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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45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3

初八日,告辞潘君,返吴门。舟中有洞庭客言,东山之人好奢华,以出入便,易沾沪苏奢靡之习,西山之人则不啻农村间之生活矣,且西山之人性诚直,问讯必详告无隐,有时竟肯作导引。若日暮途穷,欲借下一榻,皆可商量,具膳有如款客,东山之人弗及也。然而出产品之价值,则反是,如枇杷、茶叶,皆以东山为高。或谓习惯上所得之信用如此,或谓物质上天然有上下之区别,二者殆皆有之。既至吴门,旋归故里,同里人饮所煮碧螺春茶,皆叹美为得未曾有。

综游程仅四日,七十二峰不过历其一之又半耳,然而游人所不常游者,其乐乃倍。愿好游者读余是记而一往焉,以证余之非过誉也。又闻鹤望卿言,西山桃花,亦有可观,则清明时节,又值茶芽初碧,苟得三日春假,便可整行縢去耳。

(《小说新报》1923年第8卷第2—4期,署名烟桥)

梅园万顷堂游览记

梅园之梅,见称于东南者,仅十年耳。然而海上巨商,以其朝夕往返甚便捷,故来游者至众,往往妻孥仆从六七辈,盖亦与游戏之场,等量齐观也。吴门去无锡更近,故往者亦更盛。余于既观虎阜、留园之梅后,复侍父亲偕蒨弟,以九时许早车往游焉。车越浒墅、望亭,至无锡,仅一小时。下车即坐人力车迳趋梅园,先过惠山麓,复历开原至荣巷,计程十里而强。道路殊修平整洁,支歧处皆以木标为认,四达无阻,自治之绩,有足观焉。荣巷以荣氏名,荣氏之拥巨资者为德生,设公益工商中学及女学、国民学校若干所,图书馆亦备焉,而梅园则在山半,远处已见梅花雪白之颠露墙上,似彼亦探首相迎也。入园门为紫藤之棚,此时绿叶尚未解苞,然藤枝支曼,已蔽日光不容下,幽静颇有妙境。当门而立,有石刻“梅园”二大字,更进十数武,即梅花错综处矣。花环三面作堵状,人行其间,花枝往往碍帽,仰首视之,清香乃扑入鼻观,而倩容亦娬媚如笑矣。花已全放,且有零落者,片片堕泥之英,散地有如织锦。隔花闻笑语,不见其人,蓦然相值,仿佛在雾里。登诵豳堂,瀹茗憩息,壁悬梅花数巨幅,以画中之花,衬山中之花,相得益彰矣。惜楹联殊少可诵,惟“七十二峰青未断,万八千株芳不孤”,尚浑脱耳。堂前有轩,额题“香雪海”三字,为康南海所书。复有题“香海”二字者,述前题为赝鼎,南海并云:“留之亦佳话也。”顾赝鼎虽庸劣,而南海之书,以盛名欺人,仍不脱野狐禅耳。且香雪海之雅称,固从邓尉袭来者,邓尉花虽渐衰落,不能相称,然而夺之殊弗当。况梅园之梅,亦未必汗漫如海也,故为一诗以辩之云:“万八千株花遍开,湖山点缀费心裁。僭名莫笑康南海,香雪题从何处来。”堂后隆然而起,建亭其上,颇能游目骋怀。从亭下右行,于梅花一丛中见半亭,已破落,登之则亭下梅花匼匝,弥望洁白,香亦氤氲。此亭殊擅胜场,岂意冷落,几无肯登临者,题额既除,联又倒置,可笑亦复可怜也。

余意若携酒,呼诗人画士,来此看梅花开落,可成《万梅花里一危亭》图,较之邓尉之《一蒲团外万梅花》图,更当生色。时已过午,即草草作膳,既果腹,复徘徊花间,周匝而出。乘车至管社山,仅里许,山径系新辟,黄泥杂块石,殆告游客筚路初启之日,去今犹远也。山弯有项王庙,庙侧为万顷堂,爽垲处有似鸡鸣寺之豁蒙楼。山下即具区,波涛壮阔,时泛泛作银鳞闪烁之状。踞于前者为蜀山,有蜿蜒从蜀山背后伸其首,又若微昂者,鼋头渚也。山麓艤舟,可以就渡而往,惟风杀则可耳。堂有联云:“天浮一鼋出,山挟万龙趋。”浩然有爽气,盖如此湖山,不可无壮语以饰之也。复有联以希文椽笔、范蠡扁舟为实,不意此间,竟与我家大有因缘,戏成一绝:“青螺数点浮天末,雪浪千堆卷阁前。霸业消沉当一笑,风流能亘二千伞。”盖英雄儿女,信为天地间灵秀所锺,故能同垂不朽,至于佳山水处,虽帝王之尊,无以易诗人词客之传名也。吴中山俱平淡,太湖七十二峰,更觉柔媚,殆山水能兼,寰宇无两。从来画士,如云林平远,大抵皆取资于耳目所及之地,而江南民性巽知,人情淡荡,受此太湖为之影响耳。然而无锡之跃为东南巨区,几与都会相并驾齐驱者,皆工商之业,实飞速进步所由来,而遍野桑柘,尤能利用地宜,间无负太湖矣。湖中有小汽船,为客雇以游山者,惟风巨时,亦不能胜其颠簸云。时游兴既阑,流光亦薄暮,遂乘车返梅园,见户外车舆鳞比,盖城中人来矣。抵车站尚早,入市中啜茗食点心。日西沉后,趁车归吴门。车厢中晤同游者,恣谈颇快,言及人力车价,往者自车站达梅园,往返不逾半银圆,今需小银圆九枚矣。顾吾侪所雇则一银圆又四角,仅至万顷堂多一折耳。然而火车之价,特快者较寻常增二分之一,其惟利是图,贪得无厌,与人力车等也。抵家已及午夜,翌晨记之。夫游梅园而撰为游记者,亦云众矣,顾余兹所记,详于风物掌故,兼抒臆怀,或与寻常书行程者有别,曾往游者,可一谬焉。

(《小说日报汇订》1923年第172—173期,署名烟桥)

行春桥串月

钱唐江看潮的日子,苏州也有行春桥串月的故事。行春桥在胥门外上方山下,上方山又称楞伽山。当时山上有一座五圣庙,极著灵验,汤斌巡抚江苏的时候,把这庙毁去,勒石永禁拈香,足足有数十年没有恢复。近来又渐渐的死灰复燃起来,只是把以前有味的消遣失掉了。什么消遣呢,便是串月,什么叫串月呢,原来在十七的夜里,有许多公子哥儿,坐了画船,唤了粉头,带了饮食博具,沿着横塘,一只只开到石湖里去,华灯密列如繁星,笙歌声沸,谑浪杂作,顿时把冷清清的湖山,渲染得十分绮丽。那时月圆微欠三分,秋色平添四面,倒很有一种奇趣,比山塘、荷荡,来得有意思,要到明天的午前,才各自归去。一夜的游湖,往往有许多的艳史,因为那些清游俊侣和进香名媛,也要在花队粉丛里来去,仿佛成了一个水上俱乐部。可是去年江浙战争,正在激烈的当儿,今年又是群盗如毛,兴致索然了。据老妈子说,烧香的人仍旧没有减少,一天所耗,真是不可胜计,抢香烛讨铜钱的叫化,着实不少,还有四乡的女巫,苏州人唤作师娘的,依旧要卖弄她的本领,打几个呵欠,吐几口白沫,说几句蓝青官话。那湖边鱼鳞似的船,都是为了烧香而来,载酒看花的,却绝对没有,这也是小小的一个沧桑之变呢。

记者本想在这天约几个朋友坐一回船,应应景,后来给两种说教打消得干干净净。一说,石湖在平时,还有些灵秀之气,月儿在平时,也是晶莹可爱,不过给这一辈子浊物,胡闹得太不堪了;一说,日间既然没甚可观,夜间却又嫌太单调,倘然不幸而绝无仅有,一棹孤舟,在白茫茫的水天一片里,未免有些心惊胆战呢。

(《西湖画报》1925年第1期,署名含凉)

渐渐的冷落了

现在的上海,可说是热闹已极,写意人以外,还添了不少逃难人,只恨租界的范围太小,一时又不能三层四层的加上去。要是内地兵连祸结,尽着不得太平,恐怕连小菜场也要做旅馆,真的把汽车马车改做活动的家了。

但是仔细一想,有盛必有衰,是中国的格言,将来的上海,说不定像现在苏州的青阳地一般,金碧楼台,剥蚀得像梦回的美人,脂粉狼藉,几树垂杨给西风惨拂,给夕阳残照,更添了荒凉滋味。这个意境,并不远离事实,只消依我几句话,上海就有些尴尬了。

最使人们留连忘返,便是许多娱乐的场所,而旅馆的供应完备,实在是最可恶的一件事。倘然上海的旅馆,比旧小说所说山东道上的黑店,还要危险,还要黑暗,旅人自然视为畏途了。退一步说,倘然上海的旅馆,要受极公正严厉的检查和取缔,不许吸鸦片烟,不许赌钱,不许宿娼,生意已经要清淡不少呢。现在到上海的,最肯化钱,而造成上海的繁华,便是住在旅馆里的白相朋友,连老上海在家里玩得腻烦了,也要去开房间玩呢。他们来到上海以前,就预备了一笔钱,在上海挥洒,到了上海以后,总要超过预算,所以一个人每天至少要把一两块钱去装饰那上海,阔绰些,没有数目可以估计了。那些高大洋房,百货杂陈,到底供给白相朋友来作成要占大多数。门前灿灿的电灯,好似张开了馋眼,注意旅人的行囊,旋转的玻璃门,好似伸出了手,等候旅人的惠钞。试看南火车站北火车站,那一次车儿到来,不是人头挤挤,除掉为了职业而来的以外,都归属白相朋友的一类了。这般川流不息的到上海,都是情愿把上海当做一个心爱的小老婆,情愿把辛苦挣来的钱,化在伊身上。这样的捧着,怎么不使上海粉装玉琢得格外可爱。

其次上海也像战地善后的清乡一般,那些失败的军阀政客,也像对付溃兵一般,不许逗留,电报信件都要检查,那些洋行里的买办,就少了一笔军火生意,从这上面连带而来的各种间接生意,也没有了。几次内争,那一次不是和上海有关系的,只要这一群子捣乱分子,走投无路,上海就少了好主顾了,倘然因此能够减少内争,逃难的人也不能像现在的发达了。

或者说,上海所以成为现在的上海,只在黑沉沉的鸦片烟上面,全国瘾君子的需要,都仰仗上海扩大的进口,那些地方事业,也是鸦片烟的馀沥。要是鸦片烟当真绝迹,不到上海,不要说中国人打翻饭碗厨,连外国人也要兜转船头,不肯再上吴淞口岸了。

还有一个法子,可以把上海的娱乐,弄得冰清大结。只消让无纪律的军队,驻扎在租界上,那些灰色动物在戏馆、游戏场、妓院、影戏院,掉背游行,绝不禁止,那些谨慎的看客,就不敢光降,所有的只是些无产阶级,那么梅兰芳、王凤卿也请不起,谁再不远而去上海听戏呢。不信试瞧大军云集的地方,那一处还能够维持原状,便是胆大的,也要把军警优待处的招牌高高悬起,或者可以安顿些,要是待而不优,包管你好看,一刻搅闹得落花流水,那么花花世界不要鞠为茂草么。

虽是上海的热闹,不能一笔抹煞,说都是这些消极事业造成的,也有许多积极事业,撑起场面来,工艺制造也不在少数,这些生产分子,当然可以使上海热闹起来。不过我们深刻的下一句判断,倘然娱乐地方不能娱乐,消耗率就减少了,上海的表面,一定要暗淡得多,结果只有老实人为了事体而来,决没有白相人为了写意而来了。

所以简单说一句,现在的上海,全靠着一张租界的护符,把一切腐败的种子遮庇着。人们只感激租界保障的恩惠,那里知道罪恶便因保障而养成了。倘然揭去这覆盖,上海必定渐渐的冷落,或者不出我之所料,像现在的苏州青阳地呢。

(《新上海》1925年第3期,署名烟桥)

学圃花木观

薄游海上,日征逐于车尘,夜周旋于樽酒,颇以为苦。老友吴湖帆鬻画嵩山路,约往清谈。既晤,出示近摩石涛、醇士诸作,或放诞,或静远,各臻妙造,人谓湖帆追石涛之踵,其实拊麓台之背也。后导往长浜路,作学圃花木之观。圃主周湘云,贾而颇有雅癖者,圃广四十有二亩,布植殆遍,有太湖石,有曲池,池植德国荷花,叶已田田矣。行未半,忽晤圃主,遂得悉穷其胜。圃左数弓地,置树桩百馀盆,皆拳曲其干而婆娑其枝叶,松柏枫榆为多,黄杨紫薇次之。一盆植四柏,其本或蠖屈,或龙蟠,或虎跳,或虬曲,圃主称之曰“清奇古怪”,盖比诸邓尉司徒庙四大柏也。时圃丁以两竹至,弯曲如弓,殆不易觏,惜已枯,余谓可以制为座,此天然两柄也,圃主笑颔之。圃中水泥之桥,流水经行其下,垂柳纷披于上。土坡起伏,虽不能有登临之乐,而杂树错落其间,类皆精雅凝练,益俱经剪裁者也。枫最多,有边缘白色而椭圆者,有掌小于鹅而分脉甚细者,有作胭脂红者,有作翡翠绿者,多来自东瀛,中国所无也。鹃花杂植路旁,更无计数,细种则置花棚下,亦在五十种以上。花房中石蜡红锦簇花团,可数百盆,仙人掌奇诞至不可思议,有高逾寻常者。余笑谓湖帆曰:“此非仙人掌,直妖怪手矣。”圃主谓经之营之已二十四年,一树之来,相地之宜,以为位置,俟其服土,然后芟删拗扶,以美其姿,悉出心裁,不能任诸圃丁也。余念龚定公言“江浙之梅皆病”,今见其状,复闻其言,甚叹学圃之树皆病矣。后坐小轩,略事休憩而返。海上尘嚣十丈,得此已足一醒心神,惟此与吴中园林异其风味,而雅近西方之整齐修洁,盖亦近朱者赤耳。

(《紫罗兰》1926年第1卷第16号,署名范烟桥)

吴门消夏录

洞庭西山有地曰消夏湾,吴王与西子曾逭暑于此,老诗人冬木老人居之。其地山作翠屏,水成碧液,村居错落,杂树参差,若加擘画,虽莫干、牯岭无以逾之。惜太湖夏日多阵,一旦风起波谲,便成畏途,故足音寂然,真成空谷。

葑门外黄天荡,植荷殆遍,艤舟其间,有“花为四壁船为家”之况,故亦称荷花荡。画船载艳,作竟日之欢,几不知城中甚嚣尘上也。惟天暑亦不甚宜,盖不啻隔水炖也。

留园曲池,菡萏花满,坐涵碧山房前,凭槛茗坐,清香微动,袭人爽心,固绝妙消夏地也。以密迩金阊,花叶纷披,时偕其腻侣并肩驾车而至,惜卜昼不能卜夜,否则晚凉相对,笑指银河,更有一番佳致也。

留园西去百馀步,为西园,空明清朗,别有一境。惟少欹坐之具,只可徙倚亭栏,俯观鱼乐而已。

盘门外有避暑游艺园,芦篷草地,不堪涉足,所列杂耍,又多恶札,故往者鲜矣。惟马路可直达宝带桥,若驾轻车,携素心人,黄昏月上,帽影鞭丝,于驰骋中情话喁喁,不减海上汽车兜风之乐,惜解人亦正难得耳。

山塘只宜春秋佳日,惟某夕驶汽船,容与彩云、半塘两桥间,夜凉如水,两岸柳枝披拂,有山歌悠扬,起于竹篱土阶,以视朱帘暮卷,一串歌喉,似天籁反胜合拍也。

城中园林,如北之拙政,西之遂园,俱公开揽客,并设新剧、滩簧,游者往往择风凉地瀹茗清谈,听歌观剧者,亦只少数无聊少年而已。拙政空旷,而失于修饰,然大树成阴,蔓藤作幕,有自然之趣,却宜消夏。前年曾数往饮早茶,以归时火伞斯张,殊以为苦,未久即罢。

公园擘画经年,只成一东斋,夏日往招凉者甚众,而尤以城南游冶少年为多。每值黄昏,灯火如星,池荷新沐,墙外自由车往来,历历可见,情侣俊游,轻装飘逸。余曾作竹枝词数阕,其一云:“自由车拂柳千条,玉带无河通草桥。一事更添风景好,荷池残照马萧萧。”其二云:“公园何有满庭芳,不比茶香与酒香。每到黄昏得佳趣,目成燕玉织梭忙。”因某君制公园联有“一庭芳草”语也,而独笑同时亦有一绝云:“金姬艳迹付斜阳,楼号齐云亦久荒。岂是流风终不沫,东斋且勿比西厢。”此中公案,在若隐若现间也。

青年会有青年园,乐群社有屋顶,俱于夏令映电剧。惟青年园荒芜,未经删除,设置又简陋不舒,不及乐群屋顶之佳,而辍映时间,总在九时左右,夜坐正凉,尚无多露之虞。惜乎男女分座,不能使情侣密接,即鸳鸯两两,亦只可作劳燕分飞耳。

今岁天候奇热,虽立秋仍未稍减,幸有冰凝瓜,有电扇风,尚得借人力以祛暑。然以虎威甚炽,惮于出门,故所敷说,皆成画饼。至于作者消夏,仅能于文债略偿之馀,挥蒲葵之扇,阅邮来书报而已。

(《紫罗兰》1926年第1卷第18号,署名范烟桥)

湖州之游

缘起

《湖州日报》开幕,总编辑金君寒英坚邀观礼,遂于十一月九日成行,越两日返。去时循运河,来时渡太湖,于东南水乡风物,颇多见闻,况有数处为余旧日钓游之地,仿佛理熟书,随时有异样之感想。惟走马看花,所述或有错误,是则希望读者之有以教政也。

上运河道中

苏州至湖州,逐日有轮船往来,余以时间上之便利,于九日晨间六时许,至盘门外吴门桥下俟之。至宫巷始得车,所过处俱重门深闭,间有菜佣邪许担荷以入市耳。植园杂树栖鸟,闻轮声而惊飞。瑞光塔有如老妇晓起,睨人森森可畏,此塔将日就坍欹矣。至轮局,知尚早,乃就局侧小茶肆坐,茶来,饮之,有异味,不耐口,问价于邻座一木匠,木匠曰:“铜元四枚耳,此间吃茶大合算,不比城中价昂而无味也。”余亦惟一笑付之。既而索面,面硬而粗,肉淡而韧,勉强终碗,盖恐中途腹枵,不可不预为之备。既而仍至局购票,有五十许妇人曰:“先生往湖州耶?”余曰:“然。”妇人曰:“余亦是,船中客舱嘈杂且龌龊,不如合坐一小房舱,增费无多,而较得安谧。”余曰:“甚善,尘嚣广座,亦正可憎耳。”汽笛声吹,轮自金阊来矣,余乃与诸旅客先后登焉。茶房以小房舱已无隙,而大房舱则尚有馀地,不索加费,许余等入,谓示优异。妇人与余略寒暄,并絮问家世,则知亦有葭莩之谊者,其两子,一已渡重洋,得美之康乃尔大学机械学硕士,一则在光华大学之化学科,持论极有见地。余问:“两郎君婚未?”妇人曰:“未也,余意为儿辈亟亟求婚,不如为儿辈亟亟求学。”此言虽须眉丈夫,亦未必尽人能说耳。长途寂寞已极,妇人出绒绳结物,余以小青为《新月》索稿甚殷,乃亦出纸写杂作。惟以坐处颇不舒服,故时时出舱门四眺,以稍舒胸臆,然所见仅冗长之岸,与来去之船舶耳。

吴江以南为北坼,北坼余旧时教学之所,且曾总筦其一乡之教育事务,塘上之公共体育场,即为余所布置者,当时一半植桑,一半为运动游息之地,不知迩来作何状。惟见墙内枫杨六七树,蓬勃高出六七尺,飘拂殊有生气,门楣题字,剥落已尽,度后方所题“发扬蹈厉”四字,亦与日俱逝矣。过平望、梅堰而至双杨,沿塘有一小公园,孤亭中立,冬青四绕,求之农村,不可多得。市上有格言,殆为五卅以后所书,用意极深远。盖双杨虽小集,而往来江浙间,固必经之道也。过此有一段坚固之塘工,过震泽以迄南浔,其塘尤整,则新筑也,运河惟此数处得人而理。至若苏州至吴江间,塘石窃掘殆尽,断缺不一而足,每值大水,将及夫脮,行旅苦之,然而不闻有筹划修复者,对之能无愧恧。南浔以南亦颇整,惟其方法微有不同,震浔之间以方石平砌,浔湖之间以水泥黏合乱石,未知孰为经久耳。此等经费,一部分取之于轮船货物附征之塘工捐,一部分富户所捐拨也。

南浔既过,天色渐暝,入湖州城,已暗黑不辨色,轮船能在城河中驶行,无虞搁阻,可知城河之广阔矣。过桥影桥,水手相戒勿作声,余颇怪之,问于舟人,曰:“桥下有怪物,若过此而有人声,为怪物所闻,必为祟。祟之程度大小不等,或使船欹侧,或使船搁浅,或使旅客猝然晕倒,或登岸踬石而跌。”余颇有不信之表示,妇人亦举事以证明,曰:“此言可信也,且由来已久。某日曾目睹一旅客,以不知忌讳,而高谈阔论,蓦然其所置碗碟,不胫而走于地,铿锵作声,几疑舟入惊涛骇浪中,实则此舟固平稳未稍颠簸也。”然其时有客栈接水,方纠缠一女佣,欲其暂寓于所主之客栈,两方呶呶不休,过桥而犹未已,群怒叱其不更事,惴惴或恐奇祸之至,幸也抵岸矣,相安无事,此疑窦余因是而消去一半。其后以之相质于王君鹏九,则更恍然于万事皆以误传误也。王君言,桥实名潮音,两字出佛经,普陀有潮音洞焉。湖州人读潮为桥,因而易音为影,以为桥下尚有一桥。当时太湖水发,桥没于水,下有黑鱼,闻人声即崛起为患。相传清初有浙江巡抚巡行过此,舟人以是告,巡抚不信,命护从登鹢首,顿足狂呼,已而水忽四涌,为势极猛,泛滥将覆其舟,乃具香烛礼拜而息。故无论何种交通之具,凡过此桥,必守舟人之训云。

余既登岸,不见相识,即假货物税所致电话于社,社中人云,金先生偕王先生已出而相迓矣。甫离户阈,见寒英偕一客来,问之则王君鹏九,《湖州日报》之经理也,彼等误船在北门,已走过一次冤枉路。盖苏湖班轮船,单日泊城内,双日泊北门外也。相偕至四时春作夜膳,时客已散,电灯大半息去矣,侍者开灯设席,重治酒食,相得甚欢。寒英与余在梁溪共事一年,一楼同处,每夜深相对,俟车来消息,寒气侵窗,炉火不温,一种奋斗与忍耐之精神,因相期弗渝,谓非深交不可得矣。鹏九亦豪爽,一见如故。余之心目中,以为杭嘉湖苏松太六府属,尽东南之美,一切事业,俱不后人,况吴兴山水清嘉,人才辈出,新闻事业当有可观,孰知已五年无日刊,五年以前虽有之,而主其事者不得其人,故为社会所诟病,甚至官厅有言,若为湖州无聊文人所发起,必弗许。今寒英以杭州老记者总其成,复以包君天笑、江君红蕉与余为撰述,湖州人绝无间言,且谓包君亦湖州人,为之冠冕,尤相称云。饮罢,宿新名利旅社,尚称清洁,惟邻室伧父数辈,时高歌,时谑语,至十二时始止,因之余亦逾十二时始酣睡,闻雨声淙淙,为之不愉,倘明日复如是,意兴索然矣。

旅社规则,与沪苏无甚悬殊,惟电灯至十一时为止,否则须征费五分,问之电厂,则通宵也,此为旅社额外收入,其实甚无谓。天明,街上人声甚嚣嚣,因沿河皆泊舟楫,将以渡江,故多纷纭。故寓此并不得晏起,甚以为苦。

中湖州一瞥

社址在闻波兜,其地虽老于湖州者,亦都茫然,因街短而无甚著名之住户也。十日晨,喜已晴,寒英来,各坐藤舆往。舆人之呼声,与杭州绝相似,上桥下桥,转弯抹角,皆以一字为号,不若苏州舆人之有许多术语,而行动时之遒劲有力,殆过之。社有楼,启窗可望见道场山。天虽已霁,或恐其有雨,故余欲买棹一游,王君阻之甚力。施君醉侬为副锓《湖光》之编辑,殊谦恭而有热忱,饭后导往城中一游,随时以掌故穿插证明,更觉有味。

首至沈义庄,江浙和平代表沈田莘氏之尊人镜轩氏所经营,在湖州为巨擘。镜轩以运米出口致富,其所治义庄,佐以园林,所谓莺亹别墅者,布置极有匠心,以五老峰为最胜,峰高四五丈,堆垛无斧凿痕,有平台,凭槛可望见广约百亩之教场也。

县立女子师范亦曾一度观光,新建礼堂甚宏敞,尚未竣工。学级六,仅费三千,俭约可想。校长胡君甚朴实而勤奋,余等入,胡君方伛偻其体,以地上之菊移而植诸盆,来相寒暄,见其发种种、髭鬑鬑,几如乡村间之小学教师。闻湖州教育界以女师范为中心,而胡君与附属小学一主事,群称湖州两怪物。施君言,冬日大雪,胡君以破碎之橡皮鞋带缚而穿之,某主事则履草鞋云。

出南门,行若干里,过岘山,未登。迳趋陈坟,陈英士之归宿处也,孙中山题“成仁取义”四字,规模不大,尚有精神。于此可望见碧浪湖,闻去此两三里,尚有一桃园,以为时不早,且两足已疲,因仅引领而望,循原道返城。施君言,陈氏初为石门典伙,以事去沪,展转至日本,奔走革命十馀年,光复功成,遂致显达。其兄弟其业、其采拘谨,恐为当道所忌,祸且不测,乃请于县,出英士于族,后英士为沪军都督,始为兄弟如初。被刺后,舆榇归籍,自北门入,南门出,仪仗甚盛,倍极哀荣。

南门大街有一奇异之景状,则相隔五六步,必有一石坊,或进士,或博学鸿词,或给谏,或宰辅,如读缙绅录,如登明伦堂,有雕琢甚精犹未剥落者,有已毁坍仅存石柱者,最后之一坊,则剩路旁一断柱,为肆人作靠背,闻共有三十七座之多,可谓荦荦巨观,因此名其地曰“牌楼街”。湖州人对此有一可笑之观念,以旧时湖州同城两县,一为乌程,一为归安,因谐乌归为乌龟,而以南门大街比诸龟颈,谓以牌楼镇压,得风俗朴厚,近以牌楼有减无增,故私娼遍地。此等见解,虽士大夫亦不能免,可见社会甚缺乏科学思想,而于谶讳学独深信不疑也。

新市场为旧时府治,志成公司购以改造,并筑马路,预备通行人力车。闻地价极贵,一亩之租,年须四百金,公司获利,可操左券。现已落成之市屋,悉有主顾赁定,剧场亦在建筑中,将来湖州之局面,必然大变。惟所谓马路者,殊潦草而不适于用,铺陈未久,石子已如春笋怒发,刺人脚疼,多经雨淋,更不堪下足矣。茶楼一壶须大洋一角,以三人共饮为原则,若多至五六人,亦无伤。故湖州人吃茶,必呼朋唤友,无独据一座者,他处类以两人为率,此独否,殆根据于李太白之“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欤。湖州山中多产茶,故茶之佳虽未必及杭州,而茶之价,则廉于他处。

最热闹之市街,曰彩凤坊,曰衣裳街,余于黄昏时候,匆匆一过,于内容多所未详,然观于高大之墙垣,宏丽之陈设,固不愧为东南一巨城也。惟街道则甚狭窄,故他日通行人力车,此等闹市,当如无锡之划为禁区耳。

湖州名物,以绉纱为第一,每年销及四川、广东等处者,达千万以上,近以内地时有战事,颇受打击。江南一带,则以华丝葛之销路为畅。精于经济者,购置衣料,并不求之于绸庄,而向衣庄中觅之,其价特廉,而其花色则略失时。此等来源,皆由机户质之典肆,衣庄向典肆划包而来,多数为十尺左右之零头,有时亦能得一袍料者,其价仅及绸庄售出之六七折耳。余颇疑讶绉纱之价,与苏州不相上下,出处何以不能廉于销地?则曰,真正湖州之绉纱,并不到苏州,因苏州人对于绉纱,但求其价廉,而不问其物美与否,不如四川、广东之素来信仰,虽稍昂亦无妨也。至湖州绉纱之特色,在软而韧,虽穿之十馀年而不敝。惜乎近上海者,染于时髦之习,惟恐其不速敝耳。

丝棉亦为湖州之名物,吾人沿塘而南,两岸桑条密集,春夏之交,几如绿云遍野,可知蚕事之盛。惟丝棉之弊窦,不一而足,有时敷以光粉,其色洁白如新,殆至用时,层层剥去,即如霰如雪,纷纭而堕,权其分量,轻去其半矣。故购丝棉者,第一须放出眼光,精于鉴别,然后还价,此则对于乡农背荷入市以求售者而言。至于老实之衣庄,则价虽稍昂,而较为可靠。湖州人谓以丝棉制衣,须以旧棉胎作骨子,否则不耐久,旧棉胎仅及新丝棉之半价。近年因北口皮贵,而棉花亦求过于供,用丝棉者渐多,轻软温和,于老年人尤相宜。

此外尚有一名物,曰笋衣,肥嫩而鲜,可素可荤,每年销路亦不细。闻在春暮,初离竹箨,洁白柔腴,如美人手,一斤价七八角,惜取携极累赘耳。

有糖食店曰震远者,以善制酥糖名,其妙处在入口而化,无胶牙之苦,无润喉之濡。以视苏沪市上所售,硬时如咬寸金,软时如食牛皮,相去甚远。据湖州人云,震远之酥糖,尚不及泗安,而内地所称泗安酥糖,多数为赝鼎也。

湖州电话,装置者不多,故向局说话,只须告以户名,不必查号数,时间尚快。惟话机为旧式,须手摇两次耳。每月只收费三元二角,较之他处,特别便宜。

路政可说极端放任主义,中间铺短石条,两边砌乱石块,作盆状,天雨则积水成沟,天晴亦崎岖不平。若通行人力车,非全行改换不可,否则坐车如坐船,不胜其颠簸矣。旧时人家门墙之下麓,有圭形之窦,下通沟洫,便人便溺。闻在二三十年前,几于家家有之,谓亦系刘伯温所按之风水,以遏止淫佚之风者,俚鄙浅陋,抑何可笑,其实不过如无锡之各人自受门前粪耳。路灯虽有而不多,故夜行者仍以点灯为宜,湖州人称之曰“绅士灯”,盖凡有绅士住家之巷,或绅士必经之街道,虽僻野必设灯,否则虽通衢亦省之。

其他社会现状,以观察不详,未敢信口雌黄。而此行所感触于脑际者,即湖州之为地,偏重于物质为多,社会既以工商业为中心,若执工商业牛耳之人,无簇新之头脑,以接受思潮,适应环境,必至终于麻木而迂滞,故市政之革新,至少须搀杂些新分子也。据湖州人云,有许多优秀分子,俱不愿在故乡有所作为,而宁向外边发展,多数新兴事业,往往为非湖州人所经营。此其故,颇有研究之价值也。

下太湖道中

余以十三小时之运河舟行颇苦,乃于归途改乘锡湖轮船。此船于去年在梁溪时,已熟闻其驶行之速,设备之周,而路径之足以助旅行之资者,尤为余所心喜,故决然舍彼而就此。晨兴,与寒英乘舆出北门,寒英上夕同宿新名利也。舆所经处,多为商肆,而熟食之铺,方扇其煤炉,恶浊之烟,氤氲于四周,殆至轮埠,顿觉清爽之气,溢人眉宇。轮埠之制,一如车站,船在太湖,并甲板为三层,有特等、头等、二等、三等之别,二等之座位,与沪宁路之二等车相似,极舒服安适,各种设备应有尽有。有一不握武器之警士,维持旅客之秩序,查票时即为武装监视,闻万一不测,尚可举枪以自卫云。最便旅客者,厥维饭食,不食不取费,与普通内河轮船不吃亦要钱者有别。七时开行,与寒英握手而别。行湖口,约一时许,乃入广漠之太湖,两面峰峦忽隐忽现,煞是可观,远者拖翠染碧,近者赭紫相杂,帆樯络绎,如看画家山水长卷,胸襟为之一舒。出口处,有竹杆植湖中,为所测定之路径,因天雨或雾,或深夜,既无灯塔,非此不可。是日风平浪静,惟船头略颠,亦不甚剧。据云,若狂风大雨,便不能开驶,因浪花高及寻丈,过于钱塘八月之潮也,月底停止一天,以事整理。

船头有炉,焚香成握,亦可异矣。其实此等水手机匠,其手术虽新,其脑筋则仍甚旧,行舟者观于风云变幻不测,往往归其权能于神。凡在太湖生活者,无不信湖神,犹之海边生活者,皆虔奉天妃娘娘也。将至大渲口,舟行渐缓,鼋头渚掠右舷而过,有红色之灯塔,为无锡人醵金以赠锡湖轮船以为纪念者,此举颇得实惠,与寻常送礼有殊,惜不能通电,须有一守者为之司燃息耳。渚既去,而万顷堂又相望道左。入口处,有此两点缀,颇不寂寞矣。

轮停于大渲口,易小轮,曲折绕无锡城以达通车路。原定之时间适与下行快车相衔接,今以大渲口有烧酒船相附,舟行迟半小时,舟中人均言已不及接车,且特别快车尚未恢复,凡至苏沪一带者,均须俟诸明日。余亦以行李付旅店,百无聊赖,乃至车站微步,忽见黑烟缕缕,有声呜呜,自西徂东,深讶快车已去,何复有车,叩之警士,则曰快车迟到也。然行李不在手,只可任其蜿蜒东去耳。万事耳食不如目击,问道于不负责任之路人,宜有此失。以旅居寂寂,乃至沙文端,访吴君观蠡,饮于大新楼,楼为劫后新建,较前益宏畅洁净。闻去年两度损失,核实计之,达百六十万,兵灾委员会筹组甫有头绪,而江浙间战事又起,故地方事业,将有不能维持之势,而社会萧条之状,尤非仅及外观者所能深知。此次邢退孙来,又极危险,若来者稍迟,退者必奉行故事,则一劫再劫,将见三劫,何堪哉,何堪哉!同席曹君君穆有弟血侠,为程国瑞军之参谋,日前家报谓将来徐州,今报载奉军退出徐州,则血侠之行止何若,固深堪系念者。君穆言下,颇有“宁为太平犬,勿作乱离人”之慨。夜雨萧萧,与之话别而归无锡饭店。相对四十六号室,为无锡县临时军事招待所,后方供应频繁,又复急不及待,故在此先事缓冲。夜半有车铃丁丁,杂以北音,度又有军人附夜车来也。翌日黎明即起,乘锡沪车返苏。

结论

运河之程,一百八十里,计行十三小时;太湖之程,一百六十里,计行七小时。虽为日仅四,而中国人工之长流,与天然之巨浸,均得窥见一斑,不可谓非畅游也。惜以为时促,未登道场山,未泛碧浪湖,仅能指点湖光,端详山色,为未餍欲耳。

(《民众文学》1926年第13卷第3期,署名烟桥)

行春桥奔月记

苏州城外石湖,有行春桥,去桥若干武,即上方山,山上有塔,塔祀女神,即汤斌亲往扑像而悬为厉禁之五通也。八月十七日相传为神诞,四方进香者相期而集,城中少年复应时以嬉,画船箫鼓,昼夜不辍。时则皓月中天,映水如银鳞片片,而岸上百戏杂陈,士女摩肩,互为喧闹,苏人谓之“串月”。去年电汽厂延胥门之线以达桥畔,缀临时之灯,闪闪繁星,与月争辉,后以灯线被窃,今岁不复有此逸兴。然以李印泉氏方作启募建女神庙(旧有庙,为汤氏所毁,女神局促处塔下,祝者以悬禁不敢兴土木),不啻为之鼓吹。故日前桥下舟楫羽比,人影憧憧,卖珠宝船于此为一年一集之大茶会,而男巫女巫亦相率来,随地呓语,并舞手蹈足,托为神附,于是佞神者对之膜拜,有互相问难,以考量其技者,丑怪疯狂,所谓小巫见大巫,其状弥可哂,迷信者且以为神与神相值也。

例于十八日天明后方散,故竟夕不眠,为一黑暗而神怪之大会。先期苏之官厅谋申禁而无效,乃于是夕联袂往,貌谓捉巫,而实则亦欲一睹省俗之盛耳。然载之以汽船,护之以武装,未抵行春桥,而已有闻风奔息争相警告,曰:“城里来捉烧香船矣。”此言既发,听者亦不能辨其真伪,即为散布,未几传遍桥畔,胆怯者鼓棹宵遁,继之者渐增,更扩人疑窦,已而果见汽船武装自远而近,便不复迟回,亟亟谋脱去。一时篙横橹折,乱作一团,而岸上酒棚茶坊,与闲食之摊,亦纷纷收拾,或碎其瓮,或倒其桌,儿啼犬鸣杂作,顿如鬼哭神号。迨衮衮诸公大驾登桥,已四望萧然,偶有不及脱者,亦零乱如斗败雄鸡。相顾笑曰:“不图今夕,明月清风,一尘不染也。”旋闻群舟不敢近城,鱼贯南去,止于同里,时已夜阑,叩店索食,里之人又受虚惊,知为奔月而来,始各失笑。而倡门画舫,其行迂慢,不能及远,便泊乡僻处,玉人惊变,不寒而栗,则又似打鸭惊鸳矣。

(《国闻周报》1927年第4卷第38期,署名烟桥)

历下烟云录

上卷

余以友好之招,动远游之兴。佣书历下,五月于兹。春风如虎,花落成堆。意倦而归,有怀往迹。拉杂记之,所以留鸿爪也。

南北地势相殊,因之风俗人心,亦随之而异。平时总以北方人直爽相许,岂知实际不尽然也。惟市夫走卒,乃有古道,一言既出,危殆弗辞,至于士夫交接,具有深心,初无别乎南人耳。

济南居津浦之中坚,有胶济以达海,故晚近渐成北方重镇,京津以下,将数及矣。然最大原因,则在军事倾向于齐鲁,主其地者,举足为中国重轻,故四方落伍武僚、失意政客,纷然来会,以谋一用,况在此两年间,又为多事之秋乎,因此济南一切社会风气亦受感应。此中消息,可以默会。

济南有历山,即大舜初耕之地,故县称历城,大明湖有历下亭,故又别称历下。旧治之西,辟为商埠。道路以经纬为名,经有七,纬有十二,惟习俗于经则言马路,如三马路、四马路等,即官厅文告亦从之。其间非横贯者,冠以小字,如小纬二路、小纬六路等,盖划地时之变体也。

二马路与普利门大街、估衣市街相连,交通最繁,商贾最盛。故近以估衣市街狭窄,令拆去门面,放宽街道,从此自军署而西,其道荡荡,蔚为大观。然在此民力凋敝之时,为此强制之举,难免人言啧啧耳。

商埠道路虽阔,然风起则灰尘飞扬,雨积则泥泞狼藉,行者非乘车不可。道之左右有沟,秽水不流,日炙臭生,故绝少快感,非若上海、苏州之市,有徘徊观瞻之乐也。

最热闹者,为二马路之纬四、纬五两路间,店铺以天津帮、宁波帮为多,茶点、用具、布帛、酒食俱在焉。门面装潢尚伟大雄丽,而于货物之陈列,殊欠讲求,且其物品之参杂,非夷所思。如祥云寿,一绸布肆也,兼售磁器;福利公司,一食品肆也,兼售烟酒与白铁用品,盖皆有杂货店之性质也。

店伙对客极有礼貌,客至,必点首,客去,必言“坐坐去”,而论价之间,亦甚谦和,与南方店伙之骄懒谩客,绝端不同。余尝至其肆,择取货物无虑十馀种,迄无当意,悉却之,伙无愠色。即茶点之肆,任客浅尝,决不示吝。此种美德,南方亟宜效法。

城内市廛,别有模样。皮货店都揭布冪题“张家口”字样,纸店悬牌称“南纸局”,商务、中华诸书局均在城内,以芙蓉街一带最为繁盛。曲水亭两岸皆古董店,虽茅茨土阶,而鼎彝在架,书画满壁,与苏州之护龙街相似。潍县翻砂制古铜器,极称能手,故佛像触目皆是,庄严古朴,宛然数百年前古物,而代价亦只一番佛左右耳。每值二七,山水沟有集,沿街布摊售旧物,价更廉,惟须在晨间方得妙品,因系宵小攘窃而来者,与南京之黑市相似,赝鼎极多,非具巨眼,不能得便宜。

曲水亭为一茶坊,可以下棋,壁黏诗钟,有数诗人主盟值课。其地流泉迂回曲折,流成小溪,溪之左右,俱为人家,每在午后,一片砧敲,几疑在江南水乡。《老残游记》谓“家家泉水,户户垂杨”,亦惟此处情境最为逼肖。

北方不甚有茶癖,曲水亭外,惟趵突泉有茶可饮。三馆招鼓姬以媚客,茶资外别纳听鼓之犒,犒不定率,少至一二角,多至四五元,则随客之便。客与姬谉,不能不多犒以捧场,其状可发一噱,曲终相帮登坛,问客募取,先假定一意想之数,不足则数数待之,与江河卖技者同,殊弗雅观。然而此俗弗能改,谓如是则可以比较生优劣,资勉黾,惟貌不扬而交不广者,窘矣。

大鼓有京音、梨花之别,梨花为山东土音,故更不易听。济南之有大鼓,方弗苏州之有说书,上也者出入钿车,服御华璀,下也者置桌市场之隅,茅舍聊蔽风雨,日歌数曲,仅得升斗,盖其阶级至不齐也。

张氏、杜氏为历下鼓世家,近亦凌替,弗能中兴,乃为异性所夺,如姬素英、鹿巧玲皆称翘楚。姬圆姿替月,而珠喉细稳,有大家风范;鹿活泼泼地,而歌音沉着,亦有可取。其徐娘年纪,面目憔悴,声嘶力竭,勉强终曲者,望之生恶,几不能安座,则深叹不如清茶一瓯、名泉相对之有雅趣矣。

趵突泉为历下七十二泉之巨擘,骈列三眼,时刻突跃如沸,奇观也。其实泉脉潜伏,泥土松疏,故时有细沫浮起如珠,前人利用之,乃成此奇迹,于是后人附会神秘,遂谓系天然而非人力矣。

临泉建殿,以祀纯阳,朔望商埠、倡家多来礼拜。此老饱受美人香花供奉,艳福诚非浅矣,第不知与女闾有何渊源,则不得而知矣。去冬忽失慎,乃在楼上,未殃及其下,纯阳依然无恙,惟其龛已去其盖,以芦菲蔽之,为状殊可怜耳。

趵突泉前后左右,俱为商市,百货杂陈,方弗上海之城隍庙、苏州之玄妙观,其价较他处为廉,故生涯不恶。修葺方新,满目皆红绿,而尤以所叠假山呆板,了无丘壑,最使人生不快之感。泉之通于外者,曲折以赴,随处有细珠浮起,潆洄全城,为历下饮料惟一之府库也。

趵突泉右若干武,为山东大学校,内有金线泉。门者言,前年墙欹堕于池,灰砂沉浮,浚而复之,遂失本来。惟在出流近垣处,有水纹凸起如线,可二尺许长,水动则纹亦动,如游丝荡漾,门者称之曰黑线泉。按之志乘,无是名也,然金线既失,代以黑线,亦未尝不可。

军署有珍珠泉,得一介者,即可入览。容水于方池,围以铁栏,清澈纯洁,为他处所弗及。所谓珍珠者,亦时时浮起细沫如串珠而已,随起随化,无虑数十处,且不尽在原处,盖伏流活跃,不可捉摸也。是泉回流远迂,可泛瓜艇,惜为禁地,弗能容与,为怅怅耳。临泉有精舍,为巨僚宴会之所,则此泉已沾高贵气味,与在山时有霄壤之殊矣。

此外尚有一神妙绝伦之玉乳泉,在省署之西隅,水喷起可二尺,有似圆柱,洁白如玉,径可尺许,翻泛成粒粟,乃如乳液,抚之微温而不寒,饮之甘而不涩,较之喷泉为有味。壁树小碣,锓文记颠末,知系一朝鲜人所筑,盖亦利用吐沫如珠,汇而束之,乃呈巨观。省署西偏,略有林木之胜,惟布置草率,殊少结构匠心。

大明湖名震寰宇,顾闻名不如见面,以视明圣湖,瞠乎远矣。惟春尽夏初,薄言驾游,水波如縠,素心相接,空明骀荡,亦足移情。湖上建置以张公祠、铁公祠、关帝庙三处最佳。关帝庙极峻,有石级数十,左右石光可鉴,儿童每于其上竞走赌胜,庙塑神像,极庄严诡怕,谓所以镇湖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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