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门柳
白门多柳,往往在浅渚边,如古美人临镜,秀发纷披,倍添娬媚也。二十年前,余僦居城北双龙巷,晓起入学,过大石桥,望北极阁,亦有几树衰柳,则如鸡皮鹤发矣。王渔洋有和钱石崖《秋柳小景》云:“宫柳含烟六代愁,丝丝畏见冶城秋。无情画里逢摇落,一夜西风满石头。”袁箨庵见之,戏曰:“忍俊不禁矣。”盖渔洋亦深于情者。《秋柳》四律,或言有本事,非冤枉古人也。写白门秋柳,最楚楚可怜者,厥维《桃花扇·馀韵》折:“冷清清的落日,剩一树柳弯腰。”此外如《听稗》折:“孙楚楼边,莫愁湖上,又添几树垂杨。”《访翠》折:“千门绿柳,一路紫丝缰。”又,“你看黑漆双双门儿上,插一枝带露柳娇黄”。《眠香》折:“齐梁词赋,陈隋花柳,日日芳情相逗。”《闹榭》折:“天然风韵,映着柳陌斜曛。”《选优》折:“锁重门垂杨暮鸦。”《赚将》折:“望荒城柳栽。”皆萧瑟饶有秋意,而柳之为柳,几于描画尽致,孔稼部何眷眷于柳也。去年上扬州,见所谓绿杨城郭,虽亦有古趣,然不如在白门之枨触万端,亦不知其所以然也。盖不必张绪攀条,而见柳自有许多历史意味兜上心来也。《板桥杂记》云:“十七八女郎歌杨柳岸晓风残月,若在曲中,则处处有之,时时有之。”因作《忆江南》词云:“江南好景本无多,只在晓风残月下。”然不可以语今日,今日十七八女郎唱陂黄艳曲,亦不过为招人榜子。盖即以冶游论,亦为唯物史观所影响,无复昔时雅韵矣。
拙政园
拙政园在苏州娄门大街,已零落有荒芜之渐,然其间布画,颇具丘壑。苏州园林,大率以曲折宏丽相尚,而拙政园独空旷,有吐纳消息,若稍事粉饰,可擅胜北城。园为大宏寺遗址,明嘉靖中御史王献臣所营,文徵明待诏为之图记。后其子以樗蒲一掷,偿里中徐氏,徐氏亦不能终有,为陈之遴相国所得,复加修饰,珠帘甲帐,烜赫一时。然相国居京师,十年未归,虽图绘咏歌,雅有林泉之乐,其实则园中一树一石,亦未之见。及穷老投荒,穹庐绝域,黄沙白草,茕茕可怜,而其园已籍没入官,为驻防将军所得矣。吴梅村《拙政园山茶歌》感慨惋惜,盖亦借题发挥也。《茶馀客话》云:“园中有宝珠山茶三四株,交枝连理,钜丽鲜妍,吴诗所谓‘艳如天孙织云锦,頳如姹女烧丹砂,吐如珊瑚缀火齐,映如䗖凌朝霞’是也。”闻诸父执,三十年前尚有一树着花,某岁奇寒,乃至冻萎无存,后代以小树,亦不能久,从此宝珠山茶与拙政园无缘矣。吴三桂盛时,其婿王永宁复从驻防将军许攫得之,益事雕镂,备极华侈,曾几何时,永宁殂谢,三桂崩溃,园林重归籍没。康熙十七年改为苏松道署,缺裁散为民居,其梓楠瑊,皆输京师,供将作,陈其年诗所谓“此地多年没县官,我因官去暂盘桓;堆来马矢齐妆阁,学得驴鸣倚画阑”,则当时更形败落,今已稍胜矣。从来园林,不易世有,然无有如此园之暂者。园外有文徵明手植紫藤,花时累累如缨络,庄严宝相,足称吴中春事一胜,惠荫花园虽有之,殊不及其团簇。盛夏有早茶可饮,好鸟时鸣,古木下多凉风,亦足遣暑。惟吴市重心集中城南,而拥资财者仅知独乐,否则济以众力,略加整刷,固城北一绝妙公园也。
南洋劝业会
清末南洋劝业会开幕于南京,省各有馆,馆之建筑各呈其特色,如江西馆为一螺旋形,而湖北馆于陈列物产外,复置赤壁及黄冈竹楼之雏形,竹楼可以品茶,纳小银元二,得一壶,饮尽不复泡,临行赠茶叶一小盒。游是地者,辄喜其别有境界,与金碧楼台异其风趣。近见八指头陀诗,方知此擘画,乃出自诗人樊樊山之设计也,时樊山为江宁布政使,诗云:“与可胸中几根竹,樊山千竿万竿绿。仍呼此君造此楼,黄冈却在锺山麓。我欲借乘黄鹤游,还留鹤背负黄州。飘然直渡南溟外,砍竹谁能更作楼。”劝业会之创,方弗回光返照,又如临去秋波,清社之屋,曾不一稔,然后此之会,遂无其盛,用是颇值回想。民二就学民国大学(今中央大学附属小学址)时,曾驱车访其遗址,则号称模范之劝业路,已如苏州之青阳地,美人迟暮,同其可怜,而旧时建置,均无遗迹可寻,惟一纪念塔犹危立斜阳中耳。闻今已改置中央党部,当更无片瓦半椽可供凭吊矣。
(《茶烟歇》,范烟桥著,中孚书局1934年初版)
庚桑善卷纪胜
读鹤望师《庚桑善卷两洞记》,已震其奇伟瑰丽,渴欲一睹面目,已而读《旅行杂志》所揭汪叔梅与成行两君所记,益跃跃神往。春假得六日,始毕夙愿。同行者孙蕴璞、徐沄秋、金孟远、凌颂南四君,皆健行者,而余最次,然登涉不以为苦,可知洞天之胜,足以移其心志与情感也。
先一日宿无锡,黄昏细雨廉纤,颇为闷损。幸翌晨清光大来,顿增游兴。附锡宜路汽车往,梅园以西,依山上下,沿湖曲折,故从车窗中外瞩,烟波云树,山峦帆樯,无所不具,无物不美,方弗展一长卷,沄秋工画,尤啧啧称赏不绝口。为程百五十里强,为时两小时强,以途不平坦,车行颠簸,腰背酸楚矣。下车值史耐耕君,先期请为乡导者,史君以事不能偕行,乃命庖丁挈榼贮酒食以从。易京杭路汽车至鼎山,俗呼青龙山,徒步行七里,皆就田畦行屈,经独轮车重压,益凹凸如丘壑,倍觉费力。不期而遇者,有旧识陈涓隐君与其夫人吴霞如女士,而宜兴女中四女生,亦烂漫天真,若萍之水合,谈笑游戏,乃得减其疲困。
抵盂峰山腰,有小筑,即就以治食。既果腹,乃易橡皮鞋,秉油纸捻,入庚桑洞。洞口植碑曰,志沿革,谓真人庚桑居之,著九篇书而仙去,其后张道陵张果来隐修,故又号张公洞。洞高数十丈,窈然深藏,下而复上,为庚桑殿,凡三层,拾级三十而登,壁有塑像,以火力弱,未之见。从殿右伛偻而进,别为一洞,洞顶为果老殿,与庚桑殿比肩而立,惟庚桑南向,果老北向,庚桑为后洞之底,果老为前洞之底耳。从果老殿下行大石级,亦三十,而阔过之,抵广场,可容五百人,较后洞为光洁,可席地而坐。斯时有天光自洞口射入,而石乳下垂如缨络流苏,固一天然佛龛也。从左入一小洞,盘旋登涉,凡百馀级,偶见天光一角,映云树如团扇,作倪迂画,而光由斜照,色倍蒨丽。复行数步,忽又暝暗。既出洞,俯视洞口,相距仅数丈,而其间曲折几及里许之程,颇有吾吴狮子林假山之胜。此外小洞甚多,以滴泉濯阶,滑不留足,不敢多历。既坐山亭,仰望洞口虽迩,亦不敢攀登矣。
合后洞前洞而言,甚肖一螺,而其间弯环蟠屈,尤与螺腹相肖。若言仰盂,仅能状前洞耳,故不若移螺岩之名于此,然盂峰之名已古,见《百子全书·亢仓子序》云。
循原路出后洞,体已大惫,乃雇独轮车置外衣,下山忽迷路,抵鼎山车站,独轮车已先我而至。此行往返在二十里外,霞如女士与四女生,皆不若吾侪之困顿,而余汗雨喘息,几不能持,能无愧欤。
候汽车至,附以返宜兴。入城,于途次复值史君,邀作小食,得尝鲈脍菌羹,鲈无他异,菌则鲜嫩非他山所有。史君谓土人称鲈为痴虎,于菜花汛特佳;菌有桃花之名,以别于秋日之雁来菌。故诗人冒鹤亭曾有诗寄储简翁云,“我为荆南修食谱,菜花痴虎桃花菌”之句。
以明日拟游善卷洞,乃于六时许辞史君出城,附汽船至张渚。于夜色迷濛中过西氿,惟闻水声滔滔,不能一辨氿边风物。既抵张渚,宿张渚饭店,甚简陋。后闻人言,其地尚有桃溪旅馆,似较宏大云。
晨起,天复下雨,惟不狂耳,隔宿预定之山轿已来候,乃略进朝食而往螺岩。岩之阳,善卷洞在焉。先坐洞外敞轩,闻泉声甚壮,凭栏下视,则有悬瀑,即汇群山之泉以注下洞,伏流而起为水洞者也。出轩右行,降云阶,抵中洞,有小山迎门而立,苔藓嵌碧,蛛丝缭绕,古拙可喜,上立弥勒像,眉目可辨。山后见洞,广四五丈,高亦如之,深则倍之,左右石壁,奇形怪状,难以笔墨曲状使肖,好事者乃拟于物类,如象,如狮,如葡萄,如簑,如瀑,皆题以字。实则有若夏云,任人摹拟,不必拘泥,观于此而觉画家不能夺造化之工,诗人无以状天地之奇矣。
洞口敞大,纳光较足,故周匝雕塑点缀,较庚桑为多。若金刚楣,若香云谷,若地藏裕,若般若池,若面壁处,佛国掌故,悉萃于此。从“欲界仙都”之题壁处入一小洞,即为上洞,有若登楼,一无光线,较庚桑后洞为黯。入洞即有热气噏然,若絮之来裹,叆叇为昏,稍进稍净,而暖如蒸笼,殆加甚焉。有池水特清澈,谓是仙水,故土人又称是洞为仙人洞。有路渐行渐高,左壁石纹如云,间有作鳞爪状者,号石龙。石龙既尽,乃见石柱,可两三人抱,似出天然。有石床数事,可以假寐。闻简翁曾宿洞中数夕,每于清晨见有白雾从洞口吐出,即前人所谓出岫之云也,今亦有僧置木龛居之,较结茅山巅为舒适矣。
出洞返轩,作午餐后左折,缘石壁而下,瀑声益震,其麓有石题“雷音壑”三字,瀑不甚大,简翁曾筑隄障以足其势,惜工程不坚,泉发冲隄障而溃,旋是瀑更为障石所压,减其壮观,瀑尽流为细泉。经洞底而深入,吾侪伛偻而行,穷洞之底,乱石磥砢,步履维艰,凡十数丈。有舟在,持手杖作篙,左右支撑,勉强而行,约三四丈,已为洞底,然洞右有微缝,谓水浅时可以深入,有里许程乃达岩阴后洞,今则惟有废然返耳。
越螺岩而归,于岩脚见后洞,洞口有水溶然,亦以洞壁下垂如幕,不能一窥其究竟,然两洞可通,固可信也。洞外有祝英台阁,相传为祝英台读书处。右为碧鲜庵,今名善卷寺,因掘地得石,始知其旧名,察石所凿字,尽在唐以前也。寺已荒落,了无他胜,乃至五洞桥,附汽船返宜兴。
于舟次晤内侄沈隽,云有龙池山,竹径数里,其境绝佳,而国山有吴孙皓封禅碑,俱未得一见,颇以为憾。归途得睹西氿景色,遮柳漾绿,柔波如镜,微云懒耸,岚障叠翠,李莼客所谓“山水村郭,一片大地,俱不足供其发泄”也。
夜饮城中一酒家,酒甜劣如饧,然以刀鱼之腴,桃花菌之嫩,洞游之奇,兴会淋漓,狂饮至醉。入吴德盛陶器店,喜主人汉文之不俗,拉沄秋作山水,余题以二十八字云:“菜花痴虎桃花菌,回味何如善卷奇。肯为名山留鸿印,青藤墨妙石湖诗。”明日醒后,颇悔孟浪。归过无锡,复鼓馀勇游箕山、鼋渚,十年小别,光景大殊,而东大池之游,似添锦上之花,盖山深林密,虽非桃源,殊异人境,如读昌黎文后,一展《柳州小记》,其味殊津津耳。
上为去年所记,今已有所变异,然洞天之奇,风物之胜,固无殊也。
(《苏州明报》1935年4月2—3日,署名烟桥)
吴根越角纪春游
一、以晴雨定行止
春假是我生活中最不肯轻轻放过的时期,所以老早就和几个朋友商量游览的地点,和探问行程。我主张走杭江路,为了时间太费,五六天恐怕来不及,便改为绍兴,因为“兰亭”、“东湖”、“禹陵”这几个名胜之处,大家都是耳熟能详的,并且知道交通便利,起居也很舒适的。计算往返的时间,也绰乎有馀。因此表示同行者有四人,一是赵汉威君,一是凌颂南君,一是沈赓虞君,一是李逸民君。
谁知在决定起行的上两天,春雨连绵,大家都有些难色了。四月九日的晚上,我们坐在吴苑的话雨楼,还是犹豫未决。最后约定,以明晨五时半左右的晴雨而断。
作怪的天,偏偏在五时以前还下雨,到了五时二十分光景,方才“萧萧雨歇”。六时起身,看看天色似乎有一点开霁希望,便坐车出城,到东吴旅馆。除掉逸民隔夜住在旅馆中以外,其馀的陆续都到,但是每个人都有些不甚放心的神气,以为不幸在中途下雨,可就糟糕了。
二、苏嘉道中
七时汽车来了,我们一哄而登,大约受天雨之赐,都得到一个座位,不致伛偻而立。过了宝带桥,湿云渐渐的展开,各人的脸上都浮起了一点笑意。许多熟识的小名胜、小古迹,如“第四桥”、“敌楼”、“莺脰湖”,都从车窗外移过,像翻着风景片贴册一般,在心上温习一番,我就以二十八字了之:“天公暂歇黎明雨,促我吴根越角游。纵有烟波可回昔,长车电掣未容留。”
到了盛泽相近,瞧见苏嘉路的路基,有一片已呈现在眼前。三根竹竿所立的标准,觉得和现实相去尚远,今年秋间通车的话,全是梦想。有一个旅客说政府没有钱,所以工作不上紧,有时工钱发不出,工人便到附近的村庄上去骚扰,米、麦、鸡、鸭,随意给几个钱,拿了就走。他们靠着“部”的护符,就和丘八的拥有一枝枪杆,一样的放纵了。
车抵嘉兴,要换坐沪杭火车了。我们为了时间的衔接,不能有半小时的逗留了,便坐人力车到站,其实两站——汽车站和火车站——相离并不远,我们为求买票上车舒齐一点,不能雅步从容了。
三、嘉杭道中
上了火车,倏忽之间,就掠过了鸳鸯湖,绿树红墙的烟雨楼,只好目逆而送之。车厢里遇见徐世功,他的尊人平阶君,和我在之江大学读书的时候,是常常结伴游山的。现在他有点衰老了,游兴是没有了,但是我还是这老模样,自己很安慰。见了世功,倒不免有些惘然,所以我到了南星桥,作了一首诗:“觅取童心二十年,候潮江上看山妍。王孙作客玉台老,逝者如斯一惘然。”所谓王孙,乃是作客京华的赵雨苏君,也是二十年前的游伴。记得那年的八月十八日,三人从闸口附车到此,候潮江边,饭庄上喝了许多老酒,摇摇摆摆的还上山去,自命是独有真赏。今日胜地重临,江流如旧,而人事皆非了。
当车儿穿过杭州城,到城站,歇下了许多烧香的中年人,游春的青年人,匆匆地跑下车去,我又成了一首诗:“艳绝鸳鸯奁镜开,棹歌欲唱几时回。过门不入君休笑,湖上曾经十度来。”其实我到湖上,何止十度,同行中只有逸民还是童年到过,什么都没有印象了,所以他坚持在越游归来以后,必须在杭州逗留一两天。我说,倘然时间有馀闲,当然可以的。
在车上吃一点东西,比京沪车中便宜,可是面包不甚新鲜。小贩说:“沪杭车的生意,远不及京沪车,在这几天春假兼香汛,自然还成个样儿,要是平常日子,那里有这许多人。讲到香汛,今年已不如去年,这是受了去夏旱荒的影响。”
的确,我向各列车作一个巡礼,二等车厢,也有空座,头等车厢,更是寥若晨星。假使换了从苏州到上海,或是从上海到苏州,决不是如此的。于此也可以想到苏州人的消费程度,是超出一切的。
我们从车厢里望到月台上,有几个晶亮的转架,上面嵌着许多的风景片,无疑地把西湖来逗人。但是望到月台里面,宪兵在检查行李,一种纷乱的模样,似乎很严重,不是闲暇,觉得很不相称了。
在火车中,很想看几种地方报,一来可以解闷,二来也想观摩观摩,得到些改进的参考。但是嘉兴只见了一张《嘉兴民报》,和《新吴江》差不多,似乎新闻的质和量,还差一点咧。杭州只见了一份《浙江新闻》,常出两张半,有一版副刊,名“杭州通”,都是登载些本地风光,在风景区的刊物,这种编制倒是很切合环境的。和上海的《大晚报》有“上海通”是一样具有特殊的地方色彩的。
给我发见了一个奇迹,在副刊上有顾明道君的《奈何天》,这部长篇,是排日登在《新闻报》本埠增刊的,不知是何因缘,给《浙江新闻》转载了,并且相差有一百多天,这倒是一种很便宜的办法,好像西湖上的宋四嫂鱼,把它两吃,一是醋溜,一是穿汤,好在看上海《新闻报》本埠增刊的,未必兼看《浙江新闻》的。
我一向知道杭州有一种《东南日报》的,向报贩要,回答说卖完了,可知它的销路很不差。有一位同车者告诉我,日出三张半,我点点头,咕哝着,“东南”两字当之无愧了。
四、江边
下了车,向江边走,有几家饭庄里,走出伙计来,喊:“老板吃饭!”这模样儿顿然引起我于京剧、昆剧的憧憬,丑角的店小二的风格,是没有多少差异的。可惜我们的肚子已塞饱了,只能辜负他们的殷勤招待,不瞅睬而去。
走上“江边第一码头”,和青岛“栈桥”一般的深长突出于江心,水泥的建筑,比上海的黄浦滩码头更伟大、坚实。这一点已是使我们满意。一小时有两回的汽油轮船,很安稳地把渡船捉对儿拖过钱塘江,去上江和下江的往来便利,是一切事业发展的推动机。我们看了《孽海花》,想象到江山船,以后恐怕要渐归淘汰了,所以我写了一首诗:“龛赭(二山名)模糊水接天,长流利涉客欣然。弄潮何似鼓轮稳,闲煞江山九姓船。”
据一位留心水利的老者说,钱塘江的流向,时常在改变。这几年,江北在涨积,所以江南的码头,要筑得坚固些。又说,六和塔那边在筑铁路桥,工程很大,将来落成以后,客运将更见便利。我说,要曹娥江桥落成,沪杭甬铁路的名词才完全成立呢。但是名实相副,经过了三十年还不止。
从江北的江边到汽车站,或是火车站,约有半里之遥,倘然坐人力车,须买七分钱的票,因此全无车夫争揽生意的纷扰。这个办法很好,我以为各埠的人力车,都应该这们的裁制着。不过路程远近不同,价目高低不同,卖票很不容易而已。
我们到车站,问明了行程,知道所趁的是到新昌的长途汽车,简称“杭新路”,下午二时三十分开。因为很有馀暇,便在茶店里小憩,在合作社里买到了一本《越游便览》,凡是萧山、绍兴、新昌、嵊县,各名胜古迹搜罗得很详备了,可惜诸暨、馀姚、上虞,还没有编成。看了里面几张插图,已觉得风光秀逸,此行不虚了。但是愁着山阴道上,真个应接不暇,我们预定的日子,恐怕来不及呢。
汽车按时而开,并且车辆多,旅客都有座位,机件也好,走起来不甚颠簸。颂南想起了京杭路的怒马似的颠簸,不住地赞美它。并且车厢也高,就是立着也不至伛偻,这一点比苏嘉路好得多,所以一时四十分的行程,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已到了绍兴的北海站。
五、会稽之夜
到了绍兴,坐人力车,上鉴湖旅社。带了同事张旭民的信去访绍兴中学附属小学的黄忆萱女士,商定了两天的游程。承黄女士指点出几个名胜,后面的卧龙山上,有风雨亭,是纪念秋瑾女侠的;右边山下有越王台,窦巩诗:“鹧鸪飞上越王台”,就是这里。可惜雨丝风片,暮霭晚烟,不容留连了。
“霸业千秋一梦醒,越王台上草青青。卅年英气还如昨,风雨来登风雨亭。”
既得要领,便还旅舍,和同伴上街坊去小步。到了一次徐公祠、关帝庙,走上柏油的绍兴大路。给夜色拥登一一新酒楼,把三种绍兴酒,次第的尝试一回,觉得善酿太甜,并且知道是“酒做酒”,便不敢多饮;花雕最得中庸之道,醇厚如博雅君子,确有太和之味;竹叶青太清淡些,真所谓本色。吃了这三种酒,方知我们在苏州所吃的泰号花雕,正如捧了烧饼的拓片辨认钟鼎文字呢。
他们下酒的名物,有两种,一是“鸡腰”,一个个像白果似的,咬上去,软绵绵,酥朽朽,别有风味,但是总不敢多吃,这是不习惯的心理,因为鸡腰在苏州,是时常给庖丁弃去的;一种是“喜蛋”,在苏州也只供闲食,决不登盘匜的。李莼客说,就是朱竹垞诗“秀州城外鸭馄饨”,我们也吃不出它的好处。倒是越鸡——即白斩鸡——很肥嫩,颇可大嚼。
五人尽四斤,已经有些醺然了,可以证明酒力的厉害,可是并不渴,更是它的好处。
还到旅舍,托账房去雇船(绍兴人称套船),论定一天逛兰亭禹陵,船价三元,酒钱饭钱包干净,约定明天七时就得启行的。我正想早些睡,却给逸民发见了一个神女,唤过来闲谈。据伊说,有同样的三个,常用住在这旅舍里的,不施脂粉,不留心的,竟要给伊们混过的。大家有一搭没一搭说笑了一阵,伊见没有奢望,便翩若惊鸿地去了。汉威在公账上大书着“消遣一元四角”,可是这们的一消遣,时候已近午夜了。
“浅斟越酒尽三绝,善酿花雕竹叶青。已觉陶然添醉意,何堪灯下话飘零。”
我入睡以后,颂南和逸民还到神女的住处去作一回巡礼咧。他们说,三个少女拥衾而坐,在啜粥,只是白吃,连一块萝卜干都没有的。看来伊们的生活,另有人在支配的。风雨之夜,没有人作高唐之梦,伊们的感想是怎样呢?
床前的红灯和绿灯,怪有都市的魅力,我们从谑浪中,走入黑甜乡去了。
六、乌篷下
天尽下雨,我们还是要去逛,潦草地吃了些点心,便去下乌篷船去。我们看到停泊在市河两边的船,五颜六色,画得十分浓丽,一样的乌篷之间,还装了几扇玻璃窗,便感到“相形见绌”了。我们只能低下头去,从“鹢首”偷窥到山色的一斑,不能作刘桢平视。幸亏出了常启门,天也不好意思再下雨了,我们就可以推开乌篷了。这时候两边的山光峦影,可以左取右挹,柔软而清澈的水,把船缓缓的漾过去。船家的技术很不差,比我们苏州的快船摇得平稳,想着“春水船如天上坐”的诗,更添了我们的快意。
狭而长的船身,四个人坐在那里很舒服,喝一点茶,吸一点烟,向外面看看,自诩是萧闲得可以了,而水程有如此的环境,也只有浙东罢。颂南说富春江还要美,有时船儿就从山下擦过,江流因着山屏的荫蔽更见得碧绿如油。但是我们将到娄公埠的片刻间,所得到的山水交织成的春之明媚,已足使我们要暗暗地喝一声采了。
七、兰亭
从娄公埠到兰亭,约有五里,有三种代步,一人力车;一宛似苏州送礼担盘所用之“调箱”,曰“皮笼”,亦即“兜篮”;一驴。除掉逸民骑驴以外,都坐人力车。这一条路,正是所谓应接不暇的山阴道上,妙在两面是“崇山峻岭”,一股山泉,汇成清渠,滔滔汩汩地流着。山民利用它,把竹竿编成“簲”,运输货物,顺流而下,比扬帆都快。据说上溯泉源,有十五里之遥,但逆流而上是不可能的。到了这里,已感到“曲水流觞”之致,谁知到了曲水流觞处,反呈静态渟潴不动了。
从鹅池碑亭折过去,便是右军祠,我立在杂树掩映浅草绵芊之间,请逸民摄入镜箱。又和同伴在亭上摄成一影,虽然风景并不美蒨,却是一千馀年前的古迹。
壁上嵌着许多石刻,也无暇去摩挲辨识了,只抄了长沙徐树铭一诗:“四十二贤觞咏地,一千馀岁我来游。岩峦不改松篁色,亭壑先含水石秋。致美馀闲完故迹,坐无尘想集名流。惟怜雪爪留题客,兴尽山阴访戴舟。”“坐无尘想”四字,描写得最使我同情,因为此地远隔人烟,只有两部鼓吹——蛙——和枝头朋友——鸟——在聒噪,以外便寂然无声了。
和绍兴人闲话,没有不说到兰亭的,但是能够领略到兰亭真趣的,能有几人?
村女煎一些茶出来饷客,水是清冽的,茶叶是新嫩的,虽不得酒,也足快意。问伊可有拓片?伊说没有,大概到这里来的,连欣赏右军书法的也很少罢,否则伊们太不会赚游客的钱了!
在归途中,那头蹇驴,斯文得可以,四条腿竟赶不上我们的两条腿。但是我们倘然时间从容些,骑了蹇驴,在山峙水流的绝妙风景线上,缓缓而行,倒是很有诗意的。可惜我们要紧到禹陵去,不能细细领略这诗意的画境了。
在乌篷下,用徐树铭诗的韵,做了一首律诗:“难得春闲莫错过,不辞风雨作轻游。孤亭雅有人间趣,曲水偏从山外流。喜得登临尽半日,居然觞咏亦千秋。归来再上禹陵拜,诗在乌篷一叶舟。”
八、禹陵
禹陵在绍兴城五云门外,可以坐人力车去的。但是我们从娄公埠坐乌篷船去,也很便捷的。将到那里,先从船头上望过去,一丛绿树里,隐约有宫阙嵯峨,后面还衬有屏障似的会稽山,真像一幅宋元派的工笔画。可惜镜头小,拍不好,近了些,反而失掉这天然人工交相为用的美境了。
所谓陵,只是丛莽中一部分的坟起,要是没有“大禹陵”的碑亭,万万不会认识的,所以也无可留连,左折向禹庙瞻仰,大殿阶陛,凡三十八级,阶画有石刻的“二龙戏珠”,雕镂精工,不知道是何时代的古物,没有说明,甚是怅怅。殿上空无所有,那二丈高的禹王像,冕旒兖裳,执圭端立,倒是很能引起人家的崇敬之心的。上面金漆的匾,是章太炎先生于前年所撰的《重修禹庙记》,把他和孔子相比,以为“系在人心,不援阙典以为重”,但是孔子已由国民政府明令奉祀,禹王还没有人说起呢。
殿侧有石坟起,是会稽山的结穴,盖着一座亭,亭里边立着一块圆锥形的怪石,顶端有孔,好似秤压,叫做“窆石”,上面刻着许多文字,大概说,窆石者,窆下梢也,或谓下棺之后,以此石窆之。所以大家说禹的葬处,就在这窆石的下面,夷者是附近。在亭的上面,还有两个碑,一刻“禹穴”,一刻“石纽”。
在庙门之外,还有一个岣嵝碑,是明嘉靖中,季木守长沙,从岳麓书院携归,知府张明道翻刻上面的。篆文最奇古,一个字也不识的。
禹庙始于周建越国时,离开现在已有二三千年,不仅是东南最古旧的建置,在全国也寥寥可数了。不过是否“禹巡狩江南,上苗山,会计诸侯,崩而葬焉”,却不能深究了。因为疑古派的史学家,对于禹的本身问题,还有问题呢。我们崇拜圣哲,本来只重在精神,无论如何,总是见到了一个民族光荣史的遗迹了。
九、轻而易举的山轿
苏州的八卦轿,已经算很简单了,他们或伊们可以独自背着走的。但是绍兴禹陵的山轿,更简单了,只有两根粗竹竿,中央系着两根绳,绳上缚着两级木板,一级是坐的,一级是给两脚撑着的。一个人可以背着两三具呢。在狭窄峻险的山径中,是很适用的。
在禹庙的小学里,有人管理着,倘然要到香炉峰——是会稽山的最高处——或是石屋,可以坐了去,有定价的。我们见时间尚早,便雇着到石屋去。
起初,我很反对这个,以为一定很不舒服的,因为没有背靠,必须用两手握住轿根,调剂重力。后来坐在上面,倒不觉得怎样,并且下设的板也是用绳紧的,正像荡秋千,两腿可以伸缩自如。不过腿短了一点,只好悬空着,那末要“蘸着些儿麻上来”。
但是也不一致,颂南说不适意,汉威说:“倒呒啥!”
一〇、石屋
坐上山轿,经过一个古庙(即南镇,见后),从竹径中慢慢地上山。山石觕荦,看着很险,幸亏并不高。这里土馒头特别的多,并且都有一块石碑立着,远望去,一点一点灰白色,嵌在赭色的山泥,和青绿的杂树中间,很不和谐的。
听轿夫说,这里有所谓“十间屋”者,似乎是名胜,或是古迹罢。但是停了轿,特地叩门而入,却只空空地五间敞轩,下面还有五间,已落入地平线以下,只留出一个窗子,通些光气,和北方盛行的“地穴子”差不多。一些没有意味,可说上了当。
就是到了石屋,也只见一间暗黑湫隘低卑的屋子,在仅通微光中辨,四壁和顶,都是山石,如是而已。倒是石屋外面,一块大石,压在一块小石上面,望去真有点岌岌可危,值得赞美它一声“好!”
这里的门上,题着“老石佛寺”,但是佛龛里的佛,看不出是石凿成的。一个俗不可耐的和尚,在唪经,拒绝我们走进石屋里去。但是我却走去的,据《越游便览》所载,石佛寺有磨崖题刻甚多。我们一处而没有到,大约另有其寺罢。
一一、南镇
从禹陵上香炉峰,或是石屋,必须经过一个古庙,名“南镇”。入门就见“天南第一镇”五字的题额,原来是会稽的山神庙,始建于隋开皇十四年,和禹庙同样地得到历代帝皇的重视,所以天南第一,当之无愧了。建制远不及禹庙的宏大,里面也没有什么可以欣赏的东西,只是徐渭的“深秀”两字,勒石壁间,笔姿挺拔,也足称“深秀”的批评。可是另外钩縻了,做成一个题额,恰差得远了。就是“一维十道”,也说是他的手笔,我有些怀疑了。
从徐渭的奇才奇死,想到山阴人物在文学上的奇迹。从“绍兴师爷”的特殊名词,想到这里的山明水秀,觉得前人所谓“地灵人杰”,是很有一点哲学意味的。
游倦归来,天色已灰暗,“欸乃一声山水绿”,因了夜光把山和水幻折掩映,觉得碧沉沉地,一个“绿”字正用得着。到绍兴城里,有一点没长足的月光,照着我们满意的笑脸,一直送上岸,送上杏林酒家。
一二、三,五,七
杏林酒家是颂南在苏州已提起过,因为他知道这酒家有女侍,可以添些酒兴。上了楼,就见一个穿蓝衣加“白饭单”的女侍来招呼入座,川流不息地又来了两个,年纪最大的叫“三”,依次下去,叫“五”,叫“七”,三是老练得可以,撮瓜子嗑不等人家让的,说话也多得有些讨厌了,五比较静一点,七当然是翘楚了,但是有目共赏,别的酒座时常要伊去,伊也像在“山阴道上”,有些“应接不暇”了。
我问“三”一个月有多少钱好赚,三说这里的规矩是不给工钱的,客人赏下来的酒钱分四分,一分给男堂倌,其馀我们三人拿,好的日子两三块钱,不好几毛钱也有,平均大约有一二十块钱。那么我们临走给伊们一块钱,每人只得到二毛五呢!汉威说,北京“吃女招待”要给三批酒钱,一批是照例的“加一小账”,一批是普通的公开的“小小账”,还有一批是“私相授受”的。
一三、东湖
为了变更原定游程,黎明即起,仍旧坐昨天的那只乌篷船,在晨光晞微中,带摇带撑地出了五云门。约莫行了一小时的水程,便见长堤如带,上面杂树掩映,和西湖的苏堤、白堤一般的入画。堤的里面,是碧绿的水,风吹着起了縠纹的涟漪。后面立着一个大屏障,俗呼“绕门山”,《嘉泰志》称为“箬蕡山”,说是秦始皇东游,在此供刍草的。这山石,经过前人的开凿,所以有的地方,好像刀斧削成的,非常光滑,有的成了裂痕,好像手的龟坼,颜色是紫而且黑,好像是铁铸的,奇丑怪劣,不可名状。我们的船,从堤上的万柳桥穿过去,拐一个弯,进霞川桥,撑入石壁,便是“陶公洞”,好像立着一个折屏。这时候阴森森地,上面有水滴落下来,因了四面是石,落在水面,丁丁东东,好像在敲琴。仰起头来看时,那天只有方丈那么大小。我说:“此时我们无异‘坐井观天’了。倘然在盛夏到这里,和登莫干山一般的凉快,这是可以断言的。”
船儿向西,撑进山凹里去,见片石下垂,有如门户,上面那善写北碑的陶濬宣题着“桃花洞”,跋语云:“有仙桃其上,其花无定时,其树无定状。”因此左右还刻着联语云:“洞五百尺不见底,桃三千年一开花。”分明是神话,不可信的。但是这们一点染,便使游人更添了些兴趣。陶先生在东湖很费一点心力的,可以不朽了,至少“陶公洞”三字,长在人们的口角和笔端了。
船儿从东面进去,西面出来,偶然在洞下发一声喊,便幻成极宏大的应响。船家把长篙点下水去,确是凿不到底。这边也刻着联语云:“呼吸湖光饮水渌,腾跃赤鲤与神蛟。”这时水底正发出一种噌吰嘡嗒的声音,好像当真有赤鲤神蛟要腾跃起来,细细体察,方知堤外有一艘汽船在驶过,水波激荡,受了洞壁的呼吸,好像装了一个扩音机。我们记起了《石钟山记》,不禁大家会心得意,以为我们也有苏东坡的耳福了。
颂南偷空儿到一回陶社去,我们等他还船,就离东湖而至皋埠。
一四、吼山
我在苏州和金鹤望师说起,要到绍兴去。他就说,吼山不可不去。因此将到吼山,已满存奢望,以为一定有奇迹可睹。到了山麓,望见远处有两朵怪石,好像是小儿辈叠着玩的,大家都高兴起来了。
船泊在岸边,走上去,先见一个石窟,题“烟萝洞”,有一泓清水,四壁石色灰白,大约开凿未久,和绕门山的颜色不同。里面更凹深处,还题着“万寂洞”,有一间小屋,在悬崖之下,崖上有小瀑布吹下来,像跳珠溅玉般,使人不敢逼近它。王晓籁的“傅岩小筑”,就在烟萝洞内,此时还未完成,但是已可小坐了。
出洞左行数百步,上一不甚高峻之山,和虎丘差不多的倾斜,不费脚力。在半山有一个方尺的小泉,名“云石水”,据云,去年大旱,也可以汲水二十担不竭。转上去有几间陋室,题着“小壑云泉”四字,到了庭心里,仰起头来看那个“云石墩”,真要咋舌。在墩的上面,有一条缝,缝里嵌着一垜墙,和铺着一块板,分明有人在结茅。但是无路可通的,不知道怎样登陟的?
香伙和船家混合着,告诉我一个故事:
“在数年前,有一个老者吴胜祥,起初是做地保的,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便剃度为僧,看定了这云石墩,从后面攀藤附葛而上,在这石缝里坐禅。这缝从下面看去很低狭,但是五七人尽容得下。三顿茶饭,用长绳吊上去的,不论风雨冷热,从没有下来过,三年以后,不知去向。有人见他在绍兴某寺里去世的,当时到这里,已有六十多岁了。”
我们听了这一席话,不禁嗟叹那些苦修的僧人,精神真伟大。要是他能够把利己的心,扩大为利群,一定有很好的成就的。
我们从后面的侧门上去,见和云石墩遥遥相对的,还有一朵奇石,就是刚才从船里望见的。到了跟前,更觉得不可思议。一片长方石,顶上放着一块整方石。倘然就平面说,成了一支丁字尺;就立体说,竟是一个大棋盘,所以大家称他“棋枰石”,再确切没有了。
一五、脚划船
下了吼山,大家觉得时间很早,不必还绍兴,可以直接到柯岩。好在旅舍方面,在临行时已经结算清楚,因此便和船家商量,他也以为直放樊江为便。
到了樊江,付了船钱,上岸,向汽车站长问讯,知道要到前面五云上车,可以够得上游柯岩。但是樊江到五云,没有车衔接,非专雇小汽车不可。因此便在三十分钟中,由五云放车来载我们前去,搭上杭新路的汽车,二时二十分便到了柯桥。
我们带了不少行李,觉得很累坠,幸亏柯桥站长也是很肯给旅客以便利的,允许我们把行李寄存,我们得以很轻快地坐了脚划船,进蜀山桥,停泊在引镜桥内。这种脚划船,以前我也坐过,要转展反侧时,必须放稳重些,否则船家就得来一个警告。假使北方朋友没有坐过船的,一定使他窘得不可开交。但是船家的萧闲,真使人佩服,两脚有节拍地划船,左手握着一支桨,当作舵用,腾出右手来,捏黄烟管,还可以向来往的船家打招呼,搭赸头。这种五官并用、四体合作的绝技,恐怕全世界也难觅的。
一六[1]
一七、独上杭江路
从柯桥到江边,还只四时三十分。我想明天一整天,可以不必在熟游之地的杭州去消磨了。因此便想起《旅行杂志》上登过几篇杭江路的风景的描写文字,很使我跃跃神往。虽然不是秋天,山上的乌桕树不红,其他冷艳的秋色,一定看不到。但是那壮奇的“五泄”,总得去看看。
同伴都不同意,他们只愿意去杭州玩。我的勇气按捺不住了,尽着他们恫吓我:“那边道路不靖,有危险。况且到诸暨已在深黄昏,还来时又是深夜,何苦呢?”我还是一个子毅然和他们分手,走上杭江路的站台去。
先向赵站长问一个讯,赵站长说:“当天还来太怱促,恐怕来不及,最好在五泄寺里过一夜。”这个指示,我虽不甚同情,可是道路不靖的话,已完全不足信,并且到五泄的路很平坦,一口气坐了人力车可以直达寺前。这个消息给我,我更高兴了。
在合作社买了一本《浙东景物纪》,里面有两三篇关于五泄的游记,在无聊的待车时间,看了一个遍。馀着时间,写我的游记,预备寄给张慧剑,刊在《朝报》上。
一八、萍水相逢
我是无可讳言的,在黯淡灯光的车厢里,举目无亲,怎么不“恓惶”人也么哥!但是藤枕的靠椅,很容易使人打瞌睡,我正怕这个,便想和陌生的旅客攀谈,一来得到一点门径,二来可以解寂寞。附近的座上,估量去都不够资格,只有对面一个青年,或者可以说得上些。
谁知事情出乎意外,那青年姓许,是杭州电话局里做事的,这回正要到诸暨去,并且明天也要还杭州的。正好做我的向导啊!因此把十二分的热情,倾向他。说到后来,又发见了一重因缘,他在扬州中学读书的时候,教他理科的薛天游先生,是我的老乡,又是小学堂里的同学。
他于杭江路的情形很熟悉,告诉我几件事:
一、各站的建筑,甚是简单朴素,有仅用垩铅皮盖屋面的站房,而没有高耸入云像京沪沪杭甬那么阔气。
二、站长有时也要代理卖票,路警兼轧票,是规定的职务了。
三、车厢里的清洁,和饮食物品的便宜,都是他路所不及的。
一九、夜里诸暨
我和许君在夜色沉沉中坐了人力车,进诸暨城,街灯这们暗,路名罚咒也看不出的。见车儿停下了,才知已到了我们预定要寄宿的浣春旅社了。
这旅社,在苏州的二十年前,也曾被认为“宾至如归”的上好传舍的。账房先生招待得很殷勤,他知道我是来游五泄的,更添了他的兴味,他替我计划,可以在当夜上车还杭州。不过出发的时间,愈早愈妙。
正想睡觉,忽然有一个穿玄缎旗袍的截发女子,走进房间来。我倒有点惊讶起来,后来见伊整理被褥,收拾茶具,才知道伊是“女茶房”。
我为了要早起,也无暇和伊敷衍,命伊出去,就闭门高卧。但是隔着一层薄板的邻舍,却闹得很厉害,连老虫来吃我的干点心,瑟瑟束束地,也误为出自邻舍,而没有注意。
后来知道诸暨的旅馆,没有一家不雇用女茶房的,我正不必少见而多怪啊。
二〇、五泄
六时五十分出城,坐的是预雇的惠民公司人力车。沿途有几处要停下来验票的,因为他们规定了价目,由旅客向公司买票,不是直接和车夫论价的。但是晚上从五泄还来,折游苎萝村,访问陈蔚文先生,这几个转程,是临时加出来的,我给他的车钱,是不是也缴到公司里,我可不知道啦。总之,这种方法,于外来的旅客,是很便利的,是值得鼓吹的一种有纪律的管理。
所过的村落,有好几处,没有什么可以记述的特色。只是草塔,有许多小菜场式的空屋,他们还是上古时代的“日中为市”的局面,逢双日,四乡的商人把东西运到这里来,做一天交易。单日只有固定的商店仍在卖买,流动的都剩了空屋子。这里的铜元,只当六文,但是一个银元的比值,却和绍兴差不多。
见了杨家泄的塔,路程恰是一半。再过去五里是避水岭,有亭题“第一峰”,从下面可以望见山腰里有一个洞,很窈深的,但是走上去,却浅得毫无意味,白费了许多气力。不过在洞口可以听到山下宏壮的泉声,方弗告诉我胜概开始了。
过了“西墙弄”,到了同善桥,山泉更壮盛了,滔滔汩汩,不断地流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在“石攀亭”那里,有阔至一二丈的,但是有时不知道转到那里去了,竟一点也听不到,看不见了。到“青口”又换了一个局面。
在去年十二月以前,还是要在青口换坐驴马,或是皮笼到五泄,现在却可以一直通行过去。有几架木桥,就盖在流泉之上,两面的山,愈逼愈紧,因此称它为“夹岩”。还有“叠石岩”,一块块地真像是人工叠成的。山上杂树乱生,一味的苍翠,是画家的“大青绿”,这们走了七里,到“五泄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