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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6127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3

“藏弓烹狗本寻常,并此馨香亦渐忘。白骨已成诸将业,青山行见断碑荒。应多感慨中天月,依旧萧条几树杨。岂是英雄输儿女,小青坟畔写诗忙。”

至平湖秋月唤渡,见归舟络绎颇盛,同渡者一中年人,与云裳讲谶纬事,颇足发噱,盖一地理师也。既抵湖滨,云裳返家,余至公共运动场,观举行庆祝式,为杭州学生会所筹备,到者十馀校,观者千人。后游行街市,市人多附和热闹而已,安得欢欣鼓舞,举国若狂,如美之国父节乎,恐非百年之功也。戏作两绝,仿香艳体:

“城中士女如云至,却为中天月正圆。偏是侬知双十节,破颜一笑到湖边。”

“灿烂灯花耀眼明,湖山影里漾旗旌。心头与俗殊滋味,归去萧然背月行。”

归寓,适云裳之尊甫鸿儒先生自松江至,晋礼后,闲谈灯下,颇不寂寞。偶忆日间孤山之乐,不可不咏以诗:

“茗碗相看山外山,片时胸臆与云间。钟声识自凤林至,山翠都从葛岭还。笑指初阳台作髻,合将湖上柳成环。何来铁笛吹潮起,归去船篷夕照殷。”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此东坡句也,十年前有感时者,改为“欲把西湖比西子,而今西子作西装”。不谓年来处处作欧美装束,若岳王庙自当依古代体制,而岂知亦易其镂铁之门,涂红之砖矣。惟孤山一片,尚未波起耳。国人美感殊见缺乏,古迹名胜,自当随其素尚,岂可盲从。彼人以为新,余谓不如其旧也;彼人以为美,余谓以此为美宁弗美也。

夜煎水烹旗枪,其风味颇佳。东坡有云:“从来佳茗似佳人。”余饮佳人茗,游西子湖,可谓艳福不浅矣。

十八日晨起,食早餐后,出步湖滨,正大雾,湖天混成一色,群山均不可见。

“晓起湖滨偶步宜,望中似海竟成疑。朝曦光若团圆月,远树烟笼疏落枝。顿使群山失苍翠,幻将楼阁尽迷离。孤舟天外微波静,方弗南来一雁时。”

至通俗图书馆阅报,并看《东坡轶事》,忽遇莘溪凌君、嘉兴朱君来游,云将去南星观潮,并邀余与俱。余以今日雾重,潮来海外,恐不亲切,谢之。按钱塘潮七八月最盛,而以月之望后一二日为尤盛。余在山读书时,无日不听潮声,看潮至也。人之恒于十八日来看潮者,以相传是日为镠王射潮使退之日,故特众。余沿湖滨,缓步当车,至钱塘门旧址而返。云裳云,有之江同学王华恩湛园新婚,将治筵觞客,盍往一贺,余乃作联,倩云裳书之:“金粟香时,客来不速;琼楼高处,兆有合欢。”皆拾前人语也。

午饭未熟,百无聊赖,乃作竹枝词数什:

“晚来士女出城来,连袂公园步几回。浅草疏杨两样绿,一齐染上夜光杯。”

“偶上西园最上楼,酒杯茗碗各优游。夕阳红挂帘钩淡,却为湖山再住留。”

“东坡路上自由车,划破芳尘一道斜。着意教人低首处,几回来去绕侬家。”

“丁歌甲舞对湖山,合座倾心一翠鬟。苏小当年原若是,孤亭泪与夕阳殷。”

时杭州捧女伶张文艳甚至,故上诗如是,惟恐难得慧心如琴操耳。

“将军开府雄风在,别业新成卸甲堪。兴武桥头垂柳绿,量来感慨已多含。”

杨善德将军初建别业于清波门外,惑于堪舆家言,谓恐不祥,乃复卜筑于钱唐门外,今鸠工未竟,而将军飞去矣,与王金发之槐音别墅,同一物在人亡也。

午饭后至船埠,雇舟至平湖秋月,登孤山,饮茶。余谓欲看北山,须至放鹤亭;欲看南山,须至平湖秋月。盖两地相背,各占半湖也。管役王起生颇解事,彼怂恿余明年游湖,宜择春日,来湖上觅祠宇,借一间屋,住数十天,颇实惠也。若广化寺,若陶社,若杏花村,皆可寄榻,食住月费二十元左右耳。余甚韪之。继而上山,谒林处士墓,侧为鹤塚,而梅花则满山皆是。若在冬去春回之候,驾一叶舟,携半瓮酒,在梅花下残雪上,席地而饮,恐南面王无此乐也。

“孤山最擅全湖胜,却合高风处士家。安得岁寒载酒至,一觥饮尽一梅花。”

“对山鞭影拂垂杨,万顷残荷犹有香。此地百回看不厌,只嫌容易见残阳。”

山顶赵公祠侧,新建财神殿,方在髹饰,问之起生,云地为和靖故宅,倘果尔,则大杀风景矣,感咏一绝:

“剧怜零落高人宅,鸠占何来阿堵神。污此孤山云一片,梅花万树欲生嗔。”

赵公祠壁,有“孤山一片云”五字,为朱越宣题石,字体圆劲,佳构也。下山,略饮清茶而归,湖滨无渡舟,乃缓步白堤,水边红蓼,与堤上夕阳,平分秋色,人行图画间,不复知路之远近矣。至断桥残雪亭稍憩,山上松风作响,亦一秋声也。石壁有“天开图画”、“乾坤清气”、“东南一柱”诸题字。卧龙山庄侧,湖水冲下,汩汩如泉,似较冷泉为可听也。至昭庆寺,趁人力车返寓。夜云裳宴同学,到者十六人,余均不相识,惟王君式琴、华恩,当日在礼拜堂一奏风琴、一吹喇叭者,犹可记忆。渠等合在杭服务之之江同学为俱乐部,每月轮值司会,设宴演说,惟其精神上,恐未必能吻合无间耳。

席散后阅《教育潮》,为浙江教育会所编辑,于近代新思想,颇多发挥,并创青年团,以推行社会活动事业,皆有生气之见象也。

十九日晨起,至图书馆阅报,见海上于国庆日颇为兴高采烈,而北京则分送馒首于劳动界,凡一万馀,上印“劳工神圣,打破军阀”等字,此思想界之成绩也。阅《西湖志》,检财神殿旧址,未能得其源流,但知断桥西、平湖秋月东,其桥名涵碧,此余昨日问之路人而未得者也。出馆,至清华旅馆,访莘溪凌君、朱君,见留言,知已去矣。返寓,瞑思昨游晚归景况,似不可忘,因填《如此江山》词一阕:

“西泠桥畔,算孤山一带,天然清绝。放鹤亭边春最好,嚼尽梅花嚼雪。软陌铺青,平湖涵碧。山色因秋郁,更添衰柳。风至翩翩披拂,雅宜缓步当车。凭栏痴立,云际已圆月,何处钟声繁响寂。弥望四围空阔,点点归舟,丝丝残照,都与湖山别。明朝寻梦,絮絮向人饶舌。”

午后,命车至葛岭,有阁曰流丹,前题“咫尺仙台”,后题“宝丹胜境”,夹道松柏,真山中复叠假山一座。上山有喜雨亭,山中点缀,皆吴县杨世伟叔英所为,而此亭则其友赵雨亭所建。右为顽石亭,有旧题一额,为戴醇士所书,以亭背为石壁,石虽顽而境实奇也。再上有览灿亭,以望城市,如披地图,凿池注泉,上驾板石,下有文鱼往来,几疑为园林,而忘在山半矣。上山有吴昌硕“渥丹养素”四题字,背题“葛岭朝暾”,盖此地可望日出也。过此为古葛岭院,左抱朴庐,凭湖有灿霞堂、九转亭诸胜,皆杨氏所建。从别道上山,登炼丹台,有石塑葛洪像。山顶有观光阁,中嵌像碑,上题“晋关内侯葛洪”,阁上为初阳台,曾熙题。登斯台也,湖外山,山外江,江外复山,如彩虹之分七色也。山后有市集,远望白垩点点,方弗瓦砾场,而湖上游船来去,如白鹭飞舞,苏白两堤,殆成棋局之界画矣。汤寿潜作《重修初阳台记》云:“染家以葛洪能炼丹,纷纷奉以为神。”乃知杨氏为靛青商也。在台稍坐,一气直下,坐来时原车,至大佛寺。入寺瞻礼大佛,佛系山石天成,眉目宛然,惟佛身挺出,树枝青藤乱绕,如发之纷披。余向寺僧云:“盍去此以清眉目乎?”僧云:“此有灾。”其实懒耳。寺侧有妙庄严路,上山登亭心阁,未坐即下。迳乘车至西园,在最上层啜茗,遇同里金君巽青,在杭路服务,与之谈良久,招余小饮于西悦来,余与云裳俱。后相别归寓,作《葛岭纪游》五古一首:

“几回湖上来,处处有游迹。惟此葛家山,未尝一经历。驱车到山下,蟠曲登山脊。松翠夹道排,苔绿衬石隙。泓泉观文鱼,孤亭拜顽石。直上初阳台,浩浩壮气魄。平湖如镜明,一望漫天白。山外复有山,钱唐飞匹帛。保俶为比邻,磨崖耸其额。白沙作围带,南屏岸其帻。缅怀仙何去,空存抱朴宅。天风有秋意,万籁悠时寂。达哉杨叔英,物力洵能惜。润色到湖山,独知适所适。”

葛岭宜看日出,雷峰宜看夕照,此湖上晨昏妙遣也。惟日出不易看,以须襆被住山,未明即起,若一离地平线,便无可观矣。

云裳夫妇自炊自爨以饷余,余以感甚,作诗赠之。

“半居深巷半游湖,十日秋光一瞬过。贪看湖光游略少,了无尘事得诗多。自炊饷客感青眼,夜坐清谈佐碧萝。归去应教常梦想,锓成心印各摩娑。”

二十日上午,与鸿儒丈闲步,复至劝工场一游,买京津耍货,所制颇有教育深意。午后雇舟游湖,至岳坟登岸,迳往玉泉,以余未曾到过,故路甚陌生。于岳陵基右有丰碑,题“宋张烈文侯墓道”,为张宪埋骨处,当日与武穆同难,故墓亦相近。顾长林丰草,难以进谒,惟有遥揖而已。过此,有义烈遗阡,为红羊时死难者,左宗棠所奏建也。过此里许,见路碑,复二里许,见林间露粉墙一角,有巨“鱼”字,知已至矣。沿墙脚折至寺门,题“清涟禅寺”四字,门前有香樟一树,如翠盖高擎,恐其堕,乃庋以石,封以土,余初疑为骨塔也。入寺右折,已闻鱼嬉水跃声,董其昌题“鱼乐国”三字,右题“皱月廊”,取玉溪“皱月觉鱼来”意也。再右有轩,曰洗心亭,余坐廊间,凭栏瀹茗。观池水清澈,可以见底,群鱼游泳,有红,有深蓝,有蓝白相间者,皆鲤也。寺僧以烧饼来,余取而碎之,投池面,鱼争食皆集,得食即跳水去。斯时鱼乐而余亦乐也,余以鱼乐而乐,鱼则未必以余乐而乐耳。亭有联,甚佳,云:“桃花红压玻璃水,蘋藻深藏翡翠鱼。”

“鱼乐乐余未可知,濠梁风味信同之。居然来作大檀越,投食玉泉广布施。”

寺僧云:“水从韬光来,流入西湖去,水涸则上流放闸,水溢则下流去防,故恒得适宜之水也。”坐久乃起,至大殿后,亦有池,惟小耳,鱼之游泳,亦无以异。彼大国时受游客惊扰,小国却有似桃花源也。出寺,返岳坟,行里湖中,见菱花中住小舟,两三女郎,俯水面揎臂采叶下馀菱而食,谑浪声哗,仿佛费晓楼作《采菱图》也,戏咏之。

“缓桨轻过玉带桥,菱花两面碍双桡。夕阳却在山坞好,痴看南屏魂意销。”

“划入菱花算太痴,莫防刺臂折腰支。回头一笑群山暮,又是秋林钟起时。”

舟沿苏堤而过,在舟中左右看山色湖光,真可乐也,偶吟一绝:

“上山寻诗料,入湖作诗草。不嫌独行寂,只觉清游好。”

舟到漪园,即白云庵也,侧有月下老人祠,湖山得此点缀,亦韵事也。庵住持得山,结交当世名人,故其方丈题咏甚多,孙中山赠以“明道达义”四字,其他若章太炎、雷昭性皆有联,余谓此僧尚未参出世禅也。出寺已晚,舟过功德坊,以有兵驻钱王祠,未登。过涌金门,是地在新市场未辟以前,为绝闹之地,游船都集于此,今则炊烟缕缕,皆劳动之所居矣,有在种菜者。昔为崇楼,裙屐之所经,而崇楼之昔,复为种菜之区,一往一复,不及三十年也,于此可得悟澈。返湖滨到寓,同云裳赴贺湛园新婚。是夕席间识体育校长王卓夫,年已五十,然甚趣,作猫鸣博新人笑,自谓身体甚健,而惟一方法,则少吃多嚼而已,名论也。又善口才,尝于其家乡(萧山)劝导女子放脚甚力,为其所化者,殆近五千人,一以因势利导为法,曾于观音庙以观音天足解进香者之惑,皆信之。吕碧城下帷项城家时,曾欲请项城奏禁缠足,凡不改者,标其户曰娼家,来书相商榷,复之云:“急则生变,不如易娼为废。”后改革,斯议遂罢。余因推论及近人缠胸之习,卓夫先生以为当自学校中劝导起,能得一人从,即救一人也。席散,余归寓,接家报,有汇票十五元。

二十一日晨,为云裳作《行素女校一周纪念歌》。女校为费女士所创,当时在宏道女校教授时,与学子感情甚深,后辞职,其受教诸弟子从之出,要其设学,复得其家属之赞助,遂于去年成立。其经费以维持会会员之捐助,及地方费之补助为大宗,学生达八十馀。云裳与其夫人,皆为尽义务若干时。如此兴学,洵难能矣。附录歌词于下:

“我行素女学,惨淡经营起。流光如丸转,倏忽一年矣。予我以学问,示我以规矩。感谢我先生,暮鼓晨钟里。如乳虎啸谷,如旭日初升。进步无涯涘,视精神所至。与校同长久,维我恩师费。中秋后七日,岁岁须牢记。”

后至邮局领取汇银,此行自发信迄汇到仅四日,可谓迅速矣。午后返寓,与鸿儒丈话别。乘人力车至城站,在楼外楼听书,看杂耍。夜眠,为蚤扰,未适。

二十二日黎明即起,七时趁快车与武林别。至嘉兴,才九时馀,乃买棹作鸳鸯湖之游。榜人皆女子,船价亦以榜人之妍媸而低昂,此鸳鸯之名所由来欤。余前年与徐君穉穉、赵君雨苏来游一度,时方秋尽江南之候,萧瑟不堪,今来却在已凉未寒天气,当得大佳趣。既抵烟雨楼,登岸,见楼新建,颇高爽,凭槛四望,水波渺渺,晴光闪闪,了无烟雨态,惟四面翠柳婆娑,略有云鬟雾鬓之致耳。楼下有黑板,备游人之题咏,而戒疥壁,然垩墙仍有铅痕也,余则遵之,题三绝于板。

“西湖才罢又南湖,且喜楼台改观多。毕竟鸳鸯名不负,珠喉水际有清歌。”

“昔年冒雪此登楼,今又秋风送客舟。两字清凉差有味,避将香艳独狂游。”

“轮车相错得勾留,水接天光一颗浮。只恐一声声汽笛,匆匆载梦到苏州。”

于楼上品茗食点心,下楼游观一周而返,十一时半趁轮至八测。综此游十日,多感云裳夫妇之雅谊,其殷勤之情,与湖光山色,常绕梦魂也。

归之翌日,依上下平韵作《湖上杂咏》三十首,体效竹枝,可当棹唱耳。

“最宜淡日有微风,容与中流几短篷。划破水涡菱叶碍,故将艇子入花丛。”

“山翠眉钩凝碧浓,未曾相识却相逢。如何也爱湖心好,商略湖光打桨慵。”

“听泉徙倚到春淙,吟到诗成自度腔。佛即是心心即佛,香车流丽似云幢。”

“涵碧桥头小坐宜,柳丝如织一帘乘。为看葛岭山光好,凉露何嫌归去迟。”

“园林犹有蝶花飞,惊见人来故上衣。新绿顿然迎鬓至,海棠红瘦却蕉肥。”

“韬光活水汇清渠,个里优游意自舒。我亦深山寻古寺,怱忙自笑不如鱼。”

“几许烟霞拥老苏,四围空翠一龛孤。回头莫讶西湖小,江上青山淡欲无。”

“轻舟缓缓过苏堤,一带桑枝压水低。三月春风骀荡日,提筐人听晓莺啼。”

“玉骢款段柳阴街,桂子香飘入酒怀。舆笋入山看不尽,何如杖策与芒鞋。”

“绕遍孤山几树梅,鹤归何处费低徊。尽教古宅湮无迹,毕竟春花第一开。”

“公园芳草软如茵,游倦同来此洗尘。指点山间野生树,当年也说上林春。”

“一死红颜岂足云,何烦碑碣太纷纭。此来解脱闲情障,未有诗题苏小坟。”

“秋云含蓄一山温,古寺深藏别有村。每为清游多雅兴,归来总是近黄昏。”

“壑雷泉激沁心寒,顷刻思潮作是观。如此山僧我亦愿,听来妙谛遍阑干。”

“晓来划入赤山湾,苍翠南屏列佩环。深羡樵苏行脚健,九溪九曜瞬时还。”

“白蘋红蓼各秋妍,却在船唇与桨边。故故避开多曲折,浪花一路起微圆。”

“孤山脚下意萧萧,万顷残荷韵转娇。别有因缘消息在,冬青树与美人蕉。”

“暂将烦恼向禅抛,才过云栖又虎跑。怕上北高峰绝顶,空门月下未容敲。”

“月明如水洗秋高,打桨湖心颇自豪。玉宇琼楼何处有,胡天胡帝一轻舠。”

“水边篷底有清歌,输与吴娘软熟多。倘向西泠桥畔过,堕欢寻梦感如何。”

“数遍园林几处花,苏堤却合话桑麻。归来难得虎跑水,空买旗枪龙井茶。”

“山空一抹见钱唐,方弗潮来颇激昂。昨向清波门外过,乱笳声里认祠堂。”

“湖山宜雨更宜晴,裙屐翩翩载酒行。隐约隔山同笑语,却因空谷可传声。”

“残照一拳风雨亭,几人凭吊到西泠。可怜侠骨无多日,磨碣留题冯小青。”

“晓来慵整髻鬅鬠,只为昨宵宴看灯。柳底水边争捉月,但敲针钓不须罾。”

“买醉来登楼外楼,为宜游眺卸帘钩。酒杯浸入西山翠,一瞥惊鸿鬓影浮。”

“罗苑帘拢花影沉,纷华楼阁浸波心。香车一路芳尘散,翠羽巍冠有客临。”

“偶看残照到孤庵,结构山南一彩昙。几辈新亭名士泪,一般无意住云岚。”

“一天浓雾失山尖,山下垂杨未卷帘。宝石云开孤塔见,却如西子露纤纤。”

“饱啖山餐餍老馋,新痕又染旧青衫。贪多一日诗三十,仿佛阶前绿未芟。”

(《游戏世界》1922年第11—16期,署名范烟桥)

拙政园挹爽记

自狮子林至拙政园,半里而弱,是地为娄门大街,又称北街,清乾隆时归蒋氏,曰复园。吾里顾青庵虬尝馆于其家,见其主人藏有《复园嘉会图》,沈归愚、袁子才皆与焉,图中宾主仆从都二十九人,有诗仆曰朱尚山,青庵犹及见之,则道光时也。洪杨后易为奉直会馆,今仍之。

入门即见山,隐隐闻弦索声,则弹词也。过山即觉清光大来,对面为远香堂,歌唱即于斯,甚嚣尘上。左折有池甚广,驾以石桥数折,栏低可坐,若在盛暑,荷香四面,方弗在西湖三潭印月间矣,今仅存荷叶,尚碧绿可观。桥尽为廊,转入舫室,题曰“烟波画船”。坐鹢首,瀹茗以憩,歌声渡水,颇见清越,惜所歌俗陋不堪入耳;后易新剧,更为恶俗。池水渟潴不流,故无鱼乐,而蘋藻满浮,几如绿玻璃地。园中多大树,枝叶敷漫,又如碧玉之幕。吾人处此,真在绿天深处,眉宇皆碧矣。时有西方少年伉俪,从树间来,挟书与干食,并坐露庭石墩,展书默视,盖深得“坐对青山读异书”佳趣,令人意远。

余与徐子泉声四走穷其胜,有见山楼,叠石成坡,以砖平铺,渐上而高,不复有级,惜楼残破矣。楼下盘曲而前,为潇湘一角,盖背水有岸,琅玕无虑万竿,菁葱茂密,幽静涤尘,有桥中断,否则可以为竹林之游也。由此循柳阴路曲之廊,而登荷香四面之亭,左上培,可尽全园景色于四眺中,而北寺之塔,亦得望见其眉目也。更前有枇杷园,别成门户,小有结构,草地一碧,孤亭一角,夕阳射之,殷然如画。惟以地处僻隅,坍坏更甚,蛩啼阶砌,蛛罥窗棂,倍增秋气矣。

余与徐子登临既遍,遂返茗所,张子亦负手徘徊于柳廊下,此时俱各爽然。盖吴中林木之众,无逾乎是,而疏朗清凉,与他家不同。适游狮林,疲于登渡,颇觉闷损,朅来此间,胸臆顿舒,盖惟此间有秋爽可挹,而吾辈秋士,更自相宜耳。念夫嘉会不再,古人永思,拂壁间归愚《复园记》之作,深慨风雅之衰也。

(《申报》1922年10月24、25日)

冒失游记

我在动身的上一夜,已经把应用的东西都端正舒齐,所以到了动身的朝上,提了皮箧,一些不烦收拾部署。匆匆走到轮埠,时候还早,便在近处小茶馆里泡茶吃点心,听了汽笛叫了第三回,便想会了钞,走上船去,不想袋里所带的钱不够,想在皮箧里拿去一块钱兑碎了吧,争奈钥匙又寻不着了,或者忘记在家里,只是时候恐怕来不及,便在隔壁铜匠处许了一角小洋,把锁抵开,可笑那个钥匙,却一声不出在皮箧的角里。走上轮船,已经挤得很满,连一个座位也没有了,我在一位似曾相识的朋友旁边,腾出半个屁股的隙地,暂且安下身子。那位朋友和我很亲热,把一支香烟送给我吸,我接了,装在香烟嘴里,慢慢地吸着,一壁和他闲谈,一壁在那里细寻烟味,轮船开动,那支香烟忽地和烟嘴脱离关系,滚在身上,我也觉得了,便立起身来,把衣服乱抖,香烟虽滚下去了,那膝盖骨部分的衣服上却早焦了鹅眼大小一圈,哪知这支烟还不肯罢休,滚在前面一位女子的裙边上,幸亏瞥见得快,只焦了一二分阔,粗心还看不出,我心下一宽,把那支香烟恨恨地贬谪到痰盂里去了。

匆匆忙忙下船,似乎没有买船票,等查票的走来,把钱给他,补了一张,放在衣袋里。到了苏州,查票的来收票了,我向衣袋摸去,却再也找不到了,后来从外面到里面,一件件的衣袋,细细的找寻,不料同时在里衣的袋里,发见了两张同样的船票,日子也是相同的,只差号头,相隔二十号。我那时恍然大悟,原来下船的当儿,已经把船票买下,一时忘记,才重复了。

走上南濠街,一迳向马路上去,心想吃了中饭,然后进城罢,便在宴月楼饱餐一顿。走下楼来,记得有一顶帽儿没有拿,便急忙走上楼去,在原坐的一间里找一回,却不见,喊堂倌来问讯,他说收藏在那里,便取了还我。刚走到楼梯的末级,又觉得手里少了一件东西,便静心地查察一回,一时又想不出什么,来的时候,左手提的是皮箧,右手拿的什么,再也记不起来。呆呆立了一刻,不禁暗自笑起来,原来右手拿的,就是那顶帽儿,如今戴在头上,所以手里觉得空了。

在石路口雇了一辆黄包车,进城去。到了吊桥堍,停下了,我便走下车儿,走过桥去,到了那边桥堍,正想跳上车去,不想给后面一个人用手一推,我很愤怒,预备和他理论,那个用手推我的,却对我说,你的车还在后面,不要看差了。我正待查究,我坐的车果然在后面滴铃滴铃的来了,我只得由着他讥笑。我自走我的路,在观门前下车,给了车钱,正想走进观门,那拉车的说,先生换一个银角,我接着一看,确乎是一个铅铸的,但是我从没有这样银角在我袋里的,因为我对于验币的学识经验,很不坏的,这明是车夫的掉包,我一时又不便和他争论,便重新给他一个,他看都不看接着走了。我也觉得太粗心,那车夫掉银角的小顽意,不知道听见过几回,怎么忘记了呢。

走进元妙观,五六年没有来过,景象也没有什么变动。那些儿童玩具,乃旧无进步,没改良,我略略拣了几种,约摸一块多钱。只是东西两面有四个摊儿,我一时到东,一时到西,好似穿梭一般,不料一块预备包裹的绢头失掉了,绢头失掉,还算小事,只是一大堆零零落落的玩具,扎着一串,很是危险,因为都是经不得碰撞的东西,我很留心地拎着。观场上许多叫货,闹得耳也震聋,有几处卖线袜的,似乎价钱还便宜,我便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摊上,细细的拣选论价。那卖袜的很是调皮,看着我要动身走了,便把价钱低下来,我把价钱加上去,他反尔为了几个铜元,坚执不卖,去而复来,来而复去,经了几次,总算成交。不想那一串玩具,就不翼而飞了,四面一看,见有一个小孩子,拎了急忙忙的向牛角浜逃去。我放下了袜,紧紧的追去,追到旧学前,方才抓住,把玩具夺还,那边警察也赶来,把小孩子打了一棍。我满身是汗,走还观场,拿了袜,便在观前街上闲逛了一回,心想虎丘是苏州的名胜,须得去游览游览,便在关帝庙前唤黄包车,车夫说不能出城,只好拉到城门口,再换车呢。我想不如迳捷去的好,那时有来打合坐藤轿去的,说坐到虎丘,只要一块钱,我说八角,后来九角,讲成功了,便一直出阊门,上马路,走山塘。那两个轿夫抬得气吁吁地,只怪着我身子重,费力,到了虎丘,我给轿夫九角小银元,哪知他们一个也不肯接受,说这样路远,怎么九角够呢?我们酒饭钱,都是另外讲的。我说岂有此理,刚才不是你们自己论定了价钱,怎么要伸起后脚来呢?轿夫说,酒饭钱生就不在轿钱内的。我便再给他一个小银元,他接了还是不肯,一时硬,一时软,后来究竟被他们又索去四角,咕噜着去了。我受了半天昏气,在这个名胜地方,顿然消去不少。什么真娘墓、生公讲台,那些做游记的文学家,说得怎样感慨淋漓,在我看起来,也不过寻常一个土馒头,和一块顽而不灵的巨石罢了,倒不如冷香阁上静静地喝几杯清茶,觉得有趣味呢。我把全山的重要地方都走过了,看看时候也是不早,便走下山来,其实不能算是山,简直是一个墩子,所以一些不觉疲乏。那时节山门口车儿轿儿都没有了,只得照着来路慢慢的走去,在半路上见了一辆空的黄包车,便走上去问价,我因着天色已晚,所以出的价钱很大。到了阊门,少不得要吃夜饭,寻旅馆,这几天戏馆里也没有什么好角色,所以不愿意去看,就在床上躺着,不想竟睡着了。忽地一阵小鸟般的尖声和很猛烈的芳香把我刺激醒了,睁眼看时,那小房间里,来了三四个丽人,我顿时大大的恐慌起来,把桌子上钱包揣在怀中,一面没口子嚷着,快出去,快出去,那些丽人做出许多媚态来,说出许多风流话来,我只是不闻不见,把她们推出房去,房门便砰的紧闭起来,似乎听得她们在那里骂我,但是也顾不得了。

夜里因为喝酒太多了,所以嘴里很渴的,时时要喝茶,很厌繁,便把茶壶放在枕头边,十分便当,后来入梦了,也没有把茶壶放好。半夜间觉得身上冷冰冰湿淋淋地怪是难过,起身看时,半床都湿透了,原来那茶壶里的茶都送给床上了,急忙整理一回,掉了一头,把被头铺在上面,一半做褥儿用,胡乱地过了半夜,明天起来,见还没有全干。我想,给茶房看见了,不是一桩笑话么,因此把被儿平平的铺好,吃了点心,算清房金,匆匆地出来,又在城外买了些东西,然后趁着轮船还去。在开船的时候,见着岸上有一个人,背影很像我的亲戚,我便喊着,起初他并没注意,后来我喊得很响,他回过头来,我也觉得一楞,却完全不是我的亲戚,只得搭讪着还到自己座子上,只是岸上有许多人,见我煞费气力地喊了那人,却一句话也没有,可不是疯了么……

(《烟丝集》,范烟桥著,苏州秋社1923年8月初版)

屐痕小识

支硎山中峰古刹,有流泉似瀑布,自山半来,萧萧作风雨声,于水流稍缓处,石坡勒“寒泉”二字,可径丈,惜已渐漫漶。

观音山绝壁勒“无量寿佛”四大字,挺拔可喜。

钵盂泉自山缺处出,题为吴中第一泉,允也。

一线天凡三十级,每级之石不逾方尺,光且滑,行之维艰,由下仰视如蝼蚁登树隙,由上回首,心悸欲堕。

寒山寺以钟名海外,今钟非故物,而寺亦作西方装束矣。

司徒庙古柏,称清奇古怪,最惊叹为得未曾有者,一树倒地,已断为两截,惟一皮相连,而两端各发新枝,苍翠夭矫,不可捉摸。

邓尉山有石,嵌空玲珑如假山,故称真假山,颇有禅机。

还元阁邾牼钟,钟有三十二齿,按三十二音,拓铭成卷,与《一蒲团外万梅花》图,有声有色,山不孤矣。

石楼无佳胜处,惟小阁外万竿琅玕,绿人眉宇,得静中趣,不如易称竹楼。

虎丘剑池,生面别开,而千人石几如海滨山坡,海涌之名,或有影响。

龙寿山房继公血书《华严经》,真绝大牺牲,贮之石龛,或可垂久矣。

北固山甘露寺,有“天下第一江山”六字,远望之凸出如阳文,其实则阴文也,以游客至此,辄摩娑而去,光泽反射,故有此异。

金山寺,额题“江天禅寺”,以寺中有江天一览亭也。寺有东坡玉带,带嵌玉十馀方,表里上下,各有题诗,洵镇山妙品也。

中泠泉称天下第一泉,芳甘冽厚,以碗贮之,高出二三分,不至四溢。闻泉之佳者在水下若干尺,盖江水上浮也。

焦山定慧寺前有娑婆树,每枝七叶俱生。寺有诸葛鼓、明杨文襄玉带、杨忠愍墨迹。寺右为瘗鹤铭亭,石已碎裂,昔以落水磨崖,拓之匪易,见重于世,今既登陆,游者皆得一纸去矣,惟字更模糊耳。

惠山泉称天下第二泉,赵孟頫、王澍均有题字,泉大小两泓相连,深不过四五尺,澈底可见,以钱投之,作曲尺状斜折而下,故泉底时有钱留。

黄公涧非雨后不见水。

虞山聚丰园即吴历山墨井故址,故有额曰“墨井。西堂”。

逍遥游宜清晨品茗,垂暮饮酒。

虞山四大寺,一曰破山,即兴福;一曰清凉,即三峰;一曰维摩;一曰祖师,即报国院。院前为拂水岩,谓天雨南风至,山瀑与西湖水相激,则水珠飞溅及岩上,此境非久居山中者不可得也。

剑门,一峭壁中裂而已。

南京鸡鸣寺豁蒙楼,殊有一旦豁然之快。

大钟亭悬钟重四万五千斤,径可一尺,高逾二丈,柱梁俱以铁制,明洪武二十一年铸,是何工程,不可思议。

明故宫有方正学血迹石,隐隐于云章间,见殷红斑斑,精神所至,金石为开,信哉。

秦淮无一佳处,桃叶渡头将掩鼻而过,惟水阁笙歌,犹有昔年痕迹耳。

雨花台亦有泉,石子渐取渐竭,然而不求甚佳,虽车载斗量可也。

岩山十二洞,二台为最,其他湫狭,不能容人。

燕子矶雄奇可爱,若从江上看来,当更有妙处。

吴中园林,自以狮子林为最上上乘,盖假山缭曲往复,别见匠心,他处无是巨观也,从平地远望,石笋林林,更多画趣。

放生池一泓秋水,拙政园几树春花,亦颇不恶。

行春桥串月,培德堂看牡丹,为春秋两雅事,惟难得韵人,亦成俗套。

黄天荡赏荷,天平山看枫叶,一宜荡舟,一宜骑驴,然总不及田夫山人,天然艳福。

西湖以玉泉观鱼,云栖走竹径,西溪掉舟芦丛,最擅胜场。

六和塔巍然临江渚,远望如画,登临亦空阔畅观。

钱塘江潮水,洵称大观,惟过南星以西,平淡无奇矣。

鸳鸯湖中烟雨楼,莺脰湖中平波台,西子湖中湖心亭,同里湖中罗星洲,具体而微,大致无差异也。

普陀千步沙,可集儿戏。

潮音洞海水撞激,如蛟龙腾跃,不可逼视,水势猛时,溅及危崖,水沫四溢,震耳欲聋,心自惴惴,可爱不可亵玩也。

梵音洞故神其说,不如潮音远甚。

盘陀石所着不多,重心向外而不坠,不知是何物理。

洞庭林屋,为东南洞天之巨擘,惜不得深入,一穷其奇。

石公山如置石盆盎,书斋清供,其他烟鬟螺髻,如吞如吐,山水两难,得以兼有,一舟泛过,不计风涛也。

(《烟丝集》,范烟桥著,苏州秋社1923年8月初版)

惠荫洞天记

惠荫园在城北,与狮林相望,顾去余家则惠荫更迩。癸亥三月之中浣,张君圣瑜与梁溪过君瑶珪偕至,时午暖有如初夏,颇惮行远。过君虽为客,畴昔曾读书吴门,名园涉屐者甚众,盖亦好游者也。余举惠荫,独未尝游,遂共往焉。家君闻之,愿为之导。

既抵园,纳资而入。蔷薇架下,落红满地,蹑足而过,盖不忍重践也。坐渔舫,前临方池,曲桥通之,小阜立亭曰霁览,实了无足览也。舫后为市渠,时闻欸乃声,有秦淮水阁风味。从左曲折,历堂轩厢庑,多不胜记,盖园实为安徽会馆,备乡之人来寄庑也。复壁窈折,几如迷楼,密坐静言,隔室无闻,然而于游观则无取也。有廊中亘,后为荷池,前为洞天,曰小林屋,盖仿包山也。拾级而下,洞壁石骨嶙峋,森然生寒。洞底潴水溶溶,有石板三折,接洞左壁下石步,石步仅能容立足,疑有路可通,顾心悸不敢遽进,圣瑜促之甚迫,不容退步,乃攀壁上石角,探足盘旋而进,岩乳时滴,铿然坠洞底,幽静玄妙,不可思议。于极暗处得石梯,登之,忽得第二洞,虽小而通明,盖仿包山林屋之隔凡处也,韩是升《小林屋记》有云:“苔藓若封,烟云自吐。”确有是况,惟所谓“石床神钲,玉柱金庭”,则无可仿佛。然而今之包山林屋,亦仅能伛偻入其洞口,未许深探其奇,则未能往游者,或可以等一脔之尝欤。

余谓吴中名园,就湖石布置论,狮林、汪庄以外,斯地合成鼎足,其他则郐以下矣。征之刻石,知始成于明季归湛初,画家周丹泉实指点之,所谓“云壑幽邃,竹树苍凉”,其时名洽隐。后韩贞文得之,有清中叶复归倪莲舫,洪杨后李鸿章购之,建程学启祠于侧,蒯子範润饰之,辟为会馆,题曰寄闲小筑。名园数易其主,惟此洞天,历四百年,依然无恙,殆亦林壑之胜,有如奇才极智,自有不可磨灭之精神欤。好事者品为八景,曰柳阴系舫,曰松荫眠琴,曰屏山听瀑,曰林屋探奇,曰藤屋伫月,曰荷岸观鱼,曰石窦收云,曰棕亭霁雪,并绘为图,刊石张壁,具体而微,固未可绳墨求之也。

丛桂山房侧有牡丹芍药之栏,牡丹为大红,与小苍别墅相似而淡,然高及五尺,更觉烂熳可观。苔青花绣之居后,有紫藤缨络满其庭,虽不及拙政园文衡山手植者之大,而枝叶支蔓,恐亦伯仲之间矣。

既出,则蔷薇架下,落红已扫积成丘,一春花事,忽已过半,纵非姹紫嫣红,都归颓垣断井,而俯仰花前,已不胜感慨系之。瑶珪欲以夜车赴南京,遂与之别。

(《烟丝集》,范烟桥著,苏州秋社1923年8月初版)

洞庭山水记

洞庭湖中有君山,山不以洞庭为名,而三万六千顷之太湖,乃有东西洞庭两山。夷考志乘,洞与庭为二山,后人合而称之,复以东西为别。其地山水秀逸,风土淑美,顾游者綦少,则以风涛险恶,舟楫困难耳。余于去年端午,与友人同往,虽往返不逾周星,而所见闻,已胜读书十年矣。

端午之晨,赴胥门日晖桥,附轮往东山。于舟中识曹、张二君,指示甚详。过横塘,在石湖中,遥见楞伽耸翠,孤塔凌霄,行春桥驾山下,湖波柔媚,若得一舟容与,清空之乐,不减西子湖中也。惜乎淫祀复燃,迷信者众,中秋串月,逐成巫师之会,致来鬼湖之诮,湖山蒙不洁矣。七里至溪上,八里至白阳湾,十二里至横泽,吴之大市集也,以产酒闻,六里至浦庄,十二里至新开河,以丛树疏密,故东山忽隐忽见,而爽气已扑人眉宇矣,两岸皆鱼池桑林,至渡水桥泊焉。是地为东山之市集,有三元旅馆,下榻于是。因为时早,遂雇山兜游雨花台,在山半,可三里,新建危楼,题名“醉墨”。右室曰“枯石山房”,面湖南,而东山两端环抱如箕,台乃踞坐于其间。有联云:“湖山成千古画图,南望吴江,西蜒夹浦,北临惠麓,东达金阊,此处足清游,古刹被名僧所占;景物极四时佳景,春风柳岸,夏岫云峰,秋正归帆,冬留积雪,我生厌尘俗,一官为胜地而来。”为秣陵俞钟彦所撰,时任江浙警务,颇能包举胜概。寺僧出素馔八色,佐以面,复向购碧螺春数斤。碧螺春者,洞庭之茶叶名也,碧者状其色,螺者状其形,春者纪其时,在清明前者最嫩,采者多为女郎,晓起入山,摘柔芽以纤指捻之使干,即蜷曲如螺矣。洞庭碧螺春,与龙井狮峰茶相颉颃,而淡远过之,其上上乘者,有白毛未去,以极沸之水泡之,饮之清香永留舌本,而无涩苦,价亦昂甚,最高者以两计,须四角许。后复讬潘君少云代购若干,则以过时不可得佳,若在清明时节来,当得一餍茶癖。昔人以茶喻美人,所谓“从来佳茗似佳人”也,是则碧螺春者,苎萝村中西子之流亚矣。寺后有萃香泉,仅一小潭,水至浑混,惜哉,有茶而无泉,可见两美之难兼也。自此直上百大尖顶,即莫釐峰也,以力疲未登。下山访潘君少云,约明日游西山。

初六日,晓色昏沉,已而雨下如注,游兴大杀。至潘君处,则云风虽微,而雨大,不便去。乃至安仁里,游严氏祠堂。从后门入,初闻人言,门虽设而常关,不能如湖上诸庄有“看竹何须问主人”之乐,必得当地有交谊者一言,始可入,乃舆人力言无妨,与门者相熟识也。至彼果然,门者开门延纳,得纵游观。门以内广场叠土作祠,建亭其上,回廊绕之,有敞轩,额题“曲溪”,云是文徵明旧题,为遗老堂故址。康南海游香雪海,遇严孟繁,以诗相赠,遂张于壁,诗粗犷不耐寻味。出至星庙,门前大树森森,山路浅草平铺,经雨后,苍翠欲滴,山门题“第一山”。登观音阁,可看东山尽头处,山顶云气蓊翳如蒸,又如画泼墨山也。返至潘君家,留共小饮。午后天霁,驾一叶扁舟,沿山麓而去。至龙头山,以山上有石龙之头二,故名。旁有炮台,已废。志称葑山,故寺题“葑山禅院”,多塑星宿,侧为路文贞祠。文贞名振飞,甲申之变,守吴中,率家丁保洞庭,教山人借迎神习武事,保障一方,得以安谧,乃祭于社,云甚著灵异。有阁曰“诉月”,并系文贞诗云:“中藏万顷愁,欲诉湖山月。事事痛关心,先从何处说。”近此有地曰西河,产茶多且佳,命童往购,约以明日出山云。略坐便返棹归寓,欲治酒食,不可得,逆旅主人以家肴相饷。主人初疑吾侪有事来此,及闻为游览,则大笑,以为蠢蠢诸山,有何可观,固不及海上陆离光怪远甚矣。不意如此湖山,解人难得也。

初七日,天阴,仍未放晴。潘君介王君为我辈作向导,雇小船,号龙飞快,顾名思义,已可得其梗概。船底平,船身小,浪作随之上下,如飘萍浮藻。湖中风浪起伏不测,惟龙飞快独擅胜场,榜人亦勇捷具好身手,且多独首一橹。若以吴中画舫,吴娘柔橹当之,无有不左支右绌者矣。太湖有种种别称,固矣,而湖中人复界划为东西南北四区,北湖复有小大之别。风涛浩瀚,以西太湖为甚,三山门外,终岁浪花如人立。夏令风阵,往往扬帆之舟,不能收住,随风所至,数十里而弗已,大背所向,无足奇也。是日出小北湖,张帆风微,复助以橹,过席家河头,山麓有三官堂,侧有洞,云昔通湖广,齐东野人之语也。北尽处为千圻,中立于湖中如青螺者曰徐侯,介两山之间者鼋山。舟绕后山而过,得风渐大,其行如射,前后左右皆山,四别有境界,推篷游目,眼界顿开。王君谓湖中如今日风平浪静,一年中能有几日,游福非等闲也。十一时半抵石公山,遂作午餐。既果腹,至满愿庵,在山涯,叩门而入,为比丘尼所居。折左过“石公胜迹”坊,及“一壑风烟”坊,过山亭,路侧石奇绝,有漱石居,背山面湖,侧有归云洞,洞口石幕,如片云下垂。易实甫诗云:“石公山畔此勾留,水国春寒尚似秋。天外有天初泛艇,客中为客怕登楼。烟波浩荡连千里,风物凄清拟十洲。细雨梅花正愁绝,笛声何处起渔讴。”诗清丽突过南海,不负名山矣。洞中有石观音像,眉目清朗,雕琢工致,今饰以金,虽庄严而失天真矣。香火以石叩壁作清磬声,叩石案作木鱼声,俱肖,盖下空虚也。有印月亭、节孝祠、石公禅院,院内有翠屏轩,从轩侧入丹梯,拾级而登,有石圆而略平,称石脑,光致颇有相似处,惟下临峭壁,不敢俯视。下至来鹤亭,稍坐,侧与节孝祠通。出院左行数百步,为夕光洞,洞小不可入,洞背石壁刻大“寿”字,侧凿“云梯”二字。左题“联云嶂”,为平坦大石壁,颇壮观瞻,侧为一线天。临湖为钓鱼台,台前崖际有两巨石相对,谓是石公石姆,殆以山名石公,更附会而为此髭须十姨之撮合也。山脚陡落平坦,曰明月坡,湖水激湍,故山根如啮,石遂玲珑多孔。太湖石之名垂古今者,以有水为之天然雕琢也。惟自宋以花石纲尽载而去,几如冀北之马群遂空,故此时亦不易得佳石矣。惟石公犹未减奇姿,方弗置石于盎,盖山水最难得兼。余有句云:“山有水环山嵌空,水有山立水玲珑。”此论颇有许为允当者。江南画家作画,有山必有水,亦此太湖之影象印人欤。一时半开行,二时半至镇夏,为西山之集中点也。吴县设行政委员于是,东山庙前亦有之,盖废厅以后之特殊制度也。镇夏市况远逊东山,时闻击鼓,询之,知有鲜鱼上市,声召主顾也。约行里许,于龙头山脚,见洞高仅四五尺,题“天下第九洞”,即林屋洞也,一名雨洞,一名旸谷洞,中低而广,可容千人,惜潮湿殊甚,且又低压,须伛偻而入,稍仰即额触嶙峋之洞顶。志乘云,有深窟曰绝凡,有石具可见,顾昏黑不堪入。土人云,若篝火匍匐而进,可行三十馀里,或过甚其词耳。惟江南洞天虽多,类皆浅狭,不能容膝,则斯洞也,允为巨擘矣,且深藏山下,若非习知者,恐交臂失之耳。相传灵威丈人得治水之书于洞中,《禹贡》所谓地脉也。出洞欲游西山,则以为时晏,恐不及,乃返棹。至中途,忽风加急,浪涌如牛,小舟虽能胜,然颠簸如醉汉矣。王君时夸其风波久历之能,至是乃亦以风大可虑为言,命榜人泊东山之背。从村落中缘山而上,两面皆石榴花,火红照眼,在万绿丛中,尤觉鲜明。杨梅亦甚盛,惜非其时,结实尚青。王君云:“俗言杨梅夏至满山红,其色五变,初为白,已而青而黄而红而黑,黑始甘而可食。”山中禁例甚严,损及树木,攀摘果实者,罚十金以外,惟杨梅为例外,行旅者度山越岭,急切不可得泉水而饮,则摘路畔结实而食之,可以解渴,无剥削之烦,有甘润之乐,造物似亦以此嘉惠行人者,故山人亦慷慨无禁,惟不许怀夹耳。下山,于半途见有荷担过者,灿然如黄金,盈筐皆枇杷。枇杷为洞庭名物,顾此来所食虽多,殊未得惬心贵当之品,见是乃动食指,向问价。荷担者答以送轮舟,将以寄海上,略取数枚相赠,谓沾唇小试可耳,小而扁,即俗称荸荠种,皮薄浆足,皮脱则甘液四溢,如食荔支。盖树头初摘,新鲜甘美,除飞鸟外,端推我辈有此朵颐福矣。王君又云:“此中惟龙眼荔支无之,其他则应有尽有,而橘之洞庭红,尤出色,所谓杨梅夏紫,橘柚秋黄,此山有之也。”归寓,已夜色冥濛,沽酒相对,怡然忘倦。王君别去,遂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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