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舟两种,一巨广可容二十人,玻窗漆槛,无异斗室;一小艇张篷,周匝无遮,可坐五六人。运行不以橹,不以桨,而以篙,篙非竹,而为树干,前后撑抵,亦能自如。值之贵者,日不逾三四金,已得清茶润吻,惜不能如吴中画舫之治酒食耳。舟悬联额,写作俱佳,可知已尽点缀湖山之能事矣。有历下亭,最古,门悬何子贞联:“历下此亭古,济南名士多。”脍炙人口。顾其地亦平平,惟门前老柳婆娑,略有画意。
游湖不宜秋深,芦花已谢,只留枯干,满目苍凉,都无是处。此外则各有可取,不尽限于春夏之交也,惟春夏之交,士女如云,不仅有山光水色可看耳。
湖在城内,城齿照水如啮,此境有特殊风味。盖大抵湖山之胜,总在郊外,南京之玄武湖紧贴城根,已不多见,况潴渟于城内耶。此湖多泉水,故亦甚清纯厚冽。湖滨图书馆,有台可登以远眺。左近驻兵,每至夕阳斜堕,笳吹呜呜,催客归去,亦他处所无也。
城南有标山,山不甚高,而颇有秀逸之气,建屋数椽,可以登临,道者居之,憔悴可怜。若加润饰,亦能入胜。
历城凡四门,城外附郭谓之圩,圩凡三面,缺其北,其形如凹,圩门有五,相传北方之门启,全城将受巨火之灾寖,故终岁坚锢。城高而厚,多砖而少石,圩反是。圩读作围,与南方圩田之义不同,称圩内曰圩子里。西圩门曰普利,特大。
南圩门外有千佛山,新筑土路,可以通车,清明重阳,登者络绎,凡三百五十馀级,皆甚修整。有山兜代步,以木为椅,以绳为垫,上盖布冪,抬者并行,乘者横列,可以晤谈,亦名爬山虎,若在平地,其行迅捷,似较南方笋舆为灵活。山半有牌楼,题“齐烟九点”四字,更上数十级,为千佛山寺,右佛殿,左空屋,道士煮茗待客,其地在山崖,下临无地,可以望见城郭。山行多惫,于此稍憩,微风扇凉,山鸟呼人,甚乐。山顶极峻峭,然有山路易登。此峰为历城诸山之首出,惟千佛之名,殊弗相称,因搜尽山中诸佛,亦不及百数也。
去千佛山七八里,有寺曰开化,土名开元,不知何由致误。寺内石壁锓佛甚多,大者四五尺,小者四五寸,惜皆涂以颜色,虽甚庄严,已失本来面目。壁脚有秋棠泉,水乳淙淙,朝夕阴晴无间,饮之亦甚甘冽。
是地山峦蟠曲,如洞房复室,入之者往往不辨来路,故军事上亦甚重要。济南三面受敌,惟此山为苏豫之间阻,故守济南者,必守千佛,千佛不守,济南亦旦夕为敌有矣。
商埠公园面积颇广,树多花少,扁柏有高逾寻常者,有矮及腰围者。夏初紫藤花开,棚下设座品茗,时有花枝招展而过者,多为北里中人,亦有鲽鹣相比而至,午后四五时间最盛。花事以樱与桃为多,梅、杏、玫瑰次之。西有鹿牛,东有文鱼,鱼之大者可六七寸,无虑二三十对,惜无奇种,皆普通红白龙蛋而已。中央一亭,豢鹦武,雪衣灰喙,能与客周旋,每见丽人,则作媚声,亦可儿也。
魏家庄为商埠之特别区域,盖其地屈曲,与经纬路不能一致,有新市场,中有戏园、大鼓茶室、菜馆,以及各种货摊,为劳动界与兵士之俱乐部。其地污秽湫隘,不堪终日,最可异者,中间通路为水车之轮所碾,成一小沟,每值天雨,积水如渠,人行其间,须左右趋避,为状极可笑。
此外较整齐者,城内有劝业场,商埠有萃卖场,皆杂陈百货,其值往往比诸大商店为廉。近萃卖场处有茶楼数家,均招鼓姬侑客,每在黄昏时分,轻车过其下,遥见人影憧憧,歌声隐隐,别有荡气回肠之致。
二马路纬一、纬二间,为意大利领事馆及中国银行,杂树高出墙垣,寒夜丸月相映,积雪未消,益见皑白,林木静肃,人语不喧,与上海静安寺路极肖。
公共娱乐之所,有上舞台,男女合演,小广寒电影,而包罗万象则为游艺园。园在七马路之纬六路,环境已极幽僻,且中间布置,亦甚简单,故生涯并不见佳,而电影、新剧、京剧均须另行纳资,其费更昂,与上海之游戏场为经济的娱乐,迥乎不同。
上舞台卖座虽平平,而堂会则月必数回,故唱大轴者,与略有色艺者,所入亦不恶。最近赵少云唱须生,颇能叫座,微病在杂,学谭学汪,虽各得形似,究非专工,可以驰名,年仅十五,貌亦娟好。有妹十三,更依人如小鸟。东方亮、东方明姊妹,已为过去之人物,惟娄琴芳有后来居上之势。
小广寒之经理为一俄人,因之入籍军往观者特多。间有俄片,其背景特奇险,惜情节总觉简单。中国片多为天一公司所制者,以社会心理,趋向旧小说,而天一皆以旧小说为蓝本也。地甚小,价甚昂,每夕总能满座,则以往观者颇多贵人眷属,女伴招邀,汽车骈乘,往往定座以十数计,盖非此无以消遣也。
青年会亦演电影,然一年虽难得几回。此外日本人偶或假一地,临时开映若干日耳。
弹子之戏,都附于旅馆及西餐馆,青年会亦有之,惟人多,不舒服耳。麻雀之戏,较南中为盛行,且名目繁多,底虽小而出入甚钜,所谓无奇不有也,且皆行旧法,故庄家为人人所注目。扑克不多,新年及婚嫁寿庆,则每赌牌九,一掷千金,寻常事也,然亦以军政界为然。
最可异者,雅片烟几乎成为普通日用之品,中人以上宴客必设,不能玩者,视为特殊,因之军政界中上阶级,十人中八九嗜之。警厅搜禁,亦惟于平民能尽其力耳。本来曹州烟斗胶州灯,极负盛名,而青岛张泮之签,尤为国中巨手,细滑韧劲,有得心应手之乐云,器既精求,则人之嗜者自众矣。
妓院有两种,一北班,一南班。北班包括京、津,馀则土著。南班包括苏、扬,扬帮于南班中极占势力,因彼每自称苏帮,而人材又众,真正苏帮,寥若晨星也。大本营在三马路纬七、纬八间之济元里、大生里,亦有散居他处者。
院例不摆酒,出局唱者取二金,不唱者一金。故妓至,于寒暄后,必问客需唱否,客答以随意唱几句足矣,则彼此能体贴已。唱时必离座,面琴师而立,如私塾之背书然。
所赖以浇裹者,厥维牌局,局可获四五十金,则有留髡希望,若较高贵者,两三局后,总可达到目的;次也者,虽不成局,纳二三十金,亦能一度春风。盖例有拘束,不似苏沪之花酒,又热闹,又活络也。茶围又不取分文,因之院中模样,极形落寞。重以军兴后,兵士横行蹂躏,无由告诉,大兵砸班子之一语,闻之熟矣,不足怪焉,甚至有见妆台陈设,心好之,即怀之而去,安得不令人时生戒心。故济南之花,无日不在风雨中也。
日本妓侑酒论时,大致每一小时二三元,商埠有日本旅馆数家,均可招致。亦有如中国幺二堂子,专事肉欲者,惟价值亦随时间久暂而定云。
因俄人在济甚夥,遂有俄妓,以应需求,浓抹脂粉,真罗刹夜叉也。其例如何,不得而知。
倡门憔悴,半由军事,半由民穷,然亦有一旦承恩,忽然被召,贮之金屋,顿脱苦海者。盖英雄儿女,情意相孚,千金不吝,而济以权威,龟鸨不敢悭靳矣。故军幕中窑变之姨太太,较他处为多。
论理,妓必炫装,然济妓绝少新奇之饰,旗袍为最盛行,几乎四时不断。以交通多阻,物价昂贵,苏沪间时髦布帛,每隔半载始至,而其值尚增数倍。北地胭脂,平居有衣青布者,质朴可惊。
此外尚有一可笑之话柄,济南倡门无虑数百,而无一自办包车者,即房侍亦都以假母充之,能占一统厢者,已为红姑娘矣。在军队未开拔时,居屋被封,乃僦居旅舍中以避之,其情境亦可愍矣。
北妓以金铃为魁首,静娴娇小,一笑百媚;南妓以高小琴、小凤凰为最,然年事略长,不如金铃之年华犹当豆蔻也;云卿白皙窈窕,姿虽平庸,亦足一顾,以苏人而虱居扬帮之广陵仙馆,同伴咸以为非,其实同是寄人篱下,何必五十步笑百步耶。
花小芳之假父,花丛咸称以娘舅,工烹调,尤擅场作江南风味,故南客便饭,多倩下厨。北方鲫鱼虽甚贵视,然总不及彼塞肉红烧之腴美也。
其他春色出墙,别有问津,非得识途老马,难走章台。彼中人称转运公司,盖言如货物之由其输送也。
女佣多数缠足,故操作侍应极迟钝,惟每能作点心,如面,如馍馍,如扁食等,虽南方厨子,亦有愧色。洗衣用木板作梭,以衣濡水推搏,不能以手相搓,习之弗改,故衣易损破。
车夫较南方为廉,可令其赁车,以免自购,月计工资,赁资不过十七八元,车灯所需蜡烛、电石,一切包括。惟主人应酬广,则外快所得,往往超过工资,譬如赴宴,每车须四五角,赴博局则赏赉尤巨。通行于街衢间之车辆,计有五种,一为羊角车,一为骡车,一为马车,一为人力车,一为汽车。羊角车有一雅号,曰一轮明月,运货最繁,以乡间可以通行,故平民入城,亦多有坐之者,上置布垫,或铺毡毯,据老于斯道者谓颇舒服也,土称小车。骡车亦称大车,有时以马代骡,可装多量之货物,大车加以篷帘,即可载客,赶车者每以长鞭抽挥,以代呵叱,其声清脆,如放月炮。马车仅为眷属所乘,而最大主顾,厥为婚嫁与送丧,马颔系铃,行时叮叮作声,清丽可听。人力车极考究,后篷遮以白布,远望有如西洋鹁鸽之张其尾羽,铜镶其柄,景泰蓝制为栏,虽寻常一街车,远过苏州之自用车也,喇叭声洪大而延长,有置双踏铃者。汽车每小时三元,统计不及六百号,最近美记洋行来济设店,专售福特卡,生意并不见佳。
长途汽车有利菏路,以路劣车劣,时有半途阻滞之虞,自普利门起之菏泽县止。复自普利门至纬十一路,有公共汽车两辆,往来日数十回,以车小而人杂,故只平民与兵士乘之耳。然北方土路贯通,基础已具,若能随处加以开拓,使道路如蛛网交错,则长途汽车之发达,与地利民俗之交换,可得大利也。
轿极少,惟婚嫁及送丧用之,亦甚草率,远不如苏沪之华饰。此外尚有一奇异之代步,以木制为几,置骡背或马背上,铺软垫,使妇女乘坐,因妇女未开化,不愿如男子直骑,多侧身横坐也。余尝见一新嫁娘,满头宫花,与花花绿绿之衣服,耀眼生缬,端坐骡背之左,而置衣包小箱于右,高出屋檐,如抬阁然,可以入画。
婚礼新旧并行,嫁女受礼,不治饮食,不亲迎,仪仗亦只衔牌乐队而已。轿不空去,或雇一较楚楚之童子坐其中,或由喜嫔承乏。轿前有两灯,去时不燃,置肩上,归时则秉之如仪。
新式婚礼都于青年会、公园四照堂及齐鲁大学之礼拜堂中行之。
寿礼极隆重,物必求丰求美,友朋传致,愈多愈善。阔者招堂会,其僚属以级分认数目。即寻常人家,亦有以福、禄、寿、喜四级,请亲朋自认者。贵人生日之庆,几乎年年行之。
礼物首古玩,次金器,次银器,次幛,次联,金钱最为平淡,装潢亦较南方为考究。惟联价之昂,超过南方二三倍,例如一六尺泥金联,在苏沪不过七八元,而济南非二十金不办。
款识无甚大列,虚荣则较南方为甚,虽乡党亦叙爵。
丧仪称家之有无,所不同者,前导为经幡,而无开路神,铭旌有座,两人抬之如舆,高不可攀。榇前哀乐,有唢呐与笙,故呜呜咽咽,极凄楚动人。榇以杠房料理,外椁左右髹漆雕镂,嵌以玻璃,衬以刺绣,上覆彩绸,二十四人以上,举之在肩,一人执铜钲,一人执木柝,为动止之节。行时复以红绿绸缎前后引伸,以见其平稳,闻京津间俱若是。
路祭之处,上盖红黄两色相间之布冪,下置布彩之栏杆,菜亦丰腆美备,非若苏州路祭之不值一笑也。
某日见有某家举殡,榇前有高跷一队,粉白黛绿,装妖作怪,鼓乐杂作,其音靡靡。每至阔宽处,停榇以观其搬演,戏笑百态,绝不庄重,道旁围观如堵,喝采鼓掌,有如赛会演剧,即孝子顺孙,亦于斯时企首翘足以观,恐已忘衰麻之在身矣。此等怪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即问诸土著,亦谓创举也。
元旦、端五、中秋三节,酬酢极繁,仆役贺节,主人犒赏,亲朋以礼物互相馈遗,机关停止办公。盖北方沿用阴历之习惯,尚未破除,而社会交际间,又重尚虚文也。
商店服从警视者之命令,谨敬小心,即如纪念日及令节,警厅命令悬旗,无论大小店铺,必以五色国旗撑出檐外。人力车夫亦较南方为驯善守法,譬如汽车自远而近,但闻喇叭之声,不俟岗警之举棍阻止,已相率避让道左,故汽车肇祸之事绝少。
警厅有清洁捐,不论商店、住户,均须照纳。街道尚整洁,沿途厕所极少。乞丐虽多,都为妇孺,因男子可以当兵,而济南招兵之帜,又遍地皆是。惟近年水旱偏灾,各县都有,每至冬令,流民结队而来,地方热心人,遂有栖流所之组织,活人无算。
每街有长,方弗苏常一带之地方,有官厅委令,在戒严时期,负清乡之责。
青布为最普通之衣料,虽家拥千金之资,亦多有衣青布袍者,质朴为他处所弗及。妇女居处,俱不穿裙,出则盛饰。因天津像生花随处皆是,故旧派簪于云髻之上者,颇不乏人,且其花悉为红色,有鬓边一朵两朵,尚不碍眼,有绕髻如环者,烂漫如刘姥姥入大观园。女学生制服,亦用青布,皆束玄裙,故极大方,且与不学者显然有别。
三十以上之妇女,多半缠脚,因当时求其纤小,故此时虽已解放,仍不能免去袅娜摇曳之态。城中少妇,面敷脂粉,鞋绣花枝,俨然二十年前姿态。虽官厅有放足之劝,并定罚则,而观望犹豫者比比,此殆教育不发达不普及之故耳。
亦有截发革靴之新女子,惟社会视如凤毛麟角,最普通者,厥维横S髻、旗袍、尖头鞋耳。
冬令天寒,较南方为烈,故女子之服装,不能不有所戒备。上也者,帽兜斗篷,平居则旗袍;下也者,扎脚管也,若是则下体可以抵挡冷气之来袭。
春秋暖和,多衣旗衫,寻常短衣,亦必过腰。女孩儿则花花绿绿,不拘一格,有以大红为尚者。大致颜色花样之流行,较诸苏沪约迟一年以外,虽亦有特出冠时者,然不能认为已经传布也。
男子之上流者,必加褂,虽盛暑,于夏布长衫外,加黑纱褂焉。冬令有氅,其式如斗篷,较长袍约短尺许,极轻松灵活,因大抵室中置炉,一卸一披,较大衣为便。此制系从军服中蜕化而来,故亦惟军政界中制用最多。
衣之格式,无甚差异,惟下裥开叉极高,离马褂只有二三寸。大约因北方人举步甚大,又喜骑马,故非此不能便利,非若南方人一步一摆,以摇曳为美也。
青布长衫,几成家常必须之服,与十馀年前苏常一带之竹布长衫同,虽为中人以上,其居家亦有衣之者。冬令近年多穿丝棉,南风北渐,于此可见。滩皮最不耐用,因煤灰砂尘,处处攻击,不及一周,新制者亦成灰色态度矣。
帽多皮制,间有用绒者。其式分两种,一为海派,系平顶;一为津派,系高顶。春秋所用之帽,其高度较海派高出三分之一以上。呢帽亦甚流行,惟不似上海人之讲究耳。
鞋亦有海津两派,惟绝少用玄色以外之质料者,津派有梁极深,海派为尖头尖口。因道路建筑粗陋,颇不经久,而以缎类为尤甚。市上有一种特制之拂尘,系以方布缚木杆上,拂去鞋尘,极合用,不知何以不南来也。
袜亦只黑、白、灰三色,其他杂色,购觅甚难,即妇女亦多用黑。丝袜极少,惟旧时布袜,则早归淘汰矣。
二三马路之两侧,时有出售旧皮衣者,精粗俱备,能具巨眼者,可沾便宜,否则反致受绐耳。
日本商店之布,亦能受一部分人之欢迎,俄人之肩荷求售者络绎于道。至推车卖布,以巨鼓摇动,声震里巷,别有一种风味,与南下叫货,异其旨趣。
店铺放尺极严,不及加一,而价目之参差,更不堪问,大半由于币制之不统一。
花边甚得妇女界之欢迎,几乎无衣不镶,且喜用粗枝大叶。本地无出品,皆自海上来,价自贵矣。
与北人相接,最可憎者,厥维葱蒜气,受之令人作三日噁。盖其日常所治馔食,无一种不加葱蒜也,习惯成自然,在个中人亦不以为怪矣。
普通人家一日三餐,晨馍馍或锅饼,不具菜;午晚俱馍馍,或佐以小米稀饭。夏令复有煮绿豆为汤者,谓可以祛暑毒也。
近来因南人北去者众,渐起同化作用,北人亦喜吃米饭,闻北地亦有种稻者。
实心而形如圆柱者,曰馍馍;空中有馅者,曰馒头;状如道髻者,曰花卷;扁如水饺者,殆曰扁食;其大如锣者,曰锅饼,此为日常所食之品。尚有实心烧饼,殆即《水浒》武大郎所制之炊饼也。面未见佳,且多以过桥为本位。
泰康公司、上海物品公司之宁波茶食,极占重要地位,其馀天津、北京式者,形式内容,似有相形见绌之势。此等买卖,计重量不计个数,面子上似甚公平,然未见以半枚或四分之一相增减,则其重量之合算,未必准合也可知。惟欧美化点心,则论件。
胶菜驰名南北,然在济只称白菜,其菜肥白阔大,煮之自然甘美腴润,与南方所尝胶菜大异。
小食之铺,随处有之,大都为馍馍、馒头与面,较上等者,兼治肴馔,则称饭庄,然而非以饭为单位也。北方人吃点心极少,大概入饭庄者,即饱餐一顿而去。
山东馆在中国饮食业极负盛名,北京之大饭庄,皆为山东人所经营,然在济南,则反称天津馆,所谓远来和尚好看经也。门前悬红漆金字之小牌,四下系红绸,迎风飘荡,盖犹是酒帘之遗意也。
店名有极奇异者,如一条龙、真不同、大不同等。真不同,其门才可容人,且猩恶之气,触人欲呕,然内座尚整洁,能制春卷及南方炒面。因北方炒面,仅在滚油中一撮即起,面与油未起如何作用也。
天津馆例,客至先以四小碟饷,一菜一豆豉一豆腐一酱瓜,不取资;治整席者,末后有饭菜四色,可以为客多菜少之救济。
鱼为大烹,而尤以黄河鲤鱼为最,在中等筵席,所以代燕翅也。其煮法有一做两做之别,一做者,或红烧,或清串;两做者,以一鱼中剖为二,一红烧,一清串,如尚有馀剩,则令去骨制为汤,可谓精之又精者矣。鲤鱼在南方不甚名贵,以自身之滋味及制法均不善所致。黄河鲤鱼肉肥而嫩,其制法与西湖宋四嫂所制相似,不令多受火功,故汤清如水,肉腴如蜃,红烧串汤,各有至味。
山东馆尚有一名制,即汤包肚是也。其肉干脆,嚼之无渣;其汤清澈,饮之味远。本来制汤,为山东人之特长,大约易牙之遗泽,犹有存者。猪肉之类,则不甚擅长矣。烧鸭亦较南方为佳,因肥大多脂肪,非若南方之鸭,瘦瘠如老鸡也。
(《紫罗兰》1927年第2卷第14号,署名范烟桥)
下卷
百花村初拟仿镇宁间之茶酒两宜者,以济人无茶癖,故仍专以饭庄号召。惟百花村茶楼之招牌,尚在帐房之壁上,亦一纪念品矣。
论商埠诸菜馆,济元楼如半老徐娘,犹存丰韵,倘为熟客,倍见温存;新丰楼如新女子活泼泼地,自有天真,间效西风,更新耳目;三义楼如少妇靓妆,顿增光彩,已除稚气,颇有慧思;百花村如北地胭脂,未经南化,偶尔尝试,别有风光;宾宴春如新嫁娘,靦覥已减,娬媚独胜,三朝羹汤,小心翼翼。此外番菜,亦有可以比拟者。青年会如东瀛女子,不施脂粉,良妻贤母;仁记如西班牙女子,其媚在眼,其秀在发;式燕如久居中国之侨妇,渐受同化,又如华妇侨外,亦沾夷风。
大多数番菜系德国派,每色材料丰富,牛排大如人掌,非健胃者不能胜也。
城内饭庄,不及商埠生涯之盛,而有一点相同,即其建筑,与南京中正街之旧式客栈方弗,皆为敞厅,绝少高楼。
侍应与京津同一派头,客来客去,另有侍役屏立迎送,虽夏令亦穿长服,酒罢则进漱口水,较南方为周到。
每至十月,家家置炉矣,炉价极廉,仅及南方三分之一,大商铺亦有之,火炕之制已除,明年二月始卸去。因之窗牖亦都严密不透风,门垂棉帘,其出入必经之处,则装弹簧铰链之风门,漏隙处以棉纸裱糊。故入室即温暖如春,出门觉别有春秋。
房屋式样极质朴草陋,门面旧派如祠堂,新派则石库门,内室多四合式,极合分居之用,因各室平均,非若苏式之左右两厢,仅能备起居,不便作上房也,惟采光通气,不甚讲究耳。木板之价甚贵,故用之折壁者少,多用芦管支架,糊以红纸,即其墙垣,亦泥多砖少。
屋面用红瓦者甚多,其用青瓦者,皆仰置,下涂以泥,便黏着不移,掉换甚难。雨急,水如瀑布,无檐滴,无瓦沟也。
窗棂用玻璃者极少,平时光线亦弱。屋顶多天花板,皆为冬令求暖而设,油漆亦不讲究。尚有掘地穴以藏什物,或供仆役之寄宿者,曰地穴子,气候较地上室为冬暖夏凉,惜潮湿耳。
凡一住所,必有一毛厕,因北方人不惯用净桶也。此点殊有改良之必要,其实可以改为无底公厕,较为舒服而洁净。
普通建筑,都为三间,即小说所谓一眀两暗也,明以饮食,暗以寝处,而会客之所,则在左右两室。其简省者,四合之室,各容一家,而以空庭为公共场所,特较上海衖堂式房屋为舒展。盖济南地价虽贵,尚不至如上海之只能占天、不容占地也。
石以青石为多,琢工极粗。晚近新建筑,则尽是红砖水泥,然结构布置,绝少匠心。城中旧家,亦无园林之胜,一由于质朴之风未泯,一由于工作之费过钜。
店铺门面,装饰草率,大抵有一牌楼式之门,中间空出一横幅之地位,顶备书写店名,其门面较大者,则左右书其营业上之术语,如京津糖果、绸缎纱布等。有已经易主,不肯涂饰,即于旧题,略加粉饰,改题于其上,一经雨淋,粉去而旧题复显,遂成复形之字,殊不美观。
招牌亦甚简单,绝无过街者,书法亦不若苏沪间商家多倩名家法挥,大都任漆工任意为之,即有善书,亦不具名也,新派近日化。
包裹货物,俱用树皮纸,不印店名,其绳皆麻丝,染以紫色,与北京同。惟较新之店,则亦用印成字样之纱带。
除茶食、水果、饭庄、戏园有夜市外,其馀在十时以后,即无人过问。夜间灯火铺陈,亦甚简单,城内更形冷落。
电灯极暗,由于偷电者过多,故在傍晚,反觉明亮,八时以后,暗如蜡烛,至夜半始复大明,且时有中断之虞。然济南一埠,用者极多,若能整顿,不患无利。所困难者,军政机关,不敢过问耳。
电话为新式,不用手摇,接话亦快,听时颇清楚。因北方人说话沉着,并无苏人拖泥带水之习也。
济南名物,以玻璃丝制物与金银丝刻嵌,最为驰名。玻璃丝产博山,其细如发,以手工编组,中夹书画,远望隐约如蒙薄纱,电火映之,则作作生芒,制为灯罩,更见玲珑明媚,大者为折屏,较绸布者为耐用,最贵亦不足百金。金银丝刻嵌为潍县人所擅长,惜器具种类甚少,不外手杖、墨盒、笔架、花瓶等等,无新制,技术则甚精,细腻熨帖,绝无刀镂痕迹,价甚贵,一笔架刻四字双钩亦须六角,若加款识,计字论值,小字五分,大字一角,且多为篆字,取其易于雕镂也。
尚有一种毡毯,图案古朴,有毛茸茸然如绒,置榻上,极舒暖。惟颜色以紫黄蓝绿为多,一席之价约十馀元。此外有毡鞋,冬令穿之,不觉其寒冷,惜状甚臃肿,亦惟老年人肯用耳。
棉纱所织之枱毯,价不过一元馀,而花纹甚雅,与西洋舶来之绒毯相似。
首饰盛行镶嵌,手术不弱,普通妇女都用之,无专售珠宝者,皆附属于金银铺中。
水果置朱漆或黑漆之圆盘中,骈列两侧,如送礼然。梨为最多,可以四季不断,有数种,味皆甘美无酸。葡萄亦甜美多液,虽至隆冬不坏。泰康公司制肥城桃极鲜美,欲尝真味,须在六月,其大如南方之蘋果瓜,且少蛀损,则以北方雨少故也。
酒馆中供客消遣者,为西瓜子、南瓜子、花生米等。西瓜子大而咸,绝无南方制者,即以南方西瓜子饷北人,北人亦未必欢迎,盖病其细小而淡也。
晚近气候亦已变化,冬令极寒,只零下十馀度,且二三月间已能和暖去皮棉。故彼中人云,较之二十年前,已减去一个月之火炉生活矣。时吹大风,吹时飞砂走石,不能张目。夜间内暖外寒,窗上气凝为霰,有如花玻璃,间有冰碎者。雪下后,非三日不能尽融,其在阳光不到之处,或积一两月亦未可知。
夏令日间炎热,至晚凉飙吹来,却有秋意,已有海洋气候。雨水极少,亦无连日霪雨者。
文化极难感受,出版物之寂寥,殊失都会之地位,其间亦以军阀束缚忌讳之故,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矣。学校以潜修为尚,绝少活动,故春秋佳日,盛会难觏。江南视为家常便饭之跳舞与歌剧,彼方尚居为奇货也。
报纸不少,有日本人出版之《山东新报》,全为日文,别有青岛版,随报附送,间有短评,眼光并不远大。规模稍具者为《新鲁日报》与《济南日报》,《新鲁日报》有官报臭味,《济南日报》有日人撑腰,然有时尚能说几句公平话。其他若《大民主报》、《平民日报》、《世界真理日报》、《鲁声》、《山东法报》、《山东商务日报》,只是剪贴工夫,并说如不说之短评而无之,虽日出两大张,一二人足以了之。盖各省新闻有南北报纸可翻印,而本地新闻有新鲁社通讯大批供给也。
附张文艺之幼稚,更属可笑。《平民日报》曾一度仿上海小报例,出版《如意日刊》,后以材料、经济均告困乏,不能不抄袭。此外更不成模样,《济南日报》副刊甚至以《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排日连登,诚怪现状也。《新鲁日报》之附张《日新语》,颇能特出冠时,惜时方多故,南北邮件罕通,亦感稿荒耳。
京报隔日到,津报当日到,沪报最快隔两日到,其后津浦车梗,从海道至青岛时间更费,至少须隔四日。
济南人士之看报欲,极不发达,从来报纸,本埠销数无逾二千者,对于南北报纸之信仰,只有北京之《益世报》、《晨报》、《顺天时报》,天津之《大公报》、《益世报》、《新天津》,上海之《申报》、《新闻报》数种,《晶报》亦甚少,市上无零售,《上海画报》更寥寥矣。
纸烟以英美烟公司所出为最风行,上层社会多为大炮台,中层以下为哈德门,南洋烟草公司弗能抗也。烟税特重,大抵一听须贴两角,故大炮台价在一元以上。
冬至后有元宵,其大如南方之汤团,惟俱为甜馅,以米粉作点心者,仅此一种,此外皆麦粉世界矣。
《史记》言齐人多夸,此风至今不减,逢人必以官衔、职位相炫,而谈吐之间,亦喜自张其能耐。因军阀势力之大,养成人民一种欺弱怕强之习惯,在此数年间更甚。
军阀机关之多,为各省所无,佩黄色附号者触目皆是。在丙丁之交,司令部有六十馀处,商埠旅馆幸免占住者,不足十家也。招兵之小旗,满街飘拂,盖旅部希望成师,营部希望成团,上有所喜下必有甚焉者,后以作战失败,严令禁止,遂稍敛迹。
白俄别有统属,称入籍军,优给饷糈,并有携眷属僦屋以居者。初时褴褛如乞人,今已易华服,与欧美妇女相类。俄兵酗酒与不洁之病,较之中国兵有过无不及,所习技术,以炮骑为上,然久用则疲,况又以娇养渐成惰性耶。
警察佩匣子炮,且素习射击,守岗时尚能尽力。冬令衣皮氅,形式上亦较南方为壮观。
因兵队之多,而军服店亦随之而发达。西门沿城脚,有专制武装带、子弹带之皮件店,比屋而居六七家,其值较军服店为廉。此外大衣之销场亦夥,因天寒出门,非此不可。
旅馆以津浦宾馆、胶济宾馆最为宏整,专为阔旅客而设。冬令有水汀,室中陈设,俱取欧化,兼治西菜,达官贵人往来小住,悉于是下榻焉。大马路侧旅馆虽不少,然类皆湫隘卑陋,且多为军部所占,门外红纸高揭,门岗矗立,即为禁地矣。
日本旅馆有金水及鹤家最美备,价特昂,一夕须三元以上,且席地而卧,天寒以炭燃磁缸中,纸窗木几,局促而不安,往往为密会之所。
学校涉目不多,颇闻尚重读经,因教育厅长兼大学校长为清季状元王寿彭,故思想极旧,训育方面自然取严格主义矣。山东大学校为省立,有工科,设备尚楚楚,校址亦大,外观直是一衙署耳。
南圩门外有一基督教之势力圈,齐鲁大学、齐鲁医院、女青年会、广智院均在焉。广智院之建置甚宏大,设备甚富,有黄河铁路模型、世界人种模型、古代各国钱币,以及各种足资参改之模型、标本、图画甚夥。自清末迄今,已有二十馀年之历史,中间颇有价值极高之品,若再广事征求,可以成为北方一大博物院也。
洛口距济南北二十馀里,为黄河铁桥之南岸,因车行至是,有数分钟之停止,而渡河者亦于此起落,故略有市面,汽车半小时可达。天寒水浅,沙滩浮出,下流冰片络绎而下,其声疏疏,如流泉咽石。桥长不知其几百尺,而桥下无水者有三十馀尺。建筑极固,并有复路,备人经行,然非得站守许可,不能通过。闻京汉路之黄河铁桥,更见伟大,然此桥已非南中所有,若在桃花水发,汪洋一片,波涛涳洞,当有可观耳。
河岸高及寻丈,车站几如堡垒,有石级可上下,而村落廛肆,在河岸之内,低洼中陷。盖河水暴涨,非如此不能得安全也。立此岸遥望彼岸,只是黄沙一抹而已,即水流亦极混浊,古人云:“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实则纵历亿万千年,难见澄清,即长江滚滚,亦不能如海水之一碧也。盖长流经地必多,所挟砂砾至多,自成此色。
全省有一百零七县,面积极广。鲁南多山,每为盗窟,剿之不能尽,抚之不能容,重以连年多旱,忙于兵事,民力凋敝已极。故就济南一埠表面上观察,仅能得其皮相而已,然而金融上已出筋露骨。
山东省银行信用甚佳,其所发行之钞票,与现洋等,上海钞票反须贴水。自发行江苏钞票以后,现银缺乏,兑现顿感困难,价值陡落。余离济时,尚未公开折扣,然至青岛,已不甚欢迎矣。
军政费赖以挹注者,为金库券与军用票。金库券隔六个月兑现,初发行时可得五折以上,愈近愈增。军用票此次已为第二次,票面书明军事平定,一律兑现,因之随战讯之利否,高下其价值,最低为三折,最高为六折。惟其起落频频,故颇有因以为利者,大抵省银行职员与银号,为能占有耳。
银行有中国、交通、大陆、上海等,皆分行;有东莱、道生、丰泰、鲁大等,皆总行。银号多出数倍,除借贷博利外,买卖库券、军票为最大之命脉,操纵居奇,极称能事,盖有上海证券交易之风焉。
银号俱有零票,分一角、二角、三角、五角四种,漫无限制,往往有不及一年,即行闭歇。因此社会流通,亦有检别,外来者不察,不免受绐。最奇者,银角反拒而不纳,以大洋为单位,于是物价因而亦腾高不少。
金库券、军用票虽不许折扣,然实际上不能不任其升降,买卖时必先告以使现大洋,乃得真价,若不言,则彼所索者必奇昂,即授以现洋,吃亏甚大。然有时不肯说出两种价目,必待顾客以现大洋相示,方吞吐其间,盖恐受诘责也。
军官眷属出门购物,每以马弁相随,而马弁往往需索零物,占小便宜,主人不之禁,店伙无如何也。并有戎装佩武器而为主人褓抱孩提,顿失赳赳之概,亦中国军人之特色也。
人云一入京华,即生官瘾;余谓一至济南,即有军官癖。盖触目皆军人势力,而军官之起居服御酬酢,在在占最高之位置。故虽三尺童子,亦喜穿军服也。有所谓幼年学兵团者,所容皆未成年之童子也,然其教练,与兵士相仿,童而习之,宜若可以成劲旅矣,而山东人之武倾,亦于此可见矣。
除普通机关外,军政衙门其办公时间极晏,大都自下午二时起至七时止。因此宴会在九时以后,睡眠须在十二时以后,而起身须在午前十时以后,其生活状态,几与上海方弗。
旧式女子尚占最大多数,故社交极枯寂,然军政界人物之眷属,烟酒赌无一不能,故消费极大。
广告招贴,有指定场所,并不随意四布。惟电杆木绝对放任,故五颜六色,至为复杂。
纬二路有一庚申俱乐部,为中日美术界之集合地,时于此中开作品展览会。日本人另有一种结合,每年须改选一次,选举运动,系公开的,于街衢间揭布姓氏,俾日本人知所注意。此种结合,专为居留人谋幸福乐利者,方弗一同乡会,而为领事馆之监督建议机关也。
日本商店,不出玩具、花木、吴服、药剂、文具诸类,其间陈设,亦不甚讲究美术,与中国商店相似,花木之装置最精,价亦奇昂。每至岁阑,大张旗鼓,有赠品,有折扣,有时则划一不二价也。
北方水果肥大甘美,素所著称。惜余以十月去,明年三月返,在此期中,为水果最少之时,只有梨与葡萄而已,甘蔗、福橘其贵几超过产地十倍以外,木瓜极大,北方人以之置枕边,谓可医疯痛,闻杏子极甘而多汁,同与嘉兴之槜李,与肥桃同一无福消受。而此行亦以未瞻孔林、未登泰岱、未尝佳果为大缺憾耳。
(《紫罗兰》1927年第2卷第19号,署名范烟桥)
青岛一瞥录
山东之有青岛,如江苏之有上海,然上海只宜于工作,而青岛则不啻一大别墅也。在未经收回以前,遗老依为护符,巨贾都有别业,因交通、地势、气候,在在舒服而便利也。
上海、青岛间,每日有轮舶往来。济南、青岛间之胶济铁路,设备与整理为中国铁道之巨擘,每日有通车三次,区间车尚不在内。因之南北货运,胥以青岛为承转机关,即天津或大连之南航轮舶,亦须在青岛停泊。近年津浦南段时生阻碍,南北往来假道于青岛者益繁,则青岛之重要,可以概见。又以德日两度经营,海口防御,渐成东亚重地,则军事上亦不可小觑者矣。
胶济路车站甚密,计有五十站之多,平均十馀分钟,即须停靠一次。站台多植樱花,花时照眼,皎然如雪,亦特征也。车厢间敷饰甚美,头等以玫瑰紫丝绒作座,锦席为帘,并有汽窗,可以启闭。车过沧口,即沿海而行,即胶州湾之右弧也。中间在淄县有铁桥,架淄水之上,约有一里之遥,冬春水涸,黄沙见底。自青岛至沧口,有汽车路可通,因其间皆工厂所在也。
夜车自济南至青岛,抵海适在日出以后,碧波如镜,孤艇浮沉,晨光熹微,空明清爽,此境难得也。
青岛全市一大山耳,其街道建筑,悉依其山势之高下,而曲折布置。最难者,屋舍形式,绝少雷同,闻当时德国提督,刻意经营,以美为归,居民建筑,先具图缋,其有因袭,即令改制,故各具面目。又以人少地宽,室之四周,颇有回旋馀地,即以第一旅馆论,其外观,固一极有匠心之别墅也。
全岛分两部,一部属大保岛,一部属青岛。旧时租界则为大保岛,今尚有日本街之名目。日本街为日人经营之商店麕集之所,在山之半,地形特高,仿佛更上层楼,所售卷烟,依然无税,亦可异矣。
街道极为修整,俱系柏油所浇制,故其平如砥,且于道左别筑一石板之复道,其两边之距离,足够大车两轮之辗过,故一切载货之车,均循此以行,绝不紊乱,而正道不致受重过量,损坏自少。此等护路办法极善,然非平时警察指挥监督不为功。
青岛气候调和,虽盛夏亦不炎酷,晚凉往往胜衣,且多微雨,几乎无日无之,其细如丝,顷刻即止,所谓乍阴乍晴,如南中熟梅天气也。其故殆在近海,水气上蒸,故倏忽变态,因之道路间无灰砂扬起,有如天然之洒水器矣。
汽车极适用,遨游海滨山涯,非此不乐,赁值极廉,每小时仅两元耳,即轿式亦不逾三元。
春初海虾上市,亦称明虾,购时以两虾相并,故又称对虾。每对极贱时,只七八分耳,运至济南,已不甚鲜美。若在青岛,不必加以佐品,但置油酱略煮,即肥美嫩白,异常可口。虽海上亦有之,不及青岛所产者远甚。
德人治青岛,于隙地必造林,故今日所过,皆葱葱林木,无濯濯童山。惟收还后,偷伐渐众,不肖军人,甚至货以入己囊,若不禁阻,数年以后,疮痍满目矣。
第一公园最大,有土路,如螺旋,可以行汽车,渐升渐高,略不费事,俄顷之间,林木亭榭,已低落于车轮之下,且左右皆绿树成荫,非常悦目。中有澄清亭,为岛民纪念毕庶澄氏之建筑物,费一日一夜之工而成,毕氏自书联额,极意气飞扬之概,今年死于刑戮,不越一旬,悉撤去无留。
园中樱花亦极多,夹道而立,花时弥望如雪,则为日本人所留之痕迹矣。即胶济路各车站,亦有樱花,惟较岛上为早开,最盛之三日,开园游会,券售五元,中日本人相集狂欢,有宴会,有舞会,盖犹是曩岁日本人管理时之遗风未沫也。
神社为日本人媚神之所,其体制甚宏伟,甬道两侧,骈植樱花。花讯中设饮食肆于树后,并有自携蛮榼,席地野宴者,盖犹吾国古代之踏青也。神殿非进香不得入,若掩入,必遭呵禁,设位不设像,燃香不燃烛,珠帘下垂,一尘不染,状甚肃穆,其侧有穿祭服者守之。殿右置亭榭,蓄鸽、熊、猴、鹤诸动物,收拾甚整洁,盖以园林之法布置之也。
炮台有三处,最低者最大,有机械可以旋转,其炮位在下,拨动绝不费力,其建筑之伟大巩固,不胜惊叹。惜德人离岛以前,将紧要处捣毁破坏,虽欲修理,其费已不赀矣。
海水浴设备甚完美,名汇泉浴场,夏令每至夕阳将坠时,士女纷集,裸裎跳荡,活泼泼地,真无遮大会也。然华人性怯,习之者少,薄而观之,则大有人在也。
阳历五月,日本人有一种辟邪之习俗,如中国之端午然,门外悬一巨大布制之鲤鱼,亦有以纸制者,肆中有神像出售,擐甲荷戈,戟髯紫颜,殆锺馗之武化欤。
岛上有高丽妓,喜作中国装,不钮而结,蟠发于顶,则又如日妇矣,居日本街,其住处称馆。
最繁盛之市街为山东街,然亦只如晨间之上海虹口耳。
有日本剧场,其门外所揭之广告,绘怪异之图画,极触目。即各店铺之新物上市,门面无适当之地可以露布,则制为三角形之木架,置于水门汀路之边缘,行人一目了然,而绝不碍于观瞻,此法极有思致。
岛上中国报纸有《中国青岛报》、《青岛时报》、《大青岛报》、《青岛新报》、《胶澳日报》诸家,日本有《山东新报》之青岛版,本埠可以零售。每得一较新之消息,即大书于纸,露市门外,绝不居为奇货也。
劳山在岛之东,地理书称高三千八百尺,相传秦皇欲望三神山,命人民叠石加泥以增其高,故名劳山,所以示民怨也。然察其地形,奇石参差,颇有玲珑剔透之观,殊非人力所能致。自青岛抵山麓,汽车行一小时,往返费十五元。山道平坦,俱系黄砂铺成,宛延盘旋而上,故登山不甚费力。若坐小汽车,可以渐登山半。山阴有柳树台、北九水诸胜,以时间匆促,只在柳树台小憩。有日本式矮屋,侍者出汽水、啤酒、咖啡相饷,同行者出所携罐食面包大嚼,快极一时。山阳有上清宫、下清宫诸胜,须驾舟浮海而往,只可俟诸异日矣。此山亦经德日人点缀,故得登临便利。且遍山皆树,尤觉生趣盎然,晚近颇脍炙人口,其实不过如吴中之天平,尚不及其曲折多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