雨》一,《述怀诗》一,《哀商中丞诗》一,《元旦有感诗》一,《与王继津书》墨拓,字皆极龙跳虎跃之致,忠义之气,开卷若具在。右为瘗鹤铭亭,字磨漶极矣,有一二字,已为若辈斧凿损坏,以堕水而见重,将以出水而损其天真矣。右有大墙,题“海不扬波”四大字,所对处即曰不波亭。右为海西庵,即焦光祠,壁嵌汉三诏之碑石。后为仰止轩,祀椒山像。出庵,右折上山,观放翁、米芾诸题名石。山半有三诏洞,谓即焦光隐处也。洞狭小,不能容膝也,视今日之所谓隐者,夷楼十幢,美妾如屏,为何如?登观音崖,入观音阁,坐夕阳楼,上西笑阁,折上数十级,为迥光精舍,再上为炮台,再上为吸江楼,上供四面佛,一面终年向壁,达摩无此苦也。凭槛四眺,群山相绕于膝下,象山则隔江仰首,若承颜色也。下山入松寥阁,登枕江阁,返自然庵食素斋,计十六品,各臻异味,而以本山独产无心白果为尤佳,饮百花酒,味略甜,芳冽而性强。食后又出示其祖师六瀞所书山水,亦佳。渠又云:“此山时有名僧,因日长无事,既不须粥鱼更鼓,又无烦唪经礼佛,而往来多名士达官,非具此种学问技能,不能得若辈之欢心,盖亦此间和尚独有之衣钵也。”语甚隽妙。略坐即出,上船,以水逆流,不能成直线而行,须靠近江边,而又山弯多折,风与水耸见峭厉。经象山时,每逢转弯,舟子登岸,以绳系于山下石柱,一面转舵而过,然后以轴轳收绳。行时良久,焦山尚在背后,不逾一箭也。五时始抵旅馆,数日劳顿,夜眠甚酣,故隔壁绝妙之凤阳花鼓调,只领略一二声而已,作槐安游矣。

第四日晨,至车站候车,自南京来,附之返故乡。回味昨游,觉故乡无此好江山,似不能不记之,又以同此山水之嗜者,频频问讯,絮絮相语,视桥如从桃花源归也,甚以为苦。因思我友《馀兴》,能以不可思议之方法,代为发表于爱读诸君之前也,爰拉杂书之,代桥笔墨口舌之劳。今虽亦费不折不扣七十分钟之工夫,然可一劳永逸矣,但未知《馀兴》女郎耐烦读此洋洋数千言之钜制否也。

(《馀兴》1916年第22期,署名烟桥)

苏游小记

北风怒号,万象皆呈肃杀之象,重貂失温,意兴索然,学校放寒假,可以归矣。遒以风狂,河中浪花起伏,如兔起鹘落,欸乃一叶扁舟,打船头势汹汹,摇一尺反退两尺,舟子不堪胜矣,乃仍返棹焉。饭后,同事过君去苏,耸余同行,余心大动,况六出花飞,一天云冻,借酒暖怀,固胜村居,坐听玻璃窗刻刻震动,身体亦波及而微颤也。因提小笈,同至大浦桥头候轮来,四望一片皆白,粉装玉琢,满眼缟素,桥弯弯映水,如水晶宫阙,寒鸦噤啼,树减青苍。已而汽笛声呜呜,则至矣,时十二月十九日下午二时四十五分钟也。

是轮从湖州来,有嘉兴人某,高谈时局,大具击碎唾壶之概,而语甚趣,云:“云南去此殆万里,四面皆山,官军何从去打,况且四川、贵州、广东、广西,从前老弟兄也不少,如同药线四伏,一着火就如放百响了。”侧坐老者冷然语曰:“原来做皇帝也不是容易的,江山铁打成,从前朱太祖打天下,何等费事,唾手而得,就容易旋踵而失。故此一番争战,也是创业时不可少的。”言时若自命为富于经验派者。又有滑稽生搀语曰:“从前行了马吊扑满,那拆鞑子,清一失,都成谶语,满政府真个扑灭了。如今行了什么扑克,就起了云南革命,可知世事自有前定咧。”此言与湘绮老人“汉当涂异人楚归”之说,可以互相发明矣。长途中得此谈话,殊解寂寞。

七时抵金阊城外,登岸。行马路中,清凉殊甚,雪结成冰,滑不留步,冷风扑面,噤口不能声,而隐约琵琶门巷,杨柳楼台间,羌笛声声如泣诉,如怨慕,冷落人作断肠声,听来回肠荡气,感喟无已。至苏台旅馆,择安静处下榻,盖夙闻此中夜阑时,冶叶倡条,撩人可厌也。此时饥肠辘辘矣,因同过君去大庆楼小饮,过君不善饮,余乃引壶觞以自酌,诉离绪兮低徊,缘过君将于明日归无锡也。酒酣耳热,天地皆有春意,出门惘惘,又似身出玉门关外,电火轮车,不觉繁华,只见萧索。良以苏城自光复后,商业一蹶未振,而游客来往,大都志在海上,借此地一经过耳,米则无锡夺而去,丝绸则以欧战见滞顿,故彼蹀躞街头,西风砭骨,绝少大腹贾缠头十万,而此十里平康,遂各各门前冷落矣。

十二时卧,以地理上之优势,幸未受若辈之惊动,得酣然入睡乡。

翌日早起,阳火融融,照窗而入。过君尚须去第一师范追悼杨校长月如,余乃先别,唤轿乘之,至观前食面、购物。诸事就理,乃去大郎桥巷访友赵二。门巷静悄,仅中留人迹一线,此外则填平崎岖之路矣。至友家,叩门入,云:“主人尚未起来也。”时已十时三十七分钟矣,寒恋重衾觉梦多,未免太写意也。已而主人出,一见欢然,则两眼矇眬,犹有一二分未醒意,深致歉谢,各坐谈心,方知草桥旧雨刘君旡咎,忽以咯血卒。刘君年仅弱冠,学于东吴大学,学问超出侪辈,人亦和蔼,书翰小品文字,尤轻清入妙,中秋赵二婚,渠有贺诗云:“他日刘郎许平视,珊珊莫怪我来迟。”其隽妙多类此。盖此时已病不能出门,而尚能握管作八分书,应酬朋友也。伤哉!予友对之颇具悲观,大有人生如梦、何事空劳之意。予笑慰之,越半时许而别。至观前乘轿出外,于小饭店中作午餐。既果腹,出至轮埠,乘轮至同里。二时开驶,舟中晤里人叶君,方从京华来,四十八里之长途,遂倩其悬河之谈为消遣。其述刘喜奎云:“刘伶之名,满布朝野,京中无论士夫走卒,皆一致推戴无异言。刘少少襆被而归,言去亦值得,而刘王之声价益增,易五樊老,亦老子婆娑,兴复不浅,咏歌之者,日见于报章,可谓盛矣。”又云:“京中多演日戏,而刘伶之登场,又每在日暮,电火不似南中之灿烂,故举国若狂,一见颜色,以为荣者,恒不得饱餐秀色而去。于是于剧终时,围刘伶之马车而观者,不减诸侯军之于壁上也。”其述云南事云:“都下秘密殊甚,语也不详,且侦骑四布,咸作寒蝉噤口矣。当时唐任电至,内史以为贺电也,译之,则大惊骇,惧祸至,急重封送内府,而稍稍言于亲故,于是外间遂沸腾人口,家喻户晓,谓云南反对矣。盖当时元首接得此电,尚欲收功于文字之间,消祸害于无形也,至是乃不得不宣告罪状,大起盘旋矣。”其言信否不可知,但倏忽之间,已抵故乡,若犹津津有馀味者,是则不得不致谢叶君之厚贶也。惟渠劝予读书大学之理由,予殊不赞同之。渠问予:“何遂淡于进取如此?”予曰:“读书亦无甚兴会。”渠云:“但求有此大学毕业之资格,可以应文官考试矣。”予笑曰:“做官乎,此生无此缘分也,况做官亦非易事,不观夫大批知事,只落得卡片上留一条头衔,某省候补县知事而已矣。”叶君大笑,遂同登岸,各归家。

(《馀兴》1917年第24期,署名烟桥)

白门小住散记

壬子读书钱唐都百日,盖乐山水之清嘉,借佛游春也。明年又慕金陵风景,擅雄奇之胜,慕清凉之奇,乃复读书于北极阁下之民国大学,于今忽忽三易寒暑,校闭而同学亦风流云散,则此小住所记,等之明日黄花矣。惟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有足述者,谓之汪洋感旧之篇,其年箧衍之集,亦无不可耳。

癸丑正月十六日,从同里乘轮船至苏,为时已晚,寓苏台旅馆。旅次孤寂,谁与为欢。隔院笙歌如潮,正恼人眠不得也,门外又蹄声得得,轮韵隆隆,中夜始息,余乃得入华胥之国焉。

十七日晨,驱车至铁道站,风骤雨斜,迎人猖獗,行装半湿。抵站候车自沪来,九时五十分开驶,磷磷呜呜,瞬息丈里。车中晤同邑陈君其楼,就学第四师范,喜得同行伴侣。至下关唤车入城,诸多指引,甚相感也。过钟鼓楼须分道,详叩究竟而别。抵校,知膳宿在双龙巷,乃复驱车就之。门巷咫尺即是,舍凡五进,进凡三楹,楹居三人,一为吴县陆搢方珽,一为吴县陶厚仲扶亚,一为同邑曹成杰吴榛,合余而为四。

十八日为休沐日,晨同厚仲登北极阁。去舍不过一矢,高不及十丈,门额题“高耸天宫”四字。入之,荒凉殊甚,有老僧来索香资,备言民军蹂躏之无状。当时曾驻军守之,与清凉山犄角,故历历兵火之痕,似经大创。端左有廊,曲园刊三字碑曰“塑锁梳”,云是修身正心、养气怡性之大道也。殿后高十馀级,有亭翼然,驻碑曰“旷观”,今只留“观”之一字。亭凡三层,破不可登,周视全城,约略在目。山下宁省铁道所经,煤烟缕缕,车声磷磷,似龙蛇走大陆也,徘徊久之而返。

二十日,午后无课,与搢方诸子游鸡鸣寺。寺在校后之鸡鸣山,唐李义山鸡鸣埭诗即此,山接北极阁,故风景极佳。山门题曰“古鸡鸣寺”,入门左有室,题曰“志公台”,为施食之所,碑记谓建自梁武,亦六朝鳞爪也。出登高百馀级为寺门,有联云:“浩劫历红羊,叹江北江南,惟兹选佛名场,留得六朝佳胜在;平湖飞白鹭,更莲花莲叶,现在华严妙境,好将一幅画图看。”殿庑几楹,中祀观世音,故又以观音楼名。后有一阁颇轩敞,为张子洞所建,取杜诗“忧来豁蒙蔽”意,题曰“豁蒙楼”,字径尺,极挺秀雄奇,有长联云:“遥对清凉山,近临北极阁,更看台城遗址,塔影横江,妙景入樽前,一幅画图传胜迹;昔题凭墅处,今曰豁蒙楼,却喜元武名湖,荷花满沼,好风来座右,数声钟磬答莲歌。”写实也,盖清凉山在前,元武湖在右,而台城则楼下断垣隐约、乱草蒙茸之处也。半城佳胜,都在包罗两眼中,而豁然开朗,尤有披襟当风之乐。北极阁麓有九眼井,亦一古迹,惟仅一洞,何云九眼,斯则莫名其妙耳。

二十一日,课后与搢方游钟鼓楼。虽楼丈馀,地势渐高如坡,楼似城闉。凡三门,中门通车马,为往来孔道。从左门入,有石级四十,登楼欲更上层楼,则以梯断不可登。楼祀关帝,殿外为庭,凭槛而望,一城景物,约略可数。楼下车相接毂,人相摩肩,忽此扰攘声中,传来钟声喤然,何来此梵宇棒喝也。迹之则北去数十弓,有红亭高耸,似从此出,乃下楼折道赴之。至则一寺院耳,入门有亭,题曰“大钟”,悬钟于亭,其大无伦,云重四万五千斤,铸自洪武二十一年之秋,即明故宫景阳钟也。以锤击之,其声镗鎝震屋瓦。柱梁均铁制,钟径达丈,而高则达二丈,而强厚五寸。后读《龚定庵集》,公有词咏之,当时露卧于野焉。僧导观姊妹殿,塑三女像,云是铸此钟者之女,以范铸不成,而又惧祸,三女乃效干将莫邪故事,投炉以殉,卒得成功。事近不经,而亦一谈助也。出门以别道归舍。

二十五日,又为休沐日矣,同室四人作野游。款款前行,忘路之远近,带有地图,按之则去随园遗址不远矣,乃振步访之,约二里许,有牌楼题“随园遗址”四字,左为先生祠堂,入之仅存一楹,为田舍郎牧牛休息之地,老树槎枒,断垣隐约,无复可仿佛矣。回想当年,诗酒风流,一时声价,水山云物,过眼皆非,可胜太息。执途人问随园居士之墓,欲往一凭吊之,指云去此不远,乃复进行,杳不可得。约里许,甚懊恼间,忽闻笳吹,异之,按图则近清凉山矣,精神为之一壮。过破屋一所,为左公祠,光复时驻军于此,故败落殊甚。左行数百武,为清凉寺,不过寻常古刹而已。余有诗云:“山穷蓦地听笳声,香径湾湾浅草生。古寺佛闲门久闭,深山僧懒梦初醒。燕泥庭院寂蛩响,钟韵丛林乱叩鸣。此地清凉别有味,最宜斗酒看星明。”出寺,左有山路数十级,为扫叶楼,门有联云:“一径风声飞落叶,六朝山色拥重楼。”入登佛殿,不知其祀何菩萨也。别室题曰“来青阁”,阁上有楼,即扫叶也。登之,清光大来,爽气扑人眉宇。疥壁题咏殆满,有八指头陀,自云是木强不识丁,二十八岁始识书,嗜诗,题者独多渊雅,不类寻常方外,而字殊丑劣,亦奇人也。中悬像,拥帚萧然而立,识云是明龚半千扫叶像。半千名贤,字柴丈,号野遗,上元人,能诗,工画兰,遭明季之乱,客游四方,晚归金陵,筑半亩园于清凉山下,自号半千,隐居不仕,尝自写小照,作扫叶僧状,因名所居曰扫叶楼。或云,梁昭明太子读书亦在此,云见之唐人郑谷之诗。同人于焉品茗休息,凭栏四眺,则渺渺扬子之水,隐隐如水晶帘外,兀兀石头之城,迢迢如长蛇走陆,风景自非寻常,太史公所谓“低徊留之不能去”焉。

楼后有殿庑数事,下楼上对面之山,有寺亦题曰“清凉”,盖斯则为清凉主山矣。有地一片,劫灰痕在,挲娑石碣,知为翠微亭也,其存废历史,不得而知,问之寺僧,亦多影响。下山左折,过马公祠,惜阴书院改为图书馆,江南通志局亦在焉,曾公祠改祀湖南唐才常烈士,今且驻兵焉。此行殊乐,意各各欣然而返。适午饭,既果腹,复与搢方乘人力车往游行宫,约六七里,渡天津桥,有城闉者,为西华门,门内砖头石屑,作不规则之铺陈,一代巨制,尽成陈迹,宫砖圈作菜圃矣。余有诗云:“西华门外有人家,收拾宫砖种菜花。约略炊烟吹几缕,可怜也说住京华。”荒草斜阳,又复尘沙迷眼,冷风劈面,倍觉苍凉。再过西安门,为禁宫遗址矣。有午门,对门横以御沟,驾桥五,曰五龙桥。过桥数武有亭,中驻丰碑,为左宗棠《血迹亭记》,有所谓血迹石者,隐隐于陛石云章间,见血痕几点,云是方正学不愿草诏,而噀血于阶,至今犹想见其当时。呜呼!精神所致,金石为开,信哉。亭左数十武,为梳妆台遗址。西去数十弓有矮屋,云是内宫,在在为伤心之陈迹矣。乘车东出东安门,则访半山寺也。至则一抹红墙,蓬门虚掩,颇有山居之致。寺为宋王安石宅厅事,亦供佛菩萨,有于此教读者,书声琅琅,极空谷跫音之致。寺外左向,有培亭在焉,是谓晋谢太傅退奕之所,视彼宫殿巍峨,曾不及此文人之一丘一壑可以亘古。余有诗云:“半邻城郭半山村,冷落游车半掩门。昔日闻名今日见,荆公别墅谢公墩。”时则夕阳在山矣,驾车急归,入城已灯火万家矣。

三十日,天公游戏,白雪乱飞,始则如撕如摘,继则似倾囊倒箧而来矣。课后欲归,叹行不得也,乃雇人力车,从雪地中行,其声瑟瑟,不辨方向,从车帘偷看北极,如粉装玉琢,方解颐痴喜,而雪乃击余中鼻,殆相憎也。抵巷门,已堆积没踝。一夜梦乡,不管风光奚似。

二月一日,黎明即起,盥漱既竟,开门四望,屋瓦皆白,失却本来面目,参天玉树寒无影,堕地银河冻不流,雪里风光,别饶兴致。因着革靴,杖竹竿,拨雪开径,从僻处行。浅草池塘,冻成明镜,白光耀眼,分外壮观。西仓桥头,人迹微微,有似西子湖上断桥光景。至北极阁麓,仰见楼台玉琢,殿阁银装,欲上者再,以路冻为冰,滑不留步。时有军人一队,为雪中远足之戏,鼓舞而登,几声刁斗,已跻其颠,为之艳羡。返见一角红楼,缀以粉装,则钟鼓楼也。因思登而望之,亦不减北极焉,乃跻跄而去,更上层楼,佳胜满眼,四边水天云物,莫辨其为天为地,而墨痕点点,天然文章,则云树与人家也。

初二日,阳光昌明,冰雪咸熔,与成杰乘人力车,访同邑洪君和铃于警官养成所,并晤五年前小学校中之同学沈君,旧雨重逢,喜可知也。稍稍憩坐,出至夫子庙,品茶得月楼,秦淮衣带,凭槛得之,而紫金山奇峰对耸,如异军苍头之特起。午正,饭于乐意园。复乘车游雨花台,至则山势蜿蜒而上,有方正学祠墓,庙貌冷落殊甚。沿途有以花石求售者,一篮中四五碗,碗贮水,五色灿烂可爱,以五十文得三十馀枚,就中得一二佳者。就永宁泉茶社,汲第二泉饮之,亦复不恶。时有以较好之花石来,纹隐隐如云霞,有中含黄色一点如蛋黄者,索价特昂,后以四角易之。出社登山巅,有营垒在焉,想当时弹雨枪林,此为重地,而去岁光复,又于此大洒英雄之血,抚今吊古,感慨何如耳。闻钟声警觉,则安隐寺也。路上点点埋沙土中,尽花石也,闻雨后益见灿烂,诚哉其为雨花焉。

十六日,草桥中学同学许君来访,始知任记室于宪兵练习所,粥后许君别去。余乃访新同学徐君牧湖于海云仙馆,同之驾车游孝陵。过明故宫,忽忽而去,余有长歌,中句云:“伤心历历不忍驱,出朝阳,心更酸。”盖朝阳门外,地势渐高,已属陵地,石羊石马,伏道之左右,翁仲四立,完好无损。迤逦里许,过石桥,即为甬道,地如坡,有门洞然,题曰“明孝陵”,展以长道,为殿一,植清乾隆“治隆唐宋”之碑。殿后又展以一矢之路,为殿一,悬明祖遗像,栩栩英姿,有儒者气象,何从识其为恢复汉土之雄哉。殿后又为甬道,有若城门者,入之如鸭之上滩,其上楼阁已非,于瓦砾中见一二黄色之磁片,有云章之可见,盖即琉璃瓦也。后为山,松柏青苍,郁然成林,有小径,曲折而登,谒其所为陵,云即阜然略起处也。席地而坐,放眼以观,则胜概飞来。石城蜿蜒如长蛇,狮山蹲伏如封豕,而天堡城居群山之上而为之领袖,北极、富贵、清凉、幕府诸山,累累如娇儿弱女,依附于长者之膝下,长江衣带,秦淮眉黛,真好形势也。时有同游者,述天堡城之险要,云当日革新之际,以五百健儿建帜于其上,即以制一城之活命。盖所谓龙蟠者,此其夭矫之首也;所谓虎踞者,此其峥嵘之颔也。诚天府天下之雄国矣,饱我眼福,其幸实多,徘徊久之而归。

十七日,校中以宋钝初被刺逝世,为民国痛失长城,为学校痛失柱石,是日宣告停课一天,以志哀思云。去今四日,钝初先生以校董之资格,来校演说,余以晏起,未与欢迎之会,不能一睹言论丰采,至今思之,犹觉懊恼。午后忽起大风,飞沙走石,天地为之变色,行路时患眯目,舍中几席,沾尘分许,亦奇状也。

金陵马路四通,而两边多植杨柳,城北尤多,一着春风,又复垂垂青矣。白门秋柳之几价,此一段春光,亦复不让耳。去舍左近,有地平康,植桃花十馀本,嫣红姹紫,几疑读《桃花源记》矣,折一枝归,为墨床笔架生色。他日雨后,友人以经雨桃花相赠,则有虢国夫人淡扫蛾眉之致矣。余乃作《白门青色》四律,一曰《蒋山青》,二曰《秦淮碧》,三曰《杨柳绿》,四曰《桃花红》。

三月一日,校中表庆祝国会开幕之忱,休课三日。展南洋劝业会指南,有盐山十二洞,为金陵胜迹,跃跃欲往。约之同室三君,咸愿偕行,唤车无知之者,询巡士,亦东西乱指,叩之行人,云幕府山麓有之。于是驱车出神策门,下车北行,约里许,村落几家,问去路,云大约在前山,乃复前行二里许,阻以山,就山村农人问,指以山路,听之过山,益莫衷一是,执樵子叩之,则知误至北固山下矣。

时风渐大,兼以微雨,同游者有怯色,余耸之,因折别道走里许,再问村人,云去此不过五六里有盐山也,心为之壮,振步越三四岭,于山脐见寺。入之,住持笑迎曰:“惫矣乎?”入门即见洞,云是二台洞,仰首以观,山石累累如垂乳,天然而非人工也。洞后又有洞,黝黑不辨物,住持烛之,得石级,下走十馀步,阻以石板,踏之,声宏似中空,云二十年前可篝火走里许也,更有梯上,登为楼,凭槛以望,则长江即槛外矣,胸襟为之一爽。住持烹茶润喉舌,与之谈,其言娓娓,曰盐山十二洞,可得而游者不过五六,馀者或在山之巅,或在水之涯,草草不恭也,而五六之中,此二台者为翘楚矣。余辈相喜此行为不虚也。又向之问归路,云右为三台洞,里许为玉笥洞,渡盐山之岭,走福利门,四里即神策门,此捷径也。若欲平易些,则左走观音门十馀里,亦至神策门矣。天晴日,可于江边雇舟至下关,费不及三百青蚨,今则风大,江浪如虎不适也。余辈听其第二说,下山行不半里,山麓有洞,曰上台,深广不及二台之半,正者居之,不堪伫足。循山脚曲折有山径,盘旋而上,得永济寺,山僧告余曰,此地名七根柱,铁锁连孤舟,形势最为雄。古寺临江倚山,颇具大观。殿后有洞,题“自在天”,小仅容五人耳。为时已午,因不复勾留,下山数十武,又见梵宇,亦题“永济”,想是山门,可知其当日规模之宏大矣。左行半里许为市,从僻巷过,有培如拳,即历史上重要之峻险燕子矶也。登之,有亭翼然,临乎其上,勒碑大书之矶头,突飞江上,以风大吹人欲倒,不得前以俯瞰,一探其雄势,是为憾焉。左右帆樯如林,半避风也,盖风大,不能偷从燕颔过也。北去为光复战地,幕府山也。下山假座茶坊,煮鸡子以为餐。二时从盐山之凹而上,过观音门,二十六里至神策门。缓步当车,过绿筠花圃,南京之公园也,结构点缀,似吴中植园而略逊之,元宁农会在焉,略坐小亭而出,于半路觅车驱返,时已欲晚。是役也,有雨游邓尉之奇趣,兼独渡五云之苦况也。

六日,校中以奉教育部电,巴西首先承认我中华民国,特停课志谢。是日草桥旧雨,同邑沈氏二阮来,入文科肄业,藉以畅聚别情,甚乐,并为之觅旅次于振凤精舍。

十一日,假归。嗣以南中不靖,学校移沪,余亦意倦风尘矣,乃与金陵作长别。而今风物如何,殊不能知,况中经大创,想益凋落,怆怀旧游,殊令人悒悒于心。此五十馀日之作客,差幸得揽名胜不少,殊餍心愿,惟莫愁之湖未游,为一缺憾耳。犹忆观南洋劝业会归,余友徐大以南都景物相诩,今得遍寻佳胜,更有寻常之所不易得者,今亦一一入我眼,非可转以傲徐大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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