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晨,五时起身,整理行装,登车站。车不分等,统售三等,以乘客拥挤,另于行李房相对处分售无锡、镇江、南京之票,然犹人如潮涌。余命侍者代购一票,得早上车,幸有一座,车行甚缓,抵苏已十一时,较规定时间迟两小时。见自苏州站登车者,多从车窗中钻入,其苦万状,谁实为之?可胜浩叹!到家俱欢然,盖南北隔膜,消息阻滞,各诉景况,始恍然于报纸与传说,同为不可深信也。晚闻天来谈。
五月一日,作书告企公。
三日,向庐前小庭紫牡丹放,篱间蔷薇之属,亦颇烂熳矣。
十日,蒋君吟秋有哭妹文,并讣寄至,极哀痛,其病与四妹相似,盖亦脑膜炎也。余撰联挽之:“香不返生,空传天寥窈闻语;絮还吹落,怕读随园祭妹文。”
十四日,俗称神仙生日,棕梠花开,色黄如桂,蜜蜂攒集,花落滴庭除,有雨声。后园玫瑰花放,大如碗。夜闻天招饮于松鹤楼。
十七日,留次范午饭,晚得以一信,招往铁路饭店晤谈,余以天晚,于电话中探问,渠约吴苑相叙,余招闻天,不得其踪迹,乃径往吴苑俟之。刻许,以一偕其夫人文彬女士至,云将于明日往宁。同至丹凤楼,吃虾脑面,并以采芝斋脆松糖、薄荷瓜子赠之。
十九日午后,襟亚来谈,云前在先施屋顶司茶叶之赵某,今忽贵为某军宣传部主任,烂羊屠狗,自古已然,于今为烈。晚至吴苑与闻天、襟亚茶话。佩楚来信甚牢骚,有“天高皇帝远,人少畜生多”之语。
二十五日晨,红蕉来谈,同至潘儒巷,拟游狮子林,见园门紧闭,门揭布告,谓假山坍塌,须加修理,其实则托词也。乃车至申衙前汪耕荫义庄,初亦谢绝,后婉商之,乃得入。坐孤亭听鸟声,似为不如归去。红蕉云:“此声甚圆转曼妙,何以古人目为勾人愁思之物?”余云:“客中闻之,安得不动思乡之念。”红蕉微笑。既出,即分袂。午后襟亚来,以不肖生之《玉玦金环录》三十四万言,只有十四章,回目已具,而分量不匀,嘱为整理,分四十回,重定回目。翰愚来,同至吴苑茗话,并敲棋一局。
二十六日午后,至玉杖河头,访林幹材先生,先生于前年来宰我邑,颇著能名,治盗极严,道路以靖,人甚谦和,因于昨日见父亲,问及余,故往谒之。论时局极中肯綮,无所偏袒。晚至吴苑。
二十八日午前,林幹翁来谈甚洽,并索《烟丝集》及《无名之侠客》各一册去,余即以素纸乞其书。午后专足将书成素纸来,并《东郊赠别图》、《垂虹留别图》两卷命题,《东郊图》为无锡章锡奎松厂所作,《垂虹图》则湘乡李汝航所画也。晚茗话吴苑。
二十九日午前,为幹翁作诗:“离乱知才调,危城与众肩。最难群盗敛,更见使君贤。劫后寻残梦,当前恍暮烟。春潮空自急。犹是在山泉。”题《东郊赠别图》。“秋色垂虹好,无如日已斜。为歌将进酒,太息又闻笳。倦羽非高蹈,惊弓岂独嗟。侧身天地窄,谁与话桑麻。”题《垂虹留别图》。
三十日,阅李涵秋所著《瑶瑟夫人》,其本事似取材于西文,然风俗习惯,仍是中土为多,似是而非者更不少。如旅馆称大亨栈,碧玉圈上嵌成鸳鸯各一字,西崽译为细崽,车站有栈房接客,有写票司事,剧园中有桌子等等,不一而足。毕竟林琴翁不可及,因能不露马脚,而运化文字,不为文字所拘也。晚至外舅家一行,旋茶叙吴苑,晤孟远,渠有出山之想。归接红蕉信,劝往海上,续出《星报》。
三十一日,天气骤热,阅《瑶瑟夫人》,竟言伦敦有乘轿者,文章曲折处,有类侦探小说,而刻画儿女之爱处,又纯是中国旧小说派头。晚至乐群沐浴,吴苑茗话。
六月一日,树间有鸟䩓格桀,变化万端,每岁春秋佳日,必来弄舌,戏撮口相逗,更多声啭。复有黄鹂,羽作杏黄色,边缘黑色,耀眼生缬,仿佛一新妆倩女也。戏成一绝:“眼前春意已纷纭,又见巫山一朵云。宛似春人花底过,杏黄子衫系玄裙。”
午后细雨如尘,至幹翁宅,交还两卷子,极以“倦羽非高蹈”一语能尽其肺腑,并言为稻粱谋,不能不作出世想,然在此时会,又觉蹙蹙靡骋。所见极是。晚翰弟来,同往吴苑啜茗。
二日晚,茗谈吴苑,闻天述一事甚趣,记之。
罗某,山塘花佣也,积资经商,得小康,转展至奉天,识张雨亭,时张为协统,后得意,罗亦历任诸要职,腰缠累累,翩然归里。颇好骨董,其外姑佞佛,一日,有客馈磁观音,外姑以娇婿嗜此,转赠之。罗识为新货,惟却之为不恭,乃随手弃置,不复措意。越五六年,今春忽接其故人郑某书,谓新以巨金易得一磁观音,闻君亦有之,请假以相较。罗答以已失所在。越日,有旧部张某书来云:“在七年前,曾以古磁观音一尊为寿,愿得一糊口之地,贵人善忘,迄今未蒙援手。今穷无所归,敢请以磁观音见璧,俾得复易千金,以度无聊之岁月耳。”罗大骇,急诣郑许,则并未作书问罗,知受绐。求计于律师蒋,蒋曰:“此易易耳,烦君于市肆货一新磁观音赉去足矣。惟须告以何处搜寻而得,俾自圆其说。”罗如言,果无反响。世上鬼蜮伎俩,在在是小说资料也。
十日,写扇头两帧,翻旧时所作诗,浅弱不堪读矣。晚至吴苑,转陶约张春帆先生至,春帆先生毗陵人,别署漱六山房主人,著《九尾龟》小说已成二十五集,脍炙人口。顷居娄门东北街,极谦和,体胖,口微涩,胸中掌故甚富,彼此有相见恨晚之慨。日落,同饮松鹤楼,述其憨仆趣事,可发一噱,记之。
眠云于某日约春帆至吴苑,至期,春帆忽感冒,不能出门,柬复投邮,又恐迟达不及见,致劳跂望,乃命仆持书至吴苑瀹茗相俟。仆不识眠云,以问茶博士,博士亦以不甚熟悉为答。其仆忽动灵思,以春帆所作书置窗上,其意欲使眠云来,过此,见信必谛视,可以相晤。讵知电火久明,钟鸣七下,迄未有谛视此信者,不得已回家覆命。明日得眠云书,谓昨晚相候至九时许云。春帆乃大笑,笑其仆知一不知二也,因谛视此信者,未必即眠云,而眠云未必谛视此信也。
复述一仆趣事云,某岁,春帆赴沪,掣一仆以行李授之,恐其相失,乃语以抵沪后,驻大新旅馆。仆因在沪执役《神州日报》已数年,故于旅馆所在地甚熟,不虞其有他。车抵站,春帆复恐其不能照顾此累累者,问须略俟同去否?仆言主人先行可也,此区区者,足以了之。春帆乃径赴大新。是夕征逐酒食,未逞及其仆,夜深归大新,问侍者,侍者言行李已至,惟仆出未返。春帆知仆甚谨愿,决不敢有邪行,或访友耳。明日起身,仆固已久侍,问昨夕何往?仆言出站台为客栈接水所嬲,不能脱,乃住六马路一小客栈中,恐主人行李有失,故先送来。春帆言,何不告此间帐房,略给酒资可耳。仆言已往小客栈,安顿行李,其例虽不住,亦弗能弗给以一日之资矣。
十二日午后,雨点疏疏落落,应觉寺招赴沧浪亭,参与音乐会。时淡日云遮,凉风襟接,明道堂前,夏木森森,荫成新绿,座前瓶花炉香,别有逸致。乐则中西杂参,各具深造。就中以某君之笙,与张季让君之胡琴,戴君之梵亚铃,最臻火候,和谐静远,绝无弦索之迹象矣。张君为黎里人,余曾代缄瓶往授课,有一月教学之谊,其人颇跳荡不羁,似与美艺不相合,然自离乡国,别成性格,习音乐,习绘画,心气和平,各有心得,相见亦彬彬有礼,从知美感有关心性也。五时三十分与吟秋至吴苑,天笑适来,闻天遂邀同酒叙。
十三日午后,赓虞来,同至柳村取照片,并至吴苑瀹茗,赓虞作东饮于松鹤楼。归写便面两帧。
十四日,天雨,骤成霉象,身体顿觉不舒。丹阳沈习公来信,并附诗,颇流利,录之:“梦回子夜尚吴歌,苦向欧阳忆老坡。岱岳晚峰青到海,石湖春水碧于罗。酒边哀怨都无谓,眼底文章各有科。已读龙威灵秘字(原注:指《天放楼诗集》、《文言》),只应仙骨让君多。”为系千弟题画芙蓉:“芙蓉花发已深秋,娬媚能教仙子羞。小逗春机寒未足,玉人扶醉上高歌。”
十六日,和习公一诗:“琵琶纵抱不成歌,惆怅春潮落浅坡。柔日读书刚日废,南山有雀北山罗。要从尘外寻蹊径,已觉吟边着臼科。陌上归来花已谢,阑珊诗兴不如多。”
十九日,前年所辑《中国小说史》,至宋而止,拟于今夏足成之。惟体裁略加变更,删去书目,增编作者小传。午后雨苏自京寄来狐领,系赓弟所托买者,价似较去年为贵。逸梅自沪来,旋同至观前而别。余则至吴苑,晤小青、明道,约为瞻老祝五十大寿。邑人陈君自京华来,云所乘日轮华山丸,至黑水洋时,有女学生投海,当时停轮打捞,然波涛汹涌,不知漂流何去矣。并闻下海之际,复挟一马口铁箱,未谉中何所贮。其遗书均置枕下,尚有一书,即就枕套上写之,语气似未完也。今日《时报》即详载其历史,节录之:
华山丸中颇多华北学校之南籍学生,以形势紧张,故纷纷言旋。投海者为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文科学生叶家泓女士,年二十一岁,湖北武昌人,家在武昌龙神庙。遗书五,致其兄炳章者,有“至于说到别人赖我为贼而死,未免太自小了,我也决无此种举动,昨夜他们用魔害我,天忽下大雨,似乎天也有悲悼之意”语。致姊家慧者,有云:“这次回南,本愿至家省后,自作长别,但同伴中有一部分特事来与我同行,一路实行他诡计策,当行至大海中,用些魔术表演,固意耻笑,在舟中的有十多男同伴,携着魔器,沿途表演……固意把那些人物鬼术带着鬼计,使将来身子,没一定的处所,将来遗笑大方,不死,此种生活,我是决不愿活的,不过我死的要有清白。”又致曹先生者有云:“现在我不知同船的怎样的设法害我,使我不得不负先生的厚爱,至今日而与先生告别矣。”又云,女士在船上,精神时呈不安之状,每日晚饭之后,必自携卧具至舱面纳凉独宿,若遇男子在旁,则破口大骂,人以其神经发病,亦不之较。
观其遗书,似受同伴之欺侮,刺激神经,愤而厌世,际此人欲横流之会,男女之道苦矣。
晚近跳舞夜宴之会,风行宇内,北方本来不甚公开,自李思浩等在天津设福禄林饭店,而上海三东一品之盛,及于津沽。严修、王占元、徐世光等十二人,致书李,劝其改弦更张,书中述跳舞有碍风化,有云:“于大庭广场中,男女偎抱,旋转蹲踢,两体只隔一丝,而汗液浸淫,热度之射激,其视野合之翻云覆雨,相去几何?”可谓形容尽致。
二十五日午后,天雨,红蕉来,同至王三阳小饮畅谈。
《凌霄汉阁笔记》云:“京人近竞为无情对,如‘贡桑诺尔布’对‘垂柳拂人衣’,‘阿穆尔灵圭’对‘可求其宝玉’,‘顾龟薛大可’对‘潘驴邓小闲’。”余谓“康有为”可对“真无趣”。
偶念“遗腹子”,可射“生之者寡”。
二十六日,学界持竹筒,募捐慰劳北伐将士,合之顺直水灾,齐卢兵灾为第三次矣。纳一元,得一纪念券,上印瓦当文,曰“捐滴归公”,涓字作捐,奇绝!午后至吴苑,晤小青、红蕉、吟秋诸人。
上海公团对日本出兵山东,正告来华之山梨大将,文中以“她”字指日本政府,“她”为新文字中女性之他也。
阅明顾公燮《消夏闲记摘钞》云:“长洲学舍向在孔谷桥,舒汀为江南直指,请移于万寿寺内,惟圣像系石刻成,辇抬未便,改为文丞相祠,故今有旧学新学之名。”孔谷桥今称孔过桥,文丞相祠今设小学校。距余家仅数十武耳。
七月四日为天贶节,下面,里中风俗也。为繄弟题画一绝:“四山云气接遥天,流水孤村意渺然。中有洞天号林屋,石床人去几千年。”
五日,天雨,终日未止,潮湿之气,困人如病,大苦!大苦!
今人辄为子取名和尚,亦有所本。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云:“欧阳文忠公不喜释氏,士有谈佛书者,必正色视之。而公之幼子,小字和尚,或问公:‘既不喜佛,排浮屠,而以和尚名子,何也?’公曰:‘所以贱之也,如今人家以牛驴名小儿耳。’问者大笑,且伏公之辨也。”
有挽其庶外祖母者,来请撰联,苦无典实,因用衬托法:“德俭好持家,苦节能为大妇助;病缠疏侍药,负恩空列外孙行。”
晚放晴,已困居三日,亟出门一舒胸臆,归看宋人小说。
近颇流行名字合一,于古有征。孔平仲《珩璜新论》云:“汉孔安国,字安国。晋安帝名德,字德。宋恭帝名德文,字德文。”《北史》更多。
近社会方议抑平米价,《珩璜新论》载汉代米价甚详,其间升降飘忽殊甚,与近时渐进者不同。汉初米石至万钱,昭帝时谷石五钱,王莽时米石二千,明帝永平十二年粟斛三十,献帝时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一斛二十万。
十二日午后,汉威来,同至吴苑瀹茗,晤雨苏,饭于松鹤楼,雨苏作东道主,席间述海上棋盘街一赌窟甚趣。
赌窟在棋盘街之某里,非熟人为导,不得其门而入,内起居设备甚舒服,专摇滩,下注之最巨者有二千元以上,客不多,多亦只四五十人耳。有颜某者,业金,为老主顾,三十馀年间,除病不能行外,虽风雨无阻,负五十元即去,胜五十元亦去,绝不留恋,去年逝矣。下注动辄以百元计者可得座,可恣食西菜不纳资,依以生活者甚夥,日非百元不办。
二十六日,阅《鸡肋编》载:“时慧日、东灵二寺,已为亡人撞无常钟……乃特为长生钟,为生者诞日而击,随所生时而叩。”今吾乡风俗,凡妇人死于产者,制纸衣裳,书疏,具生卒年月日时,系于钟下,击之使动,谓可从血污池中拯起也。
二十八日,《小说史》全书告竣,共二十万言,尚待补充与修正。致书天笑、寄尘、红蕉诸人索序。午前赓虞弟来,午后整理李涵秋之《爱克斯光录》,晚挈儿辈往青年会吃冰。
《鸡肋编》云:“唐初,贼朱粲以人为粮,置捣磨寨,谓‘啖醉人如食糟豚’。……而自靖康丙午岁,金狄乱华,六七年间,山东、京西、淮南等路,荆榛千里,斗米至数十千,且不可得。盗贼、官兵以至居民,更互相食。人肉之价,贱于犬豕,肥壮者一枚不过十五千,全躯暴以为腊。登州范温率,忠义之人,绍兴癸丑岁泛海到钱唐,有持至行在犹食者。老瘦男子瘦词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可谓前史所未有之惨。
三十日,红蕉寄序文来。城内沧浪亭、可园、工业师范诸校,皆驻兵,以前所未有。日来热度最高时达九十八度以上,入夜亦不凉,西北方有明星,午后即现,有微芒,说者云是太白。
吴梅村《柳敬亭传》云,敬亭说书,学于莫后光。今苏州说书人之团体曰“光裕社”,殆以光前裕后,暗藏其先师之名也。
(《珊瑚》1934年第4卷第10—12期,署名烟桥)
青阳港上看菊花
青阳港是昆山的一个小河流,自从成了国际赛船会的场所,顿时增高了地位。一二八之役,给日本飞机掷下了几个炸弹,青阳港三个字特别的惹人注目了。但是现在又换了一袭新制的秋衣,更觉得明媚蒨丽,讨人欢喜。原来京沪沪杭甬在那里开菊花展览大会了。
我们在四日的早晨,从苏州出发,先到正仪下车吃蟹。这里方有真正洋澄大蟹,“金毛黄爪铁锈螫”,时候尚早,便到东亭去看元代文学家顾仲瑛手植的荷花,走了两里光景的路,见一座方亭,便是叶誉虎等发起所建的君子亭了。前面一泓秋水,里面荷叶也都焦黄了,那时一个乡农来招呼我们说,这里的荷花,种在池底,上面盖着石板,石板上凿着孔,到了夏初,荷花从孔里生长出来,开起花来,总是并头的,并且颜色也不是单纯的红和白,有相间的。我想这个种子,大约是从印度来的,因为佛经上所说的莲,是五色的,可惜此时无花可赏了。
我们回到正仪,吃了蟹,到青阳港,菊花陈列在铁路花园饭店,入口处签字后,领到一个赛磁徽章,是上海同文印刷公司所制,还有一张三色版印孙福熙所画的菊花明信片,和两路的导游录,上面题着“清秋的快乐怎样追寻”。依着路线巡览陈列的菊花山,真是五光十色,目不暇接。所题的名词,也是陆离光怪。最别致的,如花月痕,用小说题名,葡萄仙子,用歌舞剧题名,和本来的名词,以环盘带线等形状来分别的,大异其趣。参加者以种植为单位,以上海、杭州、苏州、无锡为最多。在菊花山的两侧,用白布写各地的名胜,和从上海出发的车费,很足以引起人们的游兴。在出口处,有投票匦,欣赏以后,可以投票选举,因为两路局长等,有奖品送给优胜者。
这天国际赛船会恰巧在赛船,所以外侨纷至,那铁路桥南的港边,男的女的躺着坐着,都是堆满了笑意。我们为了时间的拘束,只看见他们一次比赛。我想中国的农村,每年在春天也有划快船之举,假是比赛规则去统制着,不是绝好的一种农民运动么?就是苏沪的各大学,也可以提倡这种运动啊。本来饭店里有几只游艇,供给游客驾驶的(每小时所费六角),因为供不应求,必须预定。我们就雇了乡下的“浅板船”,在港里绕一个圈儿,虽是不摩登些,却也同样的感到容与中流的乐趣。
我们再到昆山去玩马鞍山和半茧园,吃了著名的鸭面,然后还苏州。那时只有七点三刻光景。马鞍山虽很小,那山下的公园很够味。尤其是几十株挺高的柏树,都修成圆锥状,很费功夫呢。半茧园有寒翠石,比留园的冠云峰略小,但是它是宋代的古物。凭着短垣可以看渔人的扳罾,在残照里,自成图画。这里经过整理委员的布置,凡是一石一木,都有历史的意味,就是坐在堂上喝一点茶,听林间的鸟声,也幽静得忘却一切呢。
(《图画周刊》1934年复活274,署名烟桥)
游踪第一书
读者足下:
泰岱孔林,为中国饶有历史意味之名胜,向往已久,未获一游。顷以津浦路局有旅行团之组织,乃欣然附骥,事先函赵雨苏兄往问行程,得复殊满意,于二十二日附沪京特快车入都。
苏州站置假山喷泉,有若温州盆景,然太湖石不及常州站之旧。
车厢虽有风扇,然径不及尺,一厢仅四具,殊不胜热浪之四袭,启窗则煤灰如雨。五小时中,苦闷烦浊,那有家居解衣磅礴之乐,因吟一诗:“两面山驱热浪来,入秋无雨卷风灰。到今方觉家居好,不是看山我欲回。”
无锡以西,荒田什一,早稻虽渐熟,亦憔悴如病夫,垂头丧气,秋成自可虑也。
行前徐沄秋兄,馈我《泰岱指南》及《泰山诗画游记册》,前者详列胜迹,后者有诗有画,颇解岑寂,复得一诗:“萧沉我已倦苏州,小作平原七日游。未上岱宗先读画,渡江山色洗双眸。”
镇江以西,沿轨植荷,尚有白荷花未谢,宠之以诗:“暖风如酒醉长车,平淡游程意不夸。卌里荷田秋未到,柳阴还着两三花。”
抵下关,雨苏暨吴闻天兄已相候站次,以汽车入城,迳诣中和里雨苏家,快谭契阔,怡然忘暑。稍坐至津浦路局办事处,购票定位。至朝报馆访王公弢兄、张慧剑兄均未值,留字相约,于晚间新华楼酒话。坐公共汽车至奇芳阁啜茗,盖碗茶托,犹是二十年前光景。日将落,乃诣酒楼,晤沈端方兄,渠言将游南岳,惜余已定北行,否则可以同往,盖南岳之游,较泰岱为难也。
饮后至大世界,为一游戏场,今年之新建置也。新剧人顾无为主之,营业颇盛,露天茶座,几无虚席,小坐招凉,风细不敌人潮。归宿雨苏家,满楼风月,颇快胸襟,于枕上得一诗:“故人迟我为停车,相见无言但笑哗。离却人间烦恼地,风窗月竹爱侬家。”
都下饮水甚便,每元可得三十担,且为自来水。客言某报曾揭专电,谓苏州苦无水,每担须一元。有诸?余笑曰:“尚不至此,然长此不雨,或合此一日耳。”
公共汽车自增价后(每站铜元七枚,三站起码),确能使人力车稍沾其惠,惟仅不满二十枚雇值之短距离耳。
市政府令歌女佩桃花章,歌女之稍负盛名者,咸不登台,《中央日报》称之曰“桃花潮”。
西瓜曾贵至十元一担,最低亦须三元,且多为“大红袍”,只堪入画,不堪入口也。
银行之建筑,与新衙门若角短长,其他之建置甚缓,道路亦平坦者少,盖畸形发展也。
以前有三不之诮,一为灯不明,二为道不平,三为水不清,今已渐次改善。电灯较苏州城东一带为亮,用户门次,咸装一搪磁牌书“电光几号”,余初疑为保险标记也。
报纸以《中央日报》占第一位,日出三大张,自《民生报》停版后,《朝报》乃跃占第二位,夜报有三种,殊无精彩,盖社会描写太少,政治新闻则枯燥无味也。
烟桥,二十三日晨南京。
(《苏州明报》1934年8月25日,署名烟桥)
游踪第二书
读者足下:
昨天(二十三日)受到极热的压迫,使我在上午不能出门。在早晨到玄武湖走一趟,湖水干得不能行船,到了美洲(不是新大陆),已经热得汗流浃背,便坐在竹林中石磴上休息一下,雇了人力车还来,觉得在家时决无如此的酷热,或者是心理作用罢。
正午,沈君匋、沈复初两兄,坐了汽车来邀我同雨苏兄赴吴君“皇后”之宴。皇后饭店是四川菜馆,我说何不称花蕊饭店,不是更有历史的趣味么?吃了几杯啤酒,更耐不住了,便到妙机去吃冷食,和上海的冠生园差不多,踏进门去,就觉得凉生四座,别有天地,但是还出来又像跌入火坑里去了。
四时到朝报馆,候公弢、慧剑未至。到公馀联欢社去下围棋,这地方原来是齐燮元的住宅,后来成了实业部长的公馆,陈公博住厌了,就让给联欢社。入门就见一座草台,好像我们乡间在演春台戏,可是但闻其声,未见其人,原来无线电在播音。里面分武术、围棋、平剧、昆曲诸部,平剧请溥西园(红豆馆主)在那里指导。吴君围棋比我好,也可以说我的围棋实在不行,我不自量力,所以两战两北。
公弢、慧剑来了,就到中山陵去,经过许多伟大的衙门,最奇怪的是国民政府门面,是歪斜的,不知道是不是和苏州已填塞的金门一样,为了风水关系?
二十二年前徘徊凭吊过的明故宫,只剩午门还危立在残照里,其馀都是瓦砾,一部分在建筑,一部分种花卉菜蔬。出朝阳门,改为中山门,出了城闉,便是陵园的范围,草地荫树,很有纪律的繁绿着。以前一路是乱石崎岖,现在成了柏油大道,汽车经过那里,很像在青岛的第一公园里。
中山陵太崇高了,不高兴走上去了,望见了“中国国民党葬总理孙先生于此”的碑以后,就折身下来,觉得伟大的“博爱”坊,图案太简单太平凡,倒是对面预备立遗像的座子很优美的。
从中山陵过去,便是曲折幽邃通谭墓的山路。经过灵谷寺,没有进去,上谭墓,很有一点园林艺术,纪念堂是北平著名打样师“样子雷”设计的,他的脑海里充满着宫殿的印象,所以这里也完全成了宫殿的模样,尤其是堂前铜质的鹤和鹿,更令人联想到故宫。吴君说是丞相祠堂,慧剑说本来戴季陶的联语,用武侯两句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老早把谭先生比诸卧龙山人了。
天色昏晚了,更见得山路的深绿,凉风从两面送来,减去许多烦热,可惜不久又赶我们到“皇后”应公弢的招饮。公弢不愧是新闻界健者,他的《朝报》已销到一万以外,承他的不弃,和我讨论了好久。我有两种供献,一是充实京市新闻,一是人事介绍,他很以为然。
这夜楼上没有风了,但是还得好睡。
烟桥,二十四日南京。
(《苏州明报》1934年8月26日,署名烟桥)
游踪第三书
读者足下:
二十四日晨,君匋以车载往雨花路马祥兴小食。相传此店创自明季,俗呼明朝饭店,惟据南京人云,不过一二百年历史,且中间曾一度休业。所治食馔,以牛体各部为最可口,如牛颔、牛肚、牛肉、牛筋,皆极臻火候,而以牛颔、牛筋为绝味。价尚用钱码,座头甚潦草,有两斗室,椅桌较新,已称雅座。闻孙哲生氏常纡尊至此,可与于髯之至石家饭店,并称佳话。
南京城北,渐沾海化,而城南尚有古色古香,惟街道均逐渐推扩,干路宏通,数年来进行甚速,支路则犹是狭而且脏之本来面目也。
十时至中央党部,参观各科,并至中央政治会登楼瞻仰。其地有荷池,花开未谢,翠盖红裳,足以象征其整暇。闻四中全会时,中央党部颇以事前筹备事后整理为苦。此次五中全会,或假金陵大学,亦未可知。
午饭于雨苏家,二时至车站候张君指达自苏州来,同至“妙机”冷食,于君匋家小坐,就津浦铁路办事处问讯,则知此次同游者,只十一人,支君仲郢为导,支君常熟人,极和霭活泼,一能员也。五时半至下关渡江,蓝铜车已相俟于浦口矣。
车厢中虽有电扇,而窗小风微,仍感闷热。七时一刻开车,以电铃促送行者下车。车既蠕蠕动,风始习习来,惜晚色蒙昧,已不甚辨认景色矣。
是日二等车客,适如所容,上铺皆虚,故余与指达所居之五号室,仅两人对床耳。
八时夜餐,先时支君以菜单来问适胃否,见无异味,即不加挑剔。就飱车时,经过三等车,亦有电扇,即座位亦较京沪路车为优。忆民十五春北上,适内战方亟,不得卧铺,坐飱车达旦,今得从容大嚼,有如梦寐,不堪回首矣。
飱后,支君通知同游,决于二十五日之夜宿泰山玉皇阁,翌晨观日出后下山。因原定分两组,一组如前议,一组则不宿山顶,今以人少,统一游程,便于照顾,乃合而一之。此议颇善,故莫不同意也。
夜半后,风渐觉其挟有秋气,单被被体不能胜,乃穿毛巾浴衣。适车停福履集,下车小步,明月如蛙,淡云如絮,方信人言北方较南方为凉,而南京最热也。
自泰安发。
(《苏州明报》1934年8月29日,署名烟桥)
游踪第四书
读者足下:
二十五日晨六时,到徐州,买唐山梨,较寻常之梨为大,甚甜,即心亦不酸,他站均无之,因得一诗:“梦回午夜骤生寒,一袭寝衣便觉单。小驻南徐识俊物,唐山梨子不心酸。”
站上小贩不乐用银毫,以大洋票为最宜,问《大公报》价,云“十二大子”,余误为十二铜元,孰知大子即当二十之铜元也。南方报纸只有上海——《申报》、《新闻报》,与南京之《中央日报》,其馀概不可得,车上无报贩,均须于停车时在站上购之。
沿路常见碉楼,所以防匪,方弗木渎、平望之敌楼。
在兖州购得大桃,汁多而甘,惟不见肥城桃耳。下午二时四十五时抵泰安,至泰安宾馆小憩,其地极宽敞,泰山可以卧对,室内设备亦甚精美舒适,苏州尚无此等旅馆也。
支君先期来电,预雇山轿,故叱嗟力办。轿制甚特别,系一无脚之栲栳围椅,穿以两杠,杠上系皮带,而抬者以皮带背肩上,宽阔处横行,绝平稳,并可看左右景物,狭窄处直行则甚颠簸,上有布盖,作人字形,即抬者亦受蔽也。
此等山轿,名曰“爬山虎”,价极廉,每人每日一元,加酒资数角,而所走之路,远非苏杭一带之轿夫所能及。据轿夫云,彼等皆终年为此苦力,不种田,冬日游山者少,乃改赶大车,赶大车所入甚微,不足赡家,则向人称贷,俟明春子母兼偿,故绝少能积资兴家也。
此次游泰山,原定分两种游程,其一在山下住宿,其一登玉皇顶,观明日日出。同游者咸主后说,乃于二时半上山,过岱宗坊,其上刻标语,沿途有多处刻石,作革命宣传,惟较高处无之。
至白鹤泉,上有玉皇阁,左侧石洞,有孙真人肉身,两臂干枯如柴,而筋肉可辨,作趺坐,头小如猴,装金,故已失真相。真人为直隶河间阜城人,康熙二十四年蜕化,年九十四。自此而上,地形渐高,路上以大石卵平铺,石级则俱为极整齐之青石。过一天门、红门,泉声如雷,右有题石,如“云山胜地”、“胜游”等,盖其地柏树夹道,苍翠欲滴,而流水潺湲,更觉有声有色。至万仙楼,背题“谢恩处”,为乾隆上山,命群臣至此而止,乃感恩申谢,无谓极矣。过斗母宫,《老残游记》述其中艳迹甚详,余等以上山要紧,故未勾留。过水帘洞,左壁题“万笏朝天”,反不如我家天平壮观。更上,右立总理奉安纪念碑,其地名歇马岩。自此而上,沿途石刻甚多,亦目不暇接,有所谓“柏洞”者,左右翠柏,交枝接柯,参互错乱,有若幄盖。望之寂然而深,无穷无尽,约历里许,稍稀。上回马岭,谓至此马不能登矣。因山路益陡,直抵中天门,始稍平坦。自山下至此,为二十里,已去其半。轿夫吃茶饼,立门次,俯视泰安如匣,汶水如带。时雾气正浓,四山失其顶,而水气侵身,若在下望,余等亦如腾云驾雾而上矣。过此山势陡落,称“快活三里”,意谓有三里之程,得快活也。至听瀑亭,登云步桥,凭桥栏看对面山壁悬瀑,其势甚壮,泰山之泉,以此为最。左行盘道二十四级,折而上,复四十八级,乃见瀑顶,由此可以测得其瀑约高四丈也。更十里许,有茅屋数间,卖碑帖、燕子石(大汶河出品)、水晶矿石、照片等,屋次三古松,杈枒如盖,即脍炙人口之五大夫松也。过此山路益险,轿夫亦气喘汗湿,乃随停随坐,俾得稍苏其困,而藉以观赏山色,计亦良得。泰山多柏树,惟对松山两峰对峙,松树荟集,且无不奇姿如画,松□有若掩卷,忽路侧挺立一树,岸然不与众伍,故有“独立大夫松”之号。
泰山全部最峻险处,为上南门之十八盘,而十八盘中复有“慢十八”、“吊十八”、“轻十八”之分,共四百七十八级,顾名思义,可知其困苦艰难。山愈高,雾愈浓,气愈冷,天渐暮而人益疲矣。至南天门,回顾来路如梯,而群山为云雾所遮,余等亦在白云中矣。过碧霞宫,已昏黑,幸月色尚可辨路耳。登至玉皇顶,为泰山绝顶,有屋数间,庭中石馒头数个,乃绝顶之绝顶。于殿上作晚餐,设行军床十三具,原定分若干具于右厢,因叶楚伧先生亦携眷来此,已先我而居。楚伧先生与何练才先生闻声出见,并致歉忱。以明晨须早起,观日出,乃不复畅谈,各事卧息。
二十六日四时起身,至露台候日出,天风泠泠,冷气四袭,穿浴衣,披绒单,尚觉不胜。是地有气象研究所,一职员云,此时仅摄氏五十九度,据中央无线电台报告,日间南京尚有九十一度,相差至少三十度。四时半方露白光一抹,而四面云雾浑沌如海,泰安城中灯火如萤,月光破空而出,虽不得浴日之奇,亦复莽苍可喜。日出如平地所见,据云,常住山上,一年亦难得数回可观奇景也。下有无字碑及孔子小天下处,对面为日观峰,西为月观峰。六时作早餐,六时三十分下山,叶氏一行则先半小时去,因须往曲阜为祀孔主祭也。余等复拣昨日所未尽观赏处,重行逗留,如玉皇顶下之唐碑,碧霞宫之铜碑,复于云步桥倩许竟明君为余等摄影。折观经石峪,为一大石坡,如虎阜之千人石,上刻《金刚经》,可得千馀字。坡上即水帘洞,水直下如帘,故名。至关帝庙看汉柏,虬枝蟠屈,不可名状,而一干横出,破墙遮道,有如将拏云而去者,题“汉柏第一”,非虚誉。吾苏柏因社四柏,可以颉颃,而奇态或且过之。抵泰安宾馆作午餐,候车来,赴兖州,将作孔庙、孔林之游矣。
上山自二时至八时半,历六小时半;下山自六时半至十时半,历四小时。故昼短之日,不能尽一日游毕。且余等以日期迫促,西山、后山诸胜,亦未领略,殊以为憾。惟据曾游西山者云,惟百丈崖之瀑布,及黑龙潭之泉,较为壮美,其他自以前山为胜耳。
车来尚需时,乃入泰安城游岱庙,规模极宏大,墙壁如城垣,殿已改为人民大会场,壁画作封禅状,人马车服,古丽得未曾有,当非千年不办,惜已多剥落,今护以铁栏,当可保存矣。岱庙惟此为可观,馀则如玄妙观之百货杂陈,成一商场而已。
泰安城作正方形,其人朴而不华,街道咸为黄泥,人力车以白布作大篷,车夫亦得荫蔽,远望如西湖之瓜皮艇子,亦异制也。
津浦路营业所主任孙景棠君,招待甚周至,并于园地摄影以为纪念焉。
二十六日寄自泰安。
(《苏州明报》1934年8月30日—9月2日,署名烟桥)
茶烟歇[选录]
船娘
苏州船娘,艳著宇内,与秦淮桃叶媲美,故《吴门画舫录》班香宋艳,与《秦淮画舫录》同为花史巨制,开《教坊记》、《北里志》之生面。近时顿见衰落,虽画舫依然,而人面不知何处去矣。尝见某笔记云,清人入关,颇不喜女闾,于是莺莺燕燕,悉避诸舟中,因舟中佳丽独弗禁,遂成习惯而产生船娘之名词。当时悉在七里山塘间,一舸容与,群花招展,指点景物,品量容颜,往往竟日不足,继之以烛,因此有热水船之称,意谓柔橹拨水,殆将腾腾有热气焉。洪杨后,尚有数舫载艳,惟已变旧时体制,主觞致者多为枇杷巷中人,仅以船菜博人朵颐。然春秋佳日,亦颇多主顾,夏初黄天荡赏荷,更排日招邀。自废娼后,无复“画船箫鼓夕阳归”之况矣。
瞻园垂丝海棠
南京大功坊瞻园,故中山王徐达邸也。园有太湖石极夥,颇具玲珑剔透之致。有垂丝海棠,花时珠珞垂光,明媚庄严,如古代美人作新嫁娘装。今春含苞欲放之际,适逢雷雨,诘旦起视,已零落可怜,诚如唐诗所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也。陈佩忍丈主持江苏革命博物馆,常卧起于园中,睹花状,赋诗以伤之云:“淡粉轻烟正好春,无端狼藉变香尘。天心亦复行秋令,我辈惟应垫角巾。冰鉴一泓翻止水(原注云,园故有止鉴堂,即今之静妙斋也),雷车三月送花神。红妆自古遭奇劫,银烛徒怜照病身。”徐自华女士和之云:“一丛秾艳一丛春,闻道摧残委劫尘。无复阿娇贮金屋,翻怜香女湿衣巾。花花叶叶原皆幻,雨雨风风慢怆神。欲写绿章连夜乞,乞他休现女儿身。”
屯村报恩寺
屯村一作庉村,杨诚斋诗:“呼童早买庉村酒。”盖昔时以善酿酒名。有报恩寺,为吴赤乌中所建,毁于洪杨之劫,仅有数椽之存。惟基址广漠,犹有痕迹,亦可以想见当日规模之大。相传山门四大金刚,两目俱为宝石所琢,为贼所抉,故今窈然成穴,不能怒目矣,而色相尤未尽灭,其巨与吴中报恩寺相方弗。庭有树,为电火所焚,有如焦炭,而顶有新枝,依然苍翠,若不相关系者。内有题名石一方,其文字为左行,与焦山《瘗鹤铭》同,字体亦遒劲,宋时物也。
八卦轿
天平近水,然游山者不能直诣山麓泊舟,其间曲折逾里,必以轿。轿以竹椅贯两杆,极简质,以为程短,虽妇女亦胜肩荷,以是有八卦轿之号,谓前后两人,与游客为数三,阴阳垂互,适符卦象。春秋佳日,游者络绎,山人资酒食于斯,故见泊舟近岸,即蜂集招揽,有方于屋中刺绣,即抛针黹以从,倨恭之态不一,操纵之术綦工,无有不堕其玄中者,而尤以半途息肩索点心钱,为其惯技,个中人号为“捉狗”,意谓一入圈套,无由摆脱也。近年人力车可通,若辈乃稍感落寞矣。若从木渎游灵岩折游天平,即无此扰,殆天平山下人特狡狯耳。景范路成,游者益便,若更延至苏城,可以驱车入山,则八卦轿将渐归淘汰矣。或言苏人建墓必于是,进香必于是,春秋两熟,同于农获,虽无游客,亦足浇裹,盖彼固未尝以此为恒业也。他方人每闻苏州女儿,有若水柔,观乎抛绣肩舆,健步如飞,不将咋舌叹苏州女儿之刚柔莫测耶。
莫干山观日出
曩在历下,颇欲一登泰岱,以盗多行路难,未往,至今耿耿焉。前年游莫干山,未行前闻老友朱慰元言,山上观日出,奇丽为他处可无。故上山之诘朝,未明,即披衣而起,倚槛静待,顾晓寒殊甚,急切未挟纩,乃以棉衾裹体,如健儿入运动场。盖山上减山下温,恒在十度以上,八月天气,山下晓起亦须加衣,宜其须冬服矣。初,弥天沉黑,东方云脚微露浅白,始辨天地,然若为山谷,若为楼台,则犹混沌于墨水瓶中也。鸡既鸣矣,光明渐呈,林木云峦判然,而天空之颜色如画家之调碟,陆离光怪,无所不具。已而突现异彩,有若金蛇万道,僵卧天际,云片半作青紫色,阴阳向背,示其立体。而竹梢水气蔚起如烟,亦凝与云乱。林鸟啁啾,有振翼作飞翔之势者,尔时山下当知天晓矣。曾不数瞬,金蛇悉遁,云气平淡如山下所见,一轮红日冉冉而上矣。夫朝曦与落日大相径庭,惟由一搯指痕而一弯,而半规,而整圆,渐变其形,速如吞噬,则初无二致耳。下山语慰元,渠大为余贺,谓一宿得之,颇非易易,有一月仅得一二见者,盖阴晴燥湿皆与日光有关,非天高气爽,不能如此壮观也。然余以是益思慕泰岱不能置。
惠荫秋禊记
癸酉中秋前三日,国学会友集于吴下惠荫花园,秋禊也。陈石遗、金鹤望两诗人各携文孙至,而张大千、谢玉岑、曹纕蘅辈,俱自海上来。石遗袖诗眎纕蘅云:“得子匡山一再书,阙然不报怅何如。病身宛卧芦中鹤,人海潜逃网底鱼。五老羡君常仰止,二林怪我太咨且。长翁契阔江湖久,可念白门烟柳疏。”缘纕蘅甫自牯岭归也。饮于渔舫,前池后河,然俱不可钓,渔之名非实焉。酒数巡,石遗老人抗喉歌辛稼轩《永遇乐》词,虽不协律,而苍凉悲壮,所谓放歌者近是。继之而歌者,有郭竹书之《道情》,屈伯刚之《惨睹》,杨蓉裳之《琴挑》,汪谦父之《佛曲》,杂然以起,与风雨萧疏、木叶瑟落相应。席终,鹤望师请大千作图,而自任撰文以记之,与者题咏其上,成文苑掌故,盛事也。惜累日阴雨,木樨犹未放,秋色殊落寞,惟阶砌海棠作可怜红耳。濒散,竹书以素箑索题名,石遗老人已七十有八龄,援笔作小记,老眼无花,洵寿征矣。少年贝锦有轸念关外语,竹书怆然久之,盖竹书为苏翰章将军之秘书,去年转战黑水,近方息影吴门,故言及往事,不能无感也。
伯先公园
镇江有伯先公园,依山为屋,杂植花木,铜像巍峨,气象殊庄严。东南都市之公园,武林外此其巨擘矣。今春往游,杏花犹繁英满树,时已三月清明,故余有一绝句记之:“伯先祠外踏青来,碧血青铜有古哀。毕竟春寒殊料峭,桃花时节杏花开。”按伯先死革命,而饶有文才,其《赠吴樾》诗云:“淮南自古多英杰,山水而今尚有灵。相见尘襟一萧洒,晚风吹雨太行青。”“双擎白眼看天下,偶遇知音一放歌。杯酒发挥豪气露,笑声如带哭声多。”“一腔热血千行泪,慷慨淋漓为我言。大好头颅拚一掷,太空追攫国民魂。”“临歧握手莫咨嗟,小别千年一刹那。再见却知何处是,茫茫血海怒翻花。”吴樾无殊荆轲,则此诗正如高渐离易水击筑也。伯先虽未与七十二烈士同殉黄花岗,而闻耗怆恸,以是卒于病院,不能如张子房功成身退,亦云苦矣。前年陈佩忍先生辑《革命博物馆月刊》,列其事略,附以七律一首,谓其诗不多见,则上之所录,或可视同吉光片羽矣。
燕子矶俯瞰
癸丑,余读书民国大学,客金陵,得闲必出游山水,不得识途老马,则按舆图索之。一日闻岩山十二洞之胜,冒大风以往,出玄武门,天昏黑有雨意,入山寥廓空寂,四顾无人,顿生苍凉之感,然气不稍馁,仍跋涉遍历三台、达摩诸洞。其地故沿江,为江流所激冲,乃凹奥呈奇观,然多荒芜,畏蛇虫,不敢深探,惟二台洞有枯僧出应客,稍得瞻仰其山容壁色。旋登燕子矶,突出江上,有如张翼欲飞,直立其额。俯瞰长流,滔滔可念,而风涛起于足下,较钱塘江上为壮。其下帆樯林立,盖候风信之转变,始扬帆分道耳。维时天色垂暮,不容留连,驱车而返,以语同学,皆惊余毅力。且言至燕子矶者,每动出世之想,以至舍身投江者,此言至足体念。方灵皋游雁荡,以为岩深壁削足以动严恭静止之心,则遭逢屯邅、意志浅弱者,安得不惊怖惨怛,不惜身殉欤。顾余则别有所枨触,科举炽昌时,东南士子赴秋试者,咸命舟西驶,至矶下遇风,辄祈天呵护,今铁轨贯通,已无此苦,所谓人定胜天者非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