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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75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3

摇船的少女,也总好算是西溪的一景,一个站在船尾把摇橹,一个坐在船头上使桨,身体一伸一俯,一往一来,和橹声的咿呀,水波的起落,凑合成一大又圆又曲的进行软调,游人到此,自然会想起瘦西湖边,竹西歌吹的闲情,而源宁昨天在漪园月下老人祠里求得的那枝灵签,仿佛是完全的应了。签诗的语文,是《鄘风·桑中》章末后的三句,叫作“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此后便到了交芦庵,上了弹指楼,因为是在雨里,带水拖泥,终于也感不到什么的大趣,但这一天向晚回来,在湖滨酒楼上放谈之下,源宁却一本正经地说:“今天的西溪,却比昨日的西湖,要好三倍。”

前天星期假日,日暖风和,并且在报上也曾看到了芦花怒放的消息,午后日斜,老龙夫妇,又来约去西溪,去的时候,太晚了一点,所以只在秋雪庵的弹指楼上,消磨了半日之半。一片斜阳,反照在芦花浅渚的高头,花也并未怒放,树叶也不曾凋落,原不见秋,更不见雪,只是一味的晴朗浩荡,飘飘然,浑浑然,洞贯了我们的肠腑。老僧无相,烧了面,泡了茶,更送来了酒,末后还拿出了纸和墨。我们看看日影下的北高峰,看看庵旁边的芦花荡,就问无相,花要几时才能全白?老僧操着缓慢的楚国口音,微笑着说:“总要到阴历十月的中间,若有月亮,更为出色。”说后,还提出了一个变换的条件,要我们到那时候,再去一玩,他当预备些精馔相待,聊当作润笔,可是今天的字,却非写不可。老龙写了“一剑横飞破六合,万家憔悴哭三吴”的十四个字,我也附和着抄了一副不知在那里见过的联语:“春梦有时来枕畔,夕阳依旧上帘钩。”

喝得酒醉醺醺,走下楼来,小河里起了晚烟,船中间满载了黑暗,龙妇又逸兴遄飞,不知上那里去摸出了一枝洞箫来吹着,“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馀音袅袅,不绝如缕”,倒真有点像是七月既望,和东坡在赤壁的夜游。

(《达夫游记》,上海文学创造社1936年3月初版)

里西湖的一角落

记得是在六七年—也许是十几年了—的前头,当时映霞的外祖父王二南先生还没有去世,我于那一年的秋天,又从上海到了杭州,寄住在里湖一区僧寺的临水的西楼;目的是想去整理一些旧稿,出几部书。

秋后的西湖,自中秋节起,到十月朝的前后,有时候也竟可以一直延长到阴历十一月的初头,我以为世界上更没有一处比西湖再美丽,再沉静,再可爱的地方。

天气渐渐凉了,可是还不至于感到寒冷,蚊蝇自然也减少了数目。环抱在湖西一带的青山,木叶稍稍染一点黄色,看过去仿佛是嫩草的初生。夏季的雨期过后,秋天百日,大抵是晴天多,雨天少。万里的长空,一碧到底,早晨也许在东方有几缕朝霞,晚上在四周或许上一圈红晕,但是皎洁的月中,与深沉的半夜,总是青天浑同碧海,教人举头越看越感到幽深。这中间若再添上几声络纬的微吟和蟋蟀的低唱,以及山间报时刻的鸡鸣与湖中代步行的棹响,那湖上的清秋静境,就可以使你感味到点滴都无馀滓的地步。“秋天好,最好在西湖……”我若要唱一阕小令的话,开口就得念这么的两句。西湖的秋日真是一段多么发人深省、迷人入骨的时季吓!(写到了此地,我同时也在流滴着口涎。)

是在这一种淡荡的湖月林风里,那一年的秋后,我就在里湖僧寺的那一间临水西楼上睡觉,抽烟,喝酒,读书,拿笔写文章。有时候自然也到山前山后去走走路,里湖外湖去摇摇船,可是白天晚上,总是在楼头坐着的时候多,在路上水上的时候少,为的是想赶着这个秋天,把全集的末一二册稿子,全部整理出来。

但是预定的工作,刚做了一半的时候,有一天午后,二南老先生却坐了洋车,从城里出来访我了。上楼坐定之后,他开口就微笑着说:“好诗!好诗!”原来前几天我寄给城里住着的一位朋友的短札,被他老先生看见了;短札上写的,是东倒西歪的这么的几行小字:“逋窜禅房日闭关,夜窗灯火照孤山。此间事不为人道,君但能来与往还。”被他老先生一称赞,我就也忘记了本来的面目,马上就叫厨子们热酒,煮鱼,摘菜,做点心。两人喝着酒,高谈着诗,先从西泠十子谈起,波及了《杭郡诗辑》、《两浙輶轩》的正录续录,又转到扬州八怪、明末诸贤的时候,他老先生才忽然想起,从袋里拿出了一张信来说:

“这是北翔昨天从哈尔滨寄来的信,要我为他去搨三十张杨云友的墓碣来,你既住近在这里,就请你去代办一办。我今天的来此,目的就为了这件事情。”

从这一天起,我的编书的工作就被打断了,重新缠绕着我,使我时时刻刻,老发生着幻想的,就是杨云友的那一个小小的坟亭。亭是在葛岭的山脚,正当上山路口东面的一堆荒草中间的。四面的空地,已经被豪家侵占得尺寸无馀了,而这一个小小的破烂亭子,还幸而未被拆毁。我当老先生走后的第二天带了搨碑的工匠,上这一条路去寻觅的时候,身上先钩惹了一身的草子与带刺的荆棘。到得亭下,将荒草割了一割,为探寻那一方墓碣又费了许多工夫。直到最后,扫去了坟周围的几堆垃圾牛溲,捏紧鼻头,绕到了坟的后面,跪下去一摸一看,才发见了那一方以青石刻成的张北翔所写的明女士杨云友的碑铭。这时候太阳已经打斜了,从山顶上又吹下了一天西北风来。我跪伏在污臭的烂泥地上,从头将这墓碣读了一遍,觉得立不起身来了;一种无名的伤感,直从丹田涌起,冲到了心,冲上了头。等那位工匠走近身边,叫了我几声不应,使了全身的气力,将我扶起的时候,他看了我一面,也突然间骇了一大跳。因为我的青黄的面上,流满了一脸的眼泪,眼色也似乎是满带了邪气。他以为我白日里着了鬼迷了,不问皂白,就将我背贴背的背到了石牌坊的道上,叫集了许多住在近边的乡人,抬送我到了寺里。

过了几天,他把三十张碑碣搨好送来了;进寺门之后,在楼下我就听见他在轻轻的问小和尚说:

“楼上的那位先生,以后该没有发疯罢!”

小和尚骂了他几声“胡说”!就跑上楼来问我要不要会他一面,我摇了摇头只给了他些过分的工钱。

这一个秋天,虽则为了这一件事情而打断了我的预定的工作,但在第二年春天出版的我的一册薄薄的集子里,竟添上了一篇叫作《十三夜》的小说。小说虽则不长,由别人看起来,或许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但在我自己,却总因为它是一个难产的孩子,所以格外的觉得爱惜。

过了几年,是杭州大旱的那一年,夏天挈妻带子,我在青岛、北戴河各处避了两个月暑,回来路过北平,偶尔又在东安市场的剧园里看了一次荀慧生扮演的《杨云友三嫁董其昌》的戏。荀慧生的扮相并不坏,唱做更是恰到好处,当众挥毫的几笔淡墨山水,也很可观,不过不晓得为什么,我却觉得杨云友总不是那一副相儿。

又是几年过去了,一九三六年的春天,忽而发了醉兴,跑上了福州。福州的西城角上,也有一个西湖。每当夏天的午后,或冬日的侵晨,有时候因为没地方走,老跑到这小西湖的边上去散步。一边走着,一边也爱念着“天下西湖三十六,就中最好是杭州”的两句成语,以慰乡思。翻翻福州的《西湖志》,才晓得宛在堂的东面,斜坡草地的西北方,旧有一座强小姐的古墓,是很著灵异的。强小姐的出身世系,我也莫名其妙,但是宋朝有一位姓强的馀杭人,曾经著过许多很好的诗词,我仿佛还有点儿记得。这一个强小姐墓,当然是清朝的墓,而福州土著的人,或者也许有姓强的,但当我走过西湖,走过这强小姐的墓时,却总要想起“钱塘苏小是乡亲”的一句诗,想起里湖一角落里那一座杨云友的坟亭;这仅仅是联想作用的反射么,或者是骸骨迷恋者的一种疯狂的症候?我可说不出来。

一九三七年三月四日在福州

(《越风》1937年增刊第一集“西湖”)

半日的游程

去年有一天秋晴的午后,我因为天气实在好不过,所以就搁下了当时正在赶着写的一篇短篇的笔,从湖上坐汽车驰上了江干。在儿时习熟的海月桥、花牌楼等处闲走了一阵,看看青天,看看江岸,觉得一个人有点寂寞起来了,索性就朝西的直上,一口气便走到了二十几年前曾在那里度过半年学生生活的之江大学的山中。二十年的时间的印迹,居然处处都显示了面形,从前的一片荒山,几条泥路,与夫乱石幽溪,草房藩溷,现在都看不见了。尤其要使人感觉到我老何堪的,是在山道两旁的那一排青青的不凋冬树,当时只同豆苗似的几根小小的树秧,现在竟长成了可以遮蔽风雨,可以掩障烈日的长林。不消说,山腰的平处,这里那里,一所所的轻巧而经济的住宅,也添造了许多。像在画里似的附近山川的大致,虽仍依旧,但校址的周围,变化却竟簇生了不少。第一,从前在大礼堂前的那一丝空地,本来是下临绝谷的半边山道,现在却已将面前的深谷填平,变成了一大球场。大礼堂西北的略高之处,本来是有几枝被朔风摧折得弯腰屈背的老树孤立在那里的,现在却建筑起了三层的图书文库了。二十年的岁月!三千六百日的两倍的七千二百日的日子!以这一短短的时节,来比起天地的悠长来,原不过是像白驹的过隙,但是时间的威力,究竟是绝对的暴君,曾日月之几何,我这一个本在这些荒山野径里驰骋过的毛头小子,现在也竟垂垂老了。

一路上走着看着,又微微地叹着,自山的脚下,走上中腰,我竟费去了三十来分钟的时刻。半山里是一排教员的住宅,我的此来,原因为在湖上在江干孤独得怕了,想来找一位既是同乡,又是同学,而自美国回来之后就在这母校里服务的胡君,和他来谈谈过去,赏赏清秋,并且也可以由他这里来探到一点故乡的消息的。

两个人本来是上下年纪的小学校的同学,虽然在这二十几年中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或当暑假,或在异乡,偶尔遇着的时候,却也有一段不能自已的柔情,油然会生起在各个的胸中。我的这一回的突然的袭击,原也不过是想使他惊骇一下,用以加增加增亲热的效力的企图。升堂一见,他果然是被我骇倒了。

“哦!真难得!你是几时上杭州来的?”他惊笑着问我。

“来了已经多日了,我因为想静静儿的写一点东西,所以朋友们都还没有去看过。今天实在天气太好了,在家里坐不住,因而一口气就跑到了这里。”

“好极!好极!我也正在打算出去走走,就同你一道上溪口去吃茶去罢,沿钱塘江到溪口去的一路的风景,实在是不错!”

沿溪入谷,在风和日暖,山近天高的田塍道上,二人慢慢地走着,谈着,走到九溪十八涧的口上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去山不过丈来高的地位了。在溪房的石条上坐落,等茶庄里的老翁去起茶煮水的中间,向青翠还像初春似的四山一看,我的心坎里不知怎么,竟充满了一股说不出的飒爽的清气。两人在路上,说话原已经说得很多了,所以一到茶庄,都不想再说下去,只瞪目坐着,在看四周的山和脚下的水,忽而嘘朔朔朔的一声,在半天里,晴空中一只飞鹰,像霹雳似的叫过了,两山的回音,更缭绕地震动了许多时。我们两人头也不仰起来,只竖起耳朵,在静听着这鹰声的响过。回响过后,两人不期而遇的将视线凑集了拢来,更同时破颜发了一脸微笑,也同时不谋而合的叫了出来说:

“真静啊!”

“真静啊!”

等老翁将一壶茶搬来,也在我们边上的石条上坐下,和我们攀谈了几句之后,我才开始问他说:

“久住在这样寂静的山中,山前山后,一个人也没有得看见,你们倒也不觉得怕的么?”

“怕啥东西?我们又没有龙连(钱),强盗绑匪,难道肯到孤老院里来讨饭吃的么?并且春三二月,外国清明,这里的游客,一天也有好几千。冷清的,就只不过这几个月。”

我们一面喝着清茶,一面只在贪味着这阴森得同太古似的山中的寂静,不知不觉,竟把摆在桌上的四碟糕点都吃完了。老翁看了我们的食欲的旺盛,就又推荐着他们自造的西湖藕粉和桂花糖说:

“我们的出品,非但在本省口碑载道,就是外省,也常有信来邮购的,两位先生冲一碗尝尝看如何?”

大约是山中的清气,和十几里路的步行的结果吧,那一碗看起来似鼻涕,吃起来似泥沙的藕粉,竟使我们嚼出了一种意外的鲜味。等那壶龙井芽茶,冲得已无茶味,而我身边带着的一封绞盘牌也只剩下两枝的时节,觉得今天是行得特别快的那轮秋日,早就在西面的峰旁躲去了。谷里虽掩下了一天阴影,而对面东首的山头,还映得金黄浅碧,似乎是山灵在预备去赴夜宴而铺陈着浓妆的样子。我昂起了头,正在赏玩着这一幅以青天为背景的夕照的秋山,忽听见耳旁的老翁以富有抑扬的杭州土音计算着账说:

“一茶,四碟,二粉,五千文!”

我真觉得这一串话是有诗意极了,就回头来叫了一声说:

“老先生!你是在对课呢,还是在作诗?”

他倒惊了起来,张圆了两眼呆视着问我:

“先生你说啥话语?”

“我说,你不是在对课么?三竺六桥,九溪十八涧,你不是对上了‘一茶四碟,二粉五千文’了么?”

说到了这里,他才摇动着胡子,哈哈的大笑了起来,我们也一道笑了。付账起身,向右走上了去理安寺的那条石砌小路,我们俩在山嘴将转弯的时候,三人的呵呵呵呵的大笑的馀音,似乎还在那寂静的山腰,寂静的溪口,作不绝如缕的回响。

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一日

(《达夫游记》,上海文学创造社1936年3月初版)

临平登山记

曾坐沪杭甬的通车去过杭州的人,想来谁也看到过临平山的一道青嶂。车到了硖石,平地里就有起几堆小石山来了。然而近者太近,远者太小,不大会令人想起特异的关于山的概念。一到临平,向北窗看到了这眠牛般的一排山影,才仿佛是叫人预备着到杭州去看山看水似的,心里会突然的起一种变动,觉得杭州是不远了,四周的环境,确与沪宁路的南段,沪杭甬路的东段,一望平原,河流草舍很多的单调的景色不同了。这临平山的顶上,我一直到今年,才去攀涉,回想起来,倒也有一点浅淡的佳趣。

临平不过是杭州—大约是往日的仁和县管的罢?—的一个小镇,介在杭州、海宁二县之间,自杭州东去,至多也不到六七十里地的路程。境内河流四绕,可以去湖州,可以去禾郡,也可以去松江、上海,直到天边。因之沿河的两岸(是东西的)、交河的官道(是南北的)之旁,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一个部落。居民总有八九百家,柳叶菱塘,桑田鱼市,麻布袋,豆腐皮,酱鸭肥鸡,茧行藕店,算将起来,一年四季,农产商品,倒也不少。在一条丁字路的转弯角前,并且还有一家青帘摇漾的杏花村—是酒家的雅号,本名仿佛是聚贤楼。—乡民朴素,禁令森严,所以妓馆当然是没有的,旅馆也不曾看到,但暗娼有无,在这一个民不聊生、民又不敢死的年头,我可不能够保。

我们去的那天,是从杭州坐了十点左右的一班慢车去的,一则因为左近的三位朋友,那一日正值着假期;二则因为有几位同乡,在那里处理乡村的行政,这几位同乡听说我近来侘傺无聊,篇文不写,所以请那三位住在我左近的朋友约我同去临平玩玩,或者可以散散心,或者也可以壮壮胆,不要以为中国的农村完全是破产了,中国人除几个活大家死之外别无出路了。等因奉此地到了临平,更在那家聚贤楼上,背晒着太阳喝了两斤老酒,兴致果然起来了,把袍子一脱,我们就很勇猛地说:“去,去爬山去!”

缓步西行(出镇往西),靠左手走过一个桥洞,在一条长蛇似的大道之旁,远远就看得见一座银匠店头的招牌那么的塔,和许多名目也不大晓得的疏疏落落的树。地理大约总可以不再过细地报告了罢,北面就是那支临平山,南面岂不又是一条小河么?我们的所以不从临平山的东首上山,而必定要走出镇市—临平市是在山的东麓的—走到临平山的西麓去者,原因是为了安隐寺里的一棵梅树。

安隐寺,据说,在唐宣宗时名永兴院,吴越时名安平院,至宋治平二年,始赐今名。因为明末清初的那位西泠十子中的临平人沈去矜谦,好闲多事,做了一部《临平记》,所以后来的临平人,也做出了不少的文章,其中最好的一篇,便是安隐寺里的那棵所谓“唐梅”的梅树。

安隐寺,在临平山的西麓,寺外面有一口四方的小井,井栏上刻着“安平泉”的三个不大不小的字。诸君若要一识这安平泉的伟大过去,和沿临平山一带的许多寺院的兴废,以及鼎湖的何以得名,孙皓的怎么亡国(我所说的是天玺改元的那一回事情)等琐事的,请去翻一翻沈去矜的《临平记》,张大昌的《临平记补遗》,或田汝成的《西湖游览志馀》等就得,我在这里,只能老实地说,那天我们所看到的安隐寺,实在是坍败得可以,寺里面的那一棵出名的“唐梅”,树身原也不小,但我却怎么也不想承认它是一千几百年前头的刁钻古怪鬼灵精。你且想想看,南宋亡国,伯颜丞相,岂不是由临平而入驻皋亭的么?那些羊膻气满身满面的元朝鞑子,那里肯为中国人保留着这一株枯树?此后还有清朝,还有洪杨的打来打去,庙之不存,树将焉附,这唐梅若果是真,那它可真是不怕水火、不怕刀兵的活宝贝了,我们中国还要造什么飞机高射炮呢?同外国人打起仗来,岂不只教擎着这一棵梅树出去就对?

在冷气逼人的安隐寺客厅上吃了一碗茶,向四壁挂在那里的霉烂的字画致了一致敬,付了他们四角小洋的茶钱之后,我们就从不知何时被毁去的西面正殿基的门外,走上了山。沿山脚的一带,太阳光里,有许多工人,只穿了一件小衫,在那里劈柴砍树。我看得有点气起来了,所以就停住了脚,问他们:“这些树木,是谁教你们来砍的?”“除了这些山的主人之外还有谁呢?”这回话倒也真不错,我呆张着目,看看地上纵横睡着的拳头样粗的松杉树干,想想每年植树节日的各机关和要人等贴出来的红绿的标语传单,喉咙头好像冲起来了一块面包。呆立了一会,看看同来的几位同伴,已经上山去得远了,就只好屁也不放一个,旋转身子,狠狠地踏上了山腰,仿佛是山上的泥沙碎石,得罪了我的样子。

这一口看了工人砍树伐山而得的气闷,直到爬上山顶快的时候,才兹吐出。临平山虽则不高,但走走究竟也有点吃力,喘气喘得多了,肚子里自然会感到一种清空,更何况在山顶上坐下的一瞬间,远远地又看得出钱塘江一线的空明缭绕,越山隔岸的无数青峰,以及脚下头临平一带的烟树人家来了呢!至于在沪杭甬路轨上跑的那几辆同小孩子的玩具似的客车,与火车头上在乱吐的一圈一圈的白烟,那不过是将死风景点一点活的手笔,像麦克白夫妇当行凶的当儿,忽听到了醉汉的叩门声一样,有了原是更好,即使没有,也不会使人感到缺恨的。

从临平山顶上看下来的风景,的确还有点儿可取。从前我曾经到过兰溪,从兰溪市上,隔江西眺横山,每感到这座小小的兰阴山真太平淡,真是造物的浪费,但第二日身入了此山,到山顶去向南向东向西向北的一看,反觉得游兰溪者这横山决不可不到了。临平山的风景,就同这山有点相像。你远看过去,觉得临平山不过是一支光秃的小山而已,另外也没有什么奇特,但到山顶去俯瞰下来,则又觉得杭城的东面,幸亏有了它才可以说是完满。我说这话,并不是因受了临平人的贿赂,也不是想夺风水先生—所谓堪舆家也—们的生意,实在是杭州的东面太空旷了,有了临平山,有了皋亭,黄鹤一带的山,才补了一补缺。这是从风景上来说的话,与什么临平湖塞则天下治,湖开则天下乱等倒果为因的妄揣臆说,却不一样。

临平山顶,自西徂东,曲折高低的山脊线,若把它拉将直来,大约总也有里把路长的样子。在这里把路的半腰偏东,从山下望去,有一围黄色的墙头露出,像煞是巨象身上的一只木斗似的地方,就是临平人最爱夸说的龙洞的道观了。这龙洞,临平的乡下人,谁也晓得,说是小康王曾在洞里避过难。其实呢,这又是以讹传讹的一篇乡下文章而已。你猜怎么着?这临平山顶,半腰里原是有一个大洞的。洞的石壁上贴地之处,有“翼拱之凌晨游此,时康定元年四月八日”的两行字刻在那里。小康王也是一个康,康定元年也是一个康,两康一混,就混成了小康王的避难。大约因此也就成全了那个道观,龙洞道观的所以得至今庙貌重新,游人争集者,想来小康王的功劳,一定要居其大半。可是沈谦的《临平记》里,所说就不同了,现在我且抄一段在这里,聊以当作这一篇《临平登山记》的尾巴,因为自龙山出来,天也差不多快晚了,我们也就跑下了山,赶上了车站,当日重复坐四等车回到了杭州的缘故:

“仁宗皇帝康定元年夏四月,翼拱之来游临平山细砺洞。谦曰,吾乡有细砺洞,在临平山巅,深十馀丈,阔二丈五尺,高一丈五尺,多出砺石,《本草》所称‘砺石出临平’者,即其地也。至是者无不一游,自宋至今,题名者数人而已,然多漶漫不可读,而攀跻洗剔,得此一人,亦如空谷之足音,跫然而喜矣。又曰,谦闻洞中题名旧矣,向未见。甲申四月八日,里人例有祈年之举,谦同友人往探,因得见其真迹。字在洞中东北壁,唯翼字最大,下两行分书之,微有丹漆,乃里人郭伯邑所润色,今则剥落殆尽,其笔势,遒劲如颜真卿格,真奇迹也。洞西南,又凿有‘窦缄’二字,无年月可考,亦不解其义,意者,游人有窦姓者邪?至于满洞镂刻佛像,或是杨髡灵鹫之馀波也。”(《临平记》卷一,十九页)

一九三四年三月

(《达夫游记》,上海文学创造社1936年3月初版)

超山的梅花

凡到杭州来游的人,因为交通的便利,和时间的经济的关系,总只在西湖一带,登山望水,漫游两三日,便买些土产,如竹篮、纸伞之类,匆匆回去,以为雅兴已尽,尘土已经涤去,杭州的山水佳处,都曾享受过了。所以古往今来,一般人只知道三竺六桥、九溪十八涧,或西湖十景、苏小岳王,而离杭城三五十里稍东偏北的一带山水,现在简直是很少有人去玩,并且也不大有人提起的样子。

在古代可不同,至少至少,在清朝的乾嘉道光,去今百馀年前,杭州人的好游的,总没有一个不留恋西溪,也没有一个不披蓑戴笠去看半山(即皋亭山)的桃花、超山的香雪的。原因是因为那时候杭州和外埠的交通,所取的路径都是水道,从嘉兴、上海等处来往杭州,运河是必经之路。舟入塘栖,两岸就看得到山影,到这里,自杭州去他处的人,渐有离乡去国之感,自外埠到杭州来的人,方看得到山明水秀的一个外廓,因而塘栖镇,和超山、独山等处,便成了一般旅游之人对杭州的记忆的中心。

超山是在塘栖镇南,旧日仁和县(现在并入杭县了)东北六十里的永和乡的,据说高有五十馀丈,周二十里(咸淳《临安志》作三十七丈),因其山超然出于皋亭、黄鹤之外,故名。

从前去游超山,是要从湖墅或拱宸桥下船,向东向北向西向南,曲折回环,冲破菱荇水藻而去的。现在汽车路已经开通,自清泰门向东直驶,至乔司站落北更向西,抄过临平镇,由临平山西北,再驰十馀里,就可以到了。“小红唱曲我吹箫”的船行雅处,现在虽则要被汽车的机器油破坏得丝缕无馀,但坐船和坐汽车的时间的比例,却有五与一的大差。

汽车走过的临平镇,是以释道潜的一首“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的绝句出名,而超山北面的塘栖镇,又以南宋的隐士、明末清初的田园别墅出名,介与塘栖与超山之间的丁山湖,更以水光山色、鱼虾果木出名。也无怪乎从前的文人骚客,都要向杭州的东面跑,而超山、皋亭山的名字每散见于诸名士的歌咏里了。

超山脚下,塘栖附近的居民,因为住近水乡,阡陌不广之故,所靠以谋生的完全是果木的栽培。自春历夏,以及秋冬,梅子、樱桃、枇杷、杏子、甘蔗之类的出产,一年总有百万元内外,所以超山一带的梅林,成千成万。由我们过路的外乡人看来,只以为是乡民趣味的高尚,个个都在学林和靖的终身不娶,殊不知实际上他们却是正在靠此而养活妻孥的哩。

超山的梅花,向来是开在立春前后的,梅干极粗极大,枝叉离披四散,五步一丛,十步一坂,每个梅林,总有千株内外,一株的花朵,又有万颗左右。故而开的时候,香气远传到十里之外的临平山麓,登高而远望下来,自然自成一个雪海。近年来虽说梅株减少了一点,但我想比到罗浮的仙境,总也只有过之,不会不及。

从杭州到超山去的汽车路上,过临平山后,两旁已经有一处一处的梅林在迎送了,而汇聚得最多,游人所必到的看梅胜地,大抵总在汽车站西南,超山东北麓,报慈寺大明堂(亦称大明寺)前头,梅花丛里有一个周梦坡筑的宋梅亭,在那里的周围五六里地的一圈地方。

报慈寺里的大殿(大约就是大明堂了罢),前几年被寺的仇人毁坏了,当时还烧死了一位当家和尚在殿东一块石碑之下。但殿后的一块刻有吴道子画的大士像的石碑,还好好地镶在壁里,丝毫也没有动。去年我去的时候,寺僧刚在募化重修大殿,殿外面的东头,并且已经盖好了三间厢房在作客室。后面高一段的三间后殿,火烧时也不曾烧去,和尚手指着立在殿后壁里的那一块石刻大士像碑说:“这都是这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的福佑!”

在何春渚删成的《塘栖志略》里,说大明寺前有一口井,井水甘冽,旁树石碣,刻有“一人堂堂,二曜重光,泉深尺一,点去冰旁,二人相连,不欠一边,三梁四柱烈火然,添却双钩两日全”之碑铭,不识何意等语。但我去大明堂(寺)的时候,却既不见井,也不见碑。而这条碑铭,我从前是曾在一部笔记叫作《桂苑丛谈》的书里看到过一次的,这书记载着“令狐相公出镇淮海日,支使班蒙,与从事诸人,俱游大明寺之西廊,忽睹前壁,题有此铭,诸宾皆莫能辨,独班支使曰:‘得非大明寺水,天下无比八字乎?’众皆恍然”。从此看来,《塘栖志略》里所说的大明寺井碑,应是抄来的文章,而编者所谓不识何意者,还是他在故弄玄虚。当然,寺在山麓,地又近水,寺前寺后,井是当然有一口的,井里的泉,也当然是清冽的。不过此碑此铭,却总有点儿可疑。

大明寺前的所谓宋梅,是一棵曲屈苍老,根脚边只剩了两条树皮围拱,中间空心,上面枝干四叉的梅树。因为怕有人折,树外面全部,是用一铁线网罩住的。树当然是一株老树,起码也要比我的年纪大一两倍,但究竟是不是宋梅,我却不敢断定。去年秋天,曾在天台山国清寺的伽蓝殿前,看见过一株所谓隋梅;前年冬天,也曾在临平山下安隐寺里看过一枝所谓唐梅。但所谓隋,所谓唐,所谓宋等等,我想也不过“所谓”见而已,究竟如何,还得去问问植物考古的专家才行。

出大明堂,从梅花林里穿过,西面从吴昌硕的坟旁一条石砌路上攀登上去,是上超山顶去的大路了。一路上有许多同梦也似的疏林,一株两株如被遗忘了似的红白梅花,不少的坟园,在招你上山。到了半山的竹林边的真武殿(俗称中圣殿)外,超山之所以为超,就有点感觉得到了。从这里向东西北的三面望去,是汪洋的湖水,曲折的河身,无数的果树,不断的低岗,还有塘的两面的点点的人家。这便算是塘栖一带的水乡全景的鸟瞰。

从中圣殿再沿石级上去,走过黑龙潭,更走二里,就可以到山顶,第一要使你骇一跳的,是没有到上圣殿之先的那一座天然石筑的天门。到了这里,你才晓得超山的奇特,才晓得志上所说的“山有石鱼石笋等,他石多异形,如人兽状”诸记载的不虚。实实在在,超山的好处,是在山头一堆石,山下万梅花,至若东瞻大海、南眺钱江、田畴如井、河道如肠、桑麻遍地、云树连天等形容词,则凡在杭州东面的高处,如临平山、黄鹤峰上都用得着的,并非是超山独一无二的绝景。

你若到了超山之后,则北去超山七里地外的塘栖镇上,不可不去一到。在那些河流里坐坐船,果树下跑跑路,趣味实在是好不过,两岸人家,中夹一水。走过丁山湖时,向西面看看独山,向东首看看马鞍龟背,想像想像南宋垂亡,福王在庄(至今其地还叫作福王庄)上所过的醉生梦死、脂香粉腻的生涯,以及明清之际,诸大老的园亭别墅、台榭楼堂,或康熙、乾隆等数度的临幸,包管你会起一种像读《芜城赋》似的感慨。

又说到了南宋,关于塘栖,还有好几宗故事,值得一提。第一,《卓氏家乘·唐栖考》里说:“唐栖者,唐隐士所栖也。隐士名珏,字玉潜,宋末会稽人。少孤,以明经教授乡里子弟而养其母。至元戊寅,浮图总统杨连真伽,利宋攒宫金玉,故为妖言惑主听,发掘之。珏怀愤,乃货家具,召诸恶少,收他骨易遗骸,瘗兰亭山后,而树冬青树识焉。珏后隐居唐栖,人义之,遂名其地为唐栖。”这镇名的来历说,原是人各不同的,但这也岂不是一件极有趣的故实么?还有塘栖西龙河圩,相传有宋宫人墓,昔有士子,秋夜凭栏对月,忽闻有环珮之声,不寐听之,歌一绝云:“淡淡春山抹未浓,偶然还记旧行踪。自从一入朱门去,便隔人间几万重。”闻之酸鼻,这当然也是一篇绝哀艳的鬼国文章。

塘栖镇跨在一条水的两岸,水南属杭州,水北属德清,商市的繁盛,酒家的众多,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镇集,但比起有些县城来,怕还要闹热几分。所以游过超山,不愿在山上吃冷豆腐、黄米饭的人,尽可以上塘栖镇上去痛饮大嚼。从山脚下走回汽车路去坐汽车上塘栖,原也很便,但这一段路,总以走走路坐坐船更为合式。

一九三五,一月九日

(《达夫游记》,上海文学创造社1936年3月初版)

龙门山路

杭州近处一二十里路内外的风景,从前在路未筑好、交通不便的时候,跑跑原也很费力,很可以满足满足一般生长在城市中的骚人雅士的好奇冒险之心,但现在可不同了,汽车一坐,一个钟头至少至少可以跑上六七十里(三十馀至四十公里)的路。像云栖,像花坞,像九溪十八涧,像超山等处,从前非得前一日预备糇粮,诘朝而往,信宿始返的地方,现在只消有三个钟头,就可以去逛得,往游的人一多,游者当然也不甚珍视了。所以最近,住在杭州的人,只想发现些一天可以来回,一半开化,一半还保存着原始面目,山水清幽,游人较少,去去不甚容易,但也不十分艰难的地点,来满足他们的好奇好胜的野心。故而富阳、桐庐,隔江的萧山、绍兴等处,在近两年来,就成了杭州人上流阶级的暇日游赏之地。可是这只以有自备汽车,或在放假日中,可以每人化五十块钱的最上阶级为限,一般中下或中上级的游人,能力还有点不及,因而小和山、龙门山、白龙潭、午朝山的一带,就成了今年游春期里最时髦的一个目标。

小和山在留下镇西南十馀里地的地方,山上有一座庙叫金莲寺。这一带,直至馀杭的闲林埠为止,本是属于西溪区域以内的。但因稍南有千丈岩,再西再南,又有一座临江的定山,以及许多高低连叠的午潮山、白龙山之类,所以钱塘张道所编的一部《定乡小识》(是《武林掌故丛编》里的一种,共十六卷)里,把这些山水都划归入了定乡的范围。所谓定乡者,当然是以定山而命名,有定南、定北、安吉、长寿的四乡,又因它们据于县治的上游,所以又名上四乡,以示与县下的孝女、南北钦贤、调露的四乡境界的不同。大抵古时定乡的界线,东自江边六和塔算起,西至富阳为止,南望萧山,北接馀杭,区域是很模糊辽阔的。现在我们要记小和山、龙门山、午潮山的一带,也只能马马虎虎,遵从古意,暂且以它们为定乡以内的水水山山。而《定乡小识》的第四卷内之所记,就是这一路的山容水貌、古迹诗词,我在下面,也有不少词句是抄这一卷的记述的。

先说小和山罢。小和山脚,就是杭徽支路达小和山的汽车路的终点。自杭州坐汽车去,不消一个钟头,就可以到了。从山脚走上山去,曲折盘旋,大约要走三十分钟的石级,才可以到得顶上的金莲寺里。这一段上山路的风景,可以借《定乡小识》的记载来描写,虽然是古人的文言文,但也没有“白发三千丈”那么的夸过其实,是可以信用的:“小和山在龙门山东,多竹树。游人登山,行翠雾中,山径盘曲,十步一折。南出龙门坑,抵转塘,以达于江,北下西溪。”

我们去的那天,同去者是一群中外杂凑的难民似的旅行团,时候又当春意阑珊香火最旺的清明谷雨之前,满途的翠雾,当然是可以不必说,而把这翠雾衬托得更加可爱更加生色的,却是万紫千红的映山红与紫藤花。你即使还不曾到过这一处地方,你且先闭上眼睛,想一想这一个混合的色彩!上面当然是青天,游人的衣服是白的,太阳光有时也红,有时也黑(在树荫下),有时也七色调和,而你的眼睛,却在这杂色丛中做乱舞乱跳的飞花蝴蝶,这大约也可以说是够风流了罢!但是更风流的事情,还在后面。

金莲寺里奉祀的菩萨,是玄天上帝的圣帝菩萨,据说,极有灵验。自二月至四月,香火之盛,可以抵得过老东岳的一半,而尤以“饭回(还)勿盛(曾)且(吃)哩”的松江乡民为最多。因而在寺的门前,当这一个春香期里,有茶棚,有菜馆,还有专卖竹器的手工人,油条,烧酒,毛笋,油豆腐,却是这山上的异味。

关于圣帝菩萨,我早想做一点考证,但遍阅道书,却仍是茫无头绪。只从一部不能当作正传看的草本书里,知道他是一位太子,在武当出家修行,手执宝剑,头带金圈,是一位伏魔大帝。所谓魔者,就是他蜕化时嫌有烟火气味,从自己肚里挖出的一个胃和一盘肠。这圣帝的肠和胃,也受了圣化,被挖出之后,就变了一个龟与一条蛇,在世上作恶害人。经圣帝菩萨收服之后,便变了他的龟蛇二将。还有一个经他收服的王灵官,是他最信任最得意的侍从武都头,一手捏钢鞭,一手作灵结,红脸赤发,正直聪明,是这一位圣帝手下最有灵感、最不顾私情的周仓、李逵、牛皋一类的人物。而圣帝的名姓,和在世时的籍贯时代,却人言人殊,终于没有一个定论。

以我的私意推测起来,大约这一位圣帝菩萨,受的一定是佛家的影响,系产生于唐以后的无疑。因为释迦是太子,是入山修道者,历尽了种种苦难魔折,才成正果,而他的经历出身,简直和圣帝菩萨是一样。大约道家见到了佛法的流行,这我们中国固有的正教行见得要被外来的宗教征服了,所以才倡始了这一种传说。延至宋代,道教大盛,赵氏南迁,馀杭大涤山下的洞霄宫,天台桐柏山上的桐柏宫,威势赫奕,压倒了禅宗。因而西溪一带,直至馀杭,有的是灵宫殿、圣武庙,而释家的寺院,都是清代重修的殿宇。明朝永乐,因燕贼篡位,难得民心,故而托言圣帝转世,大修武当的道院,而他的末子崇祯,也做了朱天大帝,在杭州附近,出尽了威风。由此类推起来,从可知道这一带的高山道观,在明朝也是香火很盛的,一路上去,可以直溯到安徽的白岳齐云。

野马一放,放得太远了,我们只好再回到一九三五年春季的小和山来。就再说金莲寺吧,金莲寺是有田产的寺观,每年收入的租谷,尽可以养得活十二三位寺内的僧侣,寺的组织继承,是和浙东的寺院一样,大有俗家的气味,他们奉祀的虽是圣帝菩萨,而穿的却是和尚的衣服,因为富有寺产,所以打官司、夺产业这类的事情,也是免不了的。我们当天在金莲寺外吃了一阵油条烧酒之后,因为去的目的地是白龙潭,所以只在寺外门前闹了一阵,便向南面的一条石级路走下,上龙门坑去了。这龙门坑的一个村子,真是外人不识,村人不知,武陵渔父,也不曾到过的一座世外的桃源。它的形势,和在郎当岭上,看下去的山村梅家坞,有点相仿佛。

龙门坑居民二百馀家,十分之六是葛姓,村中一溪,断桥错落,居民小舍,就在溪水桥头,山坡岩下,排列分配得极匀极美。村的三面,尽是高山,山的四面就是万紫千红的映山红与紫藤花。自白龙潭下流出来的溪水,可以灌田,可以助势,所以水碓磨坊,随处都是。居民于种茶种稻之外,并且也利用水势,兼营纸业。这一种和平的景象,这一种村民乐业的神情,你若见了,必定想辞去你所有的委员、教员、×员的职务,来此地闲居课子,或卖剑买牛,不问世事。而这村中的蛟龙庙(或作娇龙庙)里的一区小学儿童的歌声,更加要使你想到没有外国势力侵入,生活竞争不像现在那么激烈的羲皇以上的时代去。我忍不住了,就乘大家不注意的中间,偷偷在笔记簿上写下了这么的二十八字:

“小和山下蛟龙庙,聚族安居二百家。好是阳春三月暮,沿途开遍紫藤花。”

从龙门坑西去的五六里路中间,两边尽是午潮山、龙门山、千丈岩、牛滑岭、倒吊岭、九曲岭、狮子岩等崇山峻岭拖下来的高峰,中有一溪,因成一谷。山上的花和石,溪里的水和天,三步一转,五步一折,到了谷底的时候,要上山了,这时候你就感得到一年不断的天风,和名叫龙门,从两峰夹峙的石壁之间流下来的瀑布声音的淙淙霍霍。

你要脱去了文明人的鞋袜,光赤着从母胎里带来的双足,有时候水大,也须还要撩上你本来不长的短裤,露着白腿,不惜臀部(因为要滑跌而坐在水中),才能到得那所谓的龙门山夹,从这山夹里流下来的白龙潭瀑布的身边。

上面说过的所谓更风流的事情,就在这一段了。小姐们太太们,到了此地,总算是已经历尽了千辛和万苦,从此回去么?瀑布声音,是听得见了,爱惜丝袜与高跟皮鞋么?那你就一步也移动不得。坐轿子么?你一个人走,尚且危险,那里有一乘轿子与两个轿夫的容身之地?所以你不来则已,你若一来,就得大家平等,一例的赤着足,撩着衣,坐臀庄,爬石隙,大家只好做一个原始时代的赤裸裸的亚当与夏娃。不必客气,毫无折扣,要爬过山的半腰,再顺溪流而上,直到两山壁峙的幽黯的山隩,才看得见那一条白龙飞舞似的珠帘的彩瀑。瀑身并不宽,瀑流也并不高(大约总只有五丈馀高),可是在杭州附近,在这一个千岩万壑不知去路的山间,偶尔路一转折,就见到了这一条只在书的插画里见过似的飞瀑,岂不是已经可以算一件奇迹了么?风流不风流,且不必去管它,总之你费半日的心思和劳力,最后就可以得到这一点怡悦心身、满足好奇的酬报,岂不是比盼望了两三个月之久,而终于也许还不能得到一个末尾的航空奖券稳健有趣得多?

白龙潭的出名,及它的所以成为今年游春的时髦地点的原因,大约从上面的一段记述里,大家可以明白了。现在我还想参考《定乡小识》,以及这次去游的经验,再补叙几句进去。

原来这一带的地域,古时候似乎都叫作龙门山路的,而所谓龙门山者,究竟是那一支山,却很不容易辨清。白龙潭瀑布所在的地方,两峰夹峙,绝似龙门,按理当以此处为龙门山的中心,但厉鹗的《宿龙门山巢云上人房》的那一首五言律诗的小注里,又说山在钱塘之西,俗名小和山。厉鹗当然是不对,可是现在的村人,也只把白龙潭所在的一带,叫作白龙山而已,并无龙门山的这一个名称。在上白龙潭去的路旁,就在龙门坑村里一支山上,有一条新辟的山路,是上白龙庵去的。这白龙庵系在山的东南面,地势极南,下面可以俯瞰定乡北谷以及钱塘江的之字形的江流,游人大抵不到,可是地方却是最妙也没有的一处高地,而自白龙庵西下白龙潭,也须走两三里路,才可以看得到白龙潭瀑布的来源。若以这山为龙门山,那山的一面,龙门的西面半扇,又没有了名字了,所以也不大妥当。我想非地理学家的我们这些游人,最好是只能将错就错,以这一带的地域,为龙门山的辖地,将白龙潭与白龙山,统视作了龙门山的支脉,那才可以与古书不背了。在这里,我只希望去看白龙潭瀑布的人多一些,可以将那条山路踏平;更希望去游的人,能从龙门坑转向南去,出转塘去坐汽车,可以免去回来时小和山岭的一条山路的跋涉;最后还希望将回到龙门坑村里,再去午潮山的那一点气力省下,转向南面的山上叫作白龙庵的地方去,看一看白龙潭瀑布的来源,与钱塘江江上的风帆,因为上午潮山去的一路景色,以及山上的眺望,是远不及现在有一所农场在那里的白龙庵上面的宽敞伟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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