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读名家游记览风景人文—现代游记丛编(出书版)》作者:多人【四册完结】 > 《读名家游记览风景人文—现代游记丛编(套装共4册)(出书版)》作者:多人【完结】.txt

第 19 页

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57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3

过了午餐的时间,肚子里的叛逆反而安靖一点,大约它们也知道尽是反动,也无益的。两点,三点,四点,一直到五点,才解决了行的问题。车头也开到了,和这里恭候多时的客车,连接起来了,隔不到半个钟头,车儿竟喜出望外的蠕动了。什么站,什么站,都是脑筋里绝少印象的陌生地名,一处一处从车厢外向后退去,让车儿前进。这时大餐间里也顿添生气,洋葱的浓烈的香味,毫不客气地直冲进我的鼻管,又惹起了肚子里的反动者,起着一阵强大的哗噪。我立刻去办交涉,得到一盆牛肉丝饭,虽是烧得半生半熟,但闻到了香味,已馋涎欲滴,还来得及顾虑到这们的硬粒子,能不能消化,加速率的照单全收了。这一顿的大嚼,于物质精神,都得了安慰。电灯已吐出黯淡昏黄的懒光来,邻座上有小一半的旅客,已伏在桌上打瞌睡了,我也不能支持了,只得依样胡卢,也打着瞌睡。但眼帘刚垂,又给车儿的吹气唤醒了。幸亏路上常有兵车挤住,等交车,总得比规定停车时间要加上几倍,或是几十倍,可以放心托胆地睡一下。在徐州更诧异了,半夜十二点三十分钟到了站,老是不开,站台上一堆一堆的丘八,恶臭一阵阵从夜风送进车厢来,使我不敢再伏向窗槛上去了。站台上微弱的灯光,照见那些丘八,凌乱,龌龊,喧杂,七横八竖,简直不像人类,和猪栏里刚鬣公方弗。他们不久要南下了,南方的人民,要供他们蹂躏了,料想他们一定在企求快些开拔,和我盼望列车快些开行北上,一般的心理,因为闷住在半途,是旅程中最苦的一件事。

方秘书睡得很酣,我也不去惊动他。但这时忽地走上两个军官模样的人来,高吭地说话,把全车厢的好梦,一个个惊醒了。方秘书自然不能幸免,挺起了身子,张开了眼睛,向两个军官一瞧,顿时嚷出一个“啊”字来,站起来,伸手过去,要求那挺直的一个,和他一握。同时很亲热地说:

“鲁团长上济南去么?”

“不!上海州去,方秘书上那儿去?”

“天津!”

“我险些儿搭不上这车,论理,今晚七点钟就得开过去了,怎的到这时候还没有开?”

“不用说啦!我们已白坐了半天,算准了,此刻天津也快到啦。”

“实在这几天军队调动得很忙,车儿不够,你们还幸运,半路上没有给人扣住,这是常有的事,我们张参谋,前天从保定来,走了五日五夜呢。”

“比从前坐大车赶路还快得多啦。”

“呵!呵!”

这一席话,把一声苦笑做了收科。方秘书见鲁团长没有座,向四处瞧了一周,连立的也挤得不容易转身,他便让座给他。鲁团长那里肯坐,两下客气了一回,还是方秘书坐了下来,鲁团长坐在桌子边上,和他谈天。

天亮了,我张开了眼,见站台上的丘八,骚动得更厉害了,他们闷了一个昏夜,见了阳光,自然高兴了,便是我也精神振作了不少。但要盥漱了,拿了手巾、牙粉等,一路“借光”、“多谢”、“对不起”,煞费招呼地走到后面的大餐间里,胡乱的洗了脸,漱了口,向他要朝点。大司务说:“没有了,剩下的要留待今天一天的用场,因为开过了徐州,没有大站,没有东西好买,非到济南不可。照这样子看去,今夜未必能到济南,说不定在半路耽搁了一天半夜,吃的东西都没有,怎么办呢?”我说:“这里也是一个大站,可以下车去采办一点。”他说:“还用得着你说,我们在昨夜就下车去的,那时城门已经关了,城外的店,都打了烊,听说他们怕丘八,连白天也不敢做生意。要是上半天不开,或者还有法子想。”我费了许多唇舌,总算吃着一个鸡蛋,可是我遵守他的密约,偷偷掩掩的就在他那里吃的,还出来,连方秘书也瞒过不提。不知怎的,车儿忽地开驶了,大家都透过一口气来。但匆匆地,不幸又到了午餐时候了,许多北方旅客,自然不生问题,他们到各个小站上,买了一点,塞饱了肚子,就完啦。我们这些吃惯舒服饭的,糟糕了!大餐间里宣布说,只有盐水炒饭了,连起码的蛋炒饭都没有了,尽我向他要求续订密约,也遭了拒绝,没有法想,只得吃那从未吃过的盐水炒饭了。饥不择食,这是的确可信的老话,嚼在嘴里,觉得很够味,并不亚于其他有鸡肉、牛肉或是猪肉的炒饭。因为我听见一个三等车里的旅客说,从上车前三小时到现在,一粒米也没有入肚,他还要上掖县去,身边带的钱不多,这年头,路程是算不准的,弄得身边连坐小车的钱都没有了,怎么办?我听了,便十二分的满足了。

夜饭也是一盆盐水炒饭,不过上面添了两三块的蛋,这无异尝到了山珍海羞了。吃饱了,又要解决睡的问题,无庸议地还是伏在桌上,时醒时寐的胡乱过去。方秘书忽地推醒我说:

“好了,泰山也到了!”

我急忙挺起身来,向窗外瞧,固然,挺大的一大堆雄伟地显现在眼前,渐渐地移过去,宛似展开了很长的画卷子,茅屋,小桥,流泉,杂树,田夫,野犬,红的,绿的,赭的,什么都有着,看了二十多分钟才完,回过头去,又看了一回儿,直到隐没了,才转过头来,向方秘书说:

“两夜一天的疲劳,都恢复了。”

方秘书笑了一笑,指着窗外说:“瞧!什么?”车厢里的人,都伸出头去瞧,原来一个小站上,停着一列车,只剩了四个大轮和几块焦黑的板。据鲁团长说,是褚督办的军火车,出了事,还炸坏了许多人呢。我不禁纳罕,想说不定这列车也装了军火呢。

三十多个钟头,这车厢没有整理过,水果的皮壳,点心的包纸,香烟屁股,随处都成堆。汗气,葱蒜气,香烟气,一切的闷气,蔚成一种不可分析的恶气。腰背酸,臀尖痛,眼睛昏,口舌干,倘然再不到济南,恐怕要病倒在车站里了!我真佩服方秘书,他还是精神抖擞,鲁团长倒不及他,因为上夜他在窑子里打了整夜的牌。

济南到了,我自然快活得不知所云,但方秘书还苦着脸说:“你倒出罪了。”这时是上车后第三天的午后一点钟。

(《新上海》1933年第1卷第2期,署名范烟桥)

居然江北复江南

一、动机

不知是何因缘?在××大学的教员休息室里,听到一个消息,“倘然高兴到镇江去,可以参加××会”。有游癖的我,自然震动了心弦,很踊跃的去告奋勇。在四月三日的正午,随着一位外国同事,和五位中国同事,从苏州趁火车到镇江。

镇江是我十八年前旧游之地,当时的游伴徐穉穉君,现在已颓唐得像老人了。但是我还鼓起了童心,去寻旧梦,当然我很自幸,隔了十八年,游兴丝毫未减。可是从种种不同的环境上,却也感到重大的怅惘。镇江的一切,比较十八年前进步了多少?我已经模糊而无从回忆。只有一桩事情,是很可以断定而说进步的最显著者,就是有几条街道放宽了,足够省行政领袖的汽车,风驰电掣地卷起一阵阵的黄沙来,吹迷避道的行人的两眼。进步的征象,仅此一点么?我不敢说,因为我始终是来走马看“山水”的人,那里有功夫去观察社会和其他。

××会是江苏、浙江、安徽三省教会学校的集团,论理应当有许多问题要研究,要讨论,不过研究讨论,都是“奉此等因”一类的具文,于实际上仍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的。所以漂亮的会员,总是把开会作幌子,而游览却视为当务之急的。尤其是我,在出动以前,就存着一个多走路少开口的心,所以下车伊始,便把游览日程去替代议事日程了。

二、依山为屋的公园

璞先生说:“沿京沪线的各个都市里的公园,都不及镇江的好。”我们要证实这句话,不能不实地去登临一番,的确!很好!依着山,建置几座屋宇,虽是所占的面积并不大,地位并不高,已经足够市民的游目骋怀了。不必把别处说,单说我们的苏州,那里有这种新建设。走进苏州公园的,有怎样的憧憬?我实在不忍说了。

在残照里,瞻仰赵伯先烈士的铜像,觉得黯淡的幂,笼罩到我的心上来。虽有红的杏,白的玉兰,给我们许多春的安慰和引逗,但是安慰的成功很薄弱,而引逗了不少的感喟。长言之不足咏歌之,来几句落伍的旧诗罢。

“伯先祠下踏青来,碧血青铜有古哀。毕竟春寒忒料峭,桃花时节杏花开。”

三、扬子江边的落日和宝盖山上的新月

“甚嚣尘上”的扬子江边,自然没有什么可玩。谁知给青先生发见了一个画意诗情的落日,圆浑浑地,红光光地,好像一块炽热的铁,在白云堆里堕向地平线下去。大家只有赞美它的好,一句也说不出好在那里?短视的我,把半腰里一抹的云认作山,嚷着:“给山吞去了!”到后来有半规的红光,渐渐移过这云带,才恍然大悟。从整圆而半圆,而梳形,而搯痕,而一线,最美的是瞬时即归消灭了一线了,方弗少女嫣然一笑的绛唇。想到李义山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们不能再留恋了,并且日落了,夜色的幕里,有什么留恋的意味。我们在归途中,只可惜不能描画,不能摄影,不能作诗,老实说,连几句形容得真切的话,也不容易说。

在饱尝了干丝、肴肉以后,上宝盖山去了。山上有一座已经停办的医院,××会借作会员的宿舍。因为昨天落过雨,今天是勉强放晴,也像薄病初愈,月儿还是很腼腆地不肯放出清光来。几座屋宇里,星星的电火,闪烁地真像繁星。我们在整洁的砖道上散步,不尖峭的风,吹到面上来,中间夹杂些不知名的野花香,如山上共有的天然味,觉得这突换的生活,怪有味的。这时候,忽的破空而来一起隆隆的巨响,连绵地由远而近,从东向西的火车,在山下经过了。顿时冲破了幽静,给与我们一点厌倦。

四、充满了英雄故事的北固山

一般人说京口三山的风景,第一当推焦,第二是金,北固只能屈居第三。不过我的主观,却不是如此批评,以为北固虽小,可称第一。因为它在地位上,实在不恶,左金右焦,可以顾盼自豪。尤其是沿江的山脚,仰观峥嵘的山容,俯听渀淜的水声,金焦两山没有这们的眼福耳福兼而有之。还有一个英雄儿女交织着一段佳话所附丽的甘露寺里,充满了《三国演义》的色彩,孙权和诸葛亮商略拒魏的“狠石”,和走马的斜坡,孙夫人的“妆楼”,刘备的试剑石,尽管知道是附会,尽管高兴地向人絮咶,絮咶不已,还要诌诗:

“北固廊房留壮迹,方言取譬故斜斜。长江天堑曹瞒窘,狠绝双雄语不夸。”

我们从壁上看到××学校名胜的考证说,镇江有一句方言:“北固山的廊房斜斜的。”觉得它斜得很美,建置的时候,很有匠心。吴琚题的“天下第一江山”,未免推崇过甚,不过江和山连在一起,各有一种胜概,确是不容易的。我以为太湖里的洞庭山擅湖山之胜,和扬子江边的北固山擅江山之胜,可算得美尽东南。这句话,或者没有人有异议罢。

五、焦山的巡礼

本来到焦山,只消雇红船,为了时间经济,并且要上扬州去,所以借了一艘轮船,三十分钟就掠过了江面,停碇在山下。有几个兵士来问讯,叮嘱我们不要到山顶上去,因为那边有炮台,思先生的照相机,也只得留在船上。一行人随着一个导游者到定慧寺前,瞻仰那株长不及丈的“六朝柏”。到寺里,去抚摩那块久浸在江水里的《瘗鹤铭》。导游者时常要卖弄他的考证学问,我们寻幽探奇要紧,谁耐烦去听他。从“松寥竹坞”的宝座想到乾隆南巡,从枕江阁想到蒋委员长的行踪,从三诏洞想到焦先的高隐。总总不同的印象,在短时间里,像读史一般地一页一页的过眼,只有浪沙可以淘尽千古,我们立在悬崖上,自然要发些历史意味的感慨。到了海西庵,读杨椒山“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的楹帖。自然庵看朱元璋的五岳朝天像,还有什么人的手卷、册页等等,实在看不胜看,记不胜记。我们方才知道焦山所以留住人的游踪,和尚所以笑逐颜开地接受游人的布施,都是这些古董的魔力。这就是“生财之道”罢!我们不是吝啬,为了节省时间,不能在每一个庵里坐一回儿,喝一点茶,我们有负了和尚的雅意,但是却无负于山灵,因为焦山的胜概,我们都见到了。胜概在那里?一处是定慧寺后面,炮台下面,丛杂树里。一处是海若庵以东,沿江的山嘴上,一行绿柳下。

六、绿杨城郭的一瞥

这个扬州梦,我已经做了好久了,这回几乎去不成,幸亏思先生有一位朋友周先生,借了轮船给我们,能够在三小时内到扬州去逛一回。从六圩坐汽车,二十八里单调的行程,见到不少的杨柳,觉得“绿杨城郭是扬州”一句诗,描写得很具体,因此也添了许多兴味。还有天宁门外的绿杨村,着力的渲染一番,更下了一个注脚。我们给阳历闹糊涂了,要不是古典派少妇头上的宫花,和旭先生探听来的“清明不戴花,死了变老鸦;清明不戴柳,死了变黄狗;清明不戴黍(?),死了无人哭”的古谚,我们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是一个可爱的清明了。因此又作了一首打油诗:

“绿杨村外一舟轻,瘦绝西湖浪得名。女戴宫花儿折柳,方知今日是清明。”

到了扬州,自然要游瘦西湖的。在绿杨村吃了一顿有名的“扬州点心”,去雇船。说起雇船,可发一笑,船家的索价,从三元四角以次递减到八角成交,这个“扬虚子”的雅号,真是名副其实。白布的篷,和西湖里的划子,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用篙不用桨,似乎减少了从容的雅度。沿着已薙去雉堞的城垣,撑到湖里去,掠过小金山徐园,停泊在五亭桥畔,在桥上拍了一张用喇嘛塔——一名舍利塔——作背景的照,从喤喤的钟声里,走过了许多野坟,到徐园下船。大家都有些“闻名不如见面”的感想,“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本来不是我们的“扬州梦”呢。

只有躺在藤椅里,任着船在水面上荡漾,骀荡的春风,带来一些邻船的粉香,澄清的涟漪,映着婆娑的柳色,和丽人的倩影,天空点缀几个动摇的风筝,是不虚此行的“宝石时代”。

从天宁门到福运门,穿过了扬州城,经过的就是最热闹的市街,一切和江南相似,倘然扬州是江北的代表,那么江北何尝不及江南呢!但是扬州以外的江北,决不及扬州的繁庶,这是可以断言的。就是江南,也何尝都胜过江北呢!我们从概括的地理的立场上说,我们确是从江南到江北了。

在归途中,旭先生说:“我失望了,以前常听人说,苏州头,扬州脚,苏州的头,确乎很讲究的,至今还能在市上,瞧见几个‘其光可鉴’、‘苍蝇滑脚’的发髻;这里的脚,却找不到一双文人惯称的‘金莲’了。”梦先生笑着说:“这是时代的作弄,扬州的脚带,早给海风吹去了。”

为了要趁镇扬车船联运最后一次的汽车,不能到平山堂去了。我们从小说上,得到平山堂的大概,也从船家嘴里打听到了一些,再从瘦西湖的徒有虚名联想去,大约平山堂也不过是“平”常的一座“山”,有几所“堂”宇而已,所以我们并不缺望。倒是在归途中,听了人力车夫的游说,要上梅花岭去展拜史可法的衣冠墓,算是扬州之行的一阕尾声。虽是只在巷口远远的一望,好像已经温习了一遍全谢山的《梅花岭记》了。

七、柁楼听豪语

“两点金焦势壮哉,下游门户众山颓。柁楼附掌听豪语,敌舰尽教一弹灰。”

暮色苍茫里,我们离别了绿杨城郭,乘风破浪,横渡扬子江,腔子里充满了诗意,无怪阿瞒先生横了槊还赋诗呢。但是我没有他的壮志雄心,只好望屠门而大嚼,在柁楼和柁工闲谈。那位宁波朋友倒是染有文人结习的夸大狂的,他说:“刚才有四个日本兵舰,向西开去,要是真的闹翻了,怎够我们象山炮台的一炮。”青先生有些怀疑了,问他:“象山炮台有这们的力量么?”宁波柁工说:“这是事实,那年孙传芳渡江,许多船都给象山的炮台打沉的,我在镇江,眼见的啊。”青先生振作精神地赞美了一声“嗯!”旭先生却立在角落里,沉吟地说:“恐怕只够打孙传芳的兵船呢。”幸而镇江已来欢迎,把他们的谈锋打断,不至再有无谓的辩难了。

八、清算

我为了要到城里去,并且想舒舒服服地吃一回早茶,不和同伴上金山去了。这也算是奇迹,镇江人的吃醋,比无论那里都厉害。醋味也是镇江最好,虽也脱不了酸溜溜地,可是酸得平淡而柔和,所以不惯吃醋的我,也愿意尝一点新了。肴肉自然也是这儿的特产,我们在上海,在苏州,在南京,都能尝到仿造的肴肉,但是没有一处能及这个“色香味”三美毕具的。它的好处,腴而不油,透而不松,凡是猪肉的玩意儿,像枫泾的丁蹄、无锡的肉骨头、苏州的酱肉、嘉兴的咸肉、常熟的排骨等等,都不及肴肉的美。我说,这也可以象征镇江的一切,论山水,雄壮和柔媚,也是兼而有之的;论言语,在北音中间算软和,在南音中间算刚劲了。最有味的,瞥见一个摩登姑娘,从樱唇里吐出几句北方话来,听惯吴侬软语的我,耳鼓上换了一种刺激,好像肴肉蘸着酸,夹着姜丝吃,说不出的熨帖。

不知不觉,我们已出门四天了。明天要开学了,只得把没有玩的,俟诸异日,带了玩过的印象,趁火车还苏州。车厢里各人都把回忆来清算一下,思先生在中泠泉把铜子试泉的厚冽;青先生下金山,见一粒红豆似的少女,从两行绿柳中渐渐的幻灭;龙先生最幽默,不说什么;梦先生只顾吃甘蔗;璞先生很严重的下一个批评:“这回的旅行,觉得大家说话太多了。”我受了这个教训,所以也不再写下去了。

(《珊瑚》1933年第2卷第9期,署名含凉)

湖山壮兮洞天奇

一、动机

去年读《旅行杂志》成竹君《游宜兴善卷庚桑两洞记》,颇震洞天之奇,渴欲一探其胜,居常以语有山水之癖者,亦多欣然愿往。会春假得六日克,乃餍其欲。孙君蕴璞、凌君颂南,成约最先,金君孟远于行前一日始闻讯参与,徐君沄秋则几以事阻,而终得成行。虽游侣仅五人,而其变化曲折,有如此者。行前周咨博询,甚至有以道途不靖为戒者,惟宜兴史耐耕君力言无虑,且任东道,盖耐耕先一日返珂里也。

二、天公故作惊人之笔

四月二日三时,集于车站,天色暗淡,风力甚劲,同人咸以天气将变为虑,然游兴勃勃,自不以是而稍沮。三时十九分,车自东来,附以西去,四时一刻至无锡,就铁路饭店置行具。入光复门,憩于公园。忽值陈涓隐君暨其夫人顾九畹女士于嘉会堂,询其行踪,则亦将于明日游庚桑洞也。不期而遇,此行更不寂寞,喜可知矣。涓隐于行程筹之已熟,吾侪便少犹豫。夜饮于酒楼,归途雨下如注,不禁相顾失色,孟远以为无论如何,明日庚桑之游必不可罢,其强毅不屈之精神,固可叹服。然默念苟天雨不止,或加剧,虽往游亦殊狼狈,有何趣味耶。坐旅邸中,谐谈至午夜,互祝美睡与明日天晴而散。

三、笑逐颜开矣

黎明即醒,已无雨声,启窗仰视,晴光忽露,于是皆大欢喜,披衣而起,相见皆笑逐颜开,互道恭喜。盥漱既竟,即至通运桥下宜锡长途汽车站,购票登车,涓隐夫妇已先我而至,别坐一车。是日旅客特多,连放四车,于七时鱼贯离锡。车中有曾游庚桑洞者,谓为程甚便,惟善卷则较周折。为之一喜一忧,然亦惟有随机任命耳。

四、无异展一长卷

梅园以西,车路沿太湖而筑,且就湖边山势高下,蜿蜒而行,风景至美。坐对湖山,如展长卷,远者淡,近者深,重叠如屏,而帆樯点点,出没烟波中,更添画色,即村落丛树,亦疏落有致。沄秋工画,于此当大有心得。路殊不平,车亦颠簸,坐车尾者几如骑怒马。雪堰桥以西,离湖渐远,虽依然有山色可赏,然无向者之明蒨秀逸,而车颠加烈,颂南竟至晕吐。幸九时已抵宜兴,精神为之一振。

五、愧煞须眉

车甫止,已见耐耕笑颜相迎矣。即下车握手道契阔,并问游程。耐耕因有事不能相从,已命庖丁携食榼为导,谓恐庚桑洞中未必有山簌野蔬,即有之,亦恐为捷足者先得也。同人感谢其周至,以京杭公路车即将启行,不再寒暄,购票以登,而以行具交耐耕,以减累坠。车驶至鼎山而止,有宜兴女子中学四女生同行,随问风物,颇纵言笑。抵盂峰山,凡七里而强,余已甚惫,而四女生跳荡如平时,即九畹夫人亦从容不迫,绝不以为苦,余固先行,且为踵及,能毋愧煞。

六、篝火以入

既抵盂峰山庄,于阶次涓隐、孟远各摄一影,山庄饱餐,始尝“桃花菌”,鲜嫩得未曾有,较苏州著名之糖菌,更肥白甘美。果腹后,即持油纸捻,易橡皮鞋入洞,洞口题“庚桑后洞”四字,隔以朱漆琉璃之门,洞内植碑四,锓《庚桑考》云:《百子全书》中之《亢仓子序》所载,庚桑楚始居畏垒之山,后隐毗陵盂峰,故名。汉辅光天师、唐张果老先后隐修于此,故俗称张公洞。又《天下洞天福地记》中所载七十二福地之第五十九,为张公洞。唐建洞灵观,封庚桑为洞灵真人,书为《洞灵真经》。宋改天申万寿宫。自元迄清,代有名人游赏,见诸题咏者甚夥。惟近年以萑苻出没,行者裹足,渐致湮而不彰。前年宜兴储简翁斥巨资,爬梳抉剔,并筑室于洞外,遂复名驰海内。入洞后,窈黑低湿,赖篝火得拾级上下。洞壁横纹如胸肋,下有石门潭,水清而寒,亦储氏所凿得者。登三十级之石阶,气象庄严,魄力雄伟。其上为庚桑殿,自殿下视,深不可测,为之惴惴。而洞顶石乳参差,如缨络流苏,叹天工之巧,断非人力所能及。右有石级数曲,以入果老殿。所谓殿,不过就洞壁塑像,置石台,略具模样而已,而阴森可畏,甚于庙貌。果老殿与庚桑殿比肩而立,惟庚桑南向,果老北向,而洞之前后,即以此两殿为界画也。立果老殿前望,有片石下垂如冪,而洞口阳光映壁,奇丽莫可名状,烟树云物,画家亦难以着笔也。下殿复有大石级,其数与后洞仿佛,而阔近十寻且过之,相见人力之巨,可济天功之美。殿左有小洞,伛偻而入,升而降,降而升,曲折盘旋,不知其几十回,已而有天光下烛,斜映一规,空明蒨丽,奇妙至于不可思议,偶动数步,又复暗黑不辨手指。余谓此时无异井底之蛙,得睹小天,自尔惊喜矣。路尽则立于天师台下,视距入洞处,不过数丈,而其间有若数里之程,后阅游记,始知为盘肠洞。复有一洞,中悬铁钟,叩之锽然,历久不绝,是曰龙宫。奇石突起,有若斧削,石端垂乳,纷披累坠,洵如龙之狰狞。别一同游者云,小洞甚多,若细加观赏,虽终日不能尽也。洞中蝙蝠常掠人肩而过,有题曰“万蝠来朝”者,为其归宿处。自天师台以上,石径三分,皆筑石级,且洞口豁朗,无烦篝火,而山亭中峙,可藉以稍憩,然至此已心悸力疲,念更上亦无甚可观,故即于山亭稍坐,细观壁色,欢喜称叹者久之。合前后洞综论,其状仿佛一螺,后洞之门,为其尾闾,前洞之口,乃其仰首,至于盂,仅状其前洞耳。涓隐谓人执火捻,为状颇有神怪意味,盍成一影,以存奇迹。乃各立果老殿下摄之,仿佛侦探电影剧中之一断片也。复循原径出洞,稍坐即下山,以日炽,皆不胜衣,乃另雇一独轮车载之,并拟为疲于行者代步。顾下山歧路,至于相失,及抵鼎山站,则车已先在矣。

七、菜花痴虎桃花菌

俟汽车自京中来,附以返。涓隐夫妇兴已阑珊,即归无锡,不复至善卷矣,爰于宜兴车站相别。吾侪以为时尚早,乃入城,欲得一茶寮以憩。于街次忽与耐耕相值,邀至一酒家,吃面,并以“菜花痴虎”与“桃花菌”相佐。菜花痴虎者,苏人称塘里鱼,以其产于菜花讯,而其色斑斓如虎,故名。吾乡亦有“菜花鱼”之称,然无此诡趣。菌亦以产时桃花正盛,故有此艳名。闻秋时亦有菌,曰“雁来”,更鲜美。此行几乎每餐必菌,而眼中所见,亦以桃花为最多,余语颂南曰:“吾侪交桃花运矣。”出城候小汽船自湖㳇来,附以至张渚。

八、夜色微茫中之西氿

宜兴有两薮泽,东曰东氿,西曰西氿,水清而柔,山叠若障,有若西湖。西氿之边,有雪堂、钓台诸迹,虽未得登临游眺,然从舟中遥望,疏柳摇绿,夕阳衬红,山倦欲暝,云懒不峰,光景之美,亦心目为爽矣。东坡曾有“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此只为溪山好”之咏,洵非溢誉。惜不久即天黑不辨山水,故三十里之西氿,在轮声辘辘、水声汩汩中过去,未容细看也。

九、张渚之夜

张渚为一市集,以产竹闻,顾竹在离张渚十八里之龙池山,近张渚之山无竹也。宿张渚饭店,衾硬如铁,灯小于豆,至不适,然以日间庚桑之游,疲神费力,故倒身便蘧蘧入梦。及为侍者唤起,已逾六时。侍者言,雨不大,可以游山。孟远亦力主勇往,且山轿已预约相俟,坐雨更觉无聊,固不如冒雨看山也。

一〇、雨中山色

朝食既毕,各坐山轿离张渚。山轿之制,略同武林,而余所坐者,有红布为窗,可以启闭,初同人咸病其古拙,而又若新嫁娘之花轿,去而他就,至是余乃独得看山之乐。微雨迷濛,四山如濯,似晕润别有佳致。山泉奔注,时狂时谨,入山以后,即成细流涓涓矣。忽闻声隆然起于山中,有若轰炮,则开山为灰材也。石沫飞溅,及于山径,独轮车运石而行,蜿蜒断续,如蝼蚁之负食。五里而至祝陵,聚居数十舍,谓有祝英台墓,故名。然梁山伯葬清道山下,祝英台投冢而死,《宁波府志》言之甚详。《清水县志》云,山伯死窆邽山之麓。皆与阳羡无涉也,而螺岩下复有祝英台读书处,昔人所谓“蝴蝶满园飞不见,碧鲜空有读书台”,意或因是附会也。今善卷寺后有亭,立一石,锓“碧鲜庵”三字,云是唐刻,亦为简翁掘得。而旧有“祝英台读书处”六字之石刻,已失所在。简翁乃筑一室如古堡,题曰“祝英台阁”,其实不如以旧题颜之。螺岩不甚高,岩南即善卷洞,新置“巢许室”。《慎子》曰:“尧让许由,舜让善卷,皆天子而退为匹夫。”故以巢许配之也。

一一、善卷三奇

《宜兴县志》谓,周幽王二十四年,洞忽自辟。《三国志·吴书》云,阳羡山有空石,长十馀丈,名曰石室,因封国山石室。而考之史书,周幽王享国仅十一年,则洞忽自辟之说,亦不可信。而善卷之是否隐此,更渺茫难征矣。洞非有室,题“螺岩小筑”。有泉声渀淜可听。坐观疥壁,见有人题云:“游山须具三力:一脚力,二眼力,三魄力。”余谓脚力不胜,可以代步;眼力不足,可用远镜,若无魄力,则万事都休矣。出室左行,入中洞,有石级二十馀,以水泥制成云朵状。洞口小山兀立,“小须弥山”,石色奇古,藓锈蛛络,苍然可爱,顶立阿弥陀佛。洞高二三丈,阔亦如之,壁纹多异状,乃拟以物象,左为狮王,右为象王,俨然文殊、普贤之迹,为状颇肖,而以葡萄、瀑、心、簑诸物,尤为形似。复以佛经典实题其形胜,令人如置身佛国中,曰“金刚楣”,曰“香云台”,曰“般若池”,曰“地藏峪”,曰“面壁处”,曰“观音海岛”,而以“欲界仙都”之题字为最雄伟。洞壁诡状不一,百看不厌,前人所谓“青绿炫目,顾接不暇”,信哉!洞下铺以水泥,其平如砥,入洞底右折,复为一洞,拾级而上,有若登楼,是为上洞。迎面有气,滃然如蒸,名曰“云口”。洞中黝黑无光,亦须秉炬以入。有池贮泉至清,土人目为仙水,沿上洞之壁,筑为蟠旋之路,壁纹斑剥,拟为石龙。有时宛然一鳞一爪,实则出于好事者之剥凿也。亦有石柱,四周空脱,上下连属,出乎天然,绝无斧凿,盖石乳之大者耳。出洞复瞻览徘徊,不忍遽去。返螺岩小筑小坐,从右行,绿石壁下百馀级,而至下洞,洞前有泉,室中所闻渀淜之声者,即出于是。泉壮而激,可以成瀑,石锓“雷音壑”三字,觉灵隐壑雷,不能相副矣。下洞之壁,亦甚奇诡,惟不如上洞之多姿。洞下崎岖不平,前进数丈,洞低压头,须佝偻而行,其下石块磥砢,不易着迹,渐见水洞,有小舟泊焉。乃登舟解维,以手杖作桨篙,推挽撑拒,深入复数丈,乃见洞底。顾洞右有石缝,离水尺许,土人谓水浅可以由此达后洞,苦无此缘,兴叹而返。立洞外泉侧石崖上,仰见中洞之口,掩映于丛树中,与下洞如屋之上下层,而洞外桃花生石隙,居然烂熳如在平地,殆风媒也。综观善卷,厥有三奇,中洞四壁如雕塑,一奇也;上洞有云气生暖,二奇也;下洞可以通舟,三奇也。盖洞中有泉尚不足奇,泉可通舟,恐为他处所无耳。

一二、游兴尽而雨势杀

天雨无减登涉之乐,然国山碑未拊,为一憾事。下山一窥后洞,水波溶溶欲活,恨不能由此入探神秘。然以简翁筚路褴褛,锲而不舍,必有豁然贯通之一日也。以附舟之便,归途易辙至五洞桥。五洞桥为一市集,矮屋一椽,劣茗可饮。是时游兴已尽,而雨势亦杀,似老天故意与吾侪为难也。

一三、火烧洪门寺之神话

于茶寮晤一老人,自言陈氏,吐属斯文,颇称解事。知余等游善卷,乃述善卷寺故事。谓宋时其先祖某公与寺僧某善,临殁,语僧曰:“我两人交谊如此,当有缘法,请为余置一神位于寺,俾子孙得春秋致祭,可无若敖之馁。”僧如其言。陈氏子孙亦遵其遗命,按时拜奠,历元明两朝不替。至清初,有玉林国师驻锡善卷寺,其徒白松,颇有道行,并恶陈氏子侄之酒食纷喧,以为污彼佛门清净地,逐之。陈氏子孙不甘服,与之争,至于械斗,伤数人,乃纠众乘夜执炬围烧,阖寺僧俗,无一得免。玉林国师在武林,白松则挟两瓦腾身破空而去。事闻于上,欲穷治之,有陈氏子,服官京师者,力承为主使,至受大辟,一邑之人,乃得免于罗织。老人复言,寺有陷阱,藏妇女,如小说中之超凡僧,围烧之际,不期而至者甚众,然玉石俱焚,不免罪过。至今陈氏衰落不振,或其因欤。曾闻诸舆人云,爨戏者有《火烧洪门寺》一剧,即指此,惟托诸于成龙,所以为陈氏讳也。归以其言告松岑师,师谓传说有讹,玉林、白松俱为有道者,决无此丑行,不知何由怨毒于人,而有此奇变。简翁亦曾慨乎言之,以为人言可畏,而身后中郎之不可料也。

一四、醉酣落笔如云烟

小汽船至,附以返宜兴,坐烟篷,得畅心目,而三十里之西氿,于夕阳晚霭中见之,倍觉楚楚可怜。既达西郊,寄顿行李于三新旅馆,饮于酒家,酒劣而多,余轰饮至醉,踉跄入吴德盛陶器肆,其主人汉文,老于世故,附庸风雅,出林子超、于骚心诸人题字,余偶言沄秋可作画以贻之,汉文即出素纸相干,沄秋不获已,乃濡毫泼墨作山水一小幅,并拉余为题,余率成二十八字云:“菜花痴虎桃花菌,回味何如善卷奇。肯为名山留鸿印,青藤墨妙石湖诗。”既归旅舍,汉文以陶器数事为赠,固辞不获,颇悔孟浪。沄秋谓余,仿佛祝枝山云,可发一噱。

一五、闻声相思供春壶

五日晨起,作归计,沄秋诣耐耕处告别,耐耕来送行,云,简翁闻余等至,欲邀一见,并有供春壶可赏。供春壶者,宜兴陶器之始创,值巨万。顾余等以天雨,不愿久留为谢,闻声相思,俟异日一慰渴望矣。即与耐耕别,附早车返无锡,车齿已衰,复以雨后路泥泞,起凹凸,驶行时颠簸加剧。孟远、沄秋、蕴璞坐最后,颠最甚,至于不能安坐。因之车外湖光山色,亦无兴会领略矣。于梅园下车,坐小汽车至小箕山,荣氏所营之锦园在焉。垂柳夹道,如行苏堤、白堤间,小有建置,而波光盈几,峦气挹襟,洵如白乐天所谓“好事者见,可以永日”也。

一六、三万六千顷在裙屐边

小箕山与鼋头渚、独山成鼎足之势,鼋头渚点缀特多,远望如仙山楼阁。甲子岁,余数数登临,俱从万顷堂觅渡而来。今则有汽艇往来,一小时间可二三回,便甚。十年不见,面目大异,润饰之勤,顿使改观。而饮食起居之供备,更使人有宾至如归之乐,虽西湖诸庄,亦有所不逮。以故游人络绎,天雨弗衰,鼋背李花正盛,团雪搓玉,明艳炫目。鼋头水恬不波,可以濯足,嶙峋之石,若露头角。遥望广福寺栋宇参差,如宋人院画,而碧树红櫺,间以杂花,色调错互,春光真如绣矣。渚边有游泳场,寺中有寄顿所,小住为佳,清游可念,觉三万六千顷之汪洋,狎于裙屐之间,何足荡魄耶?

一七、东大池如桃花源

检点归程,尚有馀晷,乃于荣巷下车,折游东大池。池在山坳,水清澈几可见底,垂杨披拂,有若帘幙,桃李杂发,如闺姝临镜簪花。池左翠屏高耸,林木茂菁,山鸟时鸣,人语谷应,其境至幽,洵如渊明理想中之桃花源,若得久居于此,不涉尘俗,何羡羽化?向者睹洞天之奇,观湖山之壮,胸中已了无渣滓,今得此幽趣,如山珍海羞以后,进莲子羹一瓯,清凉之味,令人津津挂齿颊也。

一八、馀绪

庚桑之游,便于善卷,顾自鼎山以至盂峰,一时不易得代步,往返十五六里,劳顿可想,故以先游善卷为宜。

耐耕云,善卷洞前悬瀑,简翁颇思加以顿挫遮拦,使其势加壮,然春雨至,山泉发,其力即不可遏,故屡筑屡坍,至今未达其的。简翁谓无论如何,必有以成之。

如皋冒鹤亭,辟疆之裔也,曾至宜兴访陈其年墓,简翁作诗以美之,鹤亭亦有诗云:“我为荆南修食谱,菜花痴虎桃花菌。”因此两物更脍炙人口。然有人云,痴虎当作刺虎。果尔,则又于髯翁鲃肺之续,余未见志乘,未敢轻议正误也。

孟远独依依于铜官山,谓闻山中有密宗僧在,殆意欲入仙求道欤?

宜兴城低如墙,风俗朴厚,绝无盛装炫饰招摇过市者。初闻人言,张渚鸭浇面绝隽,庖人以春鸭肉老为辞。后闻人言,宜兴亦有之,竟未一沾唇,亦此行憾事。惟笋嫩如菰,殊为佳味,求之武林,亦所难获,况苏州乎?

陶器之制,以出自手工者为佳,有一壶值数十金者,则以骨董视之矣。

庚桑似为火层岩,善卷似为水层岩,故善卷后洞断石,成天然砚材。

游者须携橡皮鞋及手杖、电筒,而电筒尤须取五百尺光以上者,方得烛见洞壁,无模糊之病。

余于东南诸洞,素推林屋,今见两洞,当令林屋揖让,即桂林之山多洞,恐未必有此奇伟也。以语陈子清,方从雁荡归,亦言瀑固独步,洞则膛乎其后矣。

(《珊瑚》1934年第4卷第9期,署名范烟桥)

倦羽记

丙寅秋佣书历下,丁卯春倦羽南归,枨触万端,日有所记,忽忽八年,有如残梦,删而存之,以见当日思致。盖此中岁月,颇异于今日之营营也。甲戌谷雨日识。

小青以书来,曰:“春雨如织,阴晴难测,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语短心长,为之感喟。而家书亦劝谢事南旋,乃于四月二十三日之黄昏,白于孟公,渠以余意甚决,亦弗苦留,惟谓千里迢迢,徒劳往返,无以酬答,为可憾也。余言后会有期,此别当非久耳。返馆以语企、莲、寒、仲,俱恍惚若有所失,并责余胡弗预言,余以意决于俄顷,若多事商量,必生阻力。馆事布置妥帖,已夜午矣。

二十四日午前起身收拾,羲堂知余将行,乃拉去小饮,余固辞弗获,入一小酒家,倾啤酒两樽,佐以明虾黄鱼,谈宴甚欢。旋至公园品茗小憩,困人风至,我倦欲眠,樱花渐落,春事将阑。自问仆仆风尘,固何为者?思之思之,百感交集。已而莲、寒、仲、天均至,诗亦来,颇以余行为非计。余笑之,不与辩。将晚,乃赴继公之招,酒际并呼两北花来侑酒,俱苗条可人意。时忽接青岛沈君伯衡电话,言明日午后有榊丸赴上海,而西京丸则须迟两日,盖余于前日托渠探听邮船消息之回音也。余乃决以夜车行,席终已九时半,乃与企、莲同返,部叙行李,即赴车站。企、莲送行,坐车厢中刻许,仲、天亦至,弥可感也。已而铃振,企等别去,车蠕蠕动,犹见企等伫立月台,作遥望。六月共事,一旦相别,依依之情,自不容已耳。车行甚捷,略无阻滞。余以箧作枕,倚之假寐,亦只朦胧,弗能酣也。抵沧口,已天明,旭日照黄海,璀璨陆离,蔚成奇姿。凡越三站,都在海滨,澄碧真如画也。抵青岛,迳赴第一旅社,晤佩楚,都以余行之突兀为异。余以环象种种相告,始各爽然。炳星入市购明虾相饷,新鲜可口。出游市街,见建筑物之爽垲恢宏,街衢之修洁,海天空明,波涛壮阔,在在快人胸臆。回想历下尘沙风激,了无幽趣,真天壤矣。伯衡以事冗,委张君乃斌来招待,余即以购票诸琐事相托,约二时半往,至时则张君已先在,乃同登榊丸,铜钲既鸣,轮乃离陆,时二十五日午后四时也。

按日本南满铁道株式会社有往来上海、青岛、大连间之邮船三艘,曰大连丸,最大;曰西京丸,次之;曰榊丸,最小。榊丸可载三千四百馀吨,专载客,不载货,故设备极完。分三等,头等三十五元,二等二十五元,三等十元(自上海至青岛)。余居二等四号室一号床位。四号室设五床位,两悬空一沙发,各有绒毯软茵,一美利坚传教者挈其两子各据一床位。侍者为宁波产,故言语通利。浴室、厕所俱整洁,膳室明窗净几,海天风光,映入樽俎,船行极平稳,绝无颠簸。每日三餐,晨咖啡、面包,午夜四菜一汤,傍晚尚有一度茶点,故旅客绝无行旅之苦。闻此三船,年须耗损,盖日本政府有所补助,以博得国际间之好誉也。

船离陆甚缓迂,送行者以五色纸条一端授旅客,渐远渐展,微风飏之作奇丽,亦有挥巾以送者,戏咏之:“海风骀荡纸飘萧,人渐相离魂渐销。安得绵绵常不断,比将情缕向君撩。”

出口后,即治膳,膳后至甲板散步。美利坚客则与儿童回环而行,且歌且跃,意兴飚举,盖借此遣旅愁也。时夜色渐黑,波光亦敛,乃归室拥衾卧。因船平极,能安睡,醒来已日光甚丽。盥漱后,就早餐。船尾有表示经行程途,知已去其半。午餐有侍者贡一纸于桌,预言明日晨间七时三十分,可抵上海。餐后至头等客吸烟室,有围棋、留音机等,资客消遣,余与同室严君下棋一局而去。在此一日中,只见天空海阔而已。迨晚,乃于船左极远处,似见一抹黑痕,并有电光相闪,客言过佘山矣。以南去风浪渐大,故提前治食,迨夜,果觉稍颠,然亦不甚剧。至十一时许,已抵吴淞口,例须俟天明乃得入口。吴淞江口夷舰林立,国权扫地,可胜太息。抵杨树浦,适为七时半,与预告不爽累黍。时旅馆接客已环立岸际,余以孟渊较熟,乃招得一人,授以行李登岸,就关员检视讫,坐马车至孟渊,以快函抵家。疲甚,卧刻许,至新闸路交银与企公之如夫人,旋至庆祥里访天笑、转陶,途间铁丝之纲,时相梗阻,故须迂道以赴。时天笑尚未起,转陶已出门,因于书室中电约一冲、次范,甫竟,侍者传言天笑嘱稍待,因坐片刻。已而转陶、次范相继至,天笑亦下楼,倾谈别绪甚快。天笑颇怪余等何以迟迟羁留不返,曾欲作书,恐致惊惑,正踌躇云。午饭于渠家,饭后相辞而出,与转陶至旅社,次范暂别。五时许,一冲、红蕉均至,红蕉系由卓呆转告,而卓呆则余在天笑家电告者。一冲邀至毛长成酒家小饮,酒颇醇旧,且逢快友,故饮颇多。十时返旅社,复畅谈至夜午而散。转陶留宿,因室中尚有一虚榻也。

二十八日上午九时起身,与转陶同至大马路惠通吃点心,后同坐车至贝勒路天祥里访红蕉,并晤赓夔,所居为一小楼,极高垲。留饭,饭后同至法国公园,春气盎然,接人眉宇,而尤以草茵一片,群童嬉戏其上,最足以动思家之念。出园数数易电车,至六三园,园门紧闭,初疑拒客,不知乃有侧门可入,樱花已谢,惟小轩中五色牡丹,方呈奇姿,坐紫藤棚下,饮汽水,稍憩而出。返旅社,一冲已在,碧波、赓夔、次范、剑花、诚安续至,同至大雅楼酒叙,十时散,碧波留宿。

二十九日午前,碧波别去,午后接家报嘱即归。红蕉、转陶来,同往半淞园游览,在小阁品茗,小溪中游艇容与,颇有西湖风味。溪蓄鱼无虑数十百尾,客投什物,群相争唼,不辨美恶,虽吐沫烟屑,亦所贪得,继觉不堪入咽,复吐弃水面,而他鱼犹往夺食。余笑曰:“饥荒可想矣。”其时桃花已落,鹃花约略初放,满眼绿肥红瘦,春事亦阑珊矣。傍晚出园,归旅社,复与一冲、赓夔、诚安、次范往高长兴酒家小饮。返旅社,接闻天自苏来长途电话云:“苏城已安。”因决定明日返苏。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