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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3

胡雪岩墓,在龙井寺道中,荆榛匝地,落叶不扫,不审子孙贤劳何似,乃听其荒芜至是也。钜富如胡,而一棺既盖,抔土长封,与窭人子无异,所异者,特墓制较为闳肆耳。言念及此,不胜富贵浮云之感。

理安诸山,有野花烂开,猩红如血,乱绿中着此明葩,仿佛吴娘手中活绣也。小蝶曰:“此花名曰映山红,可食,子曷一试之?”予就村女市数枝,撷一二朵,去其花须,内口中嚼之,果觉清芬沁心。花形与杜鹃花略同,别有浅紫与黄色二种,浅紫味涩,黄色含毒,惟红色者可食。

六和塔在钱塘江畔,帆影当窗,明波可接,外视凡十三层,实仅七八。予与红蕉造其颠,犹病其不高也。每层壁间,墨痕纵横,题诗题名无隙地,如人之病疥然,颇为此七八层粉壁惜之。拾级而下,得二百七十二级。塔新葺未久,闻有某富翁死,诸子争产,相持不下,母怒,因析其产之强半,以葺此塔云。然则此今日之六和塔者,可谓打破遗产制度之一纪念品矣。

九龙断头处,有某煤油行西人,构屋于山巅,西湖之江,俱收眼底,风景甚胜。据舆夫言,此屋不可以居,入夜,恒有菩萨显灵,金身丈六,安步山中,每至人床次,植立弗去,西人虽雄于胆,亦无有敢居者,故至今空闭,为鸺鹠、蝙蝠所宅云。

虎跑泉极清冽,质厚,盛碗中,内青铜钱百,水隆起不溢,如易以铜圆,则可容二十馀。以小银币二市一樽归,颇珍视之。堂中有画一虎爪地出泉,笔致雄健,不知为谁氏手笔。观赏久之,觉生气虎虎,自画中出。

游湖三日,疑在上界清都之府,一履沪渎,又堕尘网。幸湖山胜景,尚镌心头,凝神追味,足资咀嚼。秉笔记此,犹仿佛闻九溪十八涧汤汤幽响也。

(《紫兰花片》1922年第1期)

窥西续记

壬戌之春,偕小蝶、红蕉游西子湖,尝有《窥西小记》之作,今忽忽一年矣,追忆旧游,辄为神往。今岁清明,李常觉以校中春假,欲游湖以苏积困,嬲予偕行,欣然从之,并约小蝶,小蝶亦报可。夏历二月十八日之晨,遂俶装共发,同行者尚有小蝶之母夫人,并弟次蝶、妹翠娜、表妹紫绡,栩园丈以事冗不能行。则附车之龙华,看桃花而返,是日亭午,至杭,卸装于环湖旅馆。此游凡四日,所见所闻,颇有足记者,因草《窥西续记》,用志胜游。癸亥春三月望日,瘦鹃识于紫罗兰盦。

十八日午后,买舟渡湖,至岳庙,以人力车赴灵隐。道中有东海花园者,植桃数百树,红云一片,烂开似笑,间有一二白桃树,则如美人淡妆,屏除铅华,而自有动人处也。

灵隐云林寺中大殿,曰“妙庄严域”,匾字遒劲有致。与之对者为前殿,有匾额曰“最胜觉场”,殿中供四大金刚绝巨,于门次得一联云:“灵鹫向云中隐去,奇峰自天外飞来。”其字有龙蛇飞舞之致。

入韬光径,徐步而登,顾为明日壮游计,咸弗欲达其颠,遂下。就壁间读游人题字,见有丁悚铅笔之书,小蝶戏图一龟于其下,曰“愿明年慕琴来此见之也”。

壑雷亭畔之泉声,予最爱听之,顾以春潦未至,泉水之力弥弱,不复作春雷响。有乡人就呼猨洞石上小孔吹之,厥声乃绝肖猨。

玉泉在清涟禅寺内,寺前有古树,曰龙树王,夭矫如龙,不知他日亦能挟云雨上腾否。

玉泉旁有廊,曰“皱月廊”,为栩园丈所题匾,字尚作新绿色,书家何颂花先生手笔也。康南海亦有一匾,曰“非鱼知鱼乐”,私念吾人非鱼,故知鱼乐,恐彼身为鱼者,正不以为乐,而致羡于人之乐耳。廊中有小轩,曰洗心亭,有联曰:“桃花红压玻璃水,蘋藻深藏翡翠鱼。”颇工艳。

泉中之鱼,似少于去年,问曲腰之鱼安在,寺僧曰,已以去冬死,其栖息泉中者,盖三十馀年矣。

清涟禅寺之后殿,曰西方接引殿。殿前有二池,一曰古晴空细雨池,池底有细孔,水冉冉上升如珠。据寺僧言,每日亭午,水珠喷薄尤多。其旁一池,有小鱼无数,泳于池中,迫视之,大不逾寸也。

晚棹过湖,见罛山沉沉,似将入睡,湖水沦涟,黝如泼墨,而雷峰塔立暮霭中,亦渐有倦容矣。

十九日,游虎跑、云栖及九溪十八涧,浦东中学校长顾珊臣君与焉。晨九时,共以舆行,过雷峰塔畔,见湖中有一人裸立,撷水草,望之如鹭。常觉曰:“此君肌肤白皙,美男子也。”予笑曰:“君愿为美女郎配之乎?”常觉不能答。

虎跑一带,杜鹃花盛开,锦堆霞簇,山坡如绣。山中时有杜鹃鸣声,声声道不如归去。私谓吾辈酣游正乐,又安肯归去乎?

虎跑有寺,曰定慧禅寺,入门即见一溪涓涓,抱树趺下泻,声若碎玉,冷沁心脾。有古树一,高数丈,古藤盘树而登,如虬如龙,枝叶伸至最高处,忽又纷然下垂,如缨络,如流苏,别饶奇致。

寺有堂,堂中有联云:“泉流两峡夜不绝,花笑一溪春有声。”佳构也。虎跑泉之旁,有滴翠轩,轩中有曲园联云:“一念不起,彼我俱化;空山无人,仙佛皆来。”又陈豪联云:“林与山幽,不知年岁;竹随风静,可以晤言。”又有息庐一联,上联为“割一片云,补我老衲”,剧赏之,下联则不足取矣。

虎跑泉水甚厚,盛碗中,益以青铜钱百,而水不溢,翠娜以所购小佛像加其上,水不溢如故。予戏语之曰:“此达摩渡江缩影也。”

去虎跑,沿钱塘江赴云栖,左顾钱江,见风帆叶叶,似在镜面上行。时日将中,遥望水波作嫩绿色,远山蒙雾,一一如障轻绡,真奇观也。

小蝶、翠娜,均抑西湖而扬钱江,予则谓西湖妩媚,钱江雄壮,各有妙处,未可轩轾,如为夫妇,亦是佳耦。

沿江多田,田中多菜花,似铺鹅黄之锦,因知吾辈虽苦,尚有菜根可嚼也。

舆过大龙头下,舆夫不敢涉水行,因盘曲登山,忽高忽下,岌岌然若欲下堕,山径复狭仄,只容一舆过,山树山花,时时碍面。山坡多白色野花,与红杜鹃花相间,殊有娇滴滴越显红白之致。

去大龙头可数丈,有平江台,云为钱王射潮之处。今潮势仍急,澎湃而鸣,钱王有知,其亦能挺弩而起乎。

入云栖,过一亭,亭中有碑二,一曰“云栖”,一曰“松云间”,夹径修竹数万竿,浓翠交织,绿上衣袂。幽篁丛筿中,但闻鸟声,竹叶无言,瑟瑟自落。

云栖选佛禅林,有堂曰绿云静境,得一联云:“清溪一曲泉千曲,竹径三分屋二分。”至是同人俱苦饥,饭焉,一侍者见予等所挟摄影机,愕眙良久,不识为何物,以叩小蝶,小蝶具告之,而深羡其蠢蠢也。寺中有一肉身佛像,云为此寺始祖莲池大师,位一龛中,干瘠成枯腊,髹以漆,光泽照人。

去云栖,沿钱江折往九溪十八涧,过大龙头下,舆夫惮于登山,犯潮而行,水深没膝,咆勃作怒响。若欲卷舆而去,令人心魄为荡焉。

理安寺门有一塔,曰藏经塔,系吴兴周湘舲君为其母董太夫人建者,四周有楠数百树,高丈馀,挺直如矢。予等以惧见僧侣,未入寺,及山门而止。予戏曰:“吾与诸君骂山门何如?”同人皆笑。

九溪十八涧,溪溪皆幽,涧涧并妙,舆过丛山间,似在黄子久、戴醇士山水手卷中行也。每过一溪一涧,二十武外即闻水声,弥觉昔人“空山不见人,但闻流水响”一诗之妙,惜春潦未涨,水势较温文耳。予等觅一涧胜处,各摄一影,归后晒印,以予影为最,名之曰《幽涧听水图》(见第十集《紫兰花片》)。此间水声绝妙,小坐片刻,便可忘世。

入龙井寺,就龙泉试茗处小立即出。沿途见山家妇孺熙熙,各得真趣,似不知人世间有忧患事者,致足羡也。

去龙井,盘曲而登南高峰,舆上下顿荡,格格有声。舆夫俱啽默,第闻足声,疾徐相应。予仰坐舆中,神游天上,山风吹处,快若登仙,左顾见西湖一角,仿佛有美一人,窥人于帘角也。

烟霞洞谓可通福建,窥其中,黝黑如漆,不敢越雷池一步也。洞口有碑,镌五字曰“烟霞此地多”。左向数十武,有一石龛,供佛像,龛下有石,状如巨象,停视移时,栩栩欲活。

烟霞洞之颠,有陟屺亭,以石径通之,凡百二十级。亭柱题诗题字纵横,鲜有可诵者。偶见一柱上有铅笔书云:“总长与伯言、曙窗在此割肉充饥。”小蝶曰:“此前财政总长王克敏氏所题也,自称总长,得意可想,割肉云云,不知何指,殆亦如《铁公鸡》中之吃人肉耶?”一笑。

石屋洞僧寺曰,大仁寺内有一洞曰瓮云,窥之,濛濛有云气。其右一洞,曰沧海浮螺,作田螺形。据寺僧言,清明后,白蝙蝠结队来,满洞翔舞,通幽径上之青龙洞中亦有之。上通幽径,观康王避难之乾坤洞,时已薄暮,匆匆遂下。小蝶忽朗诵曰:“日之夕矣,牛羊下来矣。”予笑曰:“君自为牛自为羊可乎?吾等则明明人也。”

二十日晨,小步清河坊,阛阓之盛,与海上小东门大街埒。午游湖,至平湖秋月、孤山、西泠印社。葛岭下有招贤禅寺,又称玉佛寺,寺中供释迦牟尼像,像以石刻,而光泽如玉,衣褶俱绘金彩,与玉色相衬,弥复可爱,觉意大利名美术家雕刻之像,不能及也。殿外有楹联云:“若论佛法,此间亦有些子;现成公案,上座且作么生。”

登孤山,遇海上说梦人于巢居阁,阁中有联云:“水清石出鱼可数,人去山空鹤不归。”以为善,录之。孤山之东,濒湖新建一亭,额曰“云亭”。据海上说梦人言,有杭人许奏云者,居上海,入世既深,勘破一切,因自营生圹于此,每星期必来杭,啜茗亭中,是亦一达人也。

去孤山,应毕倚虹之约,饭于楼外楼。饭后同游栖霞岭,徐步登石级,偶忆倚虹《人间地狱》中“莫忘栖霞山下月,腕铃一响一魂销”之句,为之神往。

栖霞岭上有紫云洞,外门有联云:“灵鬼灵山,风马云车历历;一丘一壑,玉阶凉夜愔愔。”集龚定公句,浑脱可喜。

紫云洞窈深葱倩,致复可爱。入其中,森然有冷意,洞底豁然开朗,露天光一片,中供三菩萨,曰南无观世音菩萨,曰阿弥陀佛,曰大势至菩萨。左有泉,曰七宝泉,下瞰无所见,投以石,惟闻水声淙然而已。

紫云洞有老僧,曰文通,道貌蔼然,洗盏瀹茗以进,问其年,已六十九岁矣。堂中有康南海联云:“紫云导仙气,玉洞起秋风。”书赠犹未久也。堂后有小轩,面山而筑,小坐其中,神怡心旷。倚虹谓去岁来此,尝有一诗云:“相携一迳入栖霞,眼底烟尘十万家。石上三生何处问,寒泉一盏紫云茶。”叩以相携者何人,笑而不答。轩中有俞曲园联云:“子曰于此,知其所止;佛言非身,是名大身。”又有金冬心所绘佛像,并题语云:“读书托钵,三教中在人世缠扰不清者,其实不过此二事耳。”画像时年正七十。

紫云洞下,有牛皋墓,群谋摄影,刊诸《半月》,以碑字漫漶,因向老僧借笔砚,倩小蝶描之,海上说梦人为摄三影。倚虹以诗见调,有句云:“不向西泠问苏小,却披荆棘访牛皋。”常觉忽发童心,戏于墓畔烧干草,倚虹戏曰:“是谓火牛,即仿田单火牛故事也。”调诙入妙。

二十一日为清明日,偕倚虹、常觉、小蝶、次蝶、翠娜、画师杨士猷,并小蝶之表弟妹等,凡十二人,同游西溪,以重资赁西湖中小舫二,舁往松木场下水。西溪本以芦花胜,入秋两岸如雪,足资观赏,惜此来方值桃花开候,不能见芦花耳。倚虹口占一绝云:“寻春隽侣且招携,认取荒庵旧品题。莫忘今年今日事,清明载梦过西溪。”小蝶和之云:“听莺双榼每相携,照影春衫自品题。认得库塘江畔水,销魂五尺入西溪。”

西溪多汊港,迂回曲折,别成幽境。交芦庵左近,风景尤胜,濒水芦荻,方茁青芽,时有小鸭,衔芦芽而出,拍拍水面,因忆及“春江水暖鸭先知”之句,玩味久之。沿途每闻呼声隐隐,荡为奇籁,则以是日为清明日,人多有为其宗祖营茔兆者,此呼声,盖即坟工灰椁之声也。

交芦庵中,藏有名人书画,甚可宝,游人多题名,历久成数巨帙。有堂曰叶举堂,得一联云:“一钵春风梧子饭,半帘秋雨菊花泥。”署名为长白文元。堂后有轩半楹,额曰“荻浦渔庄”,为董其昌手笔,又有联云:“屐分莎径凉蛩语,水涨桃花小鸭骄。”亦佳。轩外有小庭,植山茶一树,烂开作怒红,间有谢者,落红遍地,为痛惜久之。翠娜撷得并蒂者一枝,剧有得色。

饭后与常觉、倚虹谒厉杭祠,内供词人厉樊榭先生与德配蒋夫人、姬人月上之木主,杭堇浦先生及其妻妾陪祀焉,两壁有联云:“丈室花同天女散,摩围诗共老人参。”

去交芦庵,复至秋雪庵,谒历代词人之祠,有冯梦华联云:“小筑吟窝,正玉筦吹凉,翠觞留醉;试招仙魄,有丝阑旧曲,金谱新腔。”尚有词家朱古微一联,已不之忆。中有巨额,曰“草堂之灵”,为王西神手笔。庵旁有一弓地,植桃梨多株,白梨绛桃,怒放如云。将登舟,乡人聚观,如睹异物,一小儿可五六岁,见翠娜、紫绡等靓妆,惊怖而啼,予以所撷桃花一枝予之,始止啼。

自西溪归,日已西矬,饭于清和坊王润兴。王润兴者,俗称王饭儿,杭城著名之饭肆也,以倚虹为提调,菜肴尤丰美,所制件儿与鱼烧豆腐,脍炙人口。堂中新张一联云:“肚饥饭碗小,鱼美酒肠宽。”又诗云:“左手拉驺卒,右手携名姝。入座相顾笑,堂倌白须眉。问客何所好,嫩豆腐烧鱼。”署名玄庐,盖即浙江省议会议长沈定一氏也。

二十二日晨,以七时四十五分车返沪。此游之乐,尤胜去年,媚水明山,饱览殆尽,恨不能如《惨睹曲》中所谓“把大地山河一担装”耳。

(《紫兰花片》1923年第11期)

记白云庵灵签

暮春同小蝶、红蕉等逛西湖,第二天冒雨谒净慈,顺便到白云庵去,瞧瞧月老祠。庵中游人不多,庭心里野草自绿,小鸟往来觅食,四面静静的,连落花的声音都听得了。白云庵的签很灵验,我久已闻名。往年老友晚秀,爱上了窑子里一个姑娘,两下里打得火热,一回游白云庵,向月老祠求签,问他们俩的缘分如何,得一签是“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两句,当时也不知道是甚么意思,后来却和那姑娘发生了意见,无意中又相与了一个姑娘,芳标上有一个“月”字,小字中有一个“玉”字的,那两句签语,不是应了么。我们到了月老祠中,便也提议求签,点上香烛,叩了头。红蕉说是要默祷的,我便呢呢喃喃的,不知道说了些甚么话,到得摇动签筒时,跳出三四根签来,红蕉眼快,给我拾了最先出来的一根,见是第五十四签,签语是“不思旧姻,求尔新特”两句,大家瞧了,也觉得莫名其妙。当下又在月老祠中徘徊了一会,瞧那月老是个黑须子的小老儿,披着个红风兜,端坐龛中,瞧他一张笑嘻嘻的脸,似乎很得意,不知道到底撮合成了多少佳耦啊。龛旁有一副联,觉得有些意思,由小蝶抄了下来,上联是“此事古难全,仗妙手调停,怨耦结成佳耦”,下联是“有情终易合,看良缘凑泊,前生早定今生”,不知是谁的手笔。四壁匾额很多,大概都是有情眷属感谢月老的。这夜回到旅馆中,倚虹来访,听说我们到过白云庵,便把以前灵签的故事说给我们听,很有趣味,那知我健忘,回到上海后,全都记不起来,前天承他函示,便照录在下面。

汪大燮(伯棠)乡试时,向白云庵求签,得“必得其禄,必得其寿”两句,同人以为必中,咸为汪贺,比揭晓,汪中第一百十名举人,盖“必得其禄”两句中小注为“舜年百有十岁”也,名次且先宣示,奇矣。

某年浙省乡试,有仁和附贡生高冈者,求签问科名,签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冈”,得者大喜,以为必中,乃揭晓时,竟名落孙山,而榜中果有一高冈,则东阳县之高冈也,签语明明曰“于彼高冈”,非奇验乎?

某钜公入都应试春官,得“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比揭晓,某钜公殿试得中探花。回忆签语,无异一灯谜也。

某日偕人赴白云庵求签,各默祷,一庄君得“不有祝之吝,而有宋朝之美”,同人亦莫解其意。比舟达湖岸,家人方持电伺庄君,盖庄之大父去世矣。回忆签语,乃暗含下句“难乎免于今之世矣”一句也。

瞧以上的几节,可见月老不但管人的姻缘,还管人的功名和生死,够多么忙,这真是能者多劳了,呵呵!

(《紫兰花片》1922年第2期)

锡游小记

壬戌中秋前十日,老友李常觉,偕海关西员华生氏,参观无锡无敌牌制镁厂,邀予与俱,并以船菜相诱致。予方困于文事,颇思一游,以苏吾困,闻有船菜,食指复大动,因决然往。同行者常觉、华生与小蝶,栩园丈则先一日行,将于厂中有所布置也。清游两日,事有足记者,因拉杂记之。

行之日,风雨交作,予挟雨衣行,意致殊索莫,窃叹劳人草草,虽小游亦招天妒也。常觉志在必行,骁勇如战士。小蝶亦欣然无沮丧意。既登车,予仍邑邑,则以阅报自遣,每顾窗外湿雾,盼阳光,直欲引手天际,抉云幕而出之,良以两日之闲,得之非易,安能容雨师杀风景哉?

车过苏州,风雨俱止,日影隐云后,跃跃欲出,晦暗之气,一时俱扫。予顾常觉、小蝶而嘻,常觉则起指虎丘,谓华生曰:“彼远山一痕,似迎似送者,即Tiger Hill也。”华生频点其首,似亦稔知之者。回忆前年春暮,曾登虎丘拜真娘墓,觅西施妆台,摄影于千人石上。古塔欲语,落花无言,今忽忽两年矣,不知当年立处,已长碧苔否。

至无锡,阳光已朗照,惠山展其笑靥,作迎客状。予乐甚,一跃下车,常觉笑曰:“幸运儿,天公做美,又恣尔两日畅游矣。”予笑颔之。旋各以车赴蓉湖庄无敌牌制镁厂,厂有高楼,厥名四宜,栩园丈尝为之记云:“己未岁,于无锡之蓉湖庄辟地五亩,中建一楼,四面皆窗。登临北望,则惠山如抱,近接几席,朝烟夕雾,景色万状。其西,则铁桥架空,崇楼杰起,时有帆影,落于窗槛,盖黄埠墩也。南则锡山之塔,卓立如锥,烟云四绕,楼观与林木相参差。楼面乎东,左右二楼,夭矫如卧虹者,新筑之惠商桥也,通惠山,故名。其路曰通惠,为桥凡二,曰惠农、惠工,此惠商桥者,实由车站向西之第三桥也。右之雁齿颓然作老人态者,普济桥也。对岸为乡老院,所以惠无告之民,故曰普济。桥下一水澄清,橹声欸乃,不绝于耳。登楼四眺,如读画然。楼居之人,则诗酒琴棋,无所不能。登楼之客,则士农工商,无所不有。当春之时,田畴一绿,麦浪接天,推窗下视,仿佛在楼船中也。夏则绿树参天,浓荫忘暑,长廊互接,好风自来,楼旁植以修竹,雅胜碧犀之帘。秋则远山红树,娇艳如妆,斜阳四映,玻窗面面,煊奇彩焉。冬则漫天遍野,一白如银,玉宇琼楼,闪耀眉睫,而为景尤奇,北窗面山,本许平视,雪后早起,忽失所在,初疑为愚公所移,后乃知为雪光所掩,虽有好诗名画,亦不能状其景也。楼高三寻,四无邻翳,当秋冬之交,风声如潮,奔腾淜湃,足令惊寐,读欧阳子《秋声赋》,觉其所写,不啻为斯楼而作也。月夜景物,则又幽蒨殊绝。两山如拥髻美人,蟾圆若镜,皎然映于其中,风帆掠雁声而过,则似罗袂乍拂,曼语偶闻,又不知置身何处矣。楼成之日,予家人以书存问,因作记炫之。楼不可以无名,因上述之景物,皆成四数,遂名之曰四宜。或曰雪也,月也,风也,何独无花。予应之曰,稻花满顷,菜花满畦,枫叶之红,芦荻之白,益以诗成则喜,棋胜则豪,心花有时而怒发,酒酣作歌,琴罢揽胜,眼花有时而撩乱,即今作记,则笔花墨花,亦复灿烂而盈前,吾诚记不胜记耳。”文至清俊,不负斯楼。惟当此时会,四顾苍茫,将不胜王粲登楼之感耳。

栩园丈闻吾侪至,迎于门,即导观全厂,兼及惠泉汽水厂。华生逐事廉察,一一笔之于书,备极精密。常觉作舌人,亦指示甚详。予与小蝶不能耐,则潜出登普济桥。桥下澄波粼粼,如碧玻璃,有小舟来,划玻璃立碎。下桥见一隅有红墙隐现,叩之农父,云系都城隍庙,今日方演剧,颇可观也,因欣然往。至则空梁尘落,阒其无人,并香火无之。农父以演剧相欺,抑又何耶?城隍纪信,像貌颇威武,史言信为汉之忠臣,项羽围荥阳,高祖被困,不得出,信伪为高祖,出降羽,高祖得脱去,羽怒,因烧杀信云。

亭午,饭于厂中,席次谈笑甚欢。予戏问华生:“君亦喜读贵国柯南道尔氏之《福尔摩斯侦探案》乎?福尔摩斯有良友曰华生,交甚密。今君来锡,胡不与福君偕也?”华生不能答,相与拊掌。饭罢,华生匆促欲返沪,予等尼之,许以船菜,华生坚持不可,谓临行许内人以三时之火车归,不可爽约,竟引去。常觉亦以教务羁身,不克留宿,遂偕华生行。予窃叹西人守约之诚,与伉俪之笃,为不可及也。三时许,从栩园父子游惠山。先至寄畅园,园以树木胜,古树千章,老翠欲滴,园心一水潆洄,游鱼可数,惜不甚洁。予等坐知鱼槛啜茗,啖四角菱,甘之。对岸临水有二古树,同根相连,枝叶扶疏,仰插如巨叉。栩园丈曰:“此连理树也,旧曾有句云:‘四百年前连理树,夜游应忆旧红妆。’盖因此有情之树,而推想及于夜深人静时,必有有情之艳魅,徘徊其下也。”亦可谓想入非非矣。园中有乾隆诗碑二三,御笔依稀可诵,诗劣,殊不足道。一隅有古藤绝粗,绕一古树上,蜿蜒上盘,如龙如蛇,殆亦数百年物矣。知鱼槛左近,有一室,云为浴室,内置铁锅一,即供就浴之处。私念下燔以薪,水沸于锅,浴者坐其中,犹就烹耳,安名为浴,意者项羽烹太公,此其遗制欤。

惠山一泉,似怠于爱护,望之似不甚冽。泉水自一石龙口中下注,澌澌可听,惟于此时,差觉清冽耳。泉中有鱼,颇肖杭州玉泉,内有一红鱼,亦折腰,与玉泉中一浅黑色鱼类。鱼且然,无怪人世间之多折腰者矣。正壁有数石,一石居中,古藤贯石罅间,上有小碑,字模糊不可辨。左右二石,作人形,若金童玉女然。泉旁有茗肆,村夫杂坐其中,嚣且尘上,亟去之。栩园丈诗云:“惠泉山麓不生苔,试茗游人一半呆。输与路旁扪虱者,听松石上听松来。”故知惠山佳处,不在试茗处也。

有小贩售糖饵者,导予等登云起楼,意至殷勤。过隔红尘径,壁间题句,都不可诵。栩园丈有诗云:“隔断红尘三十里,坐看云起有高楼。梁溪自昔无崔灏,尽许题诗在上头。”盖讽之也。然吾观梁溪名胜少,题壁诗之产出亦为锐减,若西子湖上,则几于无壁不疥,无处无诗矣。

云起楼实不甚高,四围景色亦无足观,与昔年海上愚园中之云起楼,正堪伯仲。登临之馀,深为失望,凭阑见山石间有双树作花,色如火齐,小蝶谓为紫薇,脱引手搔树皮,树叶即瑟瑟颤动云。因树遥,手不能及,未获一试。

惠麓街市间,多泥人肆,衡宇相望,泥人林林然,有作天女散花、黛玉葬花、宝蟾送酒及童子军者,较为新颖,馀则大阿福、不倒翁、蚌壳精、螺蛳精一类旧制,观之生厌。如能改良之,则未始非一种美术品也。

予等寓无锡饭店,是夕,制镁厂经理过君设宴相款,肴馔颇丰腆。过君,梁溪才女温倩华女士夫也,女士下世后,闻已娶其小姨,可谓佳话。夜过半,始别去。寝后入梦,忽逢个人,共以轻红一舸,作五湖之游。狂笑而醒,而朝日杲杲,已弄影于五色玻璃窗上矣。

九时,厂友陶君来伴,予与小蝶往游梅园、鼋头渚,栩园丈因须屏当厂事,不果往,约午刻相聚于王巧仙家画舫,试船菜也。陶君先已雇定人力车,其指管社山而发。四顾厂屋棋布,烟突撑空,窃喜斯土实业之鼎盛也。一路多桑树,亦足觇蚕丝之利,顾以非养蚕时,不见采桑人耳。沿途时见牵牛花,柔条迎风,娇葩摇影,点缀墙阴篱角间,掩映殊佳,亦有攀桑树而上者,其明艳之紫色,尤令我苦忆紫兰不止。龚定庵有《减兰》一词,咏牵牛花云:“阑干斜倚。碧琉璃样轻花缀。惨绿模糊。瑟瑟凉痕欲晕初。秋期此度。秋星淡到无寻处。宿露休搓。恐是天孙别泪多。”佳句的的,足为此花生色。

车过一小村,见一农舍前,有小儿女并坐高竹椅上,共弄一小貍奴,笑语喁喁,弥见情致,闻车声,则回眸作鸭视,恨未与慕琴、之光同来,一写此无猜两小也。

车上管社山,止于万顷堂外,谒项王庙。庙门有汪兰皋联云:“到此疑仙,蓬莱瀛洲方丈;不知有汉,美人名马英雄。”王西神先生《草管社山庄篇》刊《半月》,曾及之,先生亦有诗云:“披襟快挹大王风,眼底虫沙一笑空。未必芒砀护云气,却来此地拜英雄。松楸响合疑嘶马,湖海秋高起蛰龙。何似谷城山下路,丹崖花发美人红。”原注:“庙旁有石,名虞美人崖。”故末句及之云。予因急于入庙,忘未一观虞美人崖。

既入庙,见其地甚湫隘,项王像亦小不盈丈,貌恂恂如儒者,无威武气,心窃疑之,讵以垓下一蹶而后,遂委顿至是耶。继至万顷堂,小坐啜茗,三万六千顷之太湖,已见一角,群山环拱,新翠如沐,西湖妩媚,自不及太湖之豪放也。壁间有碑,镌前无锡县知事吉林杨梦龄一记,内有句云:“列窗洞然,以面太湖,独山耸其前,漆湖绕其后。鼋头之渚,杳蔼出没;独月之山,阴云蔽亏。水气升岸,飞结轻绡;古树影波,漾落晴采。舟唱晚,林香花气相喧;蜡屐寻春,读画看山可拟。而太湖莽淼洞,三万六千顷,沉浸诸峰,奔涌屏列于斯堂之下。”读此数语,已足尽万顷堂之妙。记之后半,则阐发项王庙之误,备极周详,大致谓大禹辟独山门,故祠于此,庙中之像,非项王也,予乃恍然于像貌之恂恂无威武气矣。索读联语,无佳者,惟孙寒厓所书“天浮一鼋出,山挟万龙赴”一联,为可诵耳。

出万顷堂,以小舟渡湖,赴鼋头渚。滨湖为菱塘,有村妪三五,坐桶采菱,偶忆昔人《采菱曲》中,多芬芳侧艳之辞,见此群妪,窃为匿笑,不知几个能唱“生小侬家风露里,采菱乘晓未梳头。郎心其奈湖心似,烟雨迷离无定时”等艳句也。

予等以小银圆一,市菱斤许,挟以登舟,一路湖水荡碧,山光结翠,几疑舟在画中行也。菱方新撷,鲜甘异常菱,予与小蝶恣啖不辍,腭为之碎。遥望鼋头渚,则一亭翼然,渐渐而近,似磬折相迓者。如是约十分钟,舟已傍渚,予等搴衣而登,直造其颠。亭曰涵虚,面湖而筑,放眼四顾,佳景悉罗眼底,真胜处也。小蝶旧有诗云:“一气涵虚天地合,千峰回亘水天分。我来独立苍茫里,长啸一声风满襟。”予等从红尘十丈中来,身临斯境,自觉胸怀壮阔,长啸不禁矣。渚上有横云小筑、净香松榭,未坐即出。下有荷池,但见枯叶而已。近水石壁上,镌有“包孕吴越”四大字,笔甚雄健,想潮来激壁时,当有可观,栩园丈诗有云:“从知吴越兴亡事,只在风波起落间。”慨乎其言之矣。

归棹风逆,舟行略缓,水花仰溅如散珠,着面奇爽。遥见管社山坡有奇松一树,亭亭如车盖,松叶纷披,浓翠欲滴。小蝶曰:“此车盖松也,夙有声,天生此状,以视矫揉造作者远矣。”

既登岸,即以人力车赴梅园。园地为一小山之坡,由锡之富翁荣氏独力购入,构为斯园。园中植梅树数千株,惜来非其时,不能一赏此香雪海也。石颇多,顾伧俗气太重,未见佳致。栩园丈曩游斯园,颇有微辞,尝于《锡游偶记》中咏之云:“梅园楼阁傍山开,鬼斧神工小有才。不是扶桑观日处,如何点缀似蓬莱。香海何如香雪海,原来不屑作苔岑。平添十倍龙门价,莫惜当年五十金。(原注:梅园主人曾以五十金丐康南海书“香雪海”三字,嗣康来游,见为伪作,因易“香海”二字。)人与梅花一样清,图书四壁重连城。主人妙解生公法,要与南宫结弟昆。(园中置巨石数大块,立如人状。)”小蝶诗云:“一株石笋一阑干,手种梅花万树寒。如此主人原不俗,如何终不似孤山。”

亭午,宴于王巧仙家画舫中,妓奇丑,尚婉转作呻吟歌,客有飞水符召其所眷者,须臾,莺燕纷纷,各拏小艇而至,顾皆粗枝大叶,未见明葩晻薆也。吾人至此,不特心中无妓,并目中亦无妓矣。船菜风味不恶,翅尤可口,闻是日所费,凡四十金云。栩园丈曾于六月间来锡一次,宴于冯家画舫,以诗寄予云:“复槛重廊卅二重,纳凉人倚画楼东。为怜独客无情思,吹送珠兰鬓角风。吴侬爱好出天然,不住红楼住画船。六扇蛎窗明似雪,电灯低处学调弦。渡喧终夜乱如潮,绮阁三层不避嚣。绝似廿年尘梦里,瓜山灯火听吹箫。憔悴经年杜牧之,绿阴成后久无诗。偶然赚取周郎顾,为写风怀寄所思。”诗绝缛丽,想见其兴复不浅。

宴罢,已四时。予等假王巧仙家小艇,重赴惠山,为小鹃物色泥人,陶、李二君争出资,市泥娃娃二,童子军与小花脸各一,举以相赠,可感也。(小鹃顽皮甚,竟日跳荡无已时。方予属稿之际,渠已枭童子军之首矣,予见而呵斥之,则扮鬼脸而去,卒亦无如之何也。)舟过江尖,见系陆地一片,伸入江中者,如绕之行,则虽作千百匝,仍在故处,“江尖嘴上团团转”一语,即由于是。其地店肆悉售缸甏等瓦器,殆数十家。是日为夏历七月三十日,肆人累小缸为宝塔,一年一度,由诸肆轮值。每一缸上,各置油盏一,入夜然之,作繁星攒聚状,殊可观也。

庚申天佑节,栩园丈与常觉、小蝶游锡,折柬相邀,予以夜失眠,届日,因不果往。小蝶以诗见调云:“鄂君绣被香犹暖,想见江东大小乔。只算周郎无福分,等闲辜负两灵箫。”江东大小乔,吾实无此艳福,而两灵箫云云,亦不知其何所指也。此次作两日游,差觉满意,所憾者黄埠墩被火,黄公涧无水,过公园未入,见三茅峰不登耳。夜以七时半车返沪,越旬日而草斯记。

(《紫兰花片》1922年第5期)

西湖之夜

看不厌游不厌的西湖,正好像西子妆一般,无论淡妆浓抹,横看侧视,都是绝美的,所以晴湖好,雨湖好,雪湖也好。据几个游过月湖的朋友说,西湖之夜,更好似月下的美人,风姿绝世,比甚么晴湖、雨湖、雪湖都好,那西湖上有名的三潭印月、平湖秋月,可就是月湖的代表咧。袁石公说:“论湖景当以雪为第一,其次月,皎蟾当空,波光生艳,众山静绕,如百千美人,临镜梳鬟,四季皆妙,不独秋也。”看他虽把雪湖推为第一,对于月湖却也尽力描写,足见西湖之夜,确有动人处了。

《词苑丛谈》说,龚定山尚书与横波夫人月夜泛舟西湖,作《丑奴儿令》四阕,自序云:“五月十四夜,湖风酣畅,月明如洗,繁星尽敛,天水一碧,偕内人系艇子于寓楼下,剥菱煮芡,小饮达曙。人声既绝,楼台灯火,周视悄然,惟四山苍翠,时时滴入杯底。千百年西湖,今夕始独为吾有,徘徊顾恋,不谓人世也。”看那末尾的几句,衬托出西湖之夜的美来,加倍有力,瞧他言下,何等的踌躇满志,我也很愿这千百年西湖,独有这么一夜呢。

西湖之夜,最先在我心中留一个印象,是读了李息霜(叔同)先生的一篇《西湖夜游记》。今年春间,到西湖游了三天,就想夜中游湖,一尝李先生《西湖夜游记》中的风味。谁知一连两夜,都没有月,可就不能去赏玩那西湖之夜。回来后,心中还耿耿的,总想去游一次呢。李先生早在三年前抛笔焚砚,遁入空门了,可没有机会再读他的文章,我姑且把这篇记录下来,作为纪念罢:“壬子七月,余重来杭州,客师范学舍,残暑未歇,庭树肇秋,高楼当风,竟夕寂坐。越六日,偕姜、夏二先生游西湖,于时晚晖落红,暮山被紫,游众星散,流萤出林,湖岸风来,轻裾致爽。乃入湖上某亭,命治茗具,又有菱芰,陈粲盈几。短童侍坐,狂客披襟,申眉高谈,乐说旧事。庄谐杂作,继以长啸,林鸟惊飞,残灯不华。起视明湖,荧然一碧,远峰苍苍,若现若隐。颇涉遐想,因忆旧游。曩岁来杭,故旧交集,文子耀斋,田子毅侯,时相过从,辄饮湖上。岁月如流,倏逾九稔,生者流离,逝者不作,坠欢莫拾,酒痕在衣。刘孝标云:‘魂魄一去,将同秋草。’吾生渺茫,可唏然感矣。漏下三箭,秉烛言归,星辰在天,万籁俱寂。野火闇闇,疑似青燐;垂杨沉沉,有如酣睡。归来篝灯,斗室无寐,秋声如雨,我劳如何,目暝意倦,濡笔记之。”

六月十九的西湖之夜,听说是一年中夜游最热闹的时节,因为这一天是观音生日,红男绿女,都坐了船往天竺进香。西湖中钗光钿影,和明月掩映,微风过处,一水皆香,觉得西湖真是美人湖了。但是这一夜的西湖之夜,未免太热闹些,怕反损坏了它的真美。我以为还是在平时的三五月明之夜,趁没人游湖时,和素心人同载一舸,看水看山看月,缓缓的荡去,那时可就不让龚芝麓以千百年西湖今夕“独为吾有”骄人了。好美丽的西湖之夜啊,愿你永永美丽。

(《紫兰花片》1922年第5期)

禾游小记

壬戌秋九月下浣,寒云主人徇禾中赈灾游艺会之请,赴禾演昆剧两夕,俶装将发,坚约偕行。予以文字丛脞,踌躇不能决。寒云曰:“子以《半月》待刊,索吾《三十年闻见行录续稿》亟,今即以是为交换条件可乎?子朝允吾行,夕脱稿矣。”予强诺之。及期,寒云先以稿来,而予因《申报·自由谈》用稿未及屏当,去书谢弗往,寒云不悦,飞函责爽约,不得已,允以翌日行。翌午,即以沪杭车如禾,勾留两日有半,同游者除寒云夫妇外,有寒云之戚唐君采之及其高足沈君国桢。

午后二时许至禾,以车赴县公署,因寒云方下榻署中也,署人导至一小园中,入花厅,寒云欢然起逆。别有一冠服少年揖于座间,就索其刺,审为平湖县长吕葛侯先生;旁一客道貌岸然,唇际有微髭者,则嘉兴县长汪楚生先生也。吕子为吕海寰先生八公子,幼尝旅德意志,知德文,服官以风厉称,不徇私,不爱钱,榜其署门曰“司法神圣,谢绝请托”,民间有称之为吕青天者。问其年仅二十有六,可谓难矣。吕子自言好小说,公馀之暇,辄以一卷自遣,而尤好《半月》及《紫兰花片》,目为至友,予逊谢不遑,请指教焉。汪子历长浙省诸县,能诗,能画,能技击,晨必舞剑,定为日课,临民刚柔相济,闾阎翕然,里巷中多讴歌声。尝收藏汪氏书画三百馀种,牙签玉轴,粲然盈几案,日夕摩挲弗辍,是盖以雅人而现宰官身者,非寻常俗吏所可同日语也。

署中有园,曰约园,小小结构,别具风致,有亭有榭,植花百馀本。时菊花未谢,尚凌风作傲态,然亦微有憔悴意矣。石几上有蔷薇,袅娜可爱,观其状,花发似已经旬,而残馨拂拂,犹甜媚可人意。因忆及曼殊上人所译英吉利诗人彭斯氏《颎颎赤墙靡》一诗,娟娟此花,足以当之矣。

晚八时,汪子设宴精严寺相款,座有团长锺君、税局长姚君、商会长高君等,谈笑尽欢。赈灾游艺会亦在斯寺举行,酒酣耳热时,外堂笑声如沸,则技人人人笑方作百鸟朝凤之声也。

昆剧场设寺之一隅,曲家多自平湖来,佐以海上全福班伶人如干人。寒云以十一半时登场,演《长生殿·小宴》、《惊变》,自饰明皇,高君叔谦饰玉环,二子皆此中老斫轮手,自是不弱,曲终人散,颇多赞叹声。十二时相偕返署。吕子后至,抵掌作长夜谈,寒云与吕子均健于谈,滔滔不竭,予亦倾听忘倦,竟及四时。此一夕话,殊无异共魏晋人清谈也(清谈误国,吾未之敢信)。吕子之言,颇有足记者,曰:“吾做一日官,必做一日做官应做之事,脱遇一事而吾良知以为然者,必尽力做去,不为威迫,不为利诱,务达吾的而后已。”又曰,“吾性倔强,最服膺倔强之人,他日拟往西湖修武松墓,因武松亦一倔强人也。”又曰,“吾服官不为自身求虚荣,但期为民众谋实利,异日吾或他去而民众或德吾者,第送吾行二十里足矣。去思之碑,特猾吏掩恶具耳。”予闻其言,窃为拊掌称快。吕子又曰:“吾人生于宦家,初无异于常人,而常人之见称也,辄曰‘少爷班子’。生平最痛心疾首于此四字,不愿承也,且一般人之重吾,亦往往由于推重吾父而然,实则父自父,吾自吾,但观吾为何如人,奚必问吾父之为何如人哉。”此等语痛快绝伦,直无异于并州剪、哀家梨也。

翌晨,汪子邀予过其治事之室,出汪氏书画多种见示,类皆外间希有之品,古色古香,弸彪手眼间,为之赞叹不已。别有禾中故名画师潘雅声氏《十二金钗图》一册,尤精美,寒云亦称赏,谓制版作《紫兰花片》封面,庶不落寻常窠臼,予以为然,汪子亦慨允见假,十二集后,当一试之。

是日,天奇寒,如入严冬,狂风掠屋顶过,有若虎啸。予以匆促启行,未挟衣被,御驼绒之袍,颇瑟缩有寒意。寒云有驼绒袍二,亟以其一相假,予御之于内,而以己袍加于外,顾以绒毛修,两袍各不相容,扭捩若作战,而予臃肿弗灵之身,乃大感不适,第以畏寒故,卒强忍之。午后锺团长来,偕予等赴济生分会,会与精严寺为邻毗,辟一楼供佛祖像,楼心烛影摇红,香烟飏碧,入其中,令人穆然而生吾佛来止之想。寒云固坛弟子,参拜极虔诚,俄扶乩叩时局,乩笔走沙盘中,索索如飞,谕示多衰飒语,知佛祖之忧国深矣。历半小时,求佛祖谕示者犹未已,予静极思动,因与沈子国桢潜出,同赴北门观闹市。时日已下舂,市中似恹恹有倦意。据云此间无夜市,以午后一二时为最热闹,过此则渐归清闲矣。就一茶食肆中市果酥少许,以车返县署。果酥者,捣花生为泥,和之以糖,殊甘香可口,禾中著名之食品也。

是夕仍往精严寺游艺会,昆剧场演员如昨,有某君演《照镜》,突梯滑稽,可发一噱。寒云与高君叔谦合演《折柳》、《阳关》压轴。予向汪子假得《遏云阁曲谱》,按字听辨,倍觉有味。寒云之李十郎,高君之霍小玉,摩拟特工,当把别时,阳关一曲,红泪双抛,其宛转缠绵处,直可抵江文通《别赋》一百篇也。

夜午返署,各进白兰地以驱寒,寒云平昔夙嗜此,尽三四盏不言醉,予虽不能酒,亦能勉尽一二盏也。时署中诸司员群匄寒云书,寒云欣然命笔,两小时中成二十馀副,并为予书“紫罗兰盦”横额一,遒劲可喜。寒云生平作书之勤,当以此夕为第一次。

第三日之晨,予与沈子国桢先作烟雨楼之游,丐一署员为伴,买舟湖涘。舟中一女郎,貌不甚美,而妆束殊楚楚,坐鷁首,挑红绒绳织冬袜,荡桨者一中年妇,则其母也。舟行未久,见湖之一隅,有荒寺就圮,野鸟争栖其中,鸣声绝凄厉。署员云,为小烟雨楼,昔年毁于火,迄未修复,闻邑人今方动议兴工云。

湖在县之南三里,邑人称为南湖,亦曰鸳鸯湖。《名胜志》云,湖中多鸳鸯,或云东南两湖相接,如鸳鸯然,故名。以予观之,后说殊近似。至湖中鸳鸯,予等未之见。昔人诗歌,以朱竹垞《鸳湖棹歌百首》为最著。后之作者,有朱朵庭《鸳湖棹歌》一首云:“浮家惯住水云乡,不识离愁梦亦香。侬荡轻舟郎撒网,朝朝莫莫看鸳鸯。”又继莲龛有《鸳鸯湖歌》云:“鸳鸯湖水浅且清,鸳鸯湖上鸳鸯生。双桨送郎过湖去,愿郎莫忘此湖名。”均可诵也。

烟雨楼岿立湖心,景物绝胜,闻为吴越钱元璙建,迄于今不知经几度修葺矣。登楼一望,诚有晨烟暮雨、杳霭空濛之致,予等虽以晴日来,亦觉烟雨之满楼也。中有鉴亭与来许、宝梅诸亭。宝梅亭壁间,有彭刚直画梅刻石二,刚劲如其人,颇令人联想及于刚直当年之一段艳史,以宝梅名,度亦刚直之所乐闻乎。楼阴有小院落,植古树,群鸦绕树而飞,牙牙争鸣,丑石离立如人状,尚有奇致。楼之前檐,有山阴魏戫所书“烟雨楼”额,铁画银钩,弥见魄力。魏与吾友谭子踽盦善,能驰马击剑,挽五石弓,亦工书,能文章,洵奇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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