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兰》1927年第2卷第17号,署名范烟桥)
八卦轿的点心钱
天平山下有一种大竹制成的山轿,抬轿的有普通的山农,还有特别的山妇,因之有八卦轿的名目。譬如坐轿的是男子,抬轿的前后也都是男子,就成了乾卦;坐轿的是女子,抬轿的是男子,就成中虚的离卦。依此类推,成为苏州特殊的风光。他们虽没有规定的应雇办法,可是按着习惯,却也丝毫不乱,绝无争夺,因为他们把入山要道的西津桥,做接水的码头,在未吃中饭以前,群集在桥头,守望来船,一见了船中的主顾,便打招呼,以后论定价目,依着守望时候的次序,少了再去补充,多了把最后的留住。这种不成文的轿埠头章程,至少已执行了几百年了。
女子是不胜劳力的,但是天平山下的农妇,似乎别有天赋,伊们能够把一百多斤重的负担,放在仔肩上。走那崎岖不平的山径,虽是也很吃力,却和种田所费的力量差不多。我们可以从闲话中间察看,伊们出言吐语,并不像牛一般的气喘吁吁,料定伊们的丈夫或者还输一筹呢。据我的朋友从广东来说,岭南也有这种八卦轿,伊们的仔肩,更耐得起重负,往往有独自登山,采了二三百斤的柴草,轻松平淡的负着归家。这种可惊的神力,谁也不信是女子所胜任的。
但是天平山下的农妇,不单是能负重力,还可以坐定了做刺绣的女红。刺绣不是要有致密的心思和幽静的功夫么,和抬轿的粗手粗脚,可算得绝对的反对。倘然把年龄来划分工作,还不见得希奇,最希奇的是正在捏着绣花针,在华丽的绷子上刺花,得了主顾,立刻收拾起,大踏步走上街头,把很重的轿子,放上肩去。这种文武兼具的本领,不是和上马杀贼、下马草露布的儒将一般的有天才么。
这般继续不断而又调剂得宜的工作,于伊们的经济上,当然有很大的益助。论理,伊们的生活,可以比旁的农家要好一点,可是也不能一概而论。前天我们到天平山去,同行的几位朋友,都上一线天去了,我为了那天天气很热,身子笨重,上山容易下山难,不如在兼山阁上细品钵盂泉来得适意。在这憩息的当儿,便和轿妇攀谈,约略得到伊们一点生活的真相。就中有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阅历最深,抬过城里的乡绅太太来烧香,点心钱一把抓出来,有时比正当的轿钱还多些。伊说:“城里的女孩儿家,真是嫩弱,风吹便倒,雨落便酥,坐在我们的山轿里,还要嚷着吃力,倘然教伊们抬轿,不知道要压成个什么样儿呢。近来有上海来拍影戏的,这些小姐,才是厉害,穿着伶仃的外国鞋子,在狭窄而滑溜的石级上走得非常的快,并且伊们和我们一样,没有难为情的话,和同伴的男子,嘻嘻哈哈地,什么都说得出、做得到,比女学生还胜三分。可惜伊们在上海坐惯舒服而迅速的外国车子,所以总嫌我们的山轿太颠簸太迟慢,或者这些话也是拒绝我们讨点心钱的盾牌呢。但是毕竟上海人的手面大一点,不比城里的太太们,除掉烧香,就看得一钱像磨爿一般大了。”
我觉得伊们别的没有什么坏处,说话也率真,间或有些粗俗的风话,也是伊们要博得游客的欢心,只是上山要讨点心钱,下山又要讨点心钱,说了许多似乎好听而实在讨厌的话:“大块头先生,出来白相,弗在乎此,多给几个钱,伲出了几身的汗,一点物事朆下肚,饿得来,呒不气力,抬弗动哉。”我笑道:“你们的胃口真大,怎么中饭吃了未久,又要吃点心了?”伊们又说:“老早就在四津桥时候,那哼有工夫吃饭!”最乖觉的,特地加快几步,和大队离开得远些,然后停下来要求,含有挟制的口吻道:“啊哟,真正抬弗动哉,好先生,随便给几个钱,横竖俚笃在后而,弗看见格。”倘然心肠一软,给了几个铜子,伊们又半推半就的神气说:“嗄唷,几个钱不够买一个大麻饼吃,阿弥陀佛。”伊们眼光也很厉害,看得出主顾的慷慨和悭吝来,到了要求不遂的当儿,也就戛然而止了,不愧为识时务者。
上了山,不免嫌热,什么帽儿褂儿袍儿袄儿脱下来,都可以交给轿妇掌管,不过到了下山的时候,少不得又要讨点心钱。我的朋友K君,不惯走山路的,听见人说一线天的奇迹,很想上去瞧瞧,争奈在山下望见三十级狭小的石步,嵌在两片断崖里,心上想,万一失足堕下来,还有性命么,因此馁馁然,不敢尝试,加着那些轿妇,再作骇人听闻的神话道:“越是胆小的人,心上恐怕走不上去,那两边的山石,好似在那里夹拢来,使你更见得狭窄,越是恐怕滑㳠,那两脚便像抹了油。”K君听了,自然格外忧虑。但是瞧见同行的都鼓起勇气,大踏步上山,又充满了艳羡,最后只得借助于轿妇,扶着她走上比蒲团还小的石级。K君自己也惭愧了,说道:“一个男子,倒要女子的搀扶,何等可耻。”但是除掉这“扶大爷上山”以外,没有第二味壮胆健脚丸了。后来下了山,这一笔点心钱,便不在少数。我对伊们道:“你们所得的点心钱,足够和丈夫对脚背喝黄汤了。”伊们叹一口气道:“喝在肚里倒好了,可惜都送给人家喝去呢。”我不懂伊们说的话,什么意思,到了回船的当儿,见矮小黑暗的小茶馆里,一簇一簇围成了几堆的农人,都在那里叉麻雀,穿青布衫的轿妇,对后面穿白布衫的轿妇说道:“阿珠的父亲,又在赌钱了。”白布衫的道:“有什么话说?‘生成的相,做成的酱。’他前天赌了一夜,足足输掉三块大洋,气得我两天没有吃饭。”青布衫的道:“阿珠的父亲,倒还有赢的时候,像我们的死坯,一双晦气手,逢赌必输,从来没有瞧见过赢一个钱回来。”白布衫的道:“有钱在袋里去赌,赌空了歇手,倒也罢了,争奈他们没有钱时,还要向人借贷,这赌场里的钱,借得起么?今天阿贵给王三逼得要死,听说在上一个月里,借他两块大洋,今天要他还四块大洋,不知道算多少利息。阿贵的妻子,哭得两眼像胡桃一般肿,方才我约伊,到西津桥去,伊也不高兴,带哭带骂道:‘我费了气力,挣得的钱,怎够死坯一筒烟功夫的赌呢,拚着大家饿死罢。’你想可怜不可怜?”轿儿抬过许多矮屋时,常有相熟的人,嘻笑着脸,迎来道:“新嫂嫂回来了。”“大块头分量倒弗轻格。”一个老妇人抚着二尺多长的一个小孩子道:“阿珠,你的母亲袋里有大麻饼咧。”阿珠便伸着两只鸭掌似的小手,嚷道:“姆妈,饼呢……阿爸又输完了……等姆妈拿钱去。”白布衫的话也不回,急怱怱的抬着轿儿走,到了停船的地方,歇下来,汗雨淋漓在颜面上,好像在那里哭。伊们一壁问主顾讨最后的点心钱,一壁在河桥上洗脚洗脸。我们把讲定的轿价给了伊们,另外再给几角点心钱,伊们还是堵起了嘴,不愿意接受。我道:“你们少讨一点罢,讨得多了,给你们丈夫知道,又要赌一夜咧。”
我们的船撑开了,还听得伊们嫌着点心钱太少的话。同行的B君道:“我坐在轿里,见伊们背上的汗,渐渐的渗透过布衫来,心上老大不忍,所以我在将过童子门的时候,在山下就下了轿。”K君道:“我最佩服伊们在归途中,索性把蒲鞋脱去了,赤着一双脚,在确荦的山径上走去,怎么不刺痛?有时还铺着细小的砂屑,我们偶然误嵌了一粒两粒在脚趾间,已觉得不舒服了,怎禁得粗糙的磨擦呢?这几个钱,不容易赚啊。”我道:“你们的心肠比伊们的丈夫软得多咧,可惜这出于体恤的点心钱,都供给赌场的牺牲。”
(《紫罗兰》1927年第2卷第21号,署名范烟桥)
沪西沪北之壮游
劳圃引出薤露园
余以逸梅记劳圃风物清嘉,函约卓呆于星期日访之,卓呆覆书谓可先游薤露园,一视其爱女孟素女士之墓,当来相就,驾车偕行。至日,晨起未久,卓呆已手花一束至,与之循极斯非而路而东,将于云飞唤摩托车也。
看香客买鲜花
不知是何因缘,静安寺前有明月车二十馀乘,各坐妇女二三,黄布之袋,佩于胸次。余借看香客之由,折至静安寺右一花肆,亦购鲜花数束,卓呆致客气力阻,已粲然盈余握矣。
虹桥路可称林荫路
大西路,终林荫路,始两侧植大榆树,交枝如盖,方叶其柔荑,映人眉宇皆碧,余曰:“若是者,方合称林荫路耳。”路外阡陌间,菜花黄,豆花紫,烂熳可观,蛰居闹市者,乌知此间之乐,别有天地耶。
具见匠心各运灵思
孟素女士之墓,植玉兰、海棠、蔷薇,惜非花时,而四周苍松翠柏与红杏碧桃相错,亦不寂寞矣。石碣之顶,立白石安琪儿,其下嵌磁像,神采栩栩如生,云是从意大利制东,历八个月之久。守墓人接花插瓶中,置墓前,卓呆呆立若干秒,知斯时重温其“创痕”之酸辛矣。余乃乱以他语,与之历行墓道,审视种种不同之规画,具见匠心之各运。惟题碣皆庄重而绝无新意,惟一碣锓佛偈二十字,较为别致耳。
上下数千年
来时曾约云飞越一小时复来,载吾侪去,而卓呆之表拨快一点钟,期以十时半,吾侪出园只九时半耳,距所期甚久,度不可耐,乃易明月车,经法华而返静安寺。车经石子街,颠簸如按摩,笑语声颤,又似疟疾。余曰:“来时之摩托与此时之明月,其间历史之远距,亦可惊矣,吾侪今日可谓上下数千年。”
凭轼而观兵
既抵静安寺,谋易登电车至沪北,久久弗至,云是英兵今日会操于跑马厅,人众塞途,车以阻滞,乃改乘公共汽车。过静安寺,即见大队整装而来,车守嘱司机人缓缓而行,于是吾侪得凭轼而观。苏格兰乐队悠扬悲壮,卓呆曰:“方弗大出丧之小堂名。”沿途观者蚁屯,有专车相竢于途次者,以西方女子为尤众,纷红骇绿,更使赳赳者生色。
惊鸿一瞥之协和会
舍公共汽车而易以人力车,过六三园时,见旭日之旗飞舞天空,而木履儿纷至沓来,军乐越墙而出。卓呆辨声,识是日本之海军乐,而协和会之旗帜,撑出丛树,方知此中有盛事,惜不得一观其狂欢耳。
桃始华
劳圃春到较迟,故洒金桃花正在怒放,不若龙华道上只有人面之红。圃植珍珠米几半,而蔬果之属,亦逾十种,阶前两桑树,枝屈曲如须,着叶嫩绿,云称龙柳,蓬莱山上物也。
不淘而逃
三间之屋,既垲且爽,中客室题“逃斋”,萧蜕公所书,卓呆初定曰“淘斋”,意谓受上海之淘汰而来江湾,蜕公以卓呆非时代落伍者,此来所以逃尘嚣而适清静,故为易题,亦趣事也。右书室,悬孟素女士像,题“我家之天仙”,而其慈母剑我女士所题之“怀素室”三字,与之相对。左卧室,不设床,仿日本之铺,而近于关外之炕。昔唐玄宗以长枕大被,置花萼楼上,覆其昆季,不知亦作如是观否。
不可思议功德
剑我女士拥衾而卧,病已经年,近始渐见痊可。卓呆云:“得力于三数基督女教士之祈祷。”剑我女士云:“祈祷后之手,如有奇热,着体舒服,霍然若无病者。往时闻儿曹笑语,即觉生厌,今女教士向之喃喃唪诵,历数十分钟,而不嫌其扰,且似有一种不可思议之功力。”诚哉,其不可思议矣。
火车掠窗而过
饭后复长谈久久,思附火车归,卓呆视表,谓尚早,不意语甫毕而东来之火车,已掠窗而过,乃相与大笑而出。抵江湾站,而火车远去无踪矣。适汽车揽客甚殷,即与卓呆告别而登。综此一日,自沪西以达沪北,易车凡四,历程迨数十里,得非壮游乎。
(《紫罗兰》1928年第3卷第4号,署名范烟桥)
唐塑波澜
一、小引
甪直保圣寺之唐塑,因顾颉刚君之发见赞叹,而名闻国内外。因日人大村西崖《吴郡奇迹:塑壁残影》之著,而引起保古者之兴奋。因蔡元培氏之倡议重修,以及各方之同情,而有今年总理诞日保圣寺古物馆之揭幕。因此不可多得之盛典,而朱梁任先生暨其公子天乐君与傅紫雯君作无谓之牺牲。其间波澜起伏,蔚然为中国美术史上一大公案,钩元提要,而著于篇。
二、保圣寺
保圣寺在离苏州三十六里之甪直镇。《吴郡甫里志》云,保圣寺创立于萧梁武帝天监二年,明崇祯七八年间重修。大殿梁拱最高处之版,刻有岁月。惟归有光《保圣寺隐安堂记》云,保圣寺创立于唐大中年间。僧明理之《保圣寺法华期忏田记》(元元统二年立碑)亦云建于唐代。大村西崖以为保圣寺当建于唐会昌灭法废寺之后。宋祥符六年赐紫僧维吉重建。盖根据于宋李明仲《营造法式》一书,谓其建制十九相合,故云。
三、罗汉
《甫里志》云,保圣寺有罗汉十八尊。就大村西崖考证所得,云,其年出于玄奘所译之《法住记》(庆友尊者所著),仅有十六尊。五代时蜀赵德奉描罗汉像于成都大圣慈寺竹溪院壁。后梁乾化中,洛阳沙门智耀构“应真浴室”,列十六罗汉于西庑。以后画师作罗汉为数皆十六。宋以后乃增为五百,而别以迦叶与君屠钵叹二尊者加入十六之数而成十八(或以迦叶与庆友二尊者加入)。是则保圣寺之十八罗汉,或为宋时所塑,亦未可知。在大村西崖参观时,已仅存其半。康熙《甫里志》载奚士柱(太仓嘉定人)《保圣寺罗汉歌》,描写甚详,则当时尚完好也,诗云:
“鳌掷鲸跳海水立,奔涛骇浪排天黑。只履昙摩能蹈芦,走入空山僵面壁。应真五百自天台,若忆于思老衲。遗教寻取少林道,瓶钵随身得得来。伊昔昆山海口揭,豕峰触浪舟沉没。沧桑变定白莲开,环绕莲台行脚歇。埏土流传凭巧匠,搅扰支那匪一状。擎拳踏步诧风魔,屈伸坐立纷相向。一僧咒钵起龙珠,一僧飞锡扰于菟。独撑赤掌擒山鬼,更或青睇雁奴。亭亭鹿女衔花荐,猎猎鸟巢风扑面。鹅听讲时贝叶宣,猿惊定处松阴转。半疑身悟辟支禅,又似心皈净土莲。竭来震旦空嘶乱,说是灵山十八贤。色空空色原无相,游戏神通何跌宕。瞿昙冷坐笑拈花,笑杀空门此亦障。圆顶岐嶷白足嘉,群状挂褡会龙华。精灵蜕去遗躯在,拥护梵云帝释家。甫里千秋镇名迹,吴中少此奇抟埴。低眉努目互庄严,霄斧风斤谁肖得。肖得形骸并性灵,伐毛洗髓真宁馨。写生不数三毫颊,谛视如开十幅屏。肖像传闻罗汉度,神镂鬼刻当年塑。徘徊展拜炙芳徽,皈心谩向天台路。”
就诗中所描画而言,有“隆龙”,有“伏虎”,有“捉鬼”,有“看雁”等等,此外尚有牡鹿、鹅、猿,而顾颉刚君《四记杨惠之塑像》云:
“民国七年,我第一次到甪直的时候,保圣寺的大殿尚未坍败。友人告我:‘这十八尊罗汉,下面一排,都曾经过修饰,只有上面的四尊,这是杨惠之的原迹。’这没有修饰过的四尊,我后来去时,已经塌坏了两尊,我也想不全了,只记得一尊在趺坐,一尊在题壁,一尊在高瞩(即奚氏诗中所谓“更或清睇雁奴”的),还有一尊,不知什么样子,问别人也不知道。……尤其是伏虎一尊,……我看见的时候,这尊罗汉毫无意思,同别个寺院里的差不多,不过旁边这只老虎还大而已。降龙的一尊,则虽经修饰,还是精神饱满的(但筋肉已没有充分表现,色彩亦不浓厚)。这条龙,蟠在梁上,更觉夭矫有致。……至于歌中的‘赤掌擒山鬼,鹿女衔花荐’,以及猿、鹅之类,我都想不起。不知道是我看了忘记了呢?还是我看见的十八罗汉的样子,已经不是完全奚士柱时代的样子呢?”
则大殿未毁以前(民国七年以前),罗汉十八,在数目上完全无恙,且有“还大而已”之虎,与“蟠在梁上”之龙也。
四、塑壁
以前之赏鉴家,仅注意其塑像,而未及塑壁,大村西崖至,乃大事表襮,有云:
“塑壁起于殿前,与金柱相并之檐柱,由东南两壁经隅角至第二之檐柱而终。东西各横四十二尺,高十二三尺,下部高约一尺五寸,前后造四尺许石坛,侧面虽有浮雕,以瘗于浅土而不易见。坛上壁面,塑有山云、石树、洞窟、海水等。崇卑之土坡,突兀之山岩,卷舒之云气,由是而起。或植天然树木,配以根株,或缠龙身于梁上。……至其所塑山顶、石尖、云头,高及三尺,与昂身互相参差,致遮掩其所支之桁。自壁前观之,有如覆盖,有浮雕之处,仅石间深处与水波而已。至其岩石皱法,全属唐风,不似宋式。……是乃所谓杨惠之手迹之传说所自本也。”
所谓“塑壁”,即“云海”,今日大寺院中大雄宝殿之后壁,往往有之,然恶俗了无画意。惠之之塑壁,从画中得来,王氏《居易录》云:“唐杨惠之变画而为塑。”而广爱寺之楞伽山,为惠之杰作。此等塑艺,殊不易觏,保圣寺有此奇迹,自后难能可贵,故杨塑之传说,非前人有意高攀,亦有使人信从之可能也。
五、杨惠之
《闻见后录》云:“杨惠之与吴道子同师张僧繇学画,惠之见道子笔法已至到,不服居其次,乃去学塑,亦为古今第一。”宋刘道醇《五代名画补遗》所说略同,并云:“时人语曰:‘道之画,惠之塑,夺得僧繇神笔路。’”王谠《唐语林》云,惠之为唐开元间人,而其著籍,不可得而考矣。惟正德《姑苏志》列惠之于人物门,目为“姑苏人物”,乃依据《中吴纪闻》而致沿误也。近人莫天一著《塑述》(《东方杂志》第二十七卷第二号)第六《塑之名流》首列惠之,引王氏《画苑》云:
“杨惠之尝于京兆府长乐乡北太华观塑玉皇尊像,及汴州法王院大殿内佛像,及枝条千佛,东经藏院殿后三门二神,当殿维摩居士像。又于河南府广爱寺三门上五百罗汉,及山亭院楞伽山,皆惠之塑也。……惠之尝于京兆府塑倡优人留杯亭像,成之日,惠之亦手装染之,遂于市会中面墙而置之,京兆人视其背,皆曰:‘此留杯亭也。’”
则其行踪,每在汴京一带,似未曾南渡也。宋邓椿《画继》亦云:
“中原多惠之塑山水壁。”未尝言及南方有其手泽也。
六、重修之经过
熊適逸君之《甪直观塑记》谓,顾颉刚君于民七发见此奇迹后,于民十一重游,见庙貌益见零落,乃于《努力周报》作《记杨惠之塑罗汉像》,以唤起国人之注意。高梦旦、任叔永两先生请于省当局,乃有保存之计画。
十一月十二日保圣寺古物馆行揭幕礼,蔡元培有《唐塑保存与重修之意义》之演辞云:
“今日为总理诞辰,总理民族主义演讲上,力言我等规复固有能力。能力也者,不仅在科学之发明与应用,而亦在美术之创造与纪述。我等于总理诞辰举行此古物馆之落成,表示我等于恢复固有能力上,稍稍尽些义务,亦是有意义的事。按塑像为我国特殊之艺术,其古代作品,仅存于今者,以山东灵岩之宋塑罗汉,及北平、宝坻两处之元刘兰所塑释道各像为最著,然唐像尚付阙如(陕晋豫鲁各深山穷谷中,有无存物,则不敢知)。自甪直保圣寺唐塑罗汉像发见,吾国艺术界乃为之一震。保圣寺相传始于萧梁,陈迹莫考,而塑壁及罗汉十八尊,则志中且详为唐之杨惠之所塑。惠之本画家,在唐代与吴道子齐名,因不愿与吴争胜,乃遁为塑造。保圣寺之塑造,是否确为杨惠之手造?除志书外,别无确证。然《昆山志》曾详述玉峰慧聚寺杨惠之塑像之事实,则距离不远之保圣寺,同为惠之所塑,亦属可能之事。各像前经顾颉刚先生首先注意,宣布于众,引起中外人之研究。鄙人曾议集资保存,因循未及实施,而大殿已毁,前之塑壁,为东西北三面者,仅馀东部一面,连先已拆存之罗汉像,仅馀九尊,同人以全部破坏为虞,佥议妥善保全之策,应建一新屋,以覆各遗物,其旧日之碎片,应装新壁之上,各罗汉像亦咸装入。鄙人方掌大学院,乃议拨款一万元为之倡,旋省政府允拨款三千元,各方善信又集资一万元有奇。由教育部组一委员会主持其事,复推元培及叶恭绰、陈去病、马叙伦、陈万里、陈剑修、金家凤七人为常委,经营三年之久,今日乃克告成,此实为我国艺术界考古界所可庆幸之一事。盖不但唐代名手之作品,藉此得以延寿,而因此可推见当时艺术之真象,且因以引起人研究之兴味与线索,在此时代,不能不认为一小小的贡献。抑保圣寺为著名古刹,其大殿之建筑,审为宋物,惜已倾圮,今仅能就其旧料凑合为二斗拱,以存形式,并将寺中古物,竭力搜集,藉供参考。”
叶恭绰氏有《保存与重修之经过》之演辞云:
“保存委员会于十八年秋着手进行,中间曾因战事,致告顿停。建筑系由某建筑公司承造,以该公司不派员负责监造,致工程辄多不合,于是自行解约。因工程费仅一千馀元,幸得史君设法,由常熟之建筑公司承包,始得完工。十八年秋九月,开始工作,移出大佛于金刚殿,由上海塑佛匠卫同庆雇宁波塑工,及当地小工三十人,拆卸东部塑壁一小部分并罗汉像,存放学校内。同年冬起手建筑为塑壁之必要部分,附水门汀墙一座,并附角铁,以备附塑壁木架用。十九年六月建筑墙壁屋顶工毕,开始修塑壁,将存放学校内罗汉像九尊及塑壁残块移新屋,先筑石台一座,以本有之石台改造,原来之石台狭而高者,改成稍低而阔,石台造就后,着手柱木,主柱自地平及顶,均附于角铁,以作基础。续将罗汉九尊及残块塑壁移上,配置构图,时雇工人六人,且并未十分注意于原来塑壁之全部构图,仅就料(罗汉塑壁残块)构图,加以塑工多以普通经验及传统观念工作,虽由江君(小鹣)构图作样,未曾以此为准,故七八个月工程完全无效。因再另觅能手,雇苏州塑匠胡寿康主持重修,四个月亦不能满意,此十九年一年内工程可称完全废工。二十年,塑匠驻甪工作,至沪战起时,大致全部告竣。至今岁夏初整理最后工作,现已完全成功。塑壁诸料,计用料泥、糠、棉、麻。外用麻布、皮纸、桐油、色粉,并依照原留残块色,罗汉像则亦依旧样,以存真迹。全部工程计费时三年,每日平均约四人,计共费银二万四千馀元,尚未及预算三万之数。除教育部拨一万元,苏省府三千元,各方捐募一万一百馀元,银行利息五百馀元外,尚欠一千馀元。”
关于以后之保管,有甪直保圣寺古物馆董事会之设,会置董事七人,以教育部常务次长、社会教育司长、江苏省教育厅长、建设厅长为当然委员,其馀三人,为古物保存会江苏分会代表陈去病及保存甪直唐塑委员会委员蔡元培、叶恭绰。各董事不能常驻甪直,故委托甪直公安分局及区公所代为保管。常用经费,由吴县建设局负担。其继续进行之工作,为修复金刚殿及寺门,预算约需银五千元。
七、杨塑说之推翻
顾颉刚君于民国十二年六月作《记杨惠之塑罗汉像》一文,载《努力周刊》;同年十二月续作一文,载《小说月报》;十五年六月作《杨惠之塑像续记》,载《现代评论》;十八年十二月作《四记杨惠之塑像》,载《燕大月刊》,皆深信保圣寺之罗汉,为唐杨惠之所塑。迨十九年一月得见守山阁丛书本范成大《吴郡志》“方技”门,方觉前说为武断。原文云:
“昆山慧聚寺大殿佛像,及西偏小殿毗沙门天王像,并左右侍立十馀人,皆凛凛有生气,塑工妙绝,相传为唐杨惠之所作。惠之塑工妙当时。或又云:‘张爱儿所作也。’龙图阁学士徐林尝叹息其妙,而大殿三世佛已为庸僧妄加涂饰,天王像采色亦已故暗,恐不免,乃题殿壁以志之云:‘慧聚寺重塑天王,予连日观瞻徘徊不能去,二彩女尤胜绝,绝与顾恺之画相类。’按此寺成于大中年,为此塑者,得非杨惠之之流乎?今大殿龙象,再加彩绘,古意已索然,予惧无知者又将以脂泽污圭壁,使唐人遗迹扫地,将叹恨莫及,故书以告之。初寺以此像,及半山普贤像,并《涅槃图》,为山中三绝。淳熙十一年寺焚,殿阁皆烬,惟普贤像,一僧背负之而逃,得免,馀悉不存。”
前以昆山慧聚寺之杨塑,而推想保圣寺罗汉为同出一手。今慧聚寺塑像,已非杨手,则保圣寺之为杨塑,自然更难置信,故顾君于《五记》中,自行推翻前说,然其结论谓:
“因为我们所以看重杨惠之,为的是他的塑艺高超,我们所要保存的是高超的艺术作品。保圣寺的罗汉像,虽非杨惠之所作,但是塑得‘神光闪耀’(康熙二十三年《长洲县志》语),这是众口一词的,在杨塑的传说未起时,已这样地被称赞了,所以这些罗汉像,在艺术上的价值,并不因其成于无名作家之手而低落。”
张爱儿名仙乔,《历代名画记》云:“时有张爱儿学吴画不成,便为捏塑。玄宗御笔改名仙乔,杂画虫豸亦妙。”张爱儿为何处人?曾来江南否?不可知,恐仍是传说,未必即为其手笔,慧聚寺如此,保圣寺更可想矣。
八、保圣寺古物馆一瞥
动机余见同学顾颉刚君在《小说月报》表扬唐塑后,即欲一往瞻仰,人事卒卒,久久未果。此次闻重修告成,颇欲随众一与其盛,故未得柬,弗敢冒昧。当时甚异朋旧之主持其事者不齿及余,迨闻梁任先生之噩耗,则深幸余之未获主持者之眷顾矣。爰于开幕后八日,与东吴同事数辈附轮往。隔夕细雨萧萧,甚恐明日不能成行,而惑于朋侪之言,以为逗留之时间甚促,乃预贮干糗,以待果腹焉。
小竺天孰意天公厚我,是晨乃大放晴光。八时发自金阊门外,十一时有半,已抵甪直。迳至保圣寺,觉距泊处甚迩,所谓一二里者,诳也。寺之山门,为乾隆时所建,上题“西圣居”三字,而其背题“小竺天”,不可解。余于佛学智识极肤浅,仅知天竺之为佛国,即印度之古名,不知“竺天”之为何义也?
大如来前行数十步,有一殿,四壁无存,方弗凉亭。中坐巨佛,盖如来也。据土人云,本在大殿中央,端拱而坐,今以非唐塑而被遗弃于此。背有窟窿,一小佛偃蹇于其中,如来殆怀鬼胎矣!一笑。闻保古诸君子将继续修理此殿,以容如来,盖从考据上发见此殿亦宋制也。
推进殿后十数步,为一石阙,铁扉阻焉。乃问得区公所所在,而乞钥以启。阙题“保圣寺古物馆”,谭延闿遗墨。门启,入庭,右为巨钟,左为宋经幢。登阶,复有阙,则于右任题字。周匝以红砖,外观极庸俗,虽涂以藻饰,无有古致。观门复启,伟观突呈。
瞻望正面设石座,高三尺许,座置塑壁,长三丈强,高二丈弱,错落置罗汉九,上四下五。上之一(自右而左)作仰视,或即降龙,色彩犹在,如对古画,龙虽破壁飞去,而观龙之姿未改。上之二垂睫如入定,有幞,衣绣服,殆即达摩与梁武帝两说争讼未定者。上之三一目开,一目合,且举其已断之左臂,似为伏虎。上之四端坐静穆,若无所营者。下之一(亦自右而左)于思于思,不失印度人本来面目。下之二为青年而儒雅者。下之三哆口似与人说法。下之四垂目不知何所视。下之五亦端坐无所表示。各具面目、神气,惜手臂皆断,精神为减。至于艺术之高超,虽求之画像中,亦无其奕奕如生也。尤为难得者,其衬托之塑壁,石势崔巍,极有丘壑,且其气魄,甚形伟大,绝非江南柔美之山所能方弗。其隙处,补以海浪与云气,可当作唐宋人卷子看也。
旧雨今雨方欢喜赞叹,忽闻有人呼余名,回首视之,则同学沈君长吉也。同时并为余介绍滑田友先生,即始终擘画此重修之工作者。余即叩滑先生以旧时面目如何?滑先生谓,塑壁毁损太甚,今仅就较能整理者七拼八凑之。大概左右两端,尚存旧观,中间颇有变动矣。沈君亦为之证明云,右端一部分,尤能保持原有精神,惟其他附属之物,已无法收集,无法补缀矣。滑先生又言,初欲为之加手,惟已不审原状何若?加之不当,反使损色,故不如缺之,色彩不施,亦是故耳。
东方西方左右两壁悬未重修时之摄影,大半皆《塑壁残影》之翻印。立碑三,一为宋熙宁白莲寺使帖刻石,一为元元统《法华期忏记》碑,一为新锓之《甪直保圣寺古物馆记》(蔡元培撰,马叙伦书)。而唐大中石经幢,已断而为三,旧时大殿之斗拱、鸱吻、盖瓦、础石等,各保存若干,以为稽考之资。馆内略存旧制,其顶作方罫,而未施文章。先一日,余在刘公鲁先生席上,晤何亚农先生,谓:“开幕日有日人某,华服往观,归语何云:‘塑既大失本来面目,而馆舍非今非古,尤不相称,既欲保存,宜以今日之材仿古时之制为之,日本某寺至今犹作唐时建制也。’”沈君导余仰视庭左右经幢之顶,有裸女张翅而垂鸟足,虽丧其元,犹可方弗其为习见之西方女神像也,沈君疑为希腊之制。而馆外破殿之前,有石柱,所以立天灯者,石端键贝叶两层,沈君云是罗马之制。果而则西方艺术之东流,固已旧矣!
宋殿沈君复言馆外作凉亭状之殿,据一般人之考证,亦为宋制。旧时有联云:“梵宫敕建梁朝,甫里禅林第一;罗汉溯源杨子,江南佛像无双。”为今日努力于保古之金家凤君之先世默堂先生(成)所作。“溯源”两字,颇有意思,盖不啻明白表示非惠子之手泽而仅作“杨惠子之流”之观念也。
唐墓馆左为唐陆龟蒙先生祠墓,祠塑像,白皙微髯,塑技极平庸。闻旧有像甚肖,清初为一醉汉负之投吴淞江中,不知何仇于天随子也。龛柱悬一联,为“触即碎,潭上月;抵不灭,玉上尘”。甚难解,盖用唐人祭陆先生语云。祠后为墓,墓前置两石槽,其一端有圆孔,可以泄水,不知何所用?闻叶誉虎先生目为天随子斗鸭之栏,恐附会也。
尾声沈君导游既周,复饷余以酒食,江乡风味,突胜城市,沈君并言鲃鱼汤亦较木渎石店为腴美,惜无于骚心为之揄扬耳。余曰:“甪直有唐塑,已足傲视一切,何妨让此一汤与灵岩欤。”众大笑。返舟经某机关,于门内见古柏,槎枒斜立,干成枯木,而顶发翠枝,其年当不在百岁下,亦考古之尾声欤。
九、为考古而牺牲者
朱梁任先生暨哲嗣天乐,与傅子文君,俱以参与开幕典礼,遭灭顶之凶。朱先生有考古癖,近攻甲骨文字甚专。其事详于其婿查东初君所为《事略》。
《朱梁任先生事略》(安吴查旭敬述):
“朱梁任先生,讳锡梁,一字夬膏,江苏吴县人。清武进士小汀公长子,幼读书学剑,倜傥自喜,既而究心经世之学。走日本,挈比政治得失,慨然自任以天下之重。会孙中山始设同盟会于东京,先生致身为会员。潜归与江南子弟言革命,以士习僿陋,与黎里柳亚子立南社,结文字交,罗英俊千百人,声气西迄川陕,南至滇粤。岁戊辰,清太后万寿,苏吏举庆典,先生白衣冠而往哭之,曰:‘嗟我汉族子孙,乃甘为奴,何不肖一至于此!’吏执而讯之,先生抗辩不屈,大吏谩以为狂,斥之去。民国元年,先生参议北伐军,军淮上,及南北和议成,先生遂隐居不出,授徒以自给,岁乙卯,袁世凯叛国称帝。先生招同志十八人,登狮子峰,招国魂,放歌痛哭,事闻当道者,惎之甚。先生主笔《苏报》,因摭拾文字周内之,捕入狱,将治以军法,而军阀谋沮,遂释先生。先生乃遣子天乐往广州,习兵旅事。旋任钱大钧师连长,转战赣闽屡捷。先生闻之抚掌曰:‘儿子辈能杀贼矣。’迨国民政府成立,北伐事功亦定,天乐归侍,任成烈体育专门学校教习,具菽水以为养,而先生亦讲学于沪苏间。先生治学博涉,顾喜考据古文字之在龟甲兽骨者,一览辄精辨之。生平购藏书籍碑帖甚富,东南学者莫不善先生,先生固硁硁未尝有近名之意,而盱衡当世,凡政教之不餍于人者,又未尝不侃侃论之也。今年十一月,甪直唐塑委员会设保圣寺古物馆,邀先生挈天乐偕,舟行至半途覆溺,先生死之。天乐自水中旁行出覆舟,知先生未出,复入求之,亦溺以死。时壬申十一月十二日,先生年六十八,天乐才三十耳。先生配祝夫人,与先生齐年。女长士瑛,字戬法,适安徽泾县查东初。次天婺,字山绿,字同邑庄氏。媳王氏,亦吴中宦裔。女孙三,尚有遗腹焉。”
惟登狮子山招国魂,乃逊清光绪二十九年十月一日事,非袁氏叛国时也(讣告时,查文已有所订正)。详见陈佩忍先生所辑《江苏革命博物馆月刊》,陈先生撰有《狮子山招国魂记》,并系梁任先生所作《题招魂幡》诗云:“归去来兮我国魂,中原依旧属公孙。扫清膻雨腥风日,记得当时一片幡。”
余更忆及在陈氏浩歌堂席上,梁任先生曾言:“革命博物馆所陈不及我家一长物。”长物维何?即当时树于狮子山巅大声疾呼以招国魂之“招魂幡”也。余叩以幡状,谓绘睡狮猛醒之图,不知此幡尚在其家否?
梁任先生性强毅,敦朴不华,所居三六湾在城外,每入城访友,恒徒步,未尝命车。诗不多作,作亦随手弃去,不留稿。见于《南社丛刻》者仅数什,如《蓝关谒韩庙访马迹井》云:“秋风匹马上蓝关,旅思诗情不可删。博爱有亭过客喜,归儒题寺野僧闲。潮阳庙貌同千古,唐代衣冠镇百蛮。一勺蹄涔偶然耳,长留名字在青山。”《慧山》云:“结伴来游日未晡,城西五里走通衢。方圆水味泉清浊,今古山名锡有无。祐主可怜馀胜国,吾生只合醉当垆。亚欧多难且行乐,自写诗篇待覆瓿。”《题亚子分湖旧隐图》云:“一曲分湖水,高贤此卜居。手磨三尺剑,腹贮五车书。旧隐今何处,长吟入画图。秋风弹指起,岭外忆莼鲈”(原注,余时将有粤行)。
今秋章太炎先生讲学于吴会,先生亦日拄朱杖来听。一日共为文酒之会,金松岑先生歌岳武穆之《念奴娇》词,李印泉先生歌汉高祖之《大风歌》。群嬲先生歌昆曲,先生辞弗能,乃以反切诵张继《枫桥夜泊》诗,谓太炎先生深谙音韵,当能解之,然章先生未曾谛听,座中更无能解者,仍赖先生之自解,一时兴会飙举。距今不过两月,而先生遽逐屈大夫游,呜呼!
天乐君余未之识,无由知其梗概,而此次与其尊人同为波臣,实出于孝行。缘先生既遭覆舟之祸,天乐君必以援之使出为急,而为窗篷所阈,救父之志未逮,且不遑自脱。否则天乐君为三十壮男儿,曾入行伍,何至不能挣扎而出于水乎?以救父而殉父,尚有天道可言耶!
傅君紫雯,诚挚有古道,今夏以《弱者老土》(中篇小说)一篇示余,为无产阶级作沉痛之呼吁,余叩以是否君之大作?君诿为其友所撰,今已无从质证,余惟有揭布以请作者之自白。设果为傅君之作,则余不能及其未死以前,公诸文坛,为滋痛耳!然而读者若能于其所作,得一同情之反应,则傅君或可稍慰于九泉耳。
傅君曾以其友幼波君所摄关中风景见饷,制版而未印者尚有数帧,一为展对,如见故人。不知幼波君何在?余颇欲以原璧归赵,设幼波君不欲索还,余当永远宝藏,大书于箧衍曰:“此故友傅紫雯君助我《珊瑚》之纪念也。”
十、馀绪
本期画报所列五阿罗汉像,为民十五所摄,尔时张仲仁先生曾言于江苏督军孙馨远,孙欲一见颜色,乃招叶柳村君往摄。大殿已毁,像置甪直小学中,故甚清晰,今底片已无存,弥觉可珍矣。后为锺锺山君所见,谓其间斜襟者,系宋时服制,恐非全出唐工一手。金鹤望师《保圣寺访罗汉记》有云:“今保圣寺殿宇,业为乾隆制度,杨塑之存于是者,其果无毫发之捐益欤?”盖已疑之。《记》又云:“保圣寺大雄殿中供释迦文佛,厥高丈六,迦叶、阿难立侍。”今释迦被摈于馆外,迦叶、阿难殆即踞于腹与偃蹇于侧之两塑耳。又云:“又有西方三圣铜像三,方石四面造佛像一,审非近代物,皆可珍。”铜像不知何之?方石已考得为“元元统法华期忏原石础”,今列馆左焉。
(《珊瑚》1933年第2卷第1期,署名范烟桥)
记潮
有观潮归者言,今岁潮势殊弱,西兴所见,仅五六尺。然往年余在南星所见,亦逾此量。言夫潮,洵为天地间奇物,按时而至,不爽晷刻,而以太阴历计算尤准。潮未来时,翘足以观,引领而望者,必好为谣诼以动人。初来时,一线横江,有如匹练,虽不数瞬,已若万马奔腾而至,汹涌澎湃,心惴目眩,观望者反钳口结舌矣。尔时停泊于江边之舟楫,皆颠簸如有振撼者然。及其退也,悠然而逝,冥然无迹,天朗气清,行若无事。人海之潮,亦当作如是观也。余在龙头山上,每于梦寐间,闻潮声空洞,如泊江澨,东坡所谓“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者,以之状扬子之浪,不如状钱唐之潮为更切耳。沪杭甬路以桥梁难建,至今不能贯通,二十年前已有此议,且曾树桩测量矣,卒为潮所动,虽及夫数丈之渊而弗济,殆亦天耳。
(《大亚画报》1933年第403期,署名范烟桥)
旅坐
为了津浦车时常误点,便在上一天的晚上,先托下关饭店的茶房,打电话去打听。他回报说:“明天上午十一点钟有一班寻常快车北上。”这是最巧也没有了,不必等候多天,就有车,在近来几个月中间,是不容易碰到的机会,所以很乐意。虽是睡眠得很早,却不久就酣然入梦。说也希奇,没有到天亮,好像有人来呼唤的蓦然醒了,草草盥漱了,吃了一点预备着的干点心,坐了一回,天上已有阳光漏脸了。很舒齐地把行李装上了黄包车,坐着冲破了晓雾的重围到江边。
在渡船里,看到黄漫漫的扬子江水,想起苏东坡的《水调歌头》,的确“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我虽够不上被淘的资格,但在人事的争竞里肉搏,一天被摈,岂非和浪沙淘尽一般的晦气,这回重行北上,不知道命运如何?听说革命军已到了平望,离开我的第一故乡和第二故乡,都不满百里,说不定我到了生活的战线上,故乡已换了新统治者了。这渡船上自然形形色色,从各种外型上可以断定有许多复杂不同的事要去干,中间也有一个挂着符号,带着很多的行李,像是和我有相差不远的企向。我就向他招呼,问他的行程,又是一个巧极,他要上天津去的。上天津去,不是要经过济南的么?做我的旅伴,是最好没有啦,我就很热烈的和他攀谈,用尽心思,想出许多和他有关系的话来,因为他是常州人,姓方,在天津督办公署当秘书,比我资格老得多,结果他反供给我许多北方军政上的无关紧要的遗闻轶事。这们的一谈,连渡船已达彼岸,都没有觉得,见旁的人都在手忙脚乱,我们才同样地骚乱起来。
什么都归泡影,车辆虽已整整的排列在轨道上,却没有车头。蛇无头而不行,车和蛇是一样的。车怎的没有头了呢?给什么军扣去了。难道没处张罗了?有的,有的,已经逐站打电话去找寻了,不知道在那里才有空闲的车头;有了空闲的车头,能不能开过来?开过来要费多少时间?开过来了,能不能就把这里的车拖去?都成问题。好在有许多有紧要公事的人,有许多比我们躁急的人,有许多和车务处接近的人,在那里设计、建议和讨论。一有了消息,自然会转展传来的。所以我们就抱定既来之则安之的主义,在这里静候发落。万一到晚上没有好消息,只得还下关去过夜,因为浦口的客栈,实在脏得住不得。
好消息果然来了,车头快开到了,可以上车了,轧票的也从站长室里走出来了,我们就吩咐脚夫掮着皮箱,拖着铺盖上车去,无所谓秩序,尽着有势力,有气力,挤上去,得了一个坐位,无异大兵占领了一座城池。我们的免费乘车票,注明是头等,但只有一节餐车,还有几个座位,不久也就坐满,后来的只得向隅。我们总算侥天之幸,得到相宜的两座,更是满意而又满意了。不过坐定了,方秘书踌躇道:“今夜怎样睡法呢?自然啦,那里还有横身的地位呢。”我倒很兴奋地说:“有了坐的地方,已经是如天之福了,坐一两夜何妨?你瞧三等车的旅客要坐到车顶上去,还给人挤下来呢。”
别的倒没有什么,谣言还是不住的传来,反觉得可虑,什么车头又在那里扣住了,不得来咧;什么这列车也要让给第几军装兵咧。说的人头头是道,凿凿有据,我们怎么不信,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想再搬动了,除非真的有丘八来赶我们下车。
看表走得真快,一忽儿已是一点半钟了,肚子里叽里咕噜在那里呐喊,虽有大饼、油条、车饼在兜销,那里好下咽。车上有大餐间,这时还没有生火,那些大司务,叉起腰,衔着烟卷儿,也在那里徬徨、犹豫,感到前途的茫茫,自然不能给我们东西吃。带来的一些儿干点心,陆续送到肚里去,不知怎的,总不能弹压肚子里的叛逆的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