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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3

池塘,使整个园林有空灵之致。上面用曲桥来连接,种荷养鱼,更添生趣。拙政园就以此见长,因为它是几个小岛屿结合拢来的。到那里,四面瞻望,连几处亭台楼阁也灵秀起来了。《红楼梦》所描写的大观园,我想作者多少吸取了那些布置结构的。

园林里的建筑物,又是中国各种建筑的大集成。它总是随着地形,和前后左右的假山、池塘相配合的,多了太挤,少了太空,大了太显,小了太晦,必须位置得宜,而且形式也是多种多样,不肯苟同、因袭。就是旱船、鸳鸯厅、四面厅,一般作为园林中的点缀,也各有体制。怡园的旱船位置最适当,狮子林的旱船就可有可无了,尤其是用水泥来做更不相称。拙政园的卅六鸳鸯馆有四个耳室很别致。留园的鸳鸯厅,窗格“挂落”雕镂工细,却不及狮子林的敞明。几处四面厅大都面临荷池,罗列山石,作为全园的中心。从中心散发出各种建筑物,好像一朵花,花蕊团簇,花瓣展布。我们从留园的“涵碧山房”望到前面一带假山和亭阁参差,朱楼碧树相映,仿佛展开了一幅宋元工笔院画。其他几个园林,也作类似的布局。还有一种极具匠心的建筑物,就是回廊。回廊是园林的纽带,一方面使平地增加曲折之致,有回旋馀地。另一方面把全部建筑物连接起来,脉络贯通。有的依地起伏,有的临水架空,有的迤逦、回环、缭绕、断续,各极其妙。最可喜的是花墙,用砖瓦砌成复杂的几何形图案,表现了工技的聪明。沧浪亭有一百多个不同的花墙,其次是留园。

老话说:“名园易得,古树难求。”园林里的花木,是颜面上的眉目,又像是称体的衣饰。四时荣瘁更代,使园林的趣味也随着季节而异。苏州的园林,大都创建于五六百年以前,假使历来爱护,应当有很多的老树,但是只有留园有两株连理交柯的大树,和树本中空虬枝俯冲的榆树,拙政园、怡园有几株白皮松,此外都是年龄不高或者寻常易见的花木。只有文徵明手植的紫藤,在拙政园范围之外,枝叶满庭,花如缨络,在苏州是不多见的。

苏州有了这几处园林,而建制又是如此富丽犀瞻,有极高的艺术价值,足以称得美尽东南。但是走马看花,不把它的布置结构,彼此比较,就淹没了先民的劳动智慧。倘然游踪较广,所见较多,把这里每一种突出之点细细体味,更能领会到这些人工美正是自然美的提炼。所以总得费一两天工夫,才能游遍名园,大有所得。

(《新民晚报》1954年2月21—22日,署名范烟桥)

水秀山明话石湖

苏州是水乡泽国,湖、河、港、汊四布如网,是农田水利、交通运输的有利条件,也是城市繁荣的成因之一。而苏州西郊,岗峦起伏如连珠,往往与水相映带,石湖更是水秀山明,美丽如画。离胥门不过十馀里,舟车都能通达。楞伽山(俗称上方山)像插着一个翠屏,孤塔耸立在朝阳夕照中,远望秀色有致。近年来遍山种植松、柏、榆、柳诸树,数十年后,将是蔚然成林,披上浓绿的盛装。山下渟潴着明镜般的石湖,水波浩瀚,帆樯络绎,是江浙孔道。“摅怀古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追溯二千多年前吴越争霸的历史,夫差、西施的故事,至今还是民间耳熟能详,相共传说的浪漫诗史。可以从地方志的记载,依稀仿佛,指点不少古迹。有些是出于附会,但是附会得入情入理,说来娓娓动听,也能使人将信将疑,增添游兴。倘然从考古的角度,研究这里的越城、治平寺几处新石器时代遗址,更会想到地层下一定深藏着丰富的数千年前人民生产、生活的文物,是珍贵的历史研究资料。

唐以前的诗人,很少歌咏、描绘到石湖,自从宋代诗人范成大(石湖居士)在湖边兴筑了“石湖别墅”,写了不少诗篇,就把石湖的美丽环境显现出来了。可惜他所经营的园林建筑:北山堂、千岩观、农圃堂、天镜阁、寿栎堂、梦鱼轩、绮川亭、盟鸥室诸胜都成劫灰,无有痕迹,只能从这些题名,想象到诗人在藏修息游中,就水秀山明的自然环境,领略鱼米之乡的生活趣味,寄托他的闲情逸致。这个胜地,后来为群众生息的“渔家村”,他们种稻麦,捕鱼虾蟹蚌,植茭芦、菱藕,蓄家禽,打野鸟,丰富了农、副生产,成为苏州的膏腴地区。

“石湖别墅”虽然失去了遗痕,而范成大祠堂的断壁残垣间,还留着他的画像和《田园杂兴》六十首诗作的碑刻。他的诗作反映了一年四季的田家生活,充满着乡土气息,嘹亮的音节,圆熟的语调,吸取了方言、谚语,融化了民歌、竹枝,突出了他的特有风格。他不同于一般诗人“五谷不分”,作“隔靴搔痒”之谈,而且熟悉农民的疾苦,体会他们的思想感情,在宛约含蓄的诗声里,发出悲天悯人的呼吁和辛勤劳动争取丰稔的愿望。

从“石湖别墅”到治平寺以及范成大祠堂之间,有一条长堤,横亘湖上,建着“行春桥”,把石湖划分为二,减弱了石湖惊涛骇浪的声势,也构成了既有湖光山色又有长虹卧波的画面。经行长堤,望到远处,水天相接,云气烟波,苍苍莽莽,“击空明兮溯流光”,自然意远神驰。

治平寺是梁天监二年(公元五〇三年)始建,明嘉靖元年(公元一五二二年)同山高下,布置了“石湖草堂”,和石湖别墅仿佛,有环翠轩、深秀堂、湖山堂、永庆堂、云深处、深月轩、足庵、枫岩、西林、中隐寺十胜。明蔡羽所作《石湖草堂记》说是“平湖之上环以数峰之阴,崖谷之间翳以数亩之竹”。“堂之外,山光水色万象朝夕之变而已,堂之内,寒翠满室而已。”装点润饰了石湖,到清代中叶也荒废了。但是可以提供今后擘画新石湖的建设,作为参考。

民间传说农历八月十八日,在月明星稀的夜分,可以看到天上的明月照映在“行春桥”的大小不等的环洞里幻成珠串。虽然只有明末诗人徐元叹有这个眼福,在诗作中夸张渲染,我们不能理解物理上有无可能,可是苏州城里城外许多人借此为赶集令节,在石湖边欢乐地嬉戏了一个秋夜,也是很有意味的。

凡是到石湖的,也会联想到山上的“五通神”,一个莫名其妙的渺小如泥娃的“上方山太太”,几百年来一直掌握着苏州一带人民的命运。远近传布着“灵异”的谰言。以前八月十八日,漫山遍野是迷信氛围,在山上塔畔,香烟缭绕,来自四方的女巫在那里装神作怪。诗人金鹤望有一首诗,就是描写这幅图景:

“画舫笙歌沸石湖,上方山下走神巫。西河若得西门豹,还我青山好画图。”

今天,实现了诗人的愿望,水秀山明,已不再蒙不洁,而经过以后的建设,石湖将更出现新的面貌。

(《光明日报》1961年8月26日,署名范烟桥)

花之社

沪宁路下行车一过浒墅关,就看见一座一座玻璃花房,朝阳照着,反射出晶莹的光彩。连那一片一片的田塍上,也像圆桌形地排列着绿油油的栽在盆里的花树。

这个大园地在虎丘山下,是长青人民公社的茶花大队和香花大队的生产区域,花农们世代相传地在那里种着珠兰、茉莉、玳玳、玫瑰和白兰花,用来窨茶叶,成为花茶。北方人很熟悉的“香片”、“大方”,都称花茶。花茶泡开了,香气扑鼻,使茶味更芳冽更能解渴。即使茶叶老一点,有了花香,就减少了苦涩。

从虎丘山下向西走去,进入一个大花园,常有一阵阵轻淡的花香从风中送来。田塍上的茉莉,含苞欲放,小儿女们蹲着剥花瓣,帮助迟开放的赶上大群,因而香气四溢了。很难计算,今年的茉莉有多少产量,可是花农们凭着经验,会含着笑意告诉我们,肯定比去年好。因为人民公社的集体生产,不像过去合作社在培植上有种种限制。倘然他们回想解放以前,一家一户的单干,更会感慨地告诉我们,有“花台”的高利贷,“花秤”的中间剥削,他们并不比种稻麦的农民的生活好。

花农们像爱护儿女一样无微不至的关心那些花树,摸熟它们的性格,注意它们需要的阳光和雨露,不能太干,不能太湿,一天要浇几次水,才是适当。什么时候要脱盆,什么时候要上盆,还得给它们除虫害。须透风,也须遮阳。恐怕抚养儿女们还没有这样麻烦。我们吃到了一瓯香茶,还得体味花农们所费的心血。

走进花农居住的地方,屋子四周,生长着高过屋檐的白兰花,树上满缀着雪白粉嫩的花朵。我们可以想,一朵白兰花,拈在手里,已经是甜香微度,令人陶醉。现在几千朵丛集在一起,香气该是怎样的浓冽。老树还保留着旺盛的生命力,它的嫩枝也因插种而渐成幼树,三五年后,传种接代,繁衍了它的一族。但它们只是在五六十年前,从接近热带的福建、广东移植过来的,经过花农们的悉心培植,现在在苏州也成为土著的大族了。

珠兰、玳玳也是从华南来的。它们很娇弱,更耐不住苏州冬令气候的寒冷,非送进温室不可。那数百座玻璃花房,就是专为它们而建筑起来的。它们在花房里,不受风霜雨雪的威胁,就能欣欣向荣了。玳玳不仅可以窨茶,单独放几朵在茶里已有清香。这和玫瑰一样,是茶的附丽物。

这里的花农,还有特别擅长的技能,行有馀力,种植别的花木,每年农历四月十四日前后,担着到市上去卖,那阊门城内上下塘百花杂陈,成为花市。他们还能熟练地运用审美观念把太湖石堆成假山。宋、元、明、清七八百年来,苏州一百多处的大小庭园的假山,都出自他们几代祖先之手,至今还有几个继承者。他们自己给这种行业题一个名词,叫“花园子”。倘然稽考一些地方文献,知道是宋代朱勔“花石纲”的遗留影响。清代乾隆时,沈归愚有《过虎丘花衖偶作》:

“绿水园中路,由来朱勔家。子孙遭众谴,窜逐禁栽花。艮岳久成劫,山塘转斗花。可能存隙地,留与种桑麻。”

他指的虎丘花农中,有朱勔的子孙。近人徐珂的《康居笔记》说:

“宣统辛亥孟春,游虎丘,遇花佣朱经葆,自言远祖为宋之大官。珂目笑之。一日,检阅乾隆《虎丘志》云,郡中人家园林,欲栽培花果,葺编竹屏草篱者,非虎丘人不为功。相传宋朱勔以花石纲误国,子孙屏斥不与民之列,因业种花,今其遗风也。”

苏州人家的爱好癖好,极为普遍,即使没有隙地,也要用盆盎种植些花花草草放在阶前檐下,以供欣赏。到了春天、秋天,花农把梅、菊、蔷薇、月季、鸡冠之属,装满了一船,到四乡去卖。所以苏州花木的领域极为广大。而种茶花窨为花茶,则是近年来的发展。苏州,并不是产茶地区,有了花农种植多量的茶花,茶厂掌握了窨茶的技法,别的地方的茶,也到苏州来加工,需求相应,长青人民公社就成为“花之社”。郑板桥描写扬州的风俗,有诗云“十里栽花算种田”,现在可以移咏苏州的“花之社”了。花之社簇拥着虎丘,虎丘做了花之社的背景,我们在登临游览的馀闲,到花之社去看花,领受花香,将更有诗意,觉得虎丘是一个园林,而花之社又是一个园林,苏州真是园林的城市。

(《人民文学》1961年第12期,署名范烟桥)

浏河渔港一瞥

浏河旧称刘家河,是明代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的出口处。在五十五年前,我到过浏河,那时仅十三岁,听到那边不少关于“飘洋船”的故事传说。他们的祖先,很早就以出海贸易为生计,小说《镜花缘》就有很详细的描述,虽然那些奇奇怪怪的国家,现在很难考证,可是“飘洋船”的经历,正是发生在那些若有若无的地方。当时还有好几只两三丈长,竖着四五道布帆的大船,载着家属和伙伴去飘洋的,以有易无,获得一些利润,解决他们一家老小几个月的生活。此外还有几只船运盐到内地,也可以勉强过活,因为浙盐以浏河为集散地。其他居民则以种棉稻为生。

五十五年后的今天,我旧地重游。浏河起了巨大的变化,那里的人民不再飘洋和运盐,而是主要种植棉稻,他们不仅为一家一户的生活而辛勤劳动,而且对国家有所贡献。浏河已成为捕捞水产的宏伟的渔港。这是他们的祖先所从未梦想到的。

我们在十九个环洞的节制闸上,看到新浏河滚滚水流,被闸门控制住。既便于灌溉两岸的农田,又利于船舶往来,还西与昆山等地的河网相接,直通长江。不像旧浏河七十二湾,处处有阻碍。这个巨大水利工程,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和人民公社的产物。浏河和扬林、七浦两河,成为由江入海的三大主流。渔港的二十条机帆船,二十八条木帆船,在“幸福渔业社”的集体生产中,到海滨和内河捕捞鱼类。我们看到七只运输船,满装着银色的带鱼,从海上扬帆而来,由卡车运送到几个大城市。

以前不能及时运输的大量鱼鲜,为了防止腐败,只能用盐腌,鲜味就减了,现在港口已有冷藏厂,今年生产人造冰七千多吨,这样,南京等城市人民就能吃到冰鲜鱼了。

以渔业为主的“东海大队”,还在可耕田地上种植棉稻。但是海潮时常冲入长江,泛滥到沿江的农田。民间有这么几句歌谣:“浏河十年九年荒,潮水冲来一片白茫茫,麦不满百(斤)稻不满石,棉花不见白。”当地人民为了防御潮水泛滥,这几年在浏河一带修筑海塘(其实是江塘),立桩加石,使一条长百数十里的堤防,拦住了潮水。

我们立在渔港的内堤上,远望对面的崇明,如画家用水墨抹上一笔淡痕,大江东去,夕阳照射着,成为一片金光,接着换了一片银光,又是皓月当头了。

我坐在一艘运输船上,和船家闲谈。我记得以前传说,飘洋船上都有一柄木斧,海上起大风暴时,下了帆还不能安全,便向天妃祈求,这时要用木斧劈断桅杆,才能免掉颠覆。我不相信,木斧能劈断直径六七寸的粗木。可是船家说,这传说是有根据的,不过是铁斧,木斧是神话,至今在机帆船还备着一柄,尽管现在气象台及时预报天气变化的情况,可以早作准备,可是劈断桅杆,还是一种必要的紧急措施,这斧名为“太平斧”。科学时代,还留有传统的神话遗痕,顿使我勾起了童年的回忆。

(《人民日报》1962年2月13日,署名范烟桥)

太湖碎锦

太湖,用历来文人的套语来形容,是“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民间则是说“八百里太湖跨三州”(苏州、湖州、常州)。不经过实测,只能这样笼统地划出一个轮廓,给人们一种山明水秀、浩瀚无际的想象。有人问诗人汤帡,诗人做了一首诗回答,是“金碧芙蓉映太湖,相传奇胜甲中吴”;又说,“一从皮(日休)陆(龟蒙)题诗后,多被人间作画图”,更美化了太湖。至于它有什么诗情画意,要费一点时间实地去观察、探索,才能领会。还会因时间空间的不同而变化多端,难以捉摸。

我从不同的角度,看太湖的部分画面,就感到有各种不同的胜概。洞庭东西山是太湖里两个主峰。东山连接苏州的西郊,在没有公共汽车通行木渎、东山之间以前,是坐船去的。周围五十馀里,山势并不陡峭,因为坡度不大,又是土壤滋润,劳动人民世世代代辛苦经营,已成了丰产地区。迤逦而行,入山渐深,和寻常村落一样。山下坡田,种植粳、糯、籼各种水稻,是秋熟的主要农作物。夏熟是三麦和油菜,还有豆类和蔬菜瓜果。他们更有园艺的丰富经验,梅、杏、桃、李、樱、梨、枣、栗、柿、榴,多得数说不尽。枇杷、杨梅和洞庭红(橘名)名闻远近。这就随着春夏秋冬,先后开花结果,春天果然是“姹紫嫣红开遍”。夏天、秋天、冬天,也是各有烂漫绚丽的景色,说是“美尽东南”,并不夸张。从观赏说,四时皆宜。从生产说,那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天然资源,可以向天空水隈,弋取黄雀、雉、凫,以及鸳鸯。而江南的许多淡水鱼,这里样样都有。朝出暮归的千百艘大小渔船,点缀湖光水色中,渔民们勤劳、勇敢,征服自然,利用自然。近来集体生产,更发挥了山农渔民的积极性,综合经验与科学技术,一切劳动成果,都得到史无前例的丰富收获。色香味并皆佳妙的茶叶“碧螺春”,不仅较前增产数十倍,而且独得之秘的采摘、焙制的技法,推广到扬州、常熟、宜兴各地,洞庭特产已和“龙井”并驾齐驱于国际市场了。

西山和东山隔着东太湖,东山最高峰——莫釐,和西山最高峰——缥缈遥遥相对,同为七十二峰的领袖。西山也是丰产地区,同是“花果山”,东山所有的名花嘉果,西山都繁生着。以前外地人都说东山的枇杷比西山好,别的产品也是如此,其实无分上下。只是由于东山人在外地比较活跃,枇杷都说是从东山来的,把西山掩盖了。现在东山、西山,像姊妹般“声容并茂”了。从东山坐独具风格的小艇——龙飞快,驶入东太湖,莫釐峰头,云气滃然如蒸。别的不知名的远近诸山,时隐时现,好似给烟波吞吐着,山色因明暗而浓淡不一。船家果然有眼明手快的驾驶本领,坐在船里的我,到湖心时常为颠簸振荡而惊心动魄。正因为如此,而愈觉山水奇丽的得来不易的乐趣。兀立在东山、西山之间的石公山,则是以玲珑、秀逸的姿态吸引着人们。小艇乘风破浪而去,到了山下,显然可见四围的山石,经过千万年的冲刷,有了“皱、瘦、透”的美姿,早给鉴赏者陆续凿去了,苏州园林里的太湖石,都是取给于石公一带的石山。因此石公山像斧削过,没有了山脚,正如一块翡翠放在一个玻璃盘里。而山上的归云洞、风弄、云梯倒是保持了天然胜概,处处与外围风光相关连,形成“独秀”。

假使从苏州直接到西山,出胥口,就展开了图画,山更多,湖更大,变幻就更多。和坐在龙飞快里所见有所不同,各呈妙境。王鏊所谓“山与人相见,天将水共浮”,冯善所谓“震泽春浮涨碧漪,净涵天影漾玻璃”,能把湖山之胜,描绘得恰到好处。道书上所说的天下十大洞天的第九洞天——林屋,就在西山,三个洞门,会通一穴,一名丙洞,一名旸谷。到了里面,石壁嶙峋如雕塑,是洞庭一奇。这里有许多神话,和山农们闲谈,妄言妄听,也增添了些兴趣。而西边的消夏湾,更附会着西施的种种传说。山湾柔顺的湖水,浅而澄清,可以游泳。有着荷花、菱叶,清风徐来,颇有凉意,确是夏天避暑的好去处。到了包山寺,才窥见缥缈峰突起在丛林杂树之上,而近临不如远眺之美,大凡山水之胜,都有这个境界。有了山,有了水,才见得山的灵秀,水的空明。太湖就以此特饶奇胜。

太湖还有四个画面,和洞庭东、西山合起来,差不多得见其全貌。一是从湖州到无锡的一段水程,在群山断续中经过,前后左右可以看到不少云峦起伏着,似乎它们都有动态,与人游戏。一是从无锡到宜兴,数十分钟的汽车行程,在湖边掠过,太湖平铺在车外,远山几抹,可望而不可接。有一次,适逢阵雨,被乌云强制掩住的日光,在密密的雨丛中挣扎,一片模糊,顿时失却群山,耐人寻味。一是无锡的鼋头渚,割取了太湖的一角,经过人力的整理,有着怪石突兀,惊涛汹涌的奇趣,不仅有色,而且有声,到了夕阳将下时,馀晖照映湖面,金光璀璨,不可名状。一是苏州光福的石壁,也是太湖的一角,更见得静止处,已不是空阔浩渺的光景,而即小见大,可以使人有更多的推想。

阴、晴、风、雨、云、雾,固然使山水多变,适逢其会,逸趣横生,便是朝曦、夜月下特有的湖光山色,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古今诗人画师,尽管灵思妙想,摄取片段到诗、画里,有着他们的杰作,还是概括提炼。我更无能,凭我接触到的,写了些体味,或许有三言两语,能引起到过太湖者的同情,作会心的微笑。毕竟是“尝鼎一脔”,实在太湖是描写不尽,描写难工的。

(《人民文学》1963年第2期,署名范烟桥)

后记

范烟桥先生卒于一九六七年,我仅九岁,自然不能亲其馨欬。我读他的文章,最早是上海书店影印的《茶烟歇》,继而从魏绍昌先生所编《鸳鸯蝴蝶派研究资料》中得读《民国旧派小说史略》,继而再从民国报刊中作更广泛的领略,至于他的轶闻佳话,则在郑逸梅先生的笔记中屡屡见之。作为乡里后学,对他的道德文章心向往之,每过温家岸邻雅小筑,常让我想起元遗山的诗来,“百年人物存公论,四海虚名只汗颜”。先生鹤驾已逾半个世纪,遗著虽印而寥梢,评论虽有而浅显,自然不会让人满意。如今确乎是知“虚名”者多,知“人物”者少,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茶烟歇》是先生四十岁时印的一本笔记小品,今影印本删落了孙东吴、严独鹤、周瘦鹃、程小青、顾明道、尤半狂、江红蕉、金震、赵汉威、张圣瑜、金祖谦、冯超人的十二篇序,它们对先生的经历、性格、成就等多多少少作了介绍,如冯序说:“吴县包天笑应时而兴,以是名世。程瞻庐之滑稽,周瘦鹃之言情,程小青之侦探,顾明道之武侠,相继而作,咸有观感,有思想,有庄谐,有情趣。星社文章,声誉以著,范子烟桥以诗人而为之祭酒,顾尝著《小说史》,搜罗典籍,征文考献,品藻汉唐之传奇,追踪宋元之平话,又南遍吴越之山水,北挹齐鲁之胜概,胸罗万有,发为文词,《茶烟歇》一编,其事则史,其志则洁,其文则清俊,其语则风趣,于政治社会、道德文艺,皆有可观,岂仅茶馀酒后消遣之资哉。”此虽属概观之语,但评价切实,并非过誉之辞。先生在文学上的成就乃是多方面的,小说、散文、诗词、弹词、戏剧、电影、史论等,无不猎涉,著述繁富,据不完全统计,所作文字约有六七百万。真希望有人来做辑佚整理的事,编出一部相对完备的《范烟桥文集》来。

这一本是先生的游记集,收录迄今所知的全部记游文字,以写作或发表的时间先后为序,并按原文作了核校。需要说明的是,其中《吴根越角纪春游》一篇,连载于《苏州明报》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七日至六月五日,独缺五月二十五日一则。经查各图书馆、档案馆所藏《苏州明报》,均缺此日。虽然这是一个很大的遗憾,但还是要感谢北京、上海、南京、无锡、苏州等地为我寻找这份报纸的朋友们,大家都尽力了,也就只能如此,以后再来弥补这个遗憾吧。

王稼句

二〇一九年四月十七日

[1]缺《苏州明报》1935年5月25日。

版权信息

书名:周瘦鹃游记

著  者:周瘦鹃

编  者:王稼句 张琦

责任编辑:程力

特约编辑:王稼句

装帧设计:鹏飞艺术

监  制:姚军

目录

版权信息

前言

窥西小记

窥西续记

记白云庵灵签

锡游小记

西湖之夜

禾游小记

游屐馀痕

龙华春色

天平俊游记

法公园看灯记

富春江上的回忆

虞山星辉记

白门之行

莫愁湖之秋

吴淞之一日

灵岩之游

吴中之名园

太湖之畔

名园小驻记

公园之一日

六月十八

山中琐记

秋之园

新冬湖趣录

湖舫坐雨录

古塔招魂记

卅六鸳鸯楼

雪窦山之春

湖上的三日

黄山纪游

我所爱游的名山

绿水青山两相映带的富春江

杨梅时节到西山——记洞庭西山之游

湖山胜处看梅花

姑苏台畔秋光好

诗意的五里湖

雪窦纪游

石湖

姑苏城外寒山寺

邓尉梅花锦作堆

新西湖

无锡印象

上方山

双塔

静安八景

寄畅园剪影

甪直之行

石公山畔此勾留

秋栖霞

万古飞不去的燕子

江上三山记

绿杨城郭新扬州

听雨听风入雁山

欲写龙湫难下笔

雁荡奇峰怪石多

南湖的颂歌

双洞江南第一奇

浔阳江畔

举目南溟万象新

公园赏荷

探梅香雪海

观光玄妙观

访古虎丘山

灵岩揽胜记

前言

张琦

周瘦鹃名祖福,字国贤,祖籍安徽歙县,一八九五年生于上海。六岁丧父,家贫如洗,母亲终日针黹,午夜不休,全家赖以糊口。他发奋苦读,成绩优异,私塾、小学、中学均得减免学费。一九一一年,他在《妇女时报》创刊号上发表小说《落花怨》,在《小说月报》连载八幕话剧《爱之花》,从此走上文学道路。一九一二年于民立中学毕业后,留校任教,一年后即辞职,专事写作和翻译。一九一四年夏,他协助王钝根编辑《礼拜六》周刊,后任主编,现代文学史上的“礼拜六派”,即以他为代表。一九一五至一九一九年,先后应聘于中华书局、《新闻报》、《申报》等。一九二〇年起,先后主编《申报·自由谈》、《游戏世界》、《半月》、《紫兰花片》、《上海画报》、《紫葡萄画报》、《良友》、《紫罗兰》、《新家庭》、《申报·春秋》、《乐观》等。当时,周瘦鹃是上海文坛的风云人物,集创作、翻译、编辑于一身,著译累累,在市民中有广泛影响,所编报刊也众口交赞,以新颖的形式、现代的品味,引领杂志中兴的潮流,堪称杂志界的先导。一九二〇年代后期,他对花木栽培和盆景制作发生浓郁兴趣,以另一种方式走入隐逸之路。一九三一年买宅于苏州王长河头,翌年举家迁居,他在小园中凿池叠山,广植花木,几乎沉浸在园艺生活之中,悠然自得地以陶渊明、林和靖自居。然而当国家民族存亡关头,一九三六年十月,他与鲁迅、茅盾、巴金等二十一人联名发表《文艺界同人为团结御侮与言论自由宣言》,表明自己抗日救国的立场。

一九五〇年代初,周瘦鹃因受上海市市长陈毅的鼓励,一方面继续花木栽培和盆景制作,另一方面重拾弃笔,撰文讴歌新社会、新生活。他先后出任苏州市园林管理处副主任、苏州市文物古迹保管委员会副主任、苏州市市政建设规划委员会副主任,当选为江苏省人大代表和全国政协委员。一九五九年、一九六二年,毛泽东主席曾两次单独接见了他。在苏州的周家花园,宾客盈门,高朋满座,周恩来、朱德、陈毅、李先念、叶剑英、刘伯承等党和国家领导人都前来参观访问。就在这十多年里,他出版了散文小品集《花前琐记》、《花花草草》、《花前续记》、《花前新记》、《行云集》、《花弄影集》,以及《盆栽趣味》、《园艺杂谈》等。想不到“文革”发动的第三年,一九六八年四月,他受到了冲击,住屋和花园被抄没,上千盆盆景、盆栽毁于一旦,他欲哭无泪,百念皆灰,遂于八月十二日深夜,投井自尽,时年七十四岁。

周瘦鹃的文学成就是多方面的,在文学翻译上,据不完全统计,有四百一十八种之多,以一九一七年上海中华书局出版的《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刊》最有影响,受到教育部通俗教育研究会褒奖,鲁迅、周作人在合拟的评语中誉之为“昏夜之微光,鸡群之鸣鹤”。另外,《世界名家短篇小说全集》及与人合译的《欧美名家侦探小说大观》、《福尔摩斯新探案全集》等,给他带来广泛的读者。在小说创作上,他被文学史论家称为“哀情巨子”,言情之作最多,代表作如《恨不相逢未嫁时》、《此恨绵绵无绝期》、《阿郎安在》、《爱之牺牲》等。此外还有不少以爱国主义、家庭伦理、社会问题为主旨的小说,如《亡国奴日记》、《留声机片》、《南京之围》、《风雨中的国旗》、《新秋海棠》等。在散文创作上,他自民国初年至一九六〇年代中期,几无间断。早年所作题材广泛,散见于近百种报刊,说古道今,文字清灵秀丽。晚年之作,以歌颂新时代、描写新事物为主,往往以自己的观感生发开去,文风更趋平易晓畅,知识性和趣味性兼具。

本书是周瘦鹃的游记集,时间跨度自一九二〇年代前期至六〇年代中期。他先后居住于上海、苏州,除这两地外,他的早年游踪仍不出江浙皖三省,以杭州为最多,往来数数,《窥西小记》、《窥西续记》、《六月十八》、《湖上的三日》诸篇可为代表。随着民国现代旅游业的开拓和发展,他在富春江、莫干山、雪窦山、雁荡山、黄山等地也留下了屐痕,由于京沪线的便利,无锡、南京也经常往游,如记富春江的《富春江上的回忆》,记莫干山的《山中琐记》,记雪窦山的《雪窦山之春》,记黄山的《黄山纪游》,记无锡的《新冬湖趣录》,记南京的《莫愁湖之秋》,都具有代表性。一九五〇年代后,他的社会活动频繁,游踪更有扩大,见于文字的,如记扬州的《绿杨城郭新扬州》,记镇江的《江上三山记》,记江西的《浔阳江畔》,记广东的《举目南溟万象新》;有的旧地重游,如记雁荡山的《听雨听风入雁山》、《欲写龙湫难下笔》、《雁荡奇峰怪石多》,记嘉兴的《南湖的颂歌》;有的拾遗补阙,如记栖霞山的《秋栖霞》,记燕子矶的《万古飞不去的燕子》等。就周瘦鹃的整体散文创作来看,游记所占的比例并不大,但自成一格,成为他散文贡献的一个方面。

周瘦鹃的游记,大致有以下几个特点。一是游程清晰,以亲身经历抒写直接感受,间亦追述游览地的历史渊薮、人文掌故。特别是早年游记,游前都做过功课,有一定的文献准备;游时随手记录匾额、楹联及金石文字,以作写作的参考。二是好引用,除引用前人诗文外,也引用自作诗词,如《黄山纪游》引所作《黄山杂记》五绝五十二首,虽然诗文合一,所见景观和游览体验,表述层次分明;还引友朋之作,如《湖上的三日》记游一九二九年杭州西湖博览会,分段引录天虚我生陈栩的《风入松·博览会歌》十阕,不但增加了可读性,且留下了这次会展的可贵资料。三是他的山水游记,摹写富有想象,往往将五官的感受,融通地用文字表达出来,呈现出来的景象,具有色彩和光影的效果,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四是他的部分游记,以真实的游历,穿插虚构的故事,如《湖舫坐雨录》、《古塔招魂记》、《卅六鸳鸯楼》,将故事安排在特定的场景之中,使之情景交融,体现了他的创作才华。五是他的游记,侧重记游程,写景物,抒感受,对于具体的社会生活内容则记录不多,像《白门之行》中能记下金陵春的西餐和大禄的点心,虽仅寥寥数笔,已属凤毛麟角了。

此次编选这本游记,原则上以发表时间为先后,个别略有参差。全书约四分之三选自《紫兰花片》、《紫葡萄画报》、《上海画报》、《紫罗兰》、《半月》、《礼拜六》、《旅行杂志》等,均系所谓“集外文”;约四分之一选自《花前琐记》、《花花草草》、《花前续记》、《花前新记》、《行云集》,以及一九八一年出版的《苏州游踪》和一九八三年出版的《拈花集》。值得一说的是,一九六二年出版的游记选集《行云集》,由作者亲自编订,收入若干旧作,如《绿水青山两相映带的富春江》、《杨梅时节到西山》、《姑苏台畔秋光好》等,均作了不同程度的修改。本书则按最初发表的原文收入,反映它的本来面貌,想来也是读者所希望的。

二〇一九年一月二十七日

窥西小记

梦想西湖垂十年,欲游而不得闲,褦襶如我,得不被山灵笑煞。入春以还,索居苦闷,老友倚虹居湖上,数以书来,敦促往游。因约小蝶偕行,及期,以事集作罢,蹉跎可一星期。会红蕉欲游湖,嬲同行,意乃立决,遂偕小蝶、筱巢,俶装并发。薄游三日,快若登仙。湖上颇多见闻,随笔记录,颜之曰《窥西小记》,曰窥西者,因游之未畅,等于一窥西子而已。壬戌四月既望,瘦鹃识于紫罗兰庵。

抵杭时,方在子夜,不获见西子绝世之姿,怏怏就寝,恨不能以巨烛一照之。诘旦迫晓起,不事盥沐,趋湖滨若渴,则见水色山光,悉在晓雾溟濛中,正西子晓妆时也。观赏良久,恋恋不忍去,觉水晶帘下,看美人梳头,猥下正不足数。

南屏之钟,声清而宏,似能打入吾人心坎者。游净慈时,尝一叩之,厥声四散,荡湖上,一水皆鸣,不知海上警钟,视此为何如也。

小瀛洲一桥迤逦,四顾空濛,自亦湖山胜处。水中植荷,嫩叶方抽,惜我来太早,未能见红裳翠盖之胜也。刘阮重来,当期之池荷作花时。

雷峰塔崔巍奇古,绝肖吾乡虎丘一塔。夕阳下时,竟体明靓,宛然若弥勒笑。出净慈后,与红蕉、筱巢同造塔下。塔中有贫僧趺坐,厥状如鬼,见人至,起而索资,声格格如怪鸱叫,听之毛戴。塔颠有树,仰插苍穹,伫观久之,觉塔岌岌作欲坠状,亟曳杖引去。

刘庄荒芜满目,草长没胫,虽陈饰绝侈丽,而金碧剥落,黯败无色。其他诸庄,亦就荒落。游观所及,令人兴慨。

湖上闻三种鸟声,莺声娇脆,鸠声萧瑟,鹃声凄惋。予自号曰鹃,而前者未尝闻鹃声。雨中游灵隐,忽闻丛绿中有呼“居起居起”(俗呼归去曰居起)者,以问小蝶,小蝶笑答曰:“此君之声耳。”因念昔人禽言之诗,称鹃声曰不如归去,洵不吾欺也。

耳莼菜、醋鱼之名久矣,抵杭而后,食指乃跃跃动,顾一经上口,浅尝即止。醋鱼,吾病其淡;莼菜,吾苦其腻,翻不若青椒炒肉丝一器,差堪下饭耳。故知处士纯盗虚声,正不足怪,莼菜、醋鱼,亦犹是也。

立吴山高处,观钱塘江,江水澄清如匹练,偶忆“立马吴山第一峰”句,神为之王。

西泠桥堍苏小小墓,已髹漆一新,正与吾乡真娘墓同一恶俗,吾恨来迟,未克一见真面目,不知芳魂有灵,其亦爱此新妆否。

西湖诸胜,游人之题诗题名者,疥壁殆满,间有一二佳句,已不能忆。惟孤山上有“梅多山不孤”一句,似尚可诵。虎跑泉畔,新粉其壁,张小广告,作冷语刺人,并托济颠乩示,劝人惜字,读之称快。

冯小青墓在孤山下,尚仍其旧,差未遭劫,殊较苏小为有幸也。其背有菊香墓,不知为何许人。小蝶云:“小青本无其人,先是有富翁某,丧女菊香,痛之,为卜葬孤山下,而杜撰一冯小青,以哀艳之史,耸人观听,俾人之来凭吊冯小青者,兼知有菊香也。”其言信否,殊不可考,姑存之。

岳鄂王庙,闻由倪嗣冲出资修葺,庙貌一新。精忠柏贮一西式小亭中,护以铁阑。岳王墓亦新葺,隆然如馒首。吊古之士,每以其失真为憾,予亦深悔迟来十年也。参拜之馀,觉鄂王英灵犹在,诚愿其一显灵异,以惩创今日一般变相之秦桧耳。

公园以最高处为胜,登高一望,则远山展黛,近水生碧,弥有佳致。遥视雷峰塔,被夕照似笑,恨不能呼与共话白娘许仙故事也。

孤山巢居阁下一带,即空谷传声处,引吭一呼,对山作应声,历历可辨,第作语以简短为善,长则不能毕闻矣。予于此曾高呼“你来么”者三,此一“你”字,亦不自知其何指也。山灵有知,其将笑吾痴乎。

孤山上有林处士墓,旁有鹤冢,雅士高风,似千百年不能销歇也。惜时值暮春,不能观满山梅花,徒呼负负。

放鹤亭古迹尚存,小立须臾,恍见一鹤凌空,驮夕阳而去,为之神往。

语云,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予游湖只三日,除晴湖外,竟得睹雨湖之胜。小蝶诗云:“真是美人能解意,亲为公瑾洗浓妆。”西子厚吾,吾深感之矣。

雨中游灵隐,别有清趣,雨丝拂面上,尘氛尽涤。道中观诸峰高处,腾腾有云气,小蝶戏谓山灵方举火作炊,为状殊肖。湖上雨雾濛合,山水皆在湿霭中,则又似西子之被轻绡矣。

玉泉以五色鱼闻,大小殆数百尾,以绛、黑、花白三种为多,中有一巨鱼,作浅黑色,曲其腰,厥状绝奇。予戏谓此鱼殆从名利场中来,折腰过频,遂成斯状耳。向僧人购得十馀饼,投之水,群鱼争集,唼喋有声,大嚼后,张鳍鼓腹而去,意滋得也。若斯泉者,诚可谓鱼乐国矣。泉畔有匾额,曰“乐不如鱼”。予生而多感,百忧摧心,睹此群鱼嘻嘻之状,弥兴乐不如鱼之慨。因语小蝶:“鱼而入玉泉,福分大矣。作玉泉鱼可也,何必人。”小蝶曰:“作玉泉鱼固佳,特恐夜深人静时,终作僧人釜中物耳。”相与一笑而出。

玉泉后为珍珠泉,方广约丈许,鱼少于玉泉,水亦不甚冽。引足力践边石,则有细泡无算,冉冉上升,若散珠然,殆以水底土松故耳。

飞来峰状若虚悬,石多奇致,谓曰飞来,颇相类也,不知飞来许久,千百年后,尚有飞去时否?昔人诗词,多有咏及飞来峰者,予最爱杨廉夫“妾死甘为望夫石,望郎忽似飞来峰”句,为有情致也。

冷泉滃然出山趺,不损其清。目注于水,心与俱往,小立移时,颇思濯足,顾恐玷污清白,将为山灵所呵,废然而罢。小蝶、筱巢就石间一小孔吹之,谓可作猿啸,以中气弱,累试不验。

一线天,殆山上一小罅耳,无足奇。僧人以长竿指示,仅见一处微白,大如银圆,谓有佛像坐其中,吾未之见。第见香案之上,香资山积,不知当年孰为最先发见者,不啻为山僧觅得一聚宝盆也,一笑。

冷泉亭、壑雷亭之间,有亭亭。见此二字,颇联想及于个人姿态,诚愿彼亭亭者,亦一见此亭亭也。

市芒鞋着之,冒雨登韬光,夹道修竹沐雨,葱翠染衣袂,雨声中闻鸠声隐隐,似相迎者。造其巅,谓可见海,予短于视,仅见钱塘江外,有一线如白练而已。遥望久久,恨不能一舸远去,慷慨长行,歌海天风涛之曲也。

雨后新晴,湖上群山似笑,湖水益明润,如宝镜新磨,水凫忘机,踏波往来,颇羡其能自适也。艤舟平湖秋月,无意逅艳,似曾相识,小蝶作《湖楼春影辞》记之。闻寒云昔年游湖,曾于灵隐识一酒家女,侍坐清谈,颇可人意,临行,女以酒盏赠之,寒云珍藏至今,耿耿不忘。云去岁尝一见女于海上,已嫁富人,坐摩托车,招摇过市矣。

雨后新晴之西湖,景尤奇丽,如美人娇啼初罢,啼痕犹湿,而忽嫣然作倩笑者。晴湖,雨湖,不足方也。

着芒鞋步岸上,游女目笑,觉而去之,以所撷紫胡蝶花置其中,浮水上,观其逐流远去,而后来归宿之所,良未可知。自顾藐躬,亦正与此鞋等耳,一叹。

破晓出涌金门,指理安而发,乘蓝舆,可半日程。予与小蝶分携姚梅伯《疏影楼词》六帙,各据其三,一路看山读词,别饶佳趣。时有落叶,飘堕书上,亟捉之,盖疑为飞蝶也。姚词最工小令,嚼蕊吹香,风致独绝。有《一痕沙》词云:“卷起低低帘子。飞出双双燕子。不见也相思。况逢时。燕早飞飞去了。帘又低低垂了。若识恁匆匆。悔相逢。”予剧赏之,高唱上南高峰,声入云中,山谷若相应答,滋足乐也。

石屋洞之上,有乾坤洞,大仅如斗,差可容身而已。一老衲指以相告,云为康王避难处。末路帝王,乃狼狈至此,令人怵然于国之不可亡,而帝王之不可为矣。

龙井一泉,水声汩汩,清湛不染纤尘。近水有石,镌四字,曰“锺灵毓秀”。汲一勺泉,和龙井茶叶,烹以疗渴,当清入心脾。

九溪十八涧,峰峦四合,老翠扑天,四顾幽夐清丽,疑非人间世也。溪涧中水韵咽石,如聆仙奏,山花照眼,似迎似笑,尤有野鸟弄吭,嗑嗑若老人笑。而所谓九溪十八涧者,曲折回环,汤汤过脚下,最可人意。身临斯境,至不能发一语以扬其美,盖亦有心噤丽质之概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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