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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3

从院右折百数十步,便听见轰轰隆隆的大声,也不像波浪的冲,也不像潮水的撞,另外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粗中有细的妙音,等到见面,掌不住要喊出好来。

从顶——其实不是顶——到潴水的“东龙潭”,约莫有六七丈,最阔的瀑面有三四丈,相距十丈的地方已感到有如雾如雨的水珠儿溅到眼镜上来。再走近处,则两眼模糊,全为水气所蒙了。只好退下来,对它呆看。

我没有见过浙西三瀑布,读过袁子才的记,断定五泄远不及浙西之奇。可是在我的游踪所至、游目所及之中,此为最妙了,妙在所谓“五泄”,并不是连成一直线的。我随着车夫上山,立在山嘴上望见了“第二泄”和“第三泄”,却再也瞧不见“第一泄”和“第四泄”,当然为了时间所限,不给我游一个畅,只能从想象中推测这五泄的方位、形状、声势,各有奇观,决非他处所能有,并且我自己度德量力,或者也不能尽穷其胜呢。还下山来,已身汗如浴,坐在“双龙湫室”里,听了旁的游人所述山路的难行,我也就此平气,和一点不缺望了。

寺里的和尚倒有些日本风的,吃肉娶妻,都不禁的。饱啖了嫩得和茭白一样的山笋,破天荒吃了三碗富有维他命的糙米饭,喝了一大壶的本山茶,坐了人力车还去,一百二十里的路程,只费了七小时,不能不佩服他的“神行”,并且还得感谢他,给我一个机会,去逛“苎萝村”。

二一、苎萝村里浣纱处

苎萝村不如“西施庙”来得妇孺皆知,出了诸暨的南门,渐渐向土陇行去。所谓浣纱溪,只是黄澄澄地一衣带水,所谓苎萝村,已成了古迹,不见什么人家。所谓西施庙,金碧争辉地惹目,并且充满了神秘气味。那陈蔚文先生所题的“进则舍身为国,退仍隐迹侍亲”标语化的壁书,和南厅北阁所见的“乩语”、“碑志”、“题咏”,把绝代美人形成了“救国真人”,私谥为“东浙完人”,在这国难未已的当儿,自然是很当令的。但是说伊没有在沼吴以后,随着我家范大夫,泛舟五湖,这一个翻案,倒使我有些感触了。因为大夫在吴江被祀于“三高祠”,而曾经某时代的诗人,讽刺过,说大夫配不上“高”。现在可替大夫表明了心迹,西子也不蒙不洁了。

西施的塑像,是很流丽端庄的,虽然不知道西施真面目究竟怎样,但是我们现在二千年下,不妨就信以为真呢。

据说,水边有王羲之写的“浣纱”两字的碑,天色垂暮不能去访寻了,只在土陇的那一端,一观唐显悦所摹写的碑,带了一点古艳的印象还去。

二二、访问陈蔚文先生

陈蔚文先生从乩坛上发见了西施的自白以后,便以翻案自任,西施的复兴全是他的鼓吹之力。我想此公一定是个趣人,便向庙祝问明了住址——登仕桥——去访他。

他的住宅粉墙上,大书“二柳先生书画收件处”,知道他是书画兼工的艺术家,投刺进见,问讯以后,方知还是前朝的孝廉公(丁酉科),他的哥哥景文先生,是壬寅科的孝廉,和我的父亲同年,这们一叙家世,我们就格外亲热了。老先生年已古稀,精神很好,一直谈到天黑,才依依而别。

他所说的话,我已写了一点刊在《新园林》里了,我的批评,以为这是史学疑古派的末流,借神怪来作辩证的根据,是不足取的。但是借此润饰湖山,点缀景物,也未尝不是趣事和佳话。因此我也凑他的趣,写了一首诗送他:“平淡我嫌西子湖,浣纱溪上意行孤。重翻旧案添佳话,高逸能安范大夫。”

临行他送了两张拓片给我,一张是老先生和许瑶光的《苎萝十绝》,一张就是那北阁告成纪念碑(还有《记》未制版)。现在把《十绝》中有关翻案文字的,摘几句在下面,加一点说明:“原来郑女外家住,非是东西有二施。”西施姓郑,是从萧山迁到诸暨的,伊的外祖母在江的西面,姓施。“面自圆圆色自红。”这是陈老先生在朦胧中所见的“西施脸”。他的第八首是“于今横逆苦东夷,三岛凭陵往事稽。安得真人国翊运,重新圣迹浣纱溪”。可知他是有所为而为的。

二三、烟雨楼头看烟雨

还到浣春旅社,知道许君已先我而去。我只得在夜半独自登车,天明日出到江边,渡江,上火车,过城站,却见汉威、颂南、赓虞都上车来,只有逸民还在杭州,游兴未阑。我们各述游迹,很不寂寞,因此连渴望的《东南日报》,也只匆匆的翻了一遍,认识它的大概而已。

到了嘉兴,大家又依了我的提议,去逛烟雨楼。颂南自告奋勇,去物色船娘,他在东园酒楼下面,和一个苗条的小姑娘讲定了船价,大家陆续走上船去,正想和伊南容与中流时,作一回腻谭,谁知一忽儿,伊竟一扭身上岸去了。“脱却金钩不再来”,我们不禁好笑,上了伊的一个大当。

但是老天倒怪凑趣的,等我们到了烟雨楼,它竟下起雨来了。鸳鸯湖上一片模糊,远山近树,都给烟雨笼罩住,好像披了一层薄纱,这是短时间游湖中难得的机会。

所以我还到东园,吃鲜活泼跳的炝虾时,很自负地说:“游事要天时地利人和,此行总算三者兼备,我们大家干一杯,祝福我们的健康,明年的今日,再作一回‘小组游览’!”

(《苏州明报》1935年4月27日—6月5日,署名烟桥)

会稽三美

春天到会稽,饮善酿(酒名),嚼鸡腰,游东湖,叹为会稽三美。尤其是东湖,铁铸似的石壁,酒色的湖波,温和的春阳,交织成幽静的诗境和画境,使人心灵熨帖得三万六千毛孔,孔孔适意。西湖太平淡了,南湖太杳渺了,都不及东湖,宜于清游。因此还来了,隔离了一百多天,看见了摄影,还有美的憧憬,可以勾起。

桃源是理想,人间那里有!东湖有一个桃源洞,虽有点神话附丽着,可是在窈然深藏的石洞中,扁舟独往,一滴滴的山泉滴到我肩上,在片时的凉感,顿然有点惘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爽然,我已忘掉了一切!

我想请卞急的朋友,烦忙的朋友,到那里去一回。否则对着这五幅美影,凝视五分钟,或者有一点奇异的收获罢。

(《苏州画报》1935年第3期,署名含凉)

济南之泉

《老残游记》说,济南有七十二泉,但是我只见了四泉。

“趵突泉”因为有市场在那里,所以到济南的,差不多没有不去一看的。这趵突泉确是特异,在平静的池子里,起着三个大漩涡,好似美人的笑靥,并且漩涡里的水,老是活跃着,像下面有极强大的热力在燃烧着,因此沸起来了。有人说是天然的,有人以为是人工的,这个哑谜,如何可以解答。但是看到“玉乳泉”,不免起一点怀疑了。

“玉乳泉”在旧时的省长公署里(恕我不时,因为我不知道现在济南的官制,和衙门所在地怎样的变迁了),有三四尺高,上锐下钝成了一个圆锥形。不是从上面流下来,却是从下面涌起来的。因为它的颜色玉一般的莹白,它的姿态乳一般的柔暖,所以有此香艳的名词。可惜我记忆力太弱,虽然记得这玉乳泉是由一个“何许人”改造过的,已不能说它的“毕竟如何”来了。

倘然说趣话,趵突泉是阴的象征,玉乳泉是阳的象征,而它们的名词却相反的。这两个泉可以算是济南一切泉的领袖,也可算是中国一切泉的最特异者。

次一等的,是旧时督军公署里的“珍珠泉”,好像清初有一位文人,曾有一篇极美丽的文字描写过的。但是见了珍珠泉,管教你失望。一个方池里,不断地吐出水泡儿来,我们在普通的泉池里,也可以见到的,希什么罕!它所以拥此美名的原因,是在水泡儿连续不绝,有点像一串珍珠而已,并且满地都是,好像鲛人聚泣。不过这是无疑的,由于天然的地质关系,决不是人工。

还有一个“金线泉”,我们走进山东大学去,问了好几个人,才有点眉目。一个年纪较老的校役,领我们到后面旷地上去,曲曲的水槽里,静静地流着澄清的泉。他指着一处说:“这里本来有一根金线模样的水波,常在水槽里荡漾着,后来那边墙儿倒下来,满槽都是泥土,等到收拾干净,那根金线就不见了。”我们带了怅惘出来,经过一个地方,他又指着说:“这里也有一条线,可是没有金光呢。”我们定睛看了,果然见有水波叠起,因了折光的缘故,成了一条线的模样,在晴丝般袅着。我笑说,可以称它为“铁线泉”啊。

此外,我没有再见过更好的泉了。

论理,济南有很大的千佛山,应该有好的泉。谁知千佛山只是一个大侉子,一点没有丘壑。在城里的泉水,不全是从山上流来的,大约在若干亿万年前,这里是有火山的,下面是死去的火层岩,所以水从松碎的泥土里涌出,成了水泡儿。在曲水亭那里,真合着老残所说,家家流水,户户垂杨。我有过一首诗:“泉流汩汩柳鬖鬖,三月春光涌翠岚。除却风尘迷酒眼,此身疑是在江南。”

(《机联会刊》1936年第140期,署名烟桥)

上龙华去

“车如流水马如龙,轮舶帆船白浪冲。香汛赶齐三月半,龙华塔顶结烟浓。”

——《上海县竹枝词》

上龙华去,要分两起讲。

一起是烧香,在二三月间,各地善男信女,络绎而来,每人的身上挂着黄布袋,写着“朝山进香”四字,盖上一个模糊不清的印,有的坐车,有的步行,据他们说,能够步行,更见虔诚。这时候,龙华的和尚,嘻开了笑口,合不拢来了,因为一年的吃喝穿着有着了,他们倒合着古话“一年之计在乎春”呢。

烧香固然是迷信和靡费,在意识上,在经济上,都不可为训的。但是一般人却借此松松筋骨,畅畅心目,所谓“借佛游春”,那么和旅行,目的虽然不同,趣味未尝有异。况且烧香人能够消费,可见民力还未到贫乏的地步。所以这不可为训的举动,也未便去取缔它。近几年名山古刹,又见兴旺,就是这个原因。为了这一批人,以农家居多数,一到芒种,“乡村四月闲人少”,大家要忙于农事,无暇烧香了,所以香汛是无形中有日期限制的。

一起是看桃花,时期和香汛差不多,倘然拗春,或者要延迟到三月底四月初,大概总是和香汛衔接着。烧香的没有看桃花的眼福了,可是看桃花的还有人要烧香,于是龙华寺里和尚,笑口常开,要到桃花落尽了,才见“门前冷落车马稀”呢。

其实,龙华的桃花,有名无实,只是疏疏落落,散种在田野里,并没有堆霞集锦之观。倒是村娃们手里,有几枝点缀这风光。桃花最不经久,买了来插在胆瓶里,隔不到一天,就得零落了。所以卖桃花的,只是骗骗有钱阶级,给他们插在汽车里,招摇过市,总算是雅人深致了。

龙华为了形势关系,在上海算是警备区域的,在内战不息的年头,龙华寺里常驻着兵,因此想看桃花的裹足不前了。这几年,大开方便之门,一到桃花怒放的日子,寺前卖茶卖酒的临时摊子,像赶集般鳞次栉比,十分热闹,也有受着海化,卖汽水啤酒的,但是经济朋友居多,大家知道要给他们敲小竹杠的,大都一壶清茶坐片刻而已。

今年,上海的名流,纪念王一亭先生七十大庆,要在龙华种桃树,使它成为名副其实的风景区,这倒很有意思的。因为上海的附近太枯燥了,不要说山林之胜,连花木之胜也很少。桃树是开花而又结实的,不单可以欣赏它的美色,还有收获,有了收获,就可以保持不衰,这样一个中外观瞻所系的地方,自应有些好整以暇的建设。

现在到了桃花汛,每天上龙华去,已不下数千人,倘然将来桃林培植成功,四方好游者也要不远数百里而来了,那么上海就有了桃花节了。可惜桃花一向为诗人所卑视的,否则上海节正好移到桃花汛里呢。

我以为桃花很足以象征上海,在绚烂的一时会里,确使人赏心悦目,可是不能持之以恒。而艳丽轻盈的颜色,更是市容的代表,因为上海市给人称为中国之花都。而上海的桃色事件,也特别的多啊。

(《机联会刊》1937年第165期,署名范烟桥)

张家桥

消息这们的恶劣,使我们渐渐感到这地方失去了苟安的可能性了。于是诸区长便把第二道防线张家桥指示给我们,并且说,那边形势更好,后面是一排屏风似的高山,前面有着比羊肠还要曲折深长的路径,疏疏落落地安排着几所村屋,竹林树丛掩映着,住些人在里面,谁都不会注意到的。至于轰炸烧夷,更没有资格,你们不信,可以先去看看。

的确,经过我们实地观察一下,觉得他的话确有道理,好在那边有两所空屋,足以容纳一二百人,正好集团避难。

这一天的晚上,我们以为已到了必须退入第二道防线的时候了,在匆促忙碌里,一家一家由着“浅板船”载到张家桥去,箱笼物件固然可以不带,但是被褥衣服却少不得,初秋的气候,是捉摸不定的,起了一阵风,就得加浓了冷气了。这们一只“浅板船”,就载不到多少人和物了。我们是轮到最后的一批,离开市集,已经暮色苍茫了。虽然也曾想到在港汊纷歧、人烟寥落的江村里行去,或许会碰到意外,可是那时候已把身外之物看得很轻,似乎把一家老小安置到一个好去处,已满足了,再也不作他想了。

将到张家桥,忽从枝柯交错的罅漏里,瞥见一缕阴森死白的光,不是月,不是星,更不是灯,乃是照明弹,却不见飞机,也没有什么声息,这便使我们惊讶而作种种的疑猜了。摇船的老王,却很镇静,他说,这一个月来,夜夜有这怪东西,这里瞧上去,好像就在当头,其实远咧,或者还在苏州的城外呢。我们不能得到反证,比较的他的话是基于经验的,我们就引以自己安慰吧。

一百多人,麕集在三间敞轩里,幸而大家都知道必须克制一切到不妨害公众安全为度,所以说话都是放低了声浪。但是孩子的哭声,和老年人的鼾声,交响着,虽然有人在憎厌,却也无法去取缔,只有几支洋蜡的光,受到本村的壮丁的警告,立刻吹息,是毫不费力的。

一个莫名其所以然的夜过去了,有许多人以为这种集团避难是太不舒服了,还是分散而各自为政的好。就有几家趁着早,向农家去借屋子。我们为了人多,只好搬到比较可以独立门户的一所酒作里去,虽然酒已没有了,但是酒缸还成列地塞满了几间屋子,只有两间还空着,可以铺几个席位,也顾不得门窗的零落不完,和墙壁的尘封蛛网,胡乱过了几夜,再作计较。

谁知事情和好文章一样地,绝不肯平铺直叙,在那天的午后,忽然传说兵来了。有人还作侥幸之想,以为不过是路过打尖而已。无如摆在眼前的事实,竟出乎意料之外,离开酒作不过十几步的一垛小石桥上,已坐着了一个军官,在指挥着士兵们放哨。唤地保来找屋子做办公处。我们的酒作,也经他们的光临,大约为了太脏了,没有中意。但是三个两个的士兵,走来伸头探颈地望望,有的来借碗和筷,讨开水,川流不息,一直把太阳赶下山后去,还没有静止。

我们的孩子,起初是噤不作响,呆着看,后来见他们举动很客气,说话也听得懂,渐渐胆壮起来了,鼓起了勇气,去和他们闲谈了。最后有四个士兵,索性坐在板凳上,一壁喝开水,一壁演述上海之战了。尽管手榴弹就在他们的胸前,匣子炮相距不过两三尺,好似一头老虎,给豢养者驯服着,一点没有可怕。

我当然要从他们的话里探取此来的目的,可是探得几句不完全的消息,足以使我立刻起了“这便如何是好”的念头。因为据他们说,这一带沿太湖的山泽区,预备固守的,已有许多军队从前线撤退下来,分散到这里来布防了,接着还有得来呢。

但是到黄昏时候,忽然听见集合的号子,以前放哨出去的,都陆续的退回来了。经过了一小时光景,他们都离去了张家桥了。这当然是一种极大的安慰,心上一块重石放下了,可以证明士兵们绝对不会预知军事计划的。这个转变的因果,我们是永远不会明白的,直到现在还是如此。可是从农人们的传说,接着还有得来呢。因此我们开家属会议,讨论明天的行止,多数人以为这第二道防线,不幸而成为第一道火线,如之奈何!四面包围,一时要走也不可能了,倒不如还市集去,有路可走些。

这一夜更不能安睡了,天明就出去找农家借船,又在匆促忙碌里,离开了张家桥。

从到达到离开,只有三十六小时,张家桥的面目,还没有认识清楚,张家桥的风味,还没有体会仔细。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我们想想,当时的理智,全给情感支配了,这种庸人自扰的播迁,只有自己打自己的手心。

可是孩子们至今还爱着张家桥,以为他们见到了挂着手榴弹、掮着匣子炮的英雄了,并且他们听到了上海之战的演述了。这一回是生活史上精彩的一页。

(《玫瑰》1939年第1卷第2期,署名烟桥)

野饮

到了春天,乡间菜花开得遍野皆是,和风吹来,别有一种使人愉快的感觉。我们约了几个人,各带些干食,到野里去吃酒,那时已有热水瓶,酒放在热水瓶里,可以不冷。想着《浮生六记》芸娘替沈三白计划,约定馄饨担,挑到那里去煮菜,这个法子很聪明,我们也如法炮制。不过还嫌煮菜太麻烦,只把他的馄饨下酒。喝得差不多,就扑倒在草地上睡一个大觉。有时有孩子们来放风筝的,我们去夺了来玩。有的带了胡琴笛子,拉着吹着,我们信口无腔地乱唱。真是胡天胡地,不知是在什么世界里?直到太阳快下山了,才收拾酒具,跌跌撞撞的走回家去。在三十年前,物价不像现在的贵,每人凑二三百文,已可以觅得一醉了。并且江乡鱼虾贱,预先在家里煮好了,包在荷叶里带去,惠而不废,轻而易举。目下上海酒家,一斤酒要四角多钱,一碟菜至少四角,吃一回总得五六块钱,虽非“富家一席酒,贫汉半年粮”,却已足够家里好几天的饭食了。几并且在尘嚣甚上的酒家闹得人头痛,那里有野饮的清趣呢?

(《玫瑰》1940年第2卷第2期,署名烟桥)

记江曲书庄

在若干年前,我和柳亚子先生等到吴江的东乡——雪巷和大胜两处乡村去游玩。大胜是亚子先生的祖居,至今“大胜柳”这一个“世家味”的名词,还时常挂在“话旧”人的嘴角。但是时势变迁,这个“望族”的子弟,逐渐迁移到都市或是较大市集去,遗留在大胜的,只是几户躬耕陇亩的子孙,并且他姓也有迁入,已经不是“清一式”的“大胜柳”了。雪巷是姓沈的祖居,跟大胜是一样的地位,也有“雪巷沈”这名词,并且也是一样的由盛而衰了。当时我写过一篇小说《故家乔木》,就是感念到这两处的情形,而触发一种“怀旧”之思的。

雪巷这地方,全是种稻的,在田畦如方罫之中,兀立着一所宏大的建筑物,一切建制都和城市里的富贵之家相仿佛,也有楼台花木之胜。因为那时的创业者,已成了大地主,并且和官府往来,也成了绅士阶级了。推索到他们的远祖,却是“半耕半读”的。因为耕种得悠久了,每年收获丰裕,便希望子弟们变更地位,由农而士,起初不过是请了先生,教些“三百千诗”之类的童蒙书,后来更进一步,读“八股文”、“试帖诗”了,到了那时,就要去应试了。因此从自耕农转而为雇工耕种了,但是到了秋天,稻香十里,这宏大的宅子里,还是摆满了农具和农产物,鼓腹而磬,击壤而歌,依旧是田家乐。

到了沈翠岭先生,虽然保持着半耕半读的遗风,却是读多于耕了。可是正为了没有完全弃去耕,所以到了春天,有事于东畴,翠岭先生常常去指挥雇用的“长工”去工作,并且监督他们的耕耘,考核他们的勤惰,十足成了一位“东家”。到了夏天,耘草戽水,虽然不必自己去做,还是要宵旰忧勤地关心于农事的。一切生活,比一般农家自然舒适得多,但是和真正绅士们的“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却大不相同的。到了秋收以后,盈仓满囤,都是谷粒,怎么不高兴,便有远近的读书朋友,前来论文谈艺,好在栏里养着肥豚,池里养着鲜鱼,鸡生了蛋,竹生了笋,园蔬架瓜,更是俯拾即是,醰子里的酒,也是源源而来,滔滔不绝,尽着高朋满座,包管杯不常空,决无“市远无兼味”的寒酸气。在那时就有了一桩有关文学的盛事,就是翠岭先生搜集了许多孤本佳著,请了几位文人墨士来编印《昭代丛书》。当日还没有活字印刷,所以都是“灾梨祸枣”,招了刻字匠,在“江曲书庄”一字一行地雕刻着,所费的时间、金钱,也没有人统计过,而可以推想的,一定为数很巨了。

这部《昭代丛书》,在《辞源》有着著录:“清张潮辑,沈懋德续,所刻皆小品,限于清人,故名昭代,共十一集,凡五百六十种。”张潮就是辑《虞初新志》的,他是首见把明清之交的一部分古文,看作小说,而推翻“文以载道”的思想革命者。《昭代丛书》是一贯的“所刻皆小品”了。懋德是翠岭先生的大名,他继续张潮的工作,再搜罗了许多,就合刻起来,所以编辑虽然前后出自两人,而圆满这功德,却是翠岭先生。他所以要刻这部丛书,一来是“扬风推雅”,表示他的文学地位;二来也是田舍翁多收十斛麦,便想扬名声、显父母。这比他的后裔,讨姨太太,享声色之乐,高明得多了。

我曾经见过他家遗留下来的书牍,有千数百通,可以证明当时交游之广。而半耕半读的各有千秋,所以能维持声望世业于不坠的原因。约莫经过了百馀年,情形就变动了,变动的主因,却是在读而不耕,并且读也读得不彻底,有的以一青其衿为已足,有的索性坐享荫下之福,无所事事了。在不治生产的家法之下,一方面薄农事而不为,渐渐养成惰性,一方面又沾染了公子哥儿的习气,消费的本领逐步增强。饱暖思淫欲,这是自然的趋势。结果在读的方面,并没有读得通,而在耕的方向,简直菽麦不辨了。又因为生活充裕,未免为贫穷者所羡妒,于是有盗窃的事发生,甚至不能在乡村里安居了。因此在近五十年内,那些“耕读世家”,十之八九迁移到城市里去了。而这有时堆稻有时堆书的“江曲书庄”,就成了古迹似的,引起人们的“怀旧”之思了。

我们虽然没有尝过这半耕半读的滋味,然而可以体念到这种生活,是足以养成勤俭的美德,就是在健康上也有裨益的。明末,江浙之间许多志士揭起抵抗异族的旗子,演成一页悲壮的“南明史”,他们正是在半耕半读中茁生出来的,所以值得我们至今还恋想着。

不过盛极必衰和剥而后复,已成了颠扑不破的因果律,最近,“江曲书庄”的后裔,惩前毖后,大变趋向,索性专读而不耕,就有了好几位佳子弟得了学士的学位,在教育界服务,当然可以复兴家业了。所可惜的,那留在乡村里的“江曲书庄”,怕只有日趋于毁坏而难望恢复旧观了。

(《自修》1940年第137期,署名烟桥)

上海行

我是乡下人,以前难得到上海,记得处女行是在民国二年的正月,到铁道协会投考南京的民国大学。明年的八月,我在一个小市集上当小学教师,那位校长赵省身先生,时常听到他的从北京大学回来的公子汉威兄说起北京的四大名旦,尤其称扬梅兰芳博士的演戏艺术。这时候梅博士到了上海天蟾舞台,省身先生从《时报》上见到戏目,便喜不自胜约我去观光一番。我对于戏剧虽然一窍不通,但是这位数一数二的名角,失之交臂,未免可惜。因此表示同意,就在决定后一天动身。

午前趁轮船到苏州,赶到火车站,当天只有四等车还没有过,计算到上海,还来得及看当夜的戏,便不惜纡尊降贵,费了四毛钱,挤入麕集着短衣群的车厢里去。当然已无虚座,只好借着衣包物袋,暂时坐坐。到了上海,定了旅馆,吃饱了肚皮,就到天蟾舞台,戏票好像一元两毛钱。那夜有王凤卿的《文昭关》,唱得并不怎样卖力。梅博士唱的是《宇宙锋》,我听不出唱词,省身先生是懂得一些剧情的,经他的约略讲述以后,才知道这是一出有唱有做的好戏。唱的部分,既宛转,又圆润,记得白乐天的《琵琶行》,有“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的两句,把它来形容比拟,最切合没有了。做的部分,有时笑,有时哭,有时苦,有时怒,种种情感、心理,表现得恰到好处。有许多人没有注意戏目上有“代演《装疯》”字样,在未上金殿以前,纷纷离座,我们当时也没有注意,但是为了“人间难得几回闻”,一定要听到他唱完最后的一个字,方肯还去。所以瞧见第一排上已有空位,两人便走过去补了缺。这时候梅博士唱得更够味,做得更可爱,在假装的疯态里,流露出哀怨的情绪来,借着疯病而尽其嬉笑怒骂之致。好像画龙点睛,在这最后的一场,方是最精彩的神来之笔。我们在他“临去秋波那一转”时,欣然而返旅馆。

为了那天是礼拜六,要不荒教务,非得礼拜天还去不可。我们已经尝鼎一脔,不妨像王子猷剡溪访戴,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这一回计算食宿舟车所费和戏资,化不到十块钱,最经济没有了。我还写了一篇十足外行的剧评,寄给包天笑先生,登在《时报》的“馀兴”栏,得到有正书局书券一元五毛钱,比省身先生多一点“回力”。后来有人编“梅兰芳”专集,把这剧评转载过去,更是得意,现在想想真是幼稚得可笑。

屈指一算,乘四等车做“梅迷”的故事,距今已隔三十年,我是头重齿豁,已非张绪当年。想不到梅博士和我同庚,去年中秋在榕园的千龄宴上会见他,虽然嘴唇上多了一撮小胡须,可是还有着白皙的皮肤和漆黑的头发,好像他并没有度过风云变幻的三十年,我想假使他再鼓馀勇,重演《宇宙锋》,还不至完全失掉三十年前的风韵呢。

(《万象》1944年第4卷第3期,署名烟桥)

垂虹桥

我们看了《吴郡志》:“吴江县在江滨(吴淞江),垂虹跨其上,天下绝景也。”会怎样的神往?但是我们生长在那里的人,见惯了垂虹桥的周遭,虽然长桥如带,碧波如镜,有一些诗情画意,但是说它“天下绝景”,实在是受宠若惊了。

桥的东尽头,有一座塔,在民初和西湖上的雷峰,同一命运,所以我家石湖先生与客泛舟到木渎,登姑苏台云:“其前湖光接松陵,独见孤塔之尖。”现在就是走到桥边,连遗址都在蔓草荒榛中,指不出是那一处了。

《砚北杂志》说,石湖告老在家,姜白石去看他,石湖有一个侍婢小红会度曲的,当下请白石制曲,成《暗香》、《疏影》两阕,小红试唱,音节清婉,石湖就把小红送给白石。这天恰逢大雪,过垂虹桥,白石诗兴大发,口占一绝云:“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有着这样一个美丽的故事,怎么不增加垂虹桥的雅望呢?松陵是吴江的别名,说来可笑,以前分疆划界,每一个县,必须有一座山的,吴江县全是平原,那么割吴县横山的一角给它。其实两地相离有二三十里,孤悬一山,怎样画到舆图上去呢?前几年吴江的好事者,把城里一个土墩叫“七阳山”的,装饰了许多松树,以符“松陵”之名,并在山下(其实是墩下)造一二间屋子,题名“强斋”,是纪念钱自严太史的介弟前江苏省议会议长钱强斋先生的。还有前县长徐幼川捐建的“息楼”,点缀些花木,成了雏形的公园。先君拟有联语云:“默尔息乎,看山巅翠柏苍松,劫后园林重点缀;登斯楼也,望郭外垂虹钓雪,眼前景物几沧桑。”谁知他老人家就在这年的秋天,做了沧桑劫换里的牺牲者了。因为赋体素健,不是忧生虑危,受尽刺激,决不会未到古稀之年的。

越说越远了,必须回转笔锋,说到题目上去了。照《吴江县志》说,在宋初还是用木架成的,名利往桥,后来换石建亭其上,名垂虹桥。有洞七十二,那么比五十三洞的宝带桥还长,自然见得浩淼无际,有壮阔之致了。到了秋天,“秋水共长天一色”,驾着小舟,“击空明以溯流光”,的确是个好去处。白石别石湖归吴兴,雪后过垂虹,赋诗云:“笠泽茫茫雁影微,玉峰重叠护云衣。长桥寂寞春寒夜,只有诗人一舸归。”后五年冬,复与俞商卿、张平甫、铦朴翁自封禺同载诣梁溪,道经吴淞,山寒天迥,云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星斗下垂,错杂渔火,朔风凛凛,巵酒不能支。朴翁以衾自缠,犹相与行吟。赋《庆宫春》,有句云:“垂虹西望,飘然引去,此兴平生难遏。”苏舜钦有诗云:“长桥跨空古未有。”因此至今吴江人称垂虹为“长桥”。可惜此种景色,现在没有了。因为两岸都由浮滩而成低地,一边建屋成市,一边种稻成畦,而桥洞只有三十多了。传说城里县衙前的“州桥”,是原来的垂虹桥西端,未免说得太远了。米襄阳有“玉破鲈鱼霜破柑,垂虹秋色满东南”的诗,其实鲈鱼是松江的土色,柑更不产吴江,以前为了吴淞江既过吴江,又过松江,所以诗人词客,常把吴江与松江混为一谈。而吴淞江在宋代又称松江,像陆龟蒙、陆放翁、姜白石和我家石湖时常往来于吴淞江,时常放到作品里去,却是时常搅不清楚的。

那白石的“回首烟波十四桥”,我看见一张拓片是“第四桥”,就是他的《点绛唇》也是“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同时李广翁的《摸鱼儿》:“又西风四桥疏柳,惊蝉相对秋语。”罗子远的《柳梢青》:“初三夜月,第四桥春。”可见第四桥是对的。考县志,说:“第四桥即甘泉桥。”甘泉桥在运河边,吴江与八测之间,倘然小桥不算,从垂虹桥数到甘泉桥,恰是第四。自号垂虹亭长的陈佩忍先生有一首诗:“第四桥边水最清,一瓢贮就好长行。何当写幅倪迂画,寄我江湖万里情。”据说第四桥下的水最清冽,所以有“甘泉”之称。

垂虹桥北有三高祠,是王臞庵钓雪滩旧址。《中吴纪闻》云:“越上将军范蠡,江东步兵张翰,赠右补阙陆龟蒙,各有画像在吴江鲈乡亭旁,东坡先生尝有吴江三贤画像诗。后易其名曰三高,且更为塑像。臞庵主人王文孺献其地雪滩,因迁之。今在长桥之北,与垂虹亭相望,石湖居士为之记。”后来三高祠移在西门外,那边还有鲈乡亭,也是因张翰秋风起思莼羹鲈脍,挂组归隐,而纪念他的高风亮节的。卢申之有《贺新凉》词,说:“彭传师于吴江三高堂之前作钓雪亭,盖擅渔人之窟宅,以供诗境也。”那鸱夷子是助着越王勾践伐吴的军师,在吴人的立场看去,正是仇敌,不能因了他扁舟五湖,就忘了亡国之耻,把他尊为高士,张翰、陆龟蒙也要羞与为伍的。我还记得小学读书时,出过一个题目,是“三高祠不宜祀范蠡论”,我虽然也许是他的子孙,却也不肯偏袒,主张正义,应该请他回避的。

前清把垂虹桥作为刑场,真是大杀风景。民初丁芝孙来做县长,重修垂虹桥,只是把坍颓的修补,欹斜的整理而已,没有把污塞的桥洞疏通,所以五百年前的旧观,只有从那些故纸上去想象了。不过我想,在月夜,万籁俱寂,走到桥上去,极目云水之际,凉飙吹来,大地皆秋,看那桥下微波荡漾,岸边细草摇曳,两三灯火照在水面,和天上星斗争光斗采,一个个桥洞和水里的桥影相连而成许多圆圈圈儿,成了一幅整齐划一的几何图案,这境界是相当超逸的。这几天秋风起了,水乡泽国,正是稻香蟹肥时候,蛰居在这枯燥烦嚣的亭子间里,回味到以前的生活,那思乡之念是遏不住了。“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游人。”我念垂虹,不知垂虹可曾念我?

(《紫罗兰》1944年第16期,署名范烟桥)

狮子林

沈三白《浮生六记》评狮子林云:“其在城中最著名之狮子林,虽曰云林手笔,且石质玲珑,中多古木,然以大势观之,竟同乱堆煤渣,积以苔藓,穿以蚁穴,全无山林气势。以余管窥所及,不知其妙。”我不禁为狮子林叫屈。所谓假山者,本来与真山意味不同,能曲折有致,起伏有势,已称绝技。盖如小品文字,究非燕许大手笔也。狮子林石多嵌空玲珑,而盘旋迂回,须走一小时许方能毕尽其妙,苏州人称“穿假山”,即此一“穿”字,已可想见其丘壑之深邃玄奥矣。其间尤多石笋,有高逾旬丈者,他处所未见,若在其他园林,有一二橛,已视同瑰宝,此中无虑数十挺,洵如雨后春笋焉。初为狮林寺附庸,后划为王氏园,辛亥光复,李平书以数万金易之,不十年归贝润身,以其多金,重加润饰,其断缺处,欲觅太湖石补之不得,以金山石充之,石质粗粝,石色庸俗,与旧石至不相合,仿佛在宋元画卷上涂以西方油画彩色,其损美观可知。复多置楼阁,益减空灵之气,诚杀风景也。使三白生今日,睹此恶札,不知更当作何语?按:太湖之石,受涛浪所冲激,乃呈凹凸,宋朱勔之花石纲,即从太湖中七十二峰物色之,而以石公山为多,故今之石公山,四周山脚,已不复成坡。其最大最佳者,一曰冠云峰,今在留园;一曰瑞云峰,今在振华女学。狮子林皆拾其唾馀叠成,化零为整,尤见匠心。相传倪云林所指点擘画者,颇可信,盖非画家,不能有此经纬也。苏州有所谓“假山匠”者,叠石为山,是其所长。虽寥寥数十百拳,亦能布置楚楚,他匠当之,必手足无措。余家旧为顾阿瑛之雅园一角,庭中亦有太湖石,奉政公招假山匠来整理之,见其怀中出脚本,有各种路径图样,可以随心所欲,从知亦有衣钵也。

(《大众》1943年12月号,署名范烟桥)

天平山与范坟

苏州的天平山是上海人所熟知的,苏州山水之胜,也只有天平山还能翘着大拇指说:“顶好。”苏州人却称它为“范坟山”。相传我家老祖宗文正公要葬他的祖先,有堪舆家替他看定苏州城里沧浪亭附近,说是地形很好,可以每代簪缨不绝。他老人家一向抱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念头,怎肯自私自利,所以他把那地方设置学宫,因此苏州学风极盛,在科举时代,三鼎甲出了许多。他另外去觅地,看中了天平山。堪舆家说:“这是绝地。”他说:“倘然你的话灵验,让我来用了,只绝了我姓范,不再害别人了。”他就把祖先葬在那个地方。这一天忽然大雷雨,对面的山上,岩石都迸开了,成为许多峭壁。堪舆家重来看相,说绝地已成了活地,因此称他为“万笏朝天”。至今那山麓有着“丽水府君”的墓碑,大家称为“范坟”,商务印书馆的《中国地名大辞典》也说山下有范仲淹墓,其实他老人家的长眠之地在河南,这里是他祖先的坟墓。边上有“高义园”,是纪念他的“高义”,因他首先创立“义庄”,赡养后代,为后来大家所师法。《辞典》说这就是义庄,也是错误的。以前“范坟”有着为香艳的集合,每逢清明节,苏州的妓女,都要到那里去聚会的,鬓影衣香,花团锦簇,好像《板桥杂记》所记的“盒子会”,却有一个有趣的名词,称为琵琶会。我生也晚,不及躬逢其盛,推想当时那些妓女都要在那里弹琵琶唱曲子时,这又和“簇亭画壁”先后辉映了。世乱年荒,而且时异景迁,当然今昔不同了。但是“范坟”这个名词,还是挂在苏州人的嘴边,地以人传,我们做子孙的,也与有荣焉呢。

(《风光》1946年第2期,署名含凉)

从太湖号想到锡湖轮船

两路管理局的游览专车,从上海到无锡的名为“太湖号”,为了无锡的游览区如梅园、蠡园、小箕山、鼋头渚、万顷堂都在太湖之滨。因此我想到战前的锡湖轮船了。锡湖轮船是无锡湖州之间的专线航船,一切设备都在内河轮船之上,形式很像军舰。完全在太湖里经过,三万六千顷的波涛汹涌,七十二峰的山峦起伏,真是一览无遗。有时湖光如明镜,有时山色如黛眉,仿佛展开了一个长卷,觉得老祖宗作的《岳阳楼记》,描写长江和洞庭湖的景色,这里有过无不及,“气象万千”四字足以尽之。倘然把这一线航程恢复,可以和京杭路构成一个大圆圈,只消从湖州到杭州之间,设备一种交通工具就够了。话又得说回来了,比较游览更为重要的运轮线,还没有整理好,说到这种小问题,未免好整以暇急其所缓了。

(《海光》1946年第18期,署名含凉)

西湖忆语:平湖秋月的旧梦

西湖真是“淡妆浓抹总相宜”,几乎没有一处不是画一般的美,诗一般的美。假使不是“嗜好与俗殊酸咸”的人,总会同情于我的看法,就是说“平湖秋月”,是湖上最美的一点。一片平台伸出湖面,两三株疏柳,垂着秀发似的细缕,随风似乎自然似乎不自然地摇曳着。并不高华的一座很轩敞的水榭,坐在那里,好像对着一个手卷。这里有大小李将军的泼墨,有宋代画院的工笔,也有倪云林的枯木竹石,真是宇宙之奇的无尽藏。我记得三十四年前,那边还有一个唐六如、仇十洲笔下的女孩儿点缀着,圆圆的脸,配着极相称的眉、眼、口、鼻,当时没有什么曲线论,可是苗条的体段,在不肥不瘦的停匀结构里,够得上说是美人胎子了。她是卖茶和藕粉的,茶是我们所渴想的,藕粉却并不能引动我们的食欲,但是到了平湖秋月,似乎非吃一点不可。老实说,我们希望多见她一面,多听她说几句别有风味的杭州话,心灵上便多得到些兴奋。所以我们到了后来,从赤山埠下瓜皮艇子,总是一径要她划到平湖秋月了。可惜着那边没有酒食,否则我们直坐到看着了平湖秋月,也不会闷气的。当时我们很矜持,虽然已是近乎弱冠了,远不及现在的青年们的豁达,丝毫没有勇气去和她聊天,她也是和我们一样的矜持,只有一些讨人欢喜的自然的笑意。所以我们只能像看一个手卷里的人物,圣洁的欣赏而已。这是三十四年前的旧梦了,计算起来,她现在也该鸡皮鹤发,或许已经在一抔黄土里了。那么回忆比梦更空虚了,更残酷了。

(《海光》1946年第25期,署名含凉)

游踪所至

引言

足迹不逾万里,见闻自狭,何是涉笔,然着意于他人所忽处,或可资卧游,况今日久蛰思动,而车舟未棣通,更有冥想旧游,何日可再之感。放翁入蜀,我病未能;陶庵梦忆,庶几近之。

泰山观云海

山人语余,是名“云铺海”,虽他山未尝无之,然不及此间之蔚为大观。及绕膝群峦,渐露其黛髻,则已在辰巳间。山上有观象台,主者云,日出殊不易见,来此已历一年,只一睹其奇丽耳。则余偶然登海,何能适逢其会。是时叶楚伧以祀孔至曲阜,亦折游泰山,山顶有一室面东,特为叶先生下榻。

登泰山,旦观日出,顾黎明即起,伫立以待,仅见四围白茫茫一片,如烟如雾,又如蒸笼初揭,热气上腾,便其纵观,乃同余缺望共叹无缘。

砀山梨

北地多梨,其价廉如江南之萝卜。莱阳所产,大而甜,惜多赝品,不易辨,劣者如木梨。砀山梨特小,到心不酸,语云:“梨儿腹内酸。”固不可一概而论。故余有诗云:“莫道此行无隽物,砀山梨子不心酸。”

(《新上海周报》1946年第3期,署名烟桥)

旅行中的车价

这一回到苏州去,饮食住宿,都没有化钱,倒是耗费于车资,却为数甚巨。苏州的街道,一下了雨,竟有行不得也哥哥之叹,而且人力车夫的讨价奇大,有时照苏州人杀半价还吃亏。有一位从来没有到过苏州的,从火车站到观前街,竟化一千五百元。马车到天赐庄,在顷刻之间,前后从五千元飞涨到七千元。至于人力车的狭浅,雨丝扑面,有无可藏避之苦,颠簸倾侧,如在山东道上。因此觉得三百十五元的三等火车,真是便宜之至。比之内河轮船三小时的行程要一千元,更为合算。就是对号入座的游览车,到无锡要一万二千元,照人力车价比例,还不能算贵。所以四月一日起车票又要涨,涨的倍数定不会少吧。

(《海风》1946年第20期,署名含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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