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水中央
中国的名胜,似乎有一种定型的,一个水波溶漾的湖沼中间浮起一块孤岛似的土地,上面确建筑起屋舍来,种植起花木来,这样就成为半天然半人工的水上公园了。西湖最多这种典型的风景,其他如大明湖、南湖,都是如此,连那些小地方,也有具体而微的点缀,如莺脰湖中的平波台,同里湖中的罗星洲。大凡风景,必须水山兼具,方有动静调剂、阴阳配合之妙。没有山,那就以浮墩相代替,所谓聊胜于无啊。只有无锡的黄婆墩,却并未加以润饰,或许为了已有惠山聚精会神,正不必再分什么闲心思到这拳土上面去了,并且黄婆墩的环境,不十分好,两边都是市廛,甚嚣尘上,不合风景应具的条件。上海就苦于附近没有湖沼,因此这宛在水中央的趣味,找不到。否则扁舟荡漾,容与中流,比呆板地在公园里踱着,要活泼得多呢。
(《新上海周报》1946年第22期,署名含凉)
劳山不劳
青岛的劳山,《清一统志》说是为了“登之者劳”而得名。还有一种传说,秦始皇要求神仙,便到东海之滨来,嫌着平地望不见海上的三神山,便劳动了民众,叠起这座山来,因之称为劳山。我想这是当时厌恶秦始皇的专制,对他攻击的一种宣传作用,比建筑万里长城更为无稽。近来劳山上面筑了汽车路,可以从山下盘旋而上,到杨柳台为止,那么再走到上清寺,便不甚费力了,所以劳山已经名不副实了。有许多山,都要攀住了石崖,从藤缠枝蔓中走上去呢。不过《元和志》引古语云:“太山自言高,不及劳山劳。”倒是实话。因为泰山显然比劳山高,为了历代的帝皇要来搬演封禅的故事,石级筑得很整齐,上下便利,当时的劳山,没有修治过,自然要费力得多了。我上劳山的那年,青岛虽然已经从海国人那里收回来,可是日本人的势力却取而代之了。因此劳山有了日本式的料理,啤酒、汽水都备着。那上清寺还留着《聊斋志异》里所说起的那株冬青树,不知道是否赝鼎。在山上看日出,应当更清切了,但是据道士说,正因着就在海边,反而不及泰山日观峰所见的好看。这和在海轮里看日出,平淡无奇是同一理由。
(《吉普》1946年第22期,署名含凉)
曲折回环:九溪十八涧
余弟忆荃,应三友实业社之聘,往翁家山,设计建架空铁道,因战事而罢。山下为九溪十八涧,山泉曲折回环,而石块确荦,走者苦之,然好学者反以为奇而得趣。俞曲园有诗云:“重重叠叠山,曲曲环环路。丁丁东东泉,高高下下树。”句奇是以称之。据《春在堂随笔》云,当时舆人皆不愿往,以其历涉为难也。然今日游西湖者,无不知其胜,而舆人不以为苦,盖利其多金也。余游山不喜乘舆,病其不能恣意欣赏。顾足力有时不胜,非代步不可,因之游观之乐,亦惟少壮得之耳。读书之江学校时,每值休沐,必避去礼拜,潜行入湖,九溪十八涧之游,时而蹑足于乱石之上,时而腾跃于流泉之隙,不知泉石戏我,我戏泉石。两侧植茶树殆遍,清明前嫩芽初茁,随手摘取,入口咀嚼,味留舌本,良久不脱,胜于品茗。此情此况,不可复得矣。海上俗客,游湖限以时日,如走马看花,往往不知九溪十八涧为何状者。若此天地之奇,景物绮丽之胜迹,固宜为之张扬,不知三友实业社,尚复有此雅兴否?
(《七日谈》1946年第15期,署名含凉)
可是小舟号摇笔
“可是小舟号摇笔,画波水面皆文章。”
这是我在十八岁那年作的诗,为了有着本事,所以并不因为诗笔的庸俗而忘掉,更不想去推敲它改得好一点。
当时我虽然在之江读书,却只是“在乎山水之间”。我到之江,我为了它的章程上印着的校舍,在钱塘江边的山上,觉得“故乡无此好湖山”,而且西湖又是我心向往之的。其间还有一个缘故,在十五岁那年,先大夫听教杭州,我在小学里读书,趁着暑假,到螺蛳山的吴郡会馆去,准备畅游,无端烂脚,竟不能出门,所以想趁此一餍所欲。
我们同去的共有三人,却是志同道合,以登山涉水为休沐日的常课,总是从赤山埠下湖,那边有一个瓜皮艇子,我们是老主顾了,划的是兄妹二人,都只十五六岁,很天真的,每次给他们八角钱,随着我们吃二角钱的饭,尽着在里外湖荡一个畅。彼此熟得像自家人一般,我们不去,他们会牵记着。
他们告诉我们,有一个游客,给这瓜皮艇子,题着一个名词叫“摇笔”,并且解释给我们听:“西湖像一张纸,这艇子在西湖里荡漾着,好像一支笔在纸上写文章。”可是我们还附庸风雅,胡诌了些诗呢,那么“摇笔”更切合了。这个艇子,比什么都简单朴素,连布篷都没有的,我们并不嫌它荒伧,只觉得真率,以为那些铜栏杆、藤椅,都是无谓的,而妙在他们兄妹俩,懂得我们的脾气,任着我们到那里,尽是一般游客所不喜欢的去处。有一回在归途中下雨了,我们和他们五个人,都成了落汤鸡,都是彼此都没有一些怨怼,还到了赤山埠,他们已有茅舍好归宿,我们还得走五六里的路还校,可是想到雨中湖上的山色,真像米元章的泼墨,这“摇笔”给我以不可再得的神来之笔呢。
(《七日谈》1946年第23期,署名含凉)
秦淮河的已往与将来
南京的秦淮河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由于诗人的渲染,虽然没有到过的,谁也会想象它是怎样的美丽而够人留恋的。但是到了那里,便有见面不如闻名之感了。秦淮河的水源,远在溧水县,从通济门入城,城里的水,都汇集到河里,应当是很清澈的。但是为了河身的狭窄,历来不去疏浚,因此便渟潴着几乎成了死水。尤其是附丽着艳史的桃叶渡、乌衣巷一段,更是碧绿如油,有了恶臭。据说还是秦始皇时所凿,所以称为秦淮。六朝时南京为帝王之都,虽然一朝天子一朝臣,像演戏般变换得很快,前后不到两百年,可是声色狗马之好,上有所求,下有所应,就装点成金粉世界了。隋唐以后,都是在北方,南京的地位都降低了。到了明朝的首尾,又回复了,弘光朝,更在短短的年代里重演那“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丑剧,余澹心的《板桥杂记》,徐虹亭的《续本事诗》,孔东塘的《桃花扇》,正是当日秦淮河的写真。清朝有着从两江总督到南洋大臣的重镇,又是和上海有朝发夕至的便捷,南京还是很锋芒的。国民政府奠都南京,秦淮河的缛丽喧闹如故,龌龊秽恶也如故。朱自清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曾经从琐碎的描写中显出秦淮河的脂粉后面的憔悴来。现在胜利还都,是应当处处耳目一新了。所以南京市工务局已着手疏浚秦淮河,期于六月底完成。不久的将来,可以看到澄清的水流了,而市政当局还想把秦淮河建设为风景区,那么歌楼舞馆,势在摈斥之列,使饱受肮脏的夫子庙,也可以吐一口气了。
(《七日谈》1946年第25期,署名含凉)
吴门胜迹“观音峰”
苏州留园有一巨石,俗称“观音峰”,实在是“冠云峰”之讹。《鸥陂渔话》云:“东园相传是前明徐太仆别墅,距上津桥西北半里地,久废为踹坊,皆布商所佣蹋布者居之。墅中旧有奇石曰观音峰,高逾三丈,极嵌空瘦挺之妙。刘蓉峰观察丈恕寒碧山庄与之邻,丈故有爱石癖,尝欲移置庄中未果,至今屹立踹坊檐外,所与伍者残甃甓败而已。闻其地本有二石,其一瑞云峰,差小而玲珑过之,亦名缀云,徐太仆移自洞庭王文恪别墅者。见姜绍书《韵石斋笔谈》。乾隆某年,尚衣使者辇峙城中行宫,复邀宸赏,而观音峰以过钜见遗,殆可以《感士不遇赋》移赠者矣。”留园有涵碧山庄,《渔话》或许是误记。瑞云峰今在振华女学,旧时为织造府,所谓尚衣使者,即织造。又注云:“李客山《归咏堂杂缀》,纪此峰本宋花石纲所遗,自缥缈峰辇运至此,适朱缅事败,遂未入艮岳。”乾隆行宫在元和县治前,并没有泉石之胜,大约迎驾以后,再移到织造府的。这两块巨石从洞庭山运到苏州,所费人力,也可惊了。据说中途还翻船堕入湖中,从水底拉起来,已经碎去了一部分,失掉了原来的美姿奇态,所以就留在苏州。所以花石纲是当时扰民的苛政,《水浒传》上的“生辰纲”大约也是影射这件事呢。
(《万花筒》1946年第9期,署名含凉)
木渎风景线
近来上海的游览组织很多,为了时间的限制,不能不拣比较集中一些的风景线,因此木渎成了游览苏州的目标。可是走马看花,只得到一个大概,其中真正有名胜古迹的价值的,往往忽略过去,没有注意。
从苏州到木渎,有三条路线,一条是水路,一条是旧时的陆路,一条是近代建筑的公路,论游览,各有其趣。现在都是乘汽车去的,所以都走公路了。可是苏州三百多年前抵抗倭寇的纪念物——敌楼(在白塔桥南),看不到了。明嘉靖三十三年(一五五四)六月五日,倭寇烧劫阊门。三十四年五月九日至枫桥,分一支到木渎、西山等处烧劫。十三日,兵备任环与总兵汤克宽提兵至木渎,倭寇入太湖焚劫洞庭两山。十月二十日又到木渎灵岩山,二十一日官兵搜伏,斩首七级,倭寇夜奔凤凰池。二十五日奔木渎,复奔前马桥,巡抚御史曹邦辅亲督王崇古等击之,尽灭倭寇。那敌楼是当时扼守要隘的堡垒,历史上一个重要的古迹,方广十三丈有奇,高三丈六尺有奇,下叠为基,四面砖砌,中为三层,上覆以瓦,旁列孔,发矢石铳炮。类此的建筑,现在还保存的,还有两处,一处在枫桥,名铁铃关;一处在北坼、平望之间的唐家河口。
从木渎镇到灵岩,必定经过严园的,清道光八年(一八二八)诗人钱端溪所筑,名端园,有友于书屋、眺农楼、延青阁诸胜。后来归严氏,虽然已多荒废,可是典型犹在,在那边可以远望灵岩,比近看更美。
灵岩山的西麓,有民族英雄宋韩世忠墓,墓前的神道碑,高二丈二尺五寸,连龟趺,达三丈馀。宋孝宗题额“中兴佐命定国元勋之碑”,每字径一尺二寸。碑文为赵雄所撰,周必大所书,计有一万三千九百字,分刻八十八行。碑的高大,文字的多,可称天下第一。可惜在抗战时跌碎了,至今没有整理。拓本也很难得,因为工程浩大,全文载《金石萃编》。以前在灵岩山上,可以望见的,现在没有人指点,谁都不会知道有此伟大的石刻了。
灵岩山一名砚石山,上有馆娃宫,是吴王的离宫,因此有许多古迹,都附会西施,如“响屧廊”、“梳妆台”、“西施洞”、“采香泾”等,最可笑的是把“西施洞”误为“仙水洞”,因此有人取洞中的泉水,涂眼睛,说可以眼目清亮;山下的溪水,称为“香水溪”,说是西施沐浴的地方,香气历久不散的,都是谰言。还有把“醉僧石”称为“痴汉等老婆”,把“石龟”称为“乌龟望太湖”,更是俗不可耐了。
山的绝顶为琴台,范成大所谓“下瞰太湖及洞庭两山,滴翠丛碧,如在白银世界中”,这是最好的领会。
灵岩寺,晋司空陆玩舍宅建成,梁天监中在馆娃宫遗址增拓之,名“秀峰寺”,以后都有修建,清康熙、乾隆(六次)南巡,在这里驻跸的。咸丰十年为太平军所毁,同治十二年略略兴复一点,民国初年一直到现在,逐年建置,所谓“天下名山僧占多”,也只有僧人募化的功力最大了。
山下有一个“再来坟”,是诗人张永夫墓,传说有再来人奇事,不可信。
以灵岩山为起点,向北五里是天平山、支硎山,向西十五里是穹窿山,向东四里是姑苏山,吴王夫差得越贡神木,筑“姑苏台”于其上,俗名和合山。当时木材甚多,连沟塞渎,三年之久,木渎也因此得名。倘然再向西,到光福镇,山水更多更好,脍炙人口的“香雪海”的梅花,和司徒庙的“清奇古怪”四古柏,就在那里。所以单游木渎,不过是一脔之尝而已。
(《新闻报》1946年12月2—3日,署名含凉)
黄天荡看荷花
苏州葑门外黄天荡多荷花,在承平时,每约伴雇舟以往,而曲院更以此为花间韵事,粉白黛绿,与水光云影相映,浅斟低酌,尽一日之欢,里俗诮为“隔水炖”,若在夕阳中归去,亦复炎熇尽消,凉意顿生。往日船菜之脍炙人口,都由于此。战乱以后,士族没落,而荒伧暴发,安有此雅兴,故荷花已冷落十年矣。小青兄于消夏湾仅见红莲一朵,以为未足,乃于前日雇瓜船邀余往游。黄天荡俗称荷花荡,荡之西边,聚居相连,荷花即种于门外或屋边,以菱草为外围以护,得不受风浪所动。是日阵雨甫过,湿云漫天,故无炎日之威,而风来无遮,不禁作快哉之呼。初入荡,遥望荷叶成丛,不易见花,偶得一二,辄相与称赏。后过杨枝塘,花渐繁,洁白如玉琢粉装,亭亭净植,如遗世独立,而风过处挟清香俱来,更令人意远。料想在黎明时来此,当更有胜概。维时阵云复起,滃然如潮涌,如絮堆,如气蒸,蔚为奇观,而色如泼墨作米颠书,西边复衬以落日馀晖,奇丽得未曾有。村人方罢农事,就塘水游沐,无论老幼男女,皆袒褐裸裎,浴沂风雩,殆有原始之乐。彼等咸云将有大雨,恐不及入城。两家眷属以无所隐蔽,皆以为虑,促舟人加速返棹。风云推展,顿如天低欲压,不敢回首,盖雨势追踵而至。然余与小青披襟当风,以为难得之遇。及至横街,舍舟登岸,仅着雨数点,天公实故意吓人耳。
(《新闻报》1947年7月31日,署名含凉)
第四桥
姜白石大雪过垂虹赋诗云:“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第四桥。”或作十四桥,或作十里桥,均非是。《吴江县志》云,第四桥即甘泉桥,从垂虹桥循运河而西,为次第四。其地有泉在水中,殊甘冽,故名。余曾与陈佩忍先生论之,先生亦主是说,并举宋人词,凡语及吴江、烟水,必云“四桥”,未有称十四桥者。至于十里桥,由褚人穫《坚瓠集》引陈眉公语,更不可凭信。惟余曾实地计数,甘泉桥当在五六之列,并非第四,意者白石到此,偶然约计,乃有此称,未可刻舟求剑也。余家旧藏一白寿山章,镌“烟波画桥词客”六字,稍能涂抹,即爱好之,乃撷取“烟桥”二字以为号。今画家陈君,与余有相如无忌之雅,不知渠有何种因缘,颇欲一相印证也。余所亚兄云陈君原名“雾城”,此或“烟桥”所由来欤?二十年曾倩人作《回首烟波第四桥图》,日寇沦吴门,失之。惟叶玉书君作画、佩忍先生题诗之便面尚存,弥可珍爱矣。
(《快活林》1947年第53期,署名烟桥)
漠西之游
清儿服务于酒泉中国石油公司,以四台炼厂开炉成功,与其事的工务员得公司之嘉许,作漠西之游。顷寄家书述其情况,阅之可当卧游。
八月三十一日晨七时,从老君庙出发,时下小雨,颇觉寒冷,同行十七人,都以皮大衣裹体。经火烧沟、回回堡、赤金堡而至玉门,已十二时半。石油公司属于玉门地区,但是距矿有八十公里。城中仅有市街一二,较为热闹,唐人诗所谓“春风不度玉门关”,确有此种感想。
一时开驶,经莫古滩、桥湾。这里有着一桩故事,说清康熙帝一夕梦见沙漠中有一地,小桥流水,嘉树芳草,风景绝似江南。桥畔有一老者,告以地名“桥湾镇”,如在此地建筑一宏丽如京都的城围,于国运极有益处。康熙醒来,即下诏访问,果有其地,命陕甘总督查某如言建城。查某因沙漠之区,荒凉殊甚,何用费此巨帑,而且康熙未必会来,就造一小城敷衍了事,吞没了一笔钱。后来经人告发,降旨剥皮蒙鼓,以儆贪污。现在这个“人皮鼓”还存在,其薄如纸,击之甚响。
经布隆吉、双塔堡、小湾,至安西,沿途均为沙漠,且为狼群出没之所。安西较玉门更荒凉,每年有一次大风,故古名“沙州”。但是古沙州城已被沙所没,仅露出城堞如老年人摇落的齿牙而已。是夜宿安西一学校中。
九月一日晨八时出发,至敦煌,计一百十九公里,无一草一木,诚如李华《吊古战场文》所云:“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距敦煌三十九公里,忽然车上水箱漏洞扩大,滴水不存,不能开行了。我们只好下车找水,走了许多路,望见前面似有湖泊,不胜惊异,岂知走到那边,那里有什么湖泊,原来是幻象,方弗海市蜃楼。后来在十公里外发见一盐池,上面已结晶,用力敲开,各以两手捧取,约得十五加仑,轮流担扛到停车处,方得开车。此时口渴已极,向过路车讨得两盆污水,每人饮半杯,如玉液琼浆,至此方知沙漠中得水之难。
到敦煌已下午四时半,住民众教育馆,因公司中派有“探勘队”在那里,所以住宿没有问题。市上有三家饭馆,非军人及本地绅士,不肯卖饭。幸而探勘队周工程师招待,得到一顿饱餐。城内古色古香,门上均有彩画,节孝坊特多。敦煌古称瓜州,颇能名副其实,此时瓜果正在上市,哈密瓜每个二千元,梨每个一百元,葡萄、蘋果、鲜枣都很便宜,而且质地好,滋味甜,还是江南所吃不到的。我们放量大啖,可说是苦尽甘来。
九月二日上午,游“月牙泉”,有人乘牛车,我骑骡子,比较爽快。经二小时才到,是一个半月形的小池,四周都是黄漫漫的沙漠,而独有此泉澄清可鉴,也是奇迹,所以在漠西称为胜地。旁有山,高仅二十丈,成五色,从上面滑下来,耳边嗡嗡作声,因此名“鸣沙山”。
三日晨,游“千佛洞”,即名闻世界的中国文化宝藏的“敦煌石室”,离敦煌约四十华里。石壁凿洞,最高的有九层,大约是古人穴居之地。佛像甚多,最大的,小足指有一尺半阔、二尺长。可惜有许多洞已被沙所没,或已塌毁。壁画虽始于唐,但已经宋人重画,或云外面还是唐画,我们是门外汉,无从鉴别判断。所画都是佛经故事,更莫名其妙。大概古画是写实,多粗线条,唐以后的画是意象,色调极艳美。最奇怪的,画中装束,有像现代的童装裤,上面系着两条带的,也有像美国货玻璃手提包的。留宿一夜,近处有“三危山”,黄帝流三苗于此。
四日返敦煌,六日至玉门,七日抵矿。此行虽经历甚苦,但是机会很难得的。
按安西县为古西戎地,春秋时名瓜州,秦时大月氐居之,汉初为匈奴浑邪王地,武帝时为敦煌郡地,唐为瓜州,清为安西府,后降为州,民国改为县。离开新疆的吐鲁番,不过数十里了。可是唐人诗“西出阳关无故人”,那些地方还在阳关之内,可见汉唐人很有到过那里的。人皮鼓的传说,不甚可信,只有川陕总督查郎阿其人,并无惨刑的事。三苗在长江流域,当黄帝的时候,兵力还不能达到,如何有流于三危的可能。这些都是边徼之地,民智未开,对于帝皇之都视如天神,便附会其词,造作了许多离奇的故事。
(《新闻报》1947年9月23日,署名含凉)
串月与观潮
过了中秋,有两处应令的游观,一是苏州行春桥串月,一是海宁观潮。
行春桥在胥门外石湖中,上方山麓,相传农历八月十八日黄昏时,可以看到桥下有一串月光。或云从上方山塔有铁链,湖中铁链之影,与月光相连,成为一串。但是徐士鋐《吴中竹枝词》又说:“串月看来虚有名。”不过借此作一次夜游而已。因为在承平时候,民力丰裕,每逢佳节,便招邀朋侣,征逐酒食,所谓“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而且上方山有五通神,并伪讬其母,特灵异,称上方山太太。附近以迷信为生的女巫,都要来朝山进香。还有走江乡卖珠宝的,以及善男信女也来顶礼膜拜,因此颇有一番热闹,而妓院适当画船出厂之候,趁此耍客观会。试想在月明星稀之夜,已凉未寒之时,衣香鬓影之丽,酒绿灯红之盛,是何等境界,自然是值得一看的了。所以看串月,实际上还是看“人”。
军兴以后,民力凋敝,倾城画船,不过一席,以前所谓“双夹龙”的“热水船”,已不知去向了。倘然坐小汽船,又没有容与中流的趣味了。
今年海宁不能观潮,已改在八堡。民二,我在南星,也看到有如万马奔驰的壮观,潮头约高二丈,初来的,远望一线如匹练,不过数分钟,已推涌到眼前了。未来时的悬猜,刚至时的惊骇,过去时的怅惘,十足象征人事的潮,宇宙间变幻之奇,真是不可思议。
两种游观,固然不同,而一动一静之间,可以窥见两地民族性的差异。串月虽有其美丽的历史,却不能引起他方人士的兴味。
(《新闻报》1947年10月2日,署名含凉)
花市沧桑
在虎丘冷香阁,和一位熟悉花市者闲谈,觉得花市也有沧桑之变。虎丘的南西北三面相距十里之内,约有花农四千馀户,中间有专恃艺花为生者,有仅以之为副业者,大概直接赖以生活之男女老幼须达十万人。在抗战期间,东寇常截树为燃料,花农恐其殃及,往往自行截去,以杜觊觎。其中以桂树为最多,所以今年桂花的产量锐减,价格因之大涨,每斤须三四万元,上海人讥不甚高妙者为“桂花”,岂知今日的桂花,已颇名贵了。
花之最大销场为茶叶肆,茉莉、玳玳、珠兰都用以窨茶,惟珠兰最难种,且老树不易生花,新树须从福建一带运来,近年交通阻梗,几乎绝迹不至。于是改用白兰花,本来白兰花只用于女子的插戴,今乃成为饮品之辅助,夺珠兰之席,也可以说是战后的一种新发展。
玳玳、玫瑰加在茶叶里喝起来,芳留齿颊,并且在色调上也很美化。但是游客不甚爱买,为了卖花的人,不能迎合游客的心理,装在纸盒里,只是薄薄的一层,下面填了厚厚的粗纸,而索价之大,不下于西湖藕粉,所以不敢尝试了。
重阳过后,菊花要上市了。种菊花最辛苦,却又卖不起钱。以前寻常人家,为了价贱,买几盆应应时,足以表示苏州人的富于美感。但是这两三年来,连士大夫阶级,也没有这种雅人深致了,实际上,还是购买力逐渐减低。因此走到虎丘山下的花圃里,已不甚看见菊畦了。
在承平时,花农载了花到附近的乡镇去卖的,比较卖给城里人,可以贵一点。现在也不行了,一来那些乡镇和城里一般的不景气,二来雇了船,用了伙伴,这一笔成本,就不合算。
茶叶肆买花是分期付钱的,大约先付三分之一,其馀要隔一两个月,等茶叶窨好,向各埠销去了才算清。在这个物价动荡不定的年头,花农也大受影响,一两个月以后,币值已大打折扣了。
小小花市,似乎无关宏旨,不像布帛菽粟的不可或缺,但是观世变于微,也不能无惑。
(《新闻报》1947年10月19日,署名含凉)
归绥八景
汉明妃王昭君墓,为归绥八景之一,历代史乘,均有纪载。惟归绥除王昭君墓之外,尚有七景,鲜闻有人道及,爰将七景略史,介绍如下,虽不免强牵,然亦颇值一观也。
一、“沙溪春涨”。沙溪又名石河,因两岸多沙,故有是名,流经旧道尹公署辕门外,水光萦回,春深冰伴,游麟上下可数,泛鸭动清波,城市烟深,伽蓝钟隐,洵有离俗绝尘之概,允为归绥八景之首。
二、“白塔耸光”。白塔在距归化城东三十里,高约三十丈,凡数层,塔周三十六步,远望如巨练垂空,不见岭际,形势巍峨,临其顶,极目数百里,洵属巨观。惟内部已多颓败,而篆刻《华严经》尚在。据张鹏翮《漠北日记》云:“十七日行四十里,有废土城,周围可五里,侧有浮屠七级,高二十七丈,莲花为台砌,人物斗拱,较中国天宁寺塔更巍然,篆书万卷《华严经》,拾级而上,可以登顶,嵌金世宗时阅经人姓名,俱汉字。平章登二层,取《喇嘛经》二页,横书蒙古字,无有识者。”笔者旅居是地时,已无蒙文《喇嘛经》,惟距塔十数武,有一井,泉甚甘冽,有归绥第一泉之称。
三、“石桥晓月”。又庆凯桥,为某将军庆贺武功处,左右阛阓节比,车驼往来,□□鸡声唱晓,西山残月,掩映桥干。试临其地,静听清流,细数隐峰,几不知人间之烦恼事。较故都之卢沟晓月,别有一番风趣也。
四、“柳城荫绿”。绥远城,四面水环,两岸垂杨柳,每当暮春初夏之际,于浓阴淡绿中,隐见雉堞,真有江南之概,不啻扬州城郭也。
五、“杏坞翻红”。东乌索图,村傍山麓,红杏数千株,每值花开,灿若烂锦,山鸟鸣于枝头,香风拂于人面,城市之人,酒携踏春,洵称胜地。
六、“秃头瀑水”。虎头山,危峰嵯峨,远近望之,却如猛虎昂首,口吐悬流数百尺,劈空直下,声若鸣钟,堪与庐山争胜。
七、“牛角旋峰”。牛角山在毕克齐镇,踞地如牛状,尾北头南,而一角独偏,峰峦挺秀,佳气郁蒸,实得岩壑之胜。
以上七景,加前记之昭君墓,名为“青冢拥黛”,共为归绥八景,最为该地人士所称道者。
(《广播周报》1947年复刊第58期,署名含凉)
“多情应笑”
在草桥中学读书的时候,我把一方鸡血昌化请吴万同学——现在应称吴湖帆了,刻“多情应笑”四字,因为我爱好苏髯的“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那句词。但是当时黄发才干,那里有什么华发。想不到三十八年后的今日,重游邓尉,梅花犹是,而我真的“黄金华发两飘萧”了。梅花有知,不是要一展笑靥么?
三十八年前的今日,我和同学四人从苏州徒步到木渎,大雨里在严园的友于书屋劣酒硬被,度了一个寒气逼人的春宵,第二天又徒步到光福看司徒庙古柏,登香雪海山亭,入圣恩寺吃素斋,至石壁望太湖之渺茫、群山之苍翠,可是徒步走还木渎,乘小航船到苏州,冻得感冒,咳呛而咯血。这种少年意气与兴会,以后从来没有再得过,而且同游四人都化为异物!那么我在三十八年后的今日,还能徜徉于旧游之地,不是得天独厚值得骄傲了么?《待晓杂诗》之一,即记当时情况:“肯抛佳日一偷闲,看遍吴西附郭山。最忆横塘扶我醉,雨痕相杂酒痕斑。”
这回不是徒步了,坐着八轮汽车,同游的有一百多个和三十八年前的我一样的青年,说说笑笑,一片天真,我竟忘掉了“早生华发”,我是“年光倒流”了。长车缩地,不过一小时已到了光福,倘然在三十八年前,这时间只好是走出阊门,还不能上横塘呢,科学真是神奇,我们真是幸福。汽车站有一个招待所,门外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指示出许多名胜古迹。我们为了时间经济,怕走错了路,有误归程,便出六千元招一乡妇作导游者。走上一个山坡,见有一座高楼,仅存四壁,墙上嵌着一块石碑,题“崦庐”两字。导游者说,这是苏州丁南村所建,丁从伪任警察所长,在囹圄中享铁窗风味,这山墅便不能保有了。苏州俗语“魏太监祠堂一夜拆白”,方弗似之。导游者还指点山下的丛冢,说那边有一百多个老百姓,给日本鬼子杀死的。虽然英雄无名,也可说是“青山有幸埋忠骨”了。下了山,走了些路,在树丛中望见粉墙迤逦,知是司徒庙,岁寒后凋之枝,已挺出墙外。到了里面,那“清奇古怪”四大古柏,好像永远如此的清奇古怪,并没有改变,它们才是长生不老有着仙骨的。许多游客嗟叹惊讶,各流露不同的观感。我想,一定有着同一的情味,就是大家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尤其是生存的久暂,相差何止十百倍。就是那孤立在相隔一墙的花坛里的“透骨红梅花”,也相形见绌,只有花时,得人欣赏,那里能及它们的没有时间性的荣瘁呢。
公路修筑得很好,那御道只剩着片段的痕迹了。香雪海的碑亭虽然已复旧观,那山下的梅花却所存无几,最多的一丛,不过数十株,而且今年春寒特甚,还有十之六七含苞未放,那里能名副其实!所以我只好夸大一点,告诉同游的同学说,在百馀年前,这里的梅花是多得很的,从山上望下来,一片白茫茫,如雪如海,而且香气四溢,的确洋洋大观。其实就是在宋牧仲磨崖题字的时候,早就是夸张其词呢。
有几个脚力好的,从铜井山翻过去,有几个要上石楼、石壁去。我为了那几处都到过,大约还是老模样,因为江山是不变的,而且我到底上了年纪,脚上又生了冻瘃,犯不着多费气力,和青年人赌输赢,便折向玄墓山去。
记得以前,走过山家,常在不知名的杂树中露出一树嫣红来。或是先闻着了一缕清香,四面找寻不得,却就在眼前,一枝横出。有时花枝打到头上来了,方弗和我们开玩笑。这种趣味,别处没有的,现在这里也没有了,大约为了它不能救主人的饥荒,给主人恨恨地铲去,换上比较生产的桑树了。至于圣恩寺前的杂树,却是日兵砍去作燃料的。那一株和司徒庙年龄相近的古柏,倒还健在。
到了寺里,见有几辆吉普车和小汽车停在另一面的山下,知道梅花接到了老爷了。到了还元阁,果然见有衮衮诸公,后来有熟人来,方知那天苏州的社会贤达,由文化服务社邀来欢宴,有吴西风景建设会的发起。我不知道有着什么资格,居然也被拉入吃一顿素斋,还逼着题字,推为建设委员。我很明白,不过那么一回事,吃饱了什么都忘掉了。
记得我曾经大胆老面皮在一个卷子上题过一首诗,便向和尚索看,和尚捧出那个俗称“奶子钟”的“邾牼鼎”来,据说在沦陷时,埋在泥土里,日兵倒没有逼着他拿出来。可是那题咏的卷子,只剩一半,民国以前的都失掉了,有人知道在潘经耜先生那里。还有胡三桥画的觉阿上人诗意“一蒲团外万梅花”图,都涂上似油非油似泥非泥的污迹,梅花也蒙不洁了。有易实甫先生的题诗,边上还加着君左兄的诗跋,他们父子俩的诗如骨肉相逢,在这图册上,也是奇缘。
晋青州刺史郁泰玄的墓在山上,因此称为玄墓,至今碑亭完好,墓域却认不出了,左邻的真假山依旧存在,《红楼梦》说的“假作真时真亦假”,到此觉得“真如假处假还真”了。有一间很浅隘的山楼,壁上嵌着康熙题的“松风水月”石碑,比乾隆那些似通非通的诗,来得要言不烦,有味得很。于骚心曾在此处过宿,写了一副对是“钟催明月上,风送太湖来”。凭栏而望,太湖就在目前,不必风送,自然爽气扑人。此老体会得还不透,但是很能把这里的胜概包括尽,和西湖韬光的“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一样的少许胜人多许,我们不必再哓舌了。
在下山的时,听见钟声了,那是明万历年所铸,有密密的细字,是五万字的《华严经》文。据《苏州府志》说,原来嘉靖年的钟,给严分宜取去的。我很想不通,一位炙手可热的权相,只要子女玉帛声色狗马,此钟何所用之?现在这钟亭里,有一个和尚时时在撞着,我笑着对同游者说,这真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了。同游者有一位是中国之友美利坚人许安之,听不懂,要人译成英语。但是能译的,都说难译,因为倘然直译,在外国人听去,那和尚是很能尽职了,和原意不能相合的。
钟声也有个分别,在西湖上,以凤林寺的钟声为最美,宏亮,渊穆,沉着,像深含着启示的意味。倘然在日落崦嵫的时候,在归途中听到一声两声,真有出尘之想,恨不得永远留在那个与世无争的环境里。但是在玄墓,听那钟声,似乎是有所为而为,可以说是未能免俗。不如汪琬诗里所写的“稍见烟中村,微闻谷口钟”来得超脱些。但是那一群青年,是无动于中的,他们折着花枝插在衣襟上,拗着野树作拐杖,跳跳蹦蹦,只觉得爬山,登高,望远,探幽,是有兴的,静静地体味那些六朝味是耐不住的,所以游伴是最难求的。也有携着如花美眷而来的,听着导游者的指点,略略投以无聊的一眼,料知他们是有闻名不如见面之感的,所以有许多人,可以说是换换空气,石家饭店在他们的印象中,或许比梅花要深刻得多呢。
此行我做了两首诗:“三十八年忆旧游,湖山历历思悠悠。当时俊侣归黄土,此日诗人已白头。古柏依然春不老,寒梅犹是半含羞。江南差幸风光好,尊酒还能与客留。”“长车缩地亦优游,笑语春和几胜流。娇女健行登石壁,老夫怯力息山楼。重看邾鼎经多难,一听明钟感万休。公路平平殊御道,松风水月自千秋。”我的朋友看了,都说太萧瑟,但是每一个字都是实境。张绪攀条,不能无感,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因此我录了一首张灵的诗作为结束,使读者高兴一点:“玄墓石山久注思,不携闲伴是春时。隔窗湖水坐不起,塞路梅花行转迟。清福可教何日领,闲情曾有几人知。漫收形胜归村馆,梦里烟霞亦自追。”
(《礼拜六》1947年第70、71期,署名烟桥)
劫火话金山
镇江金山寺于六日大火,几毁其半,诚为浩劫。我在三十年前曾往游览,建筑宏伟,气象庄严,确为江南惟一丛林。这里还附丽了传奇神话《白蛇传》,更是脍炙人口,妇孺皆知了。
金山寺在金山的上面,距镇江城西七里,其初孤悬于扬子江中,与焦山相峙,因有浮玉之名。后来沙涨成滩,方与陆地相连。唐贞元二十一年(八〇五)节帅李锜奏闻,赐名金山。宋韩世忠要击金兵,梁红玉亲执桴鼓,金兵大败,在民族战史上写下光荣之一叶。清康熙、乾隆二帝都临幸过,当然是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金山寺始建于何时,不可考,《京口山水志》引虞集《金山万寿阁记》云,山有佛祠,始建于晋明帝时。□□□所据而云然。宋大中祥符五年(一〇一二)改名龙游寺。政和四年(一一一四)改为神霄玉清万寿宫。清康熙二十五年(一六八六)赐额江天寺。唐宋以来诗人都称为金山寺。
到金山寺,总得有苏东坡的玉带,已缺去数方,乾隆壬午年命工补足,附以内府所藏崔子忠《留带图》,相得益彰了。我在当年所见,有带无图,带为绸质,已□败破敝,带围特大,似乎不是今人所能用的,不知道是真是假。东坡有诗云:“病骨难堪玉带围,钝根仍落箭锋机。欲教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焦氏说楛》载其事甚详。这和苏州宝带桥的故事有些相似,不过一则成为佛门佳话,一则利涉众生,于此逾彼。
藏经楼一名大藏阁,一名莲华阁,在多宝塔前,明万历中建,贮敕赐藏经。据《京口山水志》,多宝塔在妙空岩侧,明万历间僧至性建。今楼毁而塔存,更有崔巍临江,饱历沧桑之感了。
洪迈《重建金山佛殿记》,说是大雄宝殿高五十五尺,阔七十四尺,费钱六十万,经四年完成。我想现在付于一炬的大雄宝殿,已非其旧了。
唐宋人咏金山寺,都是说在江中的,如李翱云:“万古波心寺。”张祜云:“古今斯岛绝。”杜荀鹤云:“僧爱无尘地,江心岛上居。”梅尧臣云:“山形无地接,寺界与波分。”施闰章的诗还是“中流岛屿青”,大约到清末,沙涨接连陆地。
此寺能否重建,实在难以断言了。我以为以后如能重行建置,不妨改变一点,兼有公园的风味,多植树木,使殿宇隔离得远些,比较上可以防火,也宜于游观。
报载金山寺火已六次,此次最烈,那么中间不知道已经过多少僧侣的努力。起火在库房,火种何来,颇为可疑,而偌大佛寺,没有消防设备,以至星火燎原,可作为一切公共场所的鉴戒。
(《新闻报》1948年4月11—13日,署名含凉)
莫干山
莫干山,在清季为西人购去二千馀亩,辟为避暑区域,直径三十馀里,周围百馀里,组织警备机关,订立住居规章,征收房捐,方弗雏形租界。东南各学校各教会之西人,多于暑中挈眷前往,至秋凉乃下山,国人则多未知有此清凉世界者。宣统二年,浙抚颇欲收回,命交涉员王省三与西人商,仿照鸡公山办法,自行经营。以革命事起,未有成议。民十六,国民革命军北伐成功,乃重申前议,任人民自动收买西人山地房舍。据某君调查,在民十八,中国住户五一,占百分之三〇点五;外国住户一一六,占百分之六九点五。至民二十一,中国住户九三,占百分之五五点五;外国住户七四,占百分之四四点五。则四年之间,中国住户增加百分之一五,不知最近如何?
山上热度最高不过九十度,经常总在八十度左右,较山下低十度。余曾于八月初上山,步行及半,汗流浃背,乃愈高愈凉,及至住处,转须穿夹衣矣。
(《新闻报》1948年7月30日,署名含凉)
泰岱印象
民二十三年,南京《朝报》载津浦路局有旅行泰山参与祀孔之组织,余与张君指达联袂而往,首尾七日,曾作记游诗五十绝,为生平一快事。近见《新闻报》通信,顿生枨触。
初至泰安,仅休息一时许,即坐“爬山虎”登泰山,城中景物,未暇睹览,今经六次血战,可胜叹惋,殷望太平,固不仅恃山游为生之轿夫也。泰山一气直上,惟“快活林”有三里平坦,可稍苏体力。余有诗云:“修整六千七百级,篮舆轻便坐能安。横行合虎爬山蟹,山色尽教左右看。”因山级密叠,轿夫前后作横行斜上之势,较减肩头重力,且时时左右移向,游者乃得看两面山色矣。
泰山最峻险处为“十八盘”,轿夫其间尚有“慢十八”、“吊十八”、“轻十八”之分,余等舍轿而步登者,气喘汗流,深感轿夫之健为不可及。而返顾来路,在云气滃翳中,如置身天衢。余有诗云:“天开诀荡振松风,十八磴盘接上穹。回首迷濛失来路,此身已在白云中。”行尽为南天门,顾初上山时,已可望见,岩岩气象,方弗天上,乃费许多曲折,始至其地,俯视下界,顿隔霄壤,此境最为超卓。
云步桥有悬瀑,别有一番境界,余有诗云:“小桥报有人痴立,倚遍朱栏听怒涛。一曲画成新境界,顿教忘却此山高。”《老残游记》写斗姆宫比丘尼,甚有风致,顾尔时已不可得,所见仅鸡皮鹤发之老尼,枯槁如荒木矣。
泰山石刻,以经石峪《金刚经》最奇伟,每字径二尺许,或云出自北齐王子椿手,惟因水帘洞流泉冲刷,泥砂漫漶,能完整可拓者,不过千馀字而已。冯玉祥居山后时,于石上刻党义标语甚多,殊为恶札。至“皇道无边”,更非速去之不可,否则玷污名山,何异完颜亮“立马吴山第一峰”之辱耶。
下山后,始入城赡礼岱庙,画壁为东岳出巡故事,通讯云是宋真宗启跸回銮图,不知何所本?礼服仪仗,雍容肃穆,颇有历史价值,而色彩鲜妍,似屡经修补者。虽多更变乱,仍得保存,亦云幸矣。
余游泰岱,正青纱帐起,碉堡散立,想见是地伏莽之多。往时读《水浒》与明清小说,常有“绿林”与“山东道上”之印象,及于途间,见驱牲车,振长鞭,发奇响,自笑为安公子之流。有诗云:“北来始见青纱帐,疏落碉楼伏莽除。林外响鞭破空翠,惊心恍读铁骑书。”今读通讯,更觉北地烽烟,难期消靖,而驾言出游,尚非其时,回念昔时,有如春梦矣。
(《建中周报》1948年第1卷第4期,署名范烟桥)
园林艺术的大集成
“整个苏州是一个大花园”,这句话已经为研究园林艺术者所公认了。去年由于园林整理委员会的努力,把留园、怡园、沧浪亭、环秀山庄(俗称汪义庄)修葺得簇簇生新,连拙政园、狮子林,就有六个各具风格、各有特色的园林,综合起来,可以称为园林艺术的大集成。
园林的主要构成部分,是假山、池塘、建筑物和花木,如何布置得恰到好处,并不简单,总是要通过美术家的设计,劳动人民的熟技巧思。现在“堆假山”的工人已不多,而且技术也已渐渐荒疏了。因此我们要很好地保存这些先人手迹,还希望培养美术工艺的后起人才,把千馀年来(从北宋朱勔算起),中国特有的建筑学发扬光大起来。
假山的构成,必须用太湖石。因为太湖石经过无数年代的波浪的冲刷,而成为嵌空玲珑的奇姿异态。这些石头,都是由劳动人民用艰巨的力量,从太湖诸山的水边开凿下来,用大船乘风破浪运载到苏州,由设计者相度它的阴阳向背,参差地堆叠起来,使它互相呼应,连结成一种特殊的饶有画意的艺术形象。比较分散而形态平凡的,就叠成曲曲折折的径路。像狮子林的假山,规模较大,山径盘旋上下,最使人惊叹,欲罢不能。环秀山庄的假山占地不多,却是峰回路转,复杂万端,完全是崇山峻岭的缩本。惠荫花园(在第一初级中学内,未开放)的水假山,更是林屋洞的雏形。怡园的假山,故意逼仄得几乎走不过去,有“初极狭,才通人”的趣味。留园的冠云峰,有两丈多高,和振华女学(现为江苏师范学院附属女子中学)里的瑞云峰,同样是独块的巨大的而又峥嵘突兀的怪石,花多少人力从太湖中凿运过来,真是难以想象。有许多山石,用小块凑成,生了苔藓,竟天衣无缝,看不出堆垛痕迹来了。我们看到有些地方,夹杂了寻常的石块,见得色泽、形状都不谐和;有些地方,由于坍倒重整,技术不够好,失掉了美观,就会感觉到“堆假山”需要的条件是很复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