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馀兴》1917年第24期,署名烟桥)
邓尉寻梅琐记
“一夜东风齐着力,百花头上占先魁”,咏梅之开放也;“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咏梅之姿态也。梅之为群花之冠,自有不可异议处,非余之矫情推戴也。曩登孤山,拜林和靖,欲一睹梅妻丰采,以非其时,不可得。今者春暖如酥,庭中盘腰驼背之老梅,亦孕一身花矣。因思邓尉香雪海梅花,与罗浮相比,不可不一看之。言于同侪,得舅氏钱子云翚,与庞子乐庵之同愿,乃于元宵前二日之晨,轮声辘辘送往焉。
轮泊金阊,驾车至胥门外,候木渎轮船来,盖将由木渎而光福,取径截也。下船晤袁先生雪葊,江南名画手也,乐庵为其画弟子。余戏作绝句赠袁先生,不敢出示,乐庵遽搅去呈之,至今犹恧然也,诗曰:“料想山中春到早,冲寒香雪探梅花。昔闻今见郑三绝,倾倒江南老画家。”
过敌楼,为明戚继光筑以拒倭也,想见当时英雄功德,低徊今日,能毋怆然。抵木渎,袁先生招去小叙,固谢不可,乃大扰郇厨,醉酒饱德,备极可感。席间曾聆得趣史,足供一噱。则是日吴县考塾师,有七十老翁,蹒跚而来,卷用三易韵七古十句,末云“古稀老人作童生”,不仅文不对题,并未知题目之为策论也。有向戗手借烟袋,而暗中传递者,为监视者所见,夺而撕作蝴蝶飞,亦可怜矣。席散,乐庵之友葛君石庵,招去宿。夜阑,议明日行程,或主步行,可以随处留恋山水;或主乘轿,可以省力,留以待登山也。各张其词,莫衷一是,终乃从葛君之言,明日唤小舟去光福,越日归,好在袁先生介绍当地邵君为之指引,已先关致矣。
元宵前一日晨兴,茗叙香溪楼。少顷买棹而去,溯香水溪而上,过灵岩山脚,望见山色如环,塔影高耸。乐庵笑曰:“君见山半痴汉,在望我辈去也。”盖石状甚相似也。过善人桥,同登岸,缓步看山一里,而余以足瘒不胜步,乃先下船,哦诗自遣,诗曰:“山入吴中平淡多,吴娘柔橹卷微波。四围峦气疑云雨,听到销魂是棹歌。”书所见也。又作诗曰:“灵岩山色晓时清,孤塔崔嵬眼看明。记得五年前过此,振衣长啸有馀情。”此写真纪实也,盖五年前余曾一度来游,崔护重来,旧游可数焉。又作诗曰:“轻舟漾过善人桥,为此山光尘俗消。半日短篷谈笑剧,几回诗思向人撩。”读书人好弄,童心正未易除,所谓文人结习者,大抵如此,诗之丑劣,犹敝帚之爱也。又作诗曰:“一弯香水泻成溪,山下人家合姓西。当日风流痕迹在,绿阴两岸压船低。”唐突西子,罪过罪过。
时两君亦足疲,呼船泊岸曰:“范大夫载西子去耶,吴王追兵踵至矣。”余曰:“西子无诗,却有四绝也。”因以所作示之,同声高唱,此短篷中酸气氤氲矣。举目而见,孤塔远峙,则光福至矣。既泊岸,即去访邵君,留午餐,相谈甚得。邵君字立斋,小学校长也。既果腹,引去玄墓。玄墓者,邓尉之别称也,其实邓尉为一带山称,而玄墓则一抔黄土,千古名山,未免喧宾夺主耳。
山行三数里,山半入圣恩禅寺,坐万峰精舍,登还元阁。住持松桥出所藏邾牼鼎相示,鼎柄有刺,下如磬,为潘祖荫相国所购致者,曾为不肖僧窃,冯公桂芬觅得之,乃题诗加跋以张之,谓显之可以得数世宝护也,可谓好事矣。余因邵君之请,污卷一诗云:“梅花万树中,山色入楼空。犹有禅因在,幸多诗思通。还元证鸟语,小阁听松风。历尽东南美,盛名属梵宫。”谛闲前年曾来讲《楞严经》于山中讲经精舍,而乾隆帝则有“松风水月”之题于寺后小阁,故诗中及之。云翚亦题一诗曰:“寂寞乱山中,层楼曲径通。梅花千树雪,帆影五湖风。危槛依残照,声寒动碧空。如何名胜地,都在梵王宫。”又见《一蒲团外万梅花》册页,为胡三桥画,题咏甚多,画中红梅绿萼,装点殆满,中坐老衲,意境淡然,令人萧然神往。小坐食面,出游御殿,留有杖锡各一,谓当日以之赐住持也。右殿佛前方砖,有额痕足印,凹入三分,云昔有老僧苦修之痕也。出登山,抚晋青州刺史郁太玄之墓碑,方知玄墓之名。墓右稍上,有石如园林之所堆叠者,而块然玲珑,不似人间斧凿也,是名真假山,谓真山而有假山之奇。初出再坐还元阁,对面太湖,凭栏细看湖光山色,山多于鳞,不能尽其名。湖心横卧者,曰渔洋山,如牛之涉水来也,是可为吴中山岭,皆从天目渡来之一证矣,或云是虞山之脉,非也。
略略盘桓,即出寺下山寻梅。既得,辄依恋芬芳不忍去,盖来时匆匆,未暇细探。邵君曰:“莫贪花,日暮矣,明日可镇日梅花中生活也。”日落始抵校借宿焉。夜半闻淅沥雨声,甚嗟游福之不佳,天明见阳光,始各释然大喜,谢天公之好我也。
是日为元宵矣,佳节今宵,一年明月初圆也。晨起,唤山轿去畅游矣。邵君以事未同往,渠因命侍者相导焉。山轿即篮舆旧制也,健步如驰,而带甚稳。适余口占云:“趁早入山晓气清,见花即去未忘情。桑麻细听相逢话,一片樵苏讶许声。”山中多植树为业,松柏桑梅为最,而女子则樵柴以得资,故朝时一肩黄叶,相接于道,俭而健哉。
至柏因社,俗呼司徒庙,后庭四柏具盛名,乾隆题曰“清奇古怪”,声价益重,今范以铁栏,恐相损也。清者了无异,但千仞高上,翠绿如盖耳;奇者下半中空,可藏人;古者树皮纹作绞丝状,螺旋而上,为仅见也;怪者倒而为二,本又四裂,如绕帛飞巾,不可状拟矣,极天下之奇观哉。余作诗曰:“朝叩柏因社,入门见古姿。不知年久暂,难以状雄奇。摩抚叹观止,徘徊不忍离。司徒好幸福,名与此同垂。”
同社登舆,一路梅花不绝,或三四丈有十馀花,或一二尺有三四花。轿高花枝招展碍帽,不许作刘桢平视也,故余诗曰:“四围山色肩尖叠,一抹湖光舆外浮。可是嫌人太暇逸,梅花故意压人头。”至最多处停舆上山,山固有御道,又荒芜没踝,颇费攀拂。登破亭,只存四柱,碑反卧作人坐具。下望熳烂皆花,是即所谓香雪海也。缘当日花更盛,洁白如雪,弥望如海,故乾隆帝有雅锡也。今则海枯石烂,只可名香雪池塘耳。下山过此,花若断若续,不绝如缕,三四里始已。余诗曰:“一半梅花寒未开,寻诗苦向乱山隈。有心欲见偏难见,香每吹从无意来。”见花狂嗅,反不得香,而松风中约略带来,偏觉喜从天外也。山人云:“时尚早,须再越七日,可齐放矣。”盖山中花不同家园花,山中花纯得天气,少假人力,非受春足不易开也。此中花多绿瓣红萼,品上于千叶,且结梅子,山中人一年之一熟也,故数百年未尝减焉。
过铜壁山,至石壁,为湖边一小山。山有庵,庵侧有石壁,广十丈,如削甚平,山下即汪洋三万六千顷矣,境奇险。一登山岭,胸臆顿舒,长啸四顾,旷无古今。于石壁轩之壁间得碑,知是山为名蟠螭也。向寺僧索笔墨,题诗壁上曰:“振衣立峭壁,长啸山灵惊。安得十年住,日夕听涛声。”“瘗鹤摩娑记昨游,惊涛拍岸四围秋。于今健步蟠螭上,到此无心鸿爪留。门外醉看铜井立,崖头细数洞庭浮。何年天斧开翡翠,问有僧来面壁不。”去秋焦山之游,瘗鹤铭边,江流渀淜,与此太湖涛声正相似也。时已午,乃命作午时餐,山菇树菌,同菜根香一例可口也。余谓素斋第一当让烟霞洞,次则焦山,而吴中诸丛林,殊不可望及也,老饕怀抱,得毋可哂。饭后下山寻山根,爱水澄清,因坐山脚磐石濯足,冷沁肺腑,如受棒喝,心地大清,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濯竟而舆人寻来矣,因复上。
下山乘舆至石楼,石楼非石建为楼也,以山名,名所居也。余初惑之,已而求石楼不得,问老僧,始知之。山中多竹,小阁外万竿琳琅,绿人眉宇,此境与云栖相类,不知黄冈竹楼如此否。余谓名石楼,不如名竹楼之为宜也。寺外有泉,题曰“留馀”。看泉归,寺僧即以巨石固寺门,异之,曰:“山中多盗,此间已四经扰攘矣。”老僧曾被拘,扑击伤膝,逸出伏草中,盗再三践踏,搜寻未得而去,可谓险矣。名山佳丽,乃有此杀风景事,隐亦难矣,相与唏嘘久之。出寺上,登万峰台,奇石四攒而已,了无他异。下山命轿随行,余得一绝曰:“空有虚声说石楼,留馀泉浊在山流。万竿竹拥三间屋,眉宇帘栊绿似油。”
过东圌山,乘舆行三四里,返光福时才未正,因别邵君,掉昨来小舟,归木渎。明月照人,满船载去,诵“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为之仰望灵岩,低徊不止。夜,云翚书联赠邵君、葛君,以谢东道,余为之撰句,赠邵君云:“游山五岳东道主,拥书百城南面王。”集定公句也;赠葛君云:“灵岩山色天然画,香水溪流自在春。”则本地风光也,字俱超妙,飘然有仙气。琴声曰:“此去殊值得也。”渠乃得笔头精神不少。余曰:“君亦不负此行,他日《邓尉探梅图》成,可传也。余则真无所得耳,惟日记上十叶为铅笔污诗云乎哉,不如吴侬山歌之可听也。”惟归之夕,梦山灵谢我曰:“是游也,得诗书画三绝。”余甚愧之。翌日复雨,附轮舟而归。余念《馀兴》女郎,相结文字殆八月,献岁以来,未上椒花之颂,“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迤逦写来,不暇修饰,女郎以之点额,未知入时否。
(《馀兴》1917年第25期,署名烟桥)
西子湖泛舟记
一别西子湖,忽忽五年,颇闻湖光依旧而风景大殊,渴欲一证之。会赵子中任将去国而之新大陆,于此过渡之际,思一游名胜,以事休息,与余约,同为武林之游。乃于夏六月越朔三日,由海上附汽车往焉。夫海上固尘嚣十丈之地也,信宿而离,征衣已有俗尘几许,既到武林,竟为湖光山色荡涤以尽,不待披襟当风,而后为快哉之呼矣。到之夕,于葛岭下觅得旅舍而居。旅舍有艇,荡乎里湖,两面翠盖红裳,各有清香缕缕,与微风俱至,轻桨破水,水声淙淙,掠人萤火,疑是星移,斯时之乐,何减东坡之赤壁夜游。惜乎中天明月,仅露如牙,而万籁寂然,孤舟无侣,斯为微缺耳。时方欲出锦带桥,荡舟外湖,舟子谓戒严,不能夜游,相叹为杀风景而已。翌日,上云隐道,听春淙、壑雷之泉,一静一动,相离咫尺,天机人力,两不可知。复登韬光,观钱塘江外之海天一角,时则林重日阴,天高风厚,几忘其为夏令矣。下山后于酒楼觅饮,待夫夕阳衔山,雷峰红染,于平湖秋月树底水边,瀹茗清谈,四顾山色翠浮,湖光镜漾,直欲老于是乡。维时西山之巅,墨云兴焉,凉飙吹来,大似秋气。湖中游艇,咸亟亟有归意,舟子亦以为请,余与赵子以归路非遥,不妨稍待,将以穷山水之变幻,一尽奇观,而弥天皆水墨之云,雨亦随至,声如玉珮之相击,状如珠玉之落盘,南屏诸山,若纱蒙冪,两高峰迷不可见矣。待夫云散天霁,乃返棹也,雨气初蒸,荷香益冽,叶面浮珠,捉之心凉,其乐可傲神仙矣。赵子曰:“湖之夜,湖之风雨,诚已尽之矣。湖之晨,必有可观,曷于翌晨游之?”余颔首曰:“善。”戒旦而起,晨光稀微,星斗可摘,爽气四溢,鸟方刷羽以待飞,鱼惊浪动而争避,山峦含雾,隐起若烟,引吭高歌,则有水鸥上下,若深讶客来之何早也。余曰:“西子好梦,不亦为吾侪惊破哉。”日光初露,景色顿殊,乃返。综数日之游,自谓与俗大殊酸咸,山灵有知,谓之何哉。
(《同南》1918年第7集,署名范镛)
莺脰湖荡舟记
八测客居,了无游观之乐,久伏思动,会平望天籁,三载神交,缘悭一面,屡以书来相约,久久未赴,悁怀靡切,缘乘休沐之暇,偕同事三数,棹舟往游,藉了素愿。
八测去平望二十三里,俗谓“南廿三、北廿四”,南指平望,北则指吴江城也。半途有敌楼,方十许丈,与木渎间之敌楼相似,相传为明戚继光御倭寇于此。时过境迁,星移物换,此雄峙之堡,殆成废物,然可为历史上陈迹。奈长吏为利孳孳,乃以百六十金售之匠人,行将拆为平地矣,古迹渐泯,得毋可惜。
舟停长老桥,桥凡三洞,坚固高大,巨制也。上岸啜茗莺湖八景楼,楼倚塘,对面即莺脰湖,湖广三里,俗则呼为杏登湖,谐声相讹,几忘本名。湖中有平波台,如西湖之湖心亭,南湖之烟雨楼,湖半栏以长堤,连植细柳,垂丝招展,如垂帘幙,见平波台于水晶帘下,隐约而已。楼敞爽,风来习习,不禁披襟呼快。右则梵宇琳宫,参差相见,九华禅寺也。
余亟欲一晤天籁,同游沈君固素识,因央之去邀。少顷至,相见欢然如夙,絮絮道问近况,则渠习静杜门,读书学画,风雅萧闲,无异葛天之民也。稍坐,天籁邀去酒楼小饮,酒逢知己千杯少,余与天籁不禁数浮大白,意兴陶然。
余以莺脰风光,未得亲见,坚欲鼓棹一游,同游都赞可。因于塘以上二百青蚨,雇得短篷一叶,相与曲肱箕踞于其中,余则坐鹢首,饱览湖光。舟入湖心,四围爽气,清人肺腑,遥望平波,如青螺小髻,与故乡罗星洲相似。既至而登,芳草绵芊,没及人踝,知客来少也。三椽矮屋,都住佛菩萨。久闻吴珊珊夫人诗碑在,遍觅不得,问之天籁,云亦良久不见,殆埋弃湖中矣。因叹物之隐现,未尝无天,此块然芳泽,不知何时始得出世也。
按珊珊夫人,黎里徐待诏达源室,工诗,为随园女弟子。前年有遗像石碑,子孙不德,售之贩贾,将磨砻为础石矣,幸同里蔡君识之,出金赎之,相传以为义,陈君去病曾记之。是则天之阨珊珊夫人者,不仅此也,然而像有时而获存,则诗亦有时可见欤。
天籁云,台随水高下,辛亥大水,市廛街衢尽没水,而台仍依然出水面如平时。相传中秋夜有铁链浮水上,虽荒诞亦可异矣。
一望清空而已,此外了无足观,乃返棹折游九华禅寺,略略瞻仰庄严而出。
天籁导游吴氏八慵园,主人不在,天籁径入园林,虽小而布置甚精,楼阁假山,亦颇曲折。余最爱迎秋阁,凭槛可望见一角莺湖也。园为吴梅隐先生所建,曲园题“八慵园”三字,勒为碑,以少事洒扫,阴霾殊甚,不可久留,因坐端友居,侍婢饷以茶,相集清谈,亦复不恶。
兴尽出门,以时光将晚,即辞天籁,天籁固留,临行约荷花生日同集罗星洲。
(《新游记汇刊》第三册,中华书局1921年5月初版,署名烟桥)
卧游录
同学赵中任去国,之美之法,而止于瑞士。瑞士为世界绝美之地,有世界公园之目,中任又性好游,春秋佳日,一杖一箧,往来意大利、罗马间,辄以风景之片,万里远投。余与中任有同嗜,顾不能追随游屐,惟有对之神往而已,撷其佳胜,以饷读者,与余有同感者,当亦有取乎斯文。
第一片,自罗崔尔发,片印名园之风景,有悬瀑二,回廊四绕,绿阴红屋,相映成趣,有我国名园之结构,而豪放过之。中任云,书此片时,在山上咖啡店中,四围山色如环,下临平湖,仿佛登吴山旷望时也。
第二片,自越乃芜发,其言曰,越乃芜滨莱蒙湖畔,为瑞士名胜之区,以善制钟表名震全球。翻视其图,则夏屋渠渠,与纽约、巴黎、伦敦相颉颃,而所谓山明水秀之胜,不可得见也。
第三片,为威尼斯之风景,与世界闻名之阜姆,隔阿掘来的克海以相望。中任云,曾于城中,登一百米达之高塔,俯瞰阿掘来的克海,隐约可见阜姆,犹隔帘以望世界之尤物也。又云,翌日至奇拿阿,为哥伦布诞生之地,惜未得其景物之大概耳。片为油漆所印,青天碧海,于灯下观之,几乎身乘康渡拉舟,以容与中流矣。
第四片,寄自去年七月十九号,是日也,为瑞士文学家开銮百年纪念,全国贺之如国庆,即德国南部诸大城,亦莫不同声欣祝云。观于彼邦人士崇拜国粹之文学家,如是其隆重,反顾我国,当作如何感想耶?片即为开銮之遗像,虬髯炯眸,丰采可睹焉。
第五片,为奈布里之巨室,白石之柱,雕镂至工,空庭无纤屑之尘,古趣盎然也。
第六片,为米兰,意大利惟一之大都会也,其间建筑之古,为世界第一,距瑞士之秋立许不过半日之行程。片印大礼拜堂,巍巍宏制,足以见西方信教之深也。
第七片,寄自哈台尔之山中,山高五千馀尺,然尚不及少妇山之峻也。少妇山立介湖间,高出海面一万四千馀尺,有铁道可达山巅,山巅积雪,四时不消。不能上喜马拉雅峰,而得登少妇山头,亦可以解嘲矣。其名绝艳,而其风景之佳,亦可以望文生训,想象得之矣。
第八片,为初克山,一抹湖光与漫天白雪相衬,而云峦起伏,又似山外之山,殊有奇境。云,离秋立许,乘火车半小时可达,似吾吴门之距无锡也。又云,湖鱼味美,名闻瑞士。未知较之西湖宋娘遗制之醋鱼如何?较之季鹰挂组归来以求得之鲈脍复如何?山高九百馀米达,游之日,为十一月之晦日,全山皆雪,而下望初克海,依然一泓清涟,碧如翡翠,隆冬亦不减盛夏之可爱也。
第九片,奇峰特起,而市廛结于对面之江边,日对翠屏,人如画里矣,为路根诺。
第十片,劈头书云,吾乃死矣乎,不然当此荷夏,正人间苦暑,挥汗且不暇,而吾乃在一万二千尺冰天雪海之中,所谓别有天地。非人间者,非耶,盖渠方游崔尔麦脱也,虽在盛夏,有如江南小春天气,故各国人士往避暑者,多不胜计。噫,不意天地间,尚有此清凉世界也。
第十一片,寄自圣马里次,云,回忆出国时,曾与足下作西湖之游,瑞士之圣马里次,犹之吾国之西湖也,湖不及吾国之大,而地出海面六千尺,大伏时犹之吾乡春秋佳日,英美人士来游者,岁以万计。前希腊首相某,近亦来此,盖以希腊复辟,乃不能复容彼于国中矣,闻彼将于九月间在伦敦续弦,新娘乃希腊丽姝也。此片为最近所寄,而零星风景,一鳞一爪,不复记,亦不尽可记也。
畏友王一之,去岁由巴西之法之德之奥,每至一胜地,辄以函片见贶,水驿山程,无异亲历。恨予俗冗且懒,未克如鸱君之作《卧游录》也,翘首云天,曷胜怅惘。——鹃附识
(《半月》1922年第1卷第9期,署名鸱夷)
故家乔木
去年今日,我接着我的朋友一封恳挚的信,招我去作平原十日之游,我因为闲着无事,借此散散心,放放眼,未尝不可,过了两天,买棹前往。
我的朋友,住在一个市镇上,那里商业很是发达,米行十多家,都用机器碾米了,还有油坊、酱园,也是很装潢的。听说每天香烟要销一百多块钱,每月奖券差不多有六七千元的交易。照此看来,这个市镇也可以算得兴盛了。但是究竟流出的多,输入的少,幸亏没有精细的统计,否则不是要吓倒了人么。我的朋友,住在市梢,并不是自己的房屋,是租赁下来的。他的家况很好,和所住的庐舍,大大的不称。他原想拓地兴建的,只是急切也没有适合的地方,因此便因循的过去了。我在他家里住了三四天,在那酒后茶馀,他把先人的遗墨手泽给我看,我虽是门外汉,但是看到那些雍容华贵的作品,觉得有一种“世代书香”的精神,充满在里头,一时盍簪裙屐,一个个名重当世,可见当初也是一方眉目。中间有一册是《江村雅集图》,题咏的几乎收尽大江南北的诗人文字了。那个“江村”,并不是现在所住的去处,却另外有个所在,我便请愿我的朋友,明天须得去访一回才好。他说,去是毫没有妨碍,只是满目荒凉,没有什么可观,只索惹起你许多牢骚呢。我赌誓说,尽许不堪稍留,我也不则一声。
到了明天,如我的愿,我和我的朋友坐了船去了。离开市镇,约莫行了十多里路,见是一个大湖荡,却巧那天风细得几乎没有,所以波浪也很平靖,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心下觉得顿地清明,不禁呜呜咽咽的唱起歌来了。我的朋友说,这个湖荡,很是险恶,为着面积广大,港汊分歧,往往有做那《水浒》中间的勾当。到了秋收的时候,啸聚五七十个泼皮,蜂拥而来,连偷带劫的打了一回秋风去了。我们忍心的把旧梁抛去,另觅枝栖,也是为着连遭风雨,委实吃惊不起呢。我说,可以依着《水浒》做去,照着祝家庄也练起庄丁来,等他们来,预备厮杀,以逸待劳,没有什么可虑了。他说,讲起练团防卫,却有一桩趣事,我偶然整理残书,在那故纸堆中,发见了一篇奇文,题目是《两先生传》,记我家的佳话。一位王先生,是我家五十年前的西席,骨瘦如柴,人家呼他“病关索”,说他一来有病,二来关在书房里,坐定冷板凳,更是索索无生气了。一位朱先生,是当时所请的拳教师,据他自己说,在山东道上当过保镖,只要车上插了一面小旗,上边写一个“朱”字,便安安稳稳的过去,没有敢犯了。但是他自从到我家里,教我家诸父,每天只把一套八段锦练习,什么刀儿枪儿,只是擦得雪亮,插在架上,映着日光,显些光来,也没有见他试过。他说兵是凶器,没有十二分功夫,切不可去玩着。王先生虽是斯文,却也喜欢嘴上谈兵,他们俩到了黄昏时候,一个把历史上英雄豪杰讲出来,令人毛骨悚然;一个从旁点缀,更是生色。且喜两三年来,相安无事,大家都说是朱先生的威声所致。有一年冬天的夜里,很冷,屋上的霜都结了冰。王先生早已入梦了,忽听得朱先生嚷起来,说是有贼,把王先生的好梦惊破了,吓得他牙齿捉对儿相打。朱先生结束停当,提了大棍,走到院子里,四面张看。那时节,庄里的人都起来了,四下里找寻,却一些不见影踪,后来见有一个黑影,从王先生的屋子里出来,跳上屋走了。朱先生也上了屋追赶,大家呐喊了一回,有的走出庄门,也没有找到什么,但是朱先生还没有回来,到了天明,仍旧不见他的红旗捷报。后来一个村农,气喘吁吁的走来,说前面弥陀庵里,有一个扎捆得很紧的人,在那里呻吟,不知道是谁。大家赶去一看,谁知道却是那位雄赳赳气昂昂的朱先生,急忙松开绳缚,问他究竟。他说,地上结了冰,很是滑溜,只管尽力的追,不提防跌了,正想挣起,那个贼回身转来,把我身子踏住,便被他捆缚,挟着放在庵里,眼睁睁看他扬长而去了。这一回虽是闹了笑话,却没有损失,只是王先生因惊成病,卧床一月。从此朱先生也不敢夸口,过了几天,不别而行的走了。以后也没有请过教师,到了光宣之际,群盗如毛,更不是朱先生那样武术可以保卫了,因此才迁居避患呢。
这一席话讲完,我的朋友的故居也快到了,相近的地方,有多许杨柳,正在那里吐出青芽来,若是在清明时候,一定有一幅绝妙的图画在这里呢。船停在一条石桥的脚下,我们俩登了岸,见着一抹粉墙,足足有一百多丈,石基比我的身子还高些,外面剥蚀得几乎没有一方丈完好了,但是好像劳动的人,越是决肿露肘,反显出他十分强毅的筋骨来。到了门口,把带来的钥匙,开去了锁,各自执着一竿细竹,把蛛络卷去,一间一间的走进去,什么堂,什么轩,还有隐隐约约的题额,可以辨识,只是方砖上,都生了青苔和燕泥,宛然是许多古铜器了。仓厫庖湢,都是很大的建筑。把全庄估起来,尽是住着一千年,也不至坍坏。如今没有人在这里,尽着城狐社鼠,自然损失的地方很多,比方一个健全的人,天天放浪着,也享不来大寿呢。
有一幢楼,窗的里面,都把囫囵的粗木,横成栅栏的模样,简直不能探首窗外呢。屋顶的内部,除了天花板以外,还钉了无数竹爿,似篱笆般紧密。我的朋友说,这是我家的内寝,所以这样防卫得严密,但是小窃果然可以绝迹,那大盗却不是穿窬胠箧的手段,因此后来竟完全失了效用,不得不溜之大吉了。后来走到一间很幽雅的书室,是船室的格局。我的朋友说,此地就是王老先生皋比高坐之所在,当时明窗净几,很是清逸,我在童年时代,也是在这里念书的。记得偶然私怀了一只枇杷,正想大嚼,却巧我的启蒙先生槖槖的踱进来了,那位先生虽很和善,但是闲食却非常反对,若是在他面前吃东西,那是万万不能通融放过,一定要加赠些“爆熟栗子”、“马蹄糕”呢,因此赶快抛在天井里去,后来放学,忘去拾还,不想到了明年,却生了一株树苗,不上五年,已经长得齐屋檐了。我的父亲以为是鸟衔留种,很是吉祥,便不去损伤它。如今已是二十年了,你看竟满盖了一天井呢,唉,“树犹如此,而况人乎”!我听了不禁笑起来了,对他说,老哥不要掉文袋罢,如此大大的一所庄子,不知道有几许树木,在那里不住的生长,只是失了盘桓摩抚的主人,未免有些茫茫可怜呢。说到这里,听见空中飞过了一两声“不如归去”,我的朋友说,走罢,你听杜宇也不欲我们多受感触了。我笑了一笑,随他出来,又是曲曲折折的走过了许多院落,似乎和刚才所走的,有同样的规模。我的朋友说,这是我家叔祖的宅子,说起很可太息。他家单传三代,到了我的堂弟的手,却把祖宗积下的财产,消磨殆尽,再过几年,恐怕要把一所老屋易主了。我问他是不是有了嗜好,才这样堕落。他说,我的堂弟,从小骄养,华衣丰食,是惯常的,在这里呢,没有什么大用处,虽是可以出村去顽着,但是不甚便利,因此也有限制。自从和我家迁移出去,他便羡慕着浮华,索性一径住在苏州。你想一个血气正盛的少年,又是有虚荣浮奢的素习,却生活在纸醉金迷、花天酒地的地方,那里有抵抗外欲支持本来的能力,自然烟哩赌哩嫖哩吃哩着哩,一桩桩登记了大名,还是不肯罢休,便仿着遗老,纳了外宠。他在起初呢,以为资财丰足,不忧竭蹶,到了后来,渐渐消磨,有些觉悟,却已是撙节不来,只得忍着痛,失尺失寸的破产了。我在去年的新年,循例到苏州去贺岁,那时已是落灯时候,他刚受了一宗大大的损失,原来他受了人家的欺,赌输了二千多元,他的姨太太,又是卷去了三千多元的首饰。看他的面色,全失了唇红齿白的青年气概,简直委靡不振了。他对我说,若是早些和你住在一起,不向那奢华晏安的路上走去,再也不会像现在的局面呢。我听他的预算,也很吃惊,单单就他吸烟一项而论,每年要负很大的债呢。我的朋友又说,就是我的生活,也只有保守的能力,没有创业的希望,比较从前雇用长工,自己种田,那生产额减少了不少,住在市镇上,一切消耗,和都会不相上下,比起乡村来,直要加上二三倍,不是小心翼翼的撙节过去,也有些难以支持呢。我听了他一大堆的话,觉得那一种“人贫世富”的潜势力,真是可怕,所以没有独立生活的精神,尽许有上上等的荫蔽,也有些不稳当呢。我们受了许多暗示的教训,离开了古屋,回到镇上。
隔了几天,我别了我的朋友,到上海去探亲。我的亲戚也是从乡村中间迁移来的,他家故居也是一所很大的庄子,但是他们都会赚钱,所以境况很是舒泰。他们离开质朴简单诚实平淡的乡村生活,不到五年,却一辈子全受了“海风”,再也不想重返故乡了,就是故乡也欢迎不到他们的芳躅呢。
(《半月》1922年第1卷第15期,署名范烟桥)
湖上小住散记
一
去年冬,松江朱云裳同学,与其夫人惠华新女士,游孤山,见余题名而有秋水之感,来书道契阔,并招余往游西子湖。盖云裳在武林,为人师,且移家焉。余喜甚,即作诗四律以寄怀。今夏复来坚约,余以人事卒卒鲜暇,未往也。秋八月,天气清和,颇动游兴,而西湖虽已数数游,惟每度归来,辄存梦想,殆如读奇书,百回不厌也,兼以故人在,益思一访之。招同伴得李君诒穀、孙君剑影,于十三日之晨,自八测趁轮船赴禾城,拟折游鸳鸯湖,以赴杭慢车犹相竢,未开,乃罢。即附车至清泰门,坐人力车至湖滨旅馆。地临湖边,湖光山色,在襟袖间,颇快。稍息,至西园小饮,知云裳寓龙翔里,相去甚迩,命侍者往招之,片刻即到。余与云裳别已七年,此日相见,曾不知为喜为惊也,龚定公有“六九童心尚未消”之句,观于云裳,豪爽慷慨,未改旧习,益信斯言之妙矣。余劝之饮,彼云五年前饮甚豪,后一病几殆,遂不胜酒,然是夕未少饮,余知其中心之乐与余同也。历三时别去,吾侪归旅馆。
十四日,天方黎明,诒穀、剑影已披衣起,谓将往湖畔望西子晓妆矣。余犹惺忪未醒,颔之而已,已而市声渐喧,乃亦起。盥漱既竟,缓步湖滨公园,坐游椅上,时晓风扑面,爽气宜人,惜有雾,山色都为云气笼罩,隐约难辨。此景当日在钱唐江上二龙头屡见之,其迷濛汗漫,殆如烟海,较此更呈奇观也。
“晓起先看雾里山,分明西子露烟鬟。钱唐江上当年见,身在迷濛出世间。”
湖滨辟地,杂植荫树,铺以青草,围以短垣,断续凡五处,咸称湖滨公园,颇宜游眺,而以第三公园为最胜,盖正对西湖也。此地人恒欲得之以建别业,而杭人士留此作公众随喜之所,其思想洵高人一等也。
旋见诒穀、剑影于于而来,笑容可掬,但呼好好而已,问之,则云已绕湖滨半规尽矣。稍坐,同往市上,作早餐。雇瓜皮艇游湖,抵小瀛洲登岸,入退省庵,今改先贤祠,祀吕留良、黄黎洲诸人,恩仇之变迁如是,其倏忽也,毕竟无愧良心,虽屈抑于一时,必当发皇于千古耳。过九曲桥,两面池荷,只存残叶。忆去年与赵君汉威,冒暑游湖,于黎明时一棹来此,翠盖红裳,正大好时也,此情此景,令人回味津津焉。至三潭印月亭,下舟到南屏山麓,游净慈寺,剑影见“南屏晚钟”碑,问钟声果有否?余曰:“今日做和尚者,谁知撞钟是其本分,故只多香烟气,无钟声矣。”下舟划至赤山埠,走山路里许,游石屋洞。洞壁石佛,昔多失其头颅,今已装塑一新。过石屋岭,走烟霞岭,约二里许,至半亭,疲甚。在昔往往自江头徒步走赤山埠,然后买棹游湖竟夕,及夕阳在山,又复步归,往来达十馀里,未尝以为苦。某夕独游云栖,盘五云山归,山僧为之惊失色,行脚之健,固不让苦行头陀也。曾几何时,而颓唐如此,可笑亦可怜矣,然诒穀与剑影较余实健。稍坐,即复上,至烟霞洞,余坐方丈饮茶,二君则四处游观,不肯稍坐。方丈有康南海诗,洞侧旧有钱神像,汤蛰仙改为东坡像,郑苏盦作诗张之壁间,亦一佳话也。余品佳茗,读名诗,几忘岁月几何矣。
“名山千古人千古,太息风流前辈亡。饱吸烟霞禅坐久,可曾闻得木樨香。”
余方游神太空,忽闻天半相语声,辨为二君,呼之,则从南高峰下,云:“一望众山小,不复思登泰岱矣。”既来,坐方丈,饮茶片刻,下山去。抵埠,划舟沿苏堤六桥而过,泊楼外楼作午餐。
对面阮公墩方在填泥筑岸,云将建杨善德祠。当日阮芸台督学之江,欲于湖中建别墅,与退省庵争美,岂意才覆一篑,而芸台归道山矣。然湖上常留此一拳土,无不知为阮公墩也,今欲改建崇祠,不知几十年后,尚说阮公墩否?
饮后,命舟至岳庙,而嘱艤舟于平湖秋月相俟。吾侪则瞻仰庙貌,庙在重修,墓所将改为林,与孔林并重,殆亦军阀时代之一纪念也。二君欲游紫云洞,已上山矣,为樵子所误,未觅得,废然而返。乃沿湖滨次第游览,若湖山春社,若凤林寺,若秋墓,若徐墓,若苏小墓等处。余于此等去处,不甚措意,盖游湖必过此,几如司空见惯矣。上西泠桥,过广化寺、俞楼、西泠印社,而至公园稍憩。至罗苑,为犹太哈同氏所建,以其夫人氏罗,故名之,占地数百弓,作书卷式,土木工程,一年有馀,穷极富丽,入之得观其半,其半则有眷属未得入。余尝谓湖上诸别墅,无一有丘壑者,皆如不善学山水者,以青丝点染为美也,罗苑亦不能免,令人思念吴中狮子林不置矣。已而至平湖秋月,瀹茗看山,二君则游孤山,迨其既返,乃划舟而归。时已六时,赴云裳之招,是夕食素馔,风味独有。余谓今日游烟霞洞,夜食烟霞味,故人正体想入微,却到好处也。各畅饮尽二瓶,余写数诗赠云裳。
“好山好友不多逢,一见襟怀尘翳空。饷我盘飱世外味,何须莼脍忆秋风。”
“一廛却在湖山外,喜有湖山秀色锺。形迹几年疏阔后,淡交诗酒已嫌浓。”
“才从岭上吸烟霞,斋饭蒙施不厌奢。归去应多禅悦味,几能到处便为家。”
“曾记山头秋病时,多君持护感心知。别来我更蹉跎老,此日当年两种诗。”
酒罢,云裳复示所得书画金石,渠治石甚高古,书法北碑,深得神髓,真当括目也。然视其手拙如力田,理其笔,殆若帚敝,可知纸墨精良者,非必善书者也。兴阑,相辞归,云裳坚约俟二君游罢,来下榻,余谢应之。步月东坡路,诵“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之句,意象空阔,真欲仙去。到旅馆,以日间劳顿,着枕即入梦矣。
十五日晨起,食早点后,买棹至高庄,以园丁不在,叩门无应者,未入,而花港观鱼又在修建,亦未往。迳至刘庄,久无人住,门户零落矣。守者云,有狐常出为祟,时衰鬼弄,斯言实也。是地布置结构,颇具匠心,在湖上诸园林中,足为翘楚,第恐从此坍塌耳。旋游宋庄,坐船室,品茗,萧然意得。后划舟至茅家埠,登岸欲游灵隐,于分路处,竟误走龙井山路,幸问樵子始知之,亟回步,然已多走里许程矣。夫以湖上游人之众,于歧路处,宜置指南,游者实德之也。既到灵隐,过春淙亭,时久晴,泉流微细,何有淙淙之韵,而壑雷亭泉声虽好,亦无巨响,若在雨后来听,如钱唐之潮,如狮子之吼,天籁洵可听也。余在冷泉亭少坐,二君则上韬光观海,余复瞻仰新建之大雄宝殿,阿罗汉未敷金焉。殿为盛杏孙所捐募建筑,其柱木合两人抱,皆自美利坚来,兴工以迄落成,迨历十年,可谓钜矣。尝谓以我国人所经营之绀宇琳宫,移为图书之馆、博物之院,其造福岂下于结佛缘哉,惜乎悟此者鲜也。时已逾午,腹饥,遂于山门酒楼小饮,尽一壶矣,未见二君来,乃索纸笔作两律:
“山路盘磴上,峰来觌面奇。久晴泉失响,早雾翠都迷。佛国喧如此,尘天纷若斯。最难佳日过,秋气挹杯巵。”
“登山须少年,我已不如前。无福同观海,有心来听泉。一身云气绕,片刻佛仙缘。绝胜湖山处,飞来此洞天。”
诗成,闻诒穀唤声,余急迎之,二君皆大笑,云自北高峰来,盖乐极矣,各尽啖饭二盂。余微醺,二君亦力竭不胜走山,乃坐轿到埠,划舟出里湖,登湖心亭。余去夏所题诗为新供之南湖公主龛所掩,公主何人,无从稽考,岂以余诗陋劣,恐贻人笑,故为之掩饰耶,一笑。少坐,即返棹湖滨。二君欲于明晨返,乃送之上车,赴城站。余于是寄榻云裳所,云裳不佣人,洒扫炊煮,夫妇自为之,余颇不自安,然留余甚坚,乃亦安之。夜饭后,与云裳及华新夫人,步月闲谈,偕坐湖滨公园游椅上,游目骋怀,至为快适。是夕为中秋节,城中士女咸来步月,故湖中游船络绎,疏零灯火,别有佳景,而市上更摩肩击毂,裙屐纷纭焉。夫一年十二度月圆,其间阴晴晦明,至不可测,中秋之月,得如是美满皎洁,而余又得于山明水秀间赏之,人世如此,能有几回,然而尚输却云裳一筹,盖彼以伉俪之美满,而乐此团圞之美满,益觉美满无间矣。后至市场,买西湖明信片三,一寄萸弟,一寄穉穉,一寄树声,使三人知余今夕之乐也。归寓所,倩云裳题日记六字,以为此行之纪念。
二
十六日晨,云裳夫妇俱赴学校授课,余往城隍山环山一行。山上有仓圣殿,哈同设仓圣明智学校于是,入内参观,见学生十馀,纵横谈笑而已。乃出,下山至大井巷胡庆馀堂买药,清和坊舒莲记买扇,此皆杭游应有事也。两肆源流已长,每岁贸易额输数十万,其致此之术,惟“不欺”二字耳。杭城商店,都有沿革历史,每为主顾者所乐道,如张小湶剪刀店,其招牌乃书小湶以下七代名字,以为其正确之证,非奇事乎。在饭店作午餐后,乘人力车至湖滨,坐划船,到平湖秋月,登孤山,坐放鹤亭品茗。此处有空谷传声之胜,小童作怪声,对面山谷亦报怪声,无少异,倘作连续语,亦字字清晰,如顽童学舌。惜如张山来云,阮步兵后无能长啸者,不然长啸一声,不将使山灵吓走耶。亭下稍右有柳亚子题名碑,书者李息庵叔同,于去春披缁入山,为灵隐寺僧矣。冯小青墓上有署名二十六宜称斋主题诗一绝,句虽未工,而意不犹人,洵别调也,其结句云:“鸳闺当日如偕老,安有芳坟万古留。”相传小青为大妇所妒,致殉情焉,题墓者大都下同情之泪,为无病之呻,而此独作狡狯语,可喜也。余方吟味,忽有操海上音问余姓氏,余报之而反叩之,则为吾里前税务所长李君也。渠自谓做官无味,今弃脚靴手版,从大腹贾经理贸迁事矣。其言深有味,渠左右其主,意甚得也,已而别去。余登巢居阁,见有张于左壁者,为和靖先生降乩诗,示仙潭胡复,云“前生有旧”,诗有警导出尘意。余于乩不甚信,其为有神,或者文人游戏,与灵魂游戏,兼而有之耳。诗中一绝,颇与和靖出处相似,特录之:“不效相如封禅书,黄庭两卷乐居诸。六桥烟柳今无恙,且向湖头放钓车。”余和之云:“神仙不绝载前书,此甚荒唐岂有诸。谁料一言成谶语,孤山脚下住游车。”守者来与余闲话,彼云:“游人都羡住湖边,吾辈虽贫乏,实较之为有福。人生那得百年,不来西湖,枉生一世,先生以为然否?”余云:“天下山水尽多,何必此间方乐,第山温水柔,独宜散淡为可爱耳。”余索笔砚,彼大骇,问何所用,余知彼误为题壁矣,乃告彼用以录壁间诗,非作诗也。彼始欣然去,取纸笔来。余录出乩诗诸韵,归舟中步韵成四绝:
“摇曳秋生水蓼红,一舟闲系柳丝东。山灵应答传空谷,说是人工却化工。”
“客来煮茗便呼童,坐看云西水向东。顿觉心头大澈悟,钟声琅琅起山中。”
“我爱西湖在自然,群山苍翠白鸥眠。孤坟凭吊浑多事,能悟无为不羡仙。”
“游戏人间信有之,风流老去耐长思。西山灵气青葱失,知是雷峰夕照时。”
命舟至葛岭下,游葛隐山庄、杨庄,两处桂花盛放,偶从廊间微步,天香飘来,真有出尘想也。出西泠桥,至公园,在山半饮茶,对面诸山,云鬟雾鬓,风景宜人,从山顶环游一周。当日翠华临幸之时,何其煊赫,供奉周张,于湖上选此胜地,足以揽全湖于襟袖之间,亦云苦心孤诣矣。今以宫禁森严之地,为大众游眺之所,殆深合共和之旨也。时游人有组辫者,摩娑御题,若不胜欷歔者,知其感触正大异也。茗已淡,日已斜,乃归舟,命舟子缓划桨子,沿白堤行,烟柳长堤,风光秀逸,扣舷而歌,鲦鱼往来,水清可鉴,望保俶诸山,方弗舟从画屏间过也。
“为看烟柳缓行舟,绿里殷红几画楼。底事珠帘犹未落,欲将山翠上眉钩。”
白堤此日实较苏堤为胜,盖苏堤草芜不治,且两边植桑,于山人诚有利,而于风景则大减,所谓“六桥烟柳自轻盈”者,大非今日之写真矣。至白堤,则自钱塘门去,而车马纷至,时有鞭丝帽影,在垂髫低拂中过,一幅画图,煞是可观。
夜作日记,后与云裳饮酒,华新夫人善治庖厨,作宋四嫂醋鱼,味津津焉。云裳工象棋,邀余与下三局,余皆北。出示袁爽秋遗墨信笺四纸,可宝也,信中有“急思摆脱”语,若当日果能摆脱,便无今日之传名,可知时穷见节义,名不名,要在时会耳。
十七日,以阳历计,为十月十日国庆日。朝餐后,出门见新市场国旗飘扬,大有新气象,惟悬旗者不多,可知人民对于国家观念,殊薄弱也。余沿湖滨至图书馆阅报,学生来借阅小说及杂志甚多。后往劝工场,外层为商店,内层为陈列馆,纳铜元一枚,买券入览。以国货为本位,而英美烟公司等出品,列为参考部。其他所列者,浙产与上海产约各占半,蚕业学校、工业学校出品,皆依制作次序,制为标本。见方正大茶号装潢美丽,乃往购数瓶,备馈友也。顺道买天竺筷,索虚价甚钜,亦陋习也。午饭后,返寓所,作书寄家中,取旅资十五元,以所携少,已告罄矣。云裳自校中庆祝来,同至湖滨,命舟至平湖秋月,迳向孤山品茶。守者有天目山石,云裳择其稍具山势者购一块。至日暮下山,过浙江攻宁阵亡将士墓,墓门深闭,芜草未除,殆无人来祭也。元年湖上,此日各军咸来野祭,两堤烟柳间,缀以国徽,湖山生色不少。今日寂寂无生气,不亦有负成仁诸将乎,感赋一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