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湖四周无山,殊属憾事,顾渔庄蟹舍,亦复点缀有致。鉴亭壁间有《八景图》勒石,出包山秦敏树手,画笔尚不恶,录其名云,“南湖烟雨”、“东塔朝暾”、“茶禅夕照”、“杉闸风帆”、“汉塘春桑”、“禾墩秋稼”、“韭溪明月”、“瓶山积雪”,八景颇出勉强,自不足以比西湖。瓶山低且小,犹一土墩。汪子楚生言,昔韩世忠尝犒军于此,群士进酒已,遗瓶而去,瓶累积成山,因名瓶山云。
鸳鸯湖之菱,夙有声,圆角而无刺,求鲜菱不可得,舟中女郎以风干菱相饷,微有日炙之气,小嚼即止。舟过处,时见菱塘,因忆湖州费丹旭《题鸳湖采菱仕女》二绝云:“十五吴娃打桨迟,微波渺渺拟通词。郎心其奈湖心似,烟雨迷离无定时。”“南湖湖畔多柳阴,南湖湖水清且深。怪底分明照妾貌,模糊偏不照郎心。”又无名氏《鸳湖采菱歌》,有“闻道菱花堪作镜,开时从不照梳头。吹起阿侬无限思,鸳鸯不独在湖头。细雨忽过衫袖湿,借郎箬笠好遮头。七夕染成红指甲,郎疑角刺指尖头”等句,殊有轻倩活泼之致。
傍晚,寒云与志君夫人亦欲一游烟雨楼,因再偕往。时日渐西隐,院树群鸦益噪,似告人以一日之又逝者。四顾暮烟幂湖上,衬以霞采,景尤奇丽,至渔庄、蟹舍、菱塘之属,则已一一没于烟里矣。寒云笼灯立几上,录堂中汪子楚生所为长联,并于前庑得老友天台山农所书陶在东一联云:“问斯楼几阅沧桑,鸳鸯一梦;看今日重开图画,烟雨万家。”全楼所有联语,惟此作与汪子一联为佳。汪子一联,惜归途忽失寒云录本,联长,亦不能记忆矣。
归署后,匆促就晚餐,即以轿赴火车站。汪子出螃蟹与平湖糟蛋见馈,并殷殷送别,可感也。车中值毕子倚虹,喜出望外,同座鬯话,不觉车之已至沪渎矣。
斯游也,寒云有《鸳湖杂诗》四章记之,诗云:“扁舟容与夕阳迟,烟水苍茫系梦思。一笛西风杨柳岸,轻歌浅醉晚妆时。”“回波清浅羡鸳鸯,一棹城东别有乡。芳草汀洲人隐约,碧阑干外水中央。”“凌波罗袜夜无声,款款柔香掌上轻。酒舸渔船春未远,十分佳色满湖城。”“莫漫停桡问渡津,画帘幽窈定无尘。鸳鸯湖上相思果,别有风华一段春。”汪子楚生和云:“露白葭苍写韵迟,漫拈霜管寄遐思。我来忝绾南湖篆,又值橙黄橘绿时。”“澄湖左右号鸳鸯,蟹舍渔村尽水乡。凉笛一声人去后,馀音犹绕水中央。”“救荒无策博虚声,阮籍囊空一担轻。仙客幸留鸿爪迹,编氓传诵谢襄城。”“何处桃源未问津,愿从宦海度红尘。讴歌应共游人乐,烟雨楼台尚有春。”
(《紫兰花片》1922年第7期)
游屐馀痕
双十节前一晚,我同着凤君、王汝嘉夫妇、张云龛夫妇、沈骏声、骆无涯,一行八人,外加汝嘉的女公子爱爱,一同上扬州去。折柬相邀的,是久客扬州执第五师范教鞭的名画师杨清磬。以一日游扬州,一日游镇江,同游者除清磬外,有汤韵韶、康菉漪、蔡巨川、徐心芹、任子翚、沈晓秋诸子,连我们大大小小共有一十六位,可算得是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了。(只有人,没有马,若是要马,暂屈清磬,因为他做向导,便是识途老马啊,呵呵。剑民道,现有着一骏一骆,还说无马么,呵呵。)
我们搭十一点半的夜车出发,二等车票已停卖了,只得大大破钞,一律买头等票,谁知上了车,却见头等车室和睡车中,都已占满了人,连我们那位五岁的爱爱小姐也没有坐处,没奈何只得去找查票员,找到三等车中,才见一位心广体胖的查票员,架子十足的站在那里,汝嘉要求他代为设法,他却扬着脖子,大声大气的说道:“这有甚么法儿想,退票啊。”我见碰了这个钉子,也动了肝火了,勃然道:“退票就退票,不去就不去好了。”于是由无涯、汝嘉两位赶去退票,此时去开车时刻不过七八分钟了,我们满拟扫兴回去睡觉,不道那会打算的骆、王二公退了票,却改买了三等票,我们刚走出铁棚门,重又飞奔回去,抢入三等车中,大家刚才立定,火车已蠕蠕的动了。在这七八分钟中,由头等车退入三等车,省下大洋五十四元,并且大小九人东塞西塞,一齐都有了座位,像这样的工于心计,不但可成大富豪,还可以做得财政总长。
到镇江时,天刚放光,在江边一家点心店中,把肴肉面和包子,装饱了肚子,然后渡江上扬州去。昔人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如今我们腰包里,合起来一共不过二百大洋,独鹤正在上海,又无鹤可骑,只索搭小火轮和长途汽车了。大家坐在船面上,望着焦山、北固山谈笑。我说俗传八仙过海,今天我们是八仙过江啊,于是大家派定大身材的张云龛为汉锺离,烂脚的王汝嘉为铁拐李,何仙姑、蓝采和自有女客担任,爱爱小姐只算是八仙外的一个仙童了。
扬州的头等旅馆,只能和上海的三等旅馆相比,实在不很高明,然而价钱也便宜,我们一共是扑克中的瑟利配亚(三对),一A(爱爱),一K(沈骏声),一Q(无涯),住了两个大房间,每天只须三块钱,可算价廉而物也不能算不美了。扬州的人力车夫,要算一等大本领,他在狭狭的街上,无数的人堆菜摊中间,能拉着车子飞跑,我们颠的肚子都痛了,只好讨饶,请他们拉得慢些。
扬州的菜,真个百吃不厌,吃了再要吃。当夜清磬在蔡巨川君鲁园中请我们吃夜饭,一个十景鱼翅,一个糯米鸭子,一个莲子羹,一个山药枣泥,都是绝妙风味,可惜一尾大鱼来时,代表主人的汤韵韶君正在高谈阔论,眼瞧着那鱼匆匆而去,全没有下箸,我们这些上海朋友,至今引为憾事。
扬州是烟花薮泽,我们以为灯红酒绿场中,一定有绝世美人,供我们的欣赏,因便嬲着蔡巨川君飞笺召花,到得姗姗来时,却不由得大失所望,再来一个竟红着眼睛,还在那里力疾从公,但是一口扬州白的声调,却抑扬有致,软熟而婉媚,隔着门窗听去,真当得上销魂两字。
瘦鹃游瘦西湖,可说是得其所哉,五亭桥一带最美,隽逸如妙女,法海塔好似弥勒佛作憨笑,小金山无多可观,徐园布置还不错,平山堂中的欧阳修先生,倒了一千年的霉,被丘八太爷盘据着,仙人旧馆简直变作了魔鬼新窟,到处搭了篷帐,连他老人家读书的地方都没有了,史公祠也遭了兵劫,梅花岭前一小轩,糟蹋得不成样子,当年史可法先生能和清兵作对,却奈何民国的丘八太爷不得,真是气数。
第二天预备游焦山、北固,我们大家都约定了,早上八点钟出发。唐菉漪君请我们坐花车,车身作鲜红色,车内花绒为茵,温软适体,给我们三对夫妇坐了,沈、骆二位坐在车头,清磬和一位不相识的老婆婆,对坐在车后两个座位中。一会清磬把铅笔敲着玻璃打招呼,我回头瞧时,却见他在写生册上写着道:“你端端正正的坐在中央,好似一个督军,我缩在你背后做护兵,外加对面还有一个奶奶兵。”我们瞧了都笑起来。当下清磬和那老婆婆闲谈了一会,给伊速写了一个像,又写了好多字给我们瞧道:“你们不要小觑了这老妈子似的老婆婆,他有五个儿子,大儿做厘捐局局长,二儿做银行行长,三儿做学校校长,四儿出洋留学,五儿做某公署科长,这么一个老婆子,却如此好福气,人真不可以貌相啊。”我们瞧了,也都咄咄称怪。但据云龛说,扬州的老太太,原大都如此的。
阔哉阔哉,我们刚跨下花车,便踏那汤韵韶君借来的一艘盐运使游艇去,一切布置,都极精美,还有两个兵士,擎着枪,护卫我们,居然像小军阀模样。我们先在客室中用过了茶点,便上船头去坐地。爱爱低唱《葡萄仙子》,一壁唱,一壁舞,歌声低婉,舞态柔媚,这分明是一个未来的黎明晖啊(黎以善歌《葡萄仙子》著)。清磬执着船上水手打招呼的号筒,放在嘴上,大唱时调山歌和西洋歌,打着怪腔,扮着鬼脸,引得大家笑痛了肚子。船到镇江,上万花楼去吃了包子和肴肉面,便下船向焦山进发。
焦山浮在水上,正如美人螺髻,十分秀丽。汤韵韶君受任向导总司令,导游全山,竹楼啊,松寥阁啊,碧山庵啊,焦公祠啊,都勾留了一会。远望江上风帆叶叶,如迎如送,而水声拍岸,像清磬般铿锵可听,胸襟顿似开豁了不少。那有名的《瘗鹤铭》残牌,就刻在焦山之麓,并有陆放翁真迹,名贵已极。回头又上北固山去,参观那刘备招亲的甘露寺,坐江天一览亭中,远望焦山,大嚼天津梨子。张云龛精于摄影,便到处给人摄影。汤韵韶善说笑话,便到处和人说笑。任子翚君能算命,便给我和云龛算命。一时俊侣,逍遥山水之间,真使人乐而忘返咧。
游山归去,在万全楼小息,汤韵韶君开了一个最大最精美的房间,请我们吃蟹,蔡巨川君善出蟹肉,给我们大尽义务,他自己却只吃了一个,真是冤哉枉也。吃罢了蟹,便搭五点半的火车回来,清磬送上车站,珍重而别。此游别有所记,收入《紫兰花片》,兹特记其琐屑有趣味者,以实我《紫葡萄》。
(《紫葡萄画报》1925年第9、10期,署名周瘦鹃)
龙华春色
上星期日,与诸朋好作龙华游,吊残馀之桃花也,同行者夫妇四对,小儿女各一,并大律师蒋保釐,分乘三马车,鞭丝帽影,疾驱龙华道上。中途,予车力避一对方来之马车,安然而过,而对方之马夫则因措手不及,致撞倒一人力自由车中之老太太,虽未受伤,亦已受惊矣,予不期合掌和南曰:“南无阿弥陀佛。”
龙华寺中香火甚盛,女士往来杂遝,春衣耀彩,与春花相争妍,令人目为之眩。大殿中置大钟一,标明重二万馀斤,历时二千馀年,不可考也。又小沙弥坐其下,欲叩钟者,人须纳三铜元,不折不扣,汝嘉以三铜元,上而叩四下,曰:“此讨饶头也。”小沙弥无如之何。
入后殿,遇张织云,盖与其戚串烧香来者,御一玄色缎旗袍,前后领际与四角皆以白缎盘作如意头状,游客多已识之于银幕之上,咸啧啧相告曰:“此明星也,此明星也。”予嘱云龛为摄一影,张亦欣诺,而以日来面部多小热斑为憾,予为觅背景,得观音之龛,曰:“愿君暂时皈依莲花座下。”张亦以为善,顾以烧香者多,多所未便,遂于一小院中摄之。上所刊者,即龙华寺中所摄之倩影也。
罗汉堂中,圮败殊甚,和尚坐门口,摊缘簿,强游客写缘,谓将葺此罗汉堂。予侪与罗汉无缘,因望望然去之。出寺,信步入乡间,小息于许氏之园,一树绣球花,烂开如笑,他花多不知名,率皆艳冶可爱。继复游卫氏园,园大为龙华诸园冠,有门三,一一叩之,得入。园中植树绝夥,在在成碧巷,略有似法国公园处。园之右有小溪,溪畔樱花数树,怒放如堆锦,顾亦落英满地矣,春光易老,花事将阑,不禁低徊者久之。比归车,龙华之塔,已隐于沉沉暮霭中矣。
(《上海画报》1926年第105期,署名鹃)
天平俊游记
生平未尝只身乘火车,亦未尝只身远游至百里以外,有之,自此次游天平始。虽无红叶可看,而有好花为伴,且同游诸子,尽属俊人,此游诚俊游也,是不可以不记。
国耻纪念前三日,晨起天阴,愔愔有雨意。予以游兴勃发,毅然启程,先是红蕉、恨我,本约同行,乃遍觅车站中,杳不可得,初欲折回,继念吾非童稚,独行踽踽,当不虞拐匪之来,因毅然购票。登车,得一座坐。对坐有佳人,似曾相识,时送微波,亟敛目避之。属车役以可可茶、火腿吐司来,恣饮恣嚼以自遣。既抵苏,迳以车赴南新桥,盖即画舫停泊处也,方旁皇间,适值瞻庐、逸梅二子于水次,寒温已,遂赴同乐里镜花阁许,以俟眠云之来。
此次之游,乃应吴中星社之招,以画舫游天平也。舫属名倡富春楼家,闳丽为诸画舫冠。星社同人,出席者仅半数,为瞻庐、烟桥、冷月、眠云、闻天、半狂、逸梅、转陶八子,自沪来会者,仅予及天笑先生。予等登舫时,天忽放晴,阳光晶晶射水面,颇自诩洪福齐天也。
舫中诸联皆俗,惟“花为四壁”一额尚佳。船菜本有声吴中,是日所制尤可口。侑觞者有富春楼、白梅花、镜花阁及二冶叶,伺应甚周至,而吴侬软语,尤呖呖如啼莺也。醉饱已,眠云别约诸友,作竹林游,而予与天笑先生及七星则往游天平,别以汽油船往,白梅花、富春楼与镜花阁家四娘皆侍行,小舸载艳,一水皆香已。
舍舟而陆,即以山舆登山,舁予者为二村妇与一童子,腰脚绝健,不在诸壮夫下。至范坟前,而万笏朝天已刺刺在望,仿佛有古衣冠人千百辈,执笏来朝者,而吾侪则宛然南面王也。众既下舆,遂雁行立,摄一影以志盛会。入高义园,过鹦鹉石、钟石而达钵盂泉,就小阁中小息,四壁涂鸦几满,中壁有“张织云、杨耐梅来游”字样,不知此二星宿曾否来,抑系好事者之所为也。进茗已,群议上山,而天笑、烟桥二公则以苦热辞,予侪男女共十人,鱼贯登一线天。白梅花齿最稚,如依人小鸟,时要予及逸梅扶将而上。迤逦达上白云,隐隐见太湖,状如白练,白梅藉地眠,尼冷月摄影。予曰:“此影可名之曰眠云。”冷月问故,曰:“眠于上白云也。”群为粲然。维时日已将下,回顾极峰,高不可攀,峰巅隐约有三人踞坐,飘飘如神仙中人,予心窃羡之,苦不能登也。
是夕,眠云复设宴于镜花阁家,期为长夜之欢,诸子坚欲留予,以诘旦行,拳拳之意,义不可负。顾予以海上诸务蝟集,归心如箭,遂入阁小坐,兴辞而出,以九时十分之快车返沪。归后倦甚,着枕便梦,梦中栩栩然,似犹在画舫花阵间也。
(《上海画报》1926年第111期,署名瘦鹃)
法公园看灯记
七月十四日,为法兰西民主纪念日,年年是夕,顾家宅之法兰西公园中,必张灯以志庆祝,中西士女,趋之若鹜。愚生长海上,忝为老上海,而年年是夕,必为事阻,未尝躬与其盛,始知小小娱乐事,亦要有缘法有福分以消受之也。
今年之七月十四日又届矣,先数日,老友胡子慕侠以券来,室人欣然欲往,因与珍侯伉俪偕。既至,见入园者如潮涌,蓝灰色之残券满地,检券并不甚严,其衣冠楚楚者,虽无券亦得入园。
斯园为愚平日常游之地,而是夕在繁灯掩映之下,乃至不辨途径。入门之荫路中,绿阴如盖,遍缀以红色与黄色之灯,不下数千盏。路左一小池中,则悬有浅蓝色之灯,灯影映水,受风作波动,别饶意趣。
环龙路之大门,悉以五彩电灯装成,作凯旋门状,壮丽可观,悬知是夕巴黎之凯旋门,当更有可观者在焉。法兰西总会亦缀灯无数,因装点得当,厥状至奇丽,为全园冠。昔人有不夜城之说,此则赫然一不夜之宫也。
大花坛之四周,遍缀红灯,为状如一无顶之王冠,乐队居其中,奏法兰西国乐《马赛曲》,抑扬亢坠,令人神往,而吾于此又不能不推想及于法兰西大革命时,男女群众,往破巴士的尔大狱,荷镰伐鼓,高唱马赛之曲,其激昂慷慨为何如也。
假山之上,张蓝色灯,山亭中聚人已满,不可复登。亭下小瀑,仍琤琮作响,似与乐队中之《马赛曲》遥相应和。荷池中散放白荷花灯无数,浮水上,弥复可爱。池心则有大龙灯二,作抢珠状,亦颇美观。予戏语珍侯,此龙殆即所谓困水龙欤,相与冁然。
园中之所以娱人者有焰火,有影戏,有音乐,此外则不过人看人而已。电影明星之莅止者,以愚所见,有黎明晖、王元龙、毛剑佩、傅绿痕、魏佩娟等,胥为一般游人所注目。至于闺阁名媛,花间姊妹,亦复不少,衣香鬓影,盛极一时。王疑雨诗所谓“说与檀郎应一笑,看侬人比看灯多”之句,似可为看灯诸闺彦说法也。
是夕园中游人,西方士女,不过十之一二,其十之八九,皆为吾国人,友邦之国庆,吾人固当同申庆祝,顾狂热如此,殊出吾人意想之外。十月十日,非亦吾国之国庆日耶,吾奈何未见有此盛大之庆祝也。
(《上海画报》1926年第132期,署名瘦鹃)
富春江上的回忆
“江回滩绕百千湾,几日离肠九曲环。一棹画眉声里过,客愁多似富春山。”这是清诗人徐阮邻氏的诗,读此诗,便略可知道富春之妙了。前几天,见报纸上载有富阳、桐庐水灾,士绅电请赈济的消息,我因不由得回忆起今年春光好时的清游,回忆起那一带水媚山明的富春江来。
年年游西湖,游得腻了,今年清明,我便发起游富春。先承陈冷血先生指示一切,又承王汝嘉兄至友汪君函托桐庐友人担任招待,清明前四日,我们一行人便出发了,除了我和室人凤君外,有老同学蒋保釐律师、吴云梦伉俪、王汝嘉伉俪、张珍侯伉俪和张子英超、王女爱爱,共十一人。
我们到了杭州,在城站旅馆宿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便赶往南星桥,搭振兴公司的恒新轮往桐庐,分坐官舱三间,因为大家都是熟人,闹盈盈的挤在一起,腾出一间来专放行囊。一路谑浪笑傲,无话不谈,就中吴云梦伉俪还是不满半年的新夫妇,便做了众矢之的。
船入富春江后,顿觉得山绿了,水也绿了,我们容与这山水之间,也似乎衬托得衣袂俱绿。珍侯爱摄影,兀自捧了个摄影机,在船头忙着。将过富阳,天忽下雨了,水面上似乎撒着明珠无数,四山罩在雨气中,似是美人儿蒙着轻绡雾縠一般。同船有两个美国人,在船头和我们攀谈,说这一带风景,绝似日本西京,以女子为比,便可说其秀在骨,与庸脂俗粉不同。我们听了,叹赏不置。
午后五时,雨早已止了,却还没有放晴,船已到了桐庐。刚泊岸,忽有人走上船来,问那一位是周瘦鹃先生,我心中诧异着,上前一问,才知是汪君函托招待我们的一位陈先生。陈先生导着我们上岸,岸边便是一座旅馆,叫作惠宾旅馆,有三层楼,所处地位很好。我们在第三层楼占了三个房间,房金每间每天不过一元,设备虽很粗率,也还勉强可住。这晚在邻近的襟江楼中用了晚餐,菜肴的可口,不亚于上海。饭后在旅馆中随意闲谈,凭栏待月,不见月来,只见乱云如絮,在桐君山头相推相逐,别饶奇观。歌女上来卖歌,每元三支,不折不扣,更不肯另卖,满旅馆只听得吚吚哑哑的弦索声和歌唱声,令人起琵琶江上之感。汝嘉惯恶作剧,唤了个杭州小女郎来,年不过十四五,大唱其嗳唷嗳唷的泗州调,唱得大家都肉麻起来,唱完后定要再唱一支,意在换取一块大洋,我们却不敢再行领教,经汝嘉一番交涉,才取了四角钱去,十二点钟才分头安睡。
我已睡了,难为陈先生和珍侯、汝嘉,他们把第二天游七里泷的船和饭菜等都安排好了。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大家吃了一碗鳝背面,风味之好,非上海诸面馆所可及,据说是旅馆中自办的。吃过了面,陈先生还没有来,我们便用摆渡船渡到对面的桐君山去。山虽不高,风景却还不恶,山顶有桐君寺,寺内有小轩,见一联云:“君系上古神仙,灵兮如在;我爱此间山水,梦也常来。”大家见了下联,都拍手喊好。寺前石长凳上,坐着一个盲老人,正吸着旱烟,瞧他的模样,大可入画,自言来自富阳,年已七十多岁,孤苦无依。我们于是大发慈悲,人人解囊,铜元角子,纷纷放在他的帽子里,一共有两块多钱,老人伸手摸索着,大念阿弥陀佛不止。
陈先生同着他的一位表妹来了,我们便一同上船去。船是新船,宽敞可容二十人,船中一家老小,都在船尾,我们一行十五人,占满了一船。红日三竿,照着我们兴高采烈的出发了,行了不一会,陈先生便唤船家傍一傍岸,登岸去借麻雀牌,汝嘉也去买了两只胡琴来。当下船又开了,于是打麻雀的打麻雀,拉胡琴的拉胡琴,我却和凤君坐在船头,饱看山水,越上去越见得山青水绿,如入画图。午后,雀局完了,预备吃饭,船家买了一尾桃花鳜,新鲜可喜,由大家公推凤君执炊。据陈先生说,倘在五月初来,还有活鲥鱼可吃,可惜来得早了。所有饭菜,也是襟江楼承办,外加自烹的桃花鳜,吃得人人高兴。
欸乃声声,船已进了七里泷口了,船家上岸去背纤,我们全船的人,都聚在船头。我看着这一片伟大的好景,如展黄子久富春长卷,一时神怡心旷,兀自默默看看,说不出一句话来,见了绝色美人,有心噤丽质的成语,我这时也大有心噤丽质之概了。午后三点半钟,便到了严子陵钓台之下,上山见有大碑,标着“严子陵钓台”、“谢皋羽恸哭西台”诸字。山顶有东西二台,东山便是严先生的钓台,有亭翼然;西台属谢,也有一亭,亭中有“清风千古”一碑。拜严先生祠,见庙貌蔼然,满现着笑容,不由得深深一鞠躬了,祠中有联云:“磐石钓台高,任长鲸跋浪沧溟,料理丝纶,独把一竿观世局;扁舟云路近,携孤鹤放怀山水,安排诗酒,好凭七里听滩声。”祠旁有客星楼,供有谢皋羽、苏东坡等位,楼中有一联云:“大汉千古,先生一人。”分明是指严先生而言。我们在祠中小坐了一会,用过了茶,才踱下山去。我们原议是要直到严州的,不过同行中有人醉心西子湖上裙屐之盛,不愿再伴这清寂的山水,因便贿通了船家,说当日不及到严州,又说严州有强盗,竟半途回棹了。我和珍侯是主张往严州的,竟不能达到目的,我既发见了这回棹的诡计,大为愤懑,以为与当年岳武穆被十二金牌召回,同一恨事。归途到罗市镇一游,无甚可观,不过沿江一带的石滩,还可动目,而在岸上看那七里泷一带的山,罩在蔷薇色的夕阳影里,真觉得春山如笑咧。
晚间八点钟,回到桐庐,仍住惠宾,陈先生请我们在馆中晚餐,酒香肴美,竟胜过襟江楼,便是在吃喝著名的上海,也不可多得的。第二天早上六点一刻钟,我们便和桐君山告别,去和西子湖相见了。
(《上海画报》1926年第134-136期,署名瘦鹃)
虞山星辉记
大江以南,水软山温,名胜之区特多,虞山其一也。年来每值春秋佳日,辄招邀朋侣,啸傲山水间,而游踪所及,多在吴阊、梁溪,或西子湖畔,未尝一至虞山,揽剑门之胜,滋以为憾。前岁张珍侯兄,尝一度游虞山,归而力绳其美,谓于苏杭之外,别具一格,不可不一游其地。今岁春,颇思担簦往游,而以兵戈扰攘,废然而止,惟有于好天良夜,高枕作卧游而已。月之七日,吾友陆洁与万天籁君,因为大中华百合公司摄制新片《意中人》,特作虞山之行,盖将藉甘末拉之力,摄取其明山媚水,以作背景也。同行者有女主角黎明晖女士,与孙敏、裘逸苇、朱俊侯诸君,当此秋高气爽之际,游兴咸为勃发。是晨以八时五十分车行,至昆山,乃舍车而舟,首涂赴虞,及四时以后,彼美秀而文之虞山,遂以靓妆与此银幕众星相见矣。明晖久居海上,鲜得出游,此时见好景当前,乐极为之欢呼。是夕下榻虞山旅社,扑去征尘。翌日黎明,万、裘诸君出而相地,得胜地一角,颇具水木明瑟之致,因亟归,导全体演员往摄小幕,一日而毕事。薄暮始归,麕集旅社中,进餐互劳。夜半后,大雨倾盆,万、陆诸君咸为焦虑。幸天明即止,渐有晴意,于是以七时出发,雇得山舆三,一以坐明晖,二以畀道具杂物,经剑门及海藏、三峰二寺,步行山道间,凡四十馀里。沿途风景如画,恍在黄山谷手卷中行,心目俱豁。陆洁平日恂恂,若不胜步,而是日虎虎有生气,竟抠衣登剑门绝顶,效孙登作长啸,四山为应,乐极。初不觉倦,比下山,始觉双骽俱软,如贯铜丝矣。山中人有卖绿毛龟者,毛色翠绿如凝苔,厚积背壳,厥状绝美,其佳者,索值八元至十元。陆洁初欲购取其一,用为纪念,顾终以其为值过昂,不愿解囊也。第三日九时出发,将摄大幕民众戏,不意大雨骤集,雨大如拳,扑舆顶,竟至渗漏,明晖蜷缩舆中,狼狈如落汤鸡。行数里,天乃放晴,而酷热如盛暑,殊不类重阳以后天气也。入晚八时许,又作阵雨,诸君跂脚坐窗下,以听雨为乐。未几,雨止月现,月色甚明,天气亦有凉意,知明日必不再雨,可摄大幕民众戏矣。翌晨即为双十佳节,得当地一査先生者助,代雇民众百馀人,从事摄影。此为在虞最后之一日,人人奋发。某君谓今日双十节,例得休假,惟我辈有如前敌将士,正在火线上作战,不能与后方比也。众皆深韪其言。是日竣事后,劳顿已极,明晖颇念其爸爸,归心如箭,此一宵过后,遂不得不与此美秀而文之虞山道别矣。
(《上海画报》1927年第283期,署名瘦鹃)
白门之行
月之十五日,老友沈骏声兄,以事如白门,嬲愚与偕,愚久欲观光新都,藉扩眼界,因欣然诺。略事屏当,即以是日之午车行,而草草劳人,遂又忙里偷闲,得三日之暇豫矣。
下关之一瞥
至白门,已夜十一时许,投宿大新旅社。社临江,江中风帆叶叶,如在几案间,惟室殊弗精,赁值复奇昂,愚等所居之一室,因临江故,索值五元,以六折定之。有卖笑女子多人,税室以居,莺莺燕燕之名,皆高列于客牌之上,闻叫局需二元,夜度资需二十元。此曹率自二十四桥畔来,而吴下名葩,则鲜有移植于此者。翌晨出作小游,见兵士憧憧往来,多有悴客,又有人张小帜行于途,上书“招募新兵”与“招募长伕每月大洋十五元”字样,知戎马倥偬中,需人孔急也。
款段入城
亭午,以马车入城。城门之次,有警察验行箧,验而后入。城内多荒地林蒨,殊出愚意料之外,盖沪宁路上诸名城,城内恒为闹市也。已而过鼓楼,顾不闻鼓声,遥见北极阁,如磬折以迎客者。沿途所见,有三多,多兵,多标语,多行政机关与军事机关。车至中正街,投止于交通旅社,诸室皆满,惟花园中有一堂,尚精洁,为全馆冠,索值五元,以六折请,强而后可。堂曰挹翠,门有张逖先联云:“清于孺子沧浪水,瘦似诗人饭颗山。”堂中有章太炎手书横额云“观我生”,亦真笔也。城内街道宽狭不一,而汽车疾驶,未闻有伤人事。车头插三角红边之旗,率为机关中物。包车多公开,制作颇精,愚游莫愁湖时,雇得一车,黄铜烂然如錾金,车价视黄包车略昂,而坐之良适。
金陵春之西餐与大禄之点心
夫子庙前,有金陵春中西餐馆,中有湖厅,下临秦淮河,榜其檐曰“春在秦淮”。河中泊画舫,鳞次栉比,多中空无人,偶闻歌声出水上,宛转动听,则舫中有歌娘歌也。厅中有一联云:“清淡见滋味,苦语凉肺肝。”署文琅集句,不知其为何许人。此馆中西餐俱备,而西餐较胜,愚与骏声食而甘之,不遗馀沥,浑忘胃疾作祟之苦矣。邻近有大禄茶社,专制扬式点心,有大肉与蟹粉包饺,枣泥与洗沙包子、油糕、干丝等,均极可口,而愚尤赏其饺子,皮薄而汤多,海上所无也,晨间生涯鼎峰,枯待一小时,始得食。
夫子庙之游
夫子庙中,实无可游,惟参观冷摊耳。凡新制之古董与破铜烂铁、竹头木屑之类,几无不具备,摊可百馀所,有席地者,有支以架者,并有旧书摊数处,见吾辈大作,亦有虫处其间,似方待人之欣赏者。愚与骏声,则注目于瓶盎,愚以三羊易得一浅蓝花瓶,颇精细可爱,骏声亦以二元得一瓶,各捧之而出,如画中观世音之捧杨枝水瓶也。庙前多茶肆,大小不一,俱有伎流歌唱以娱客。沿河有茶舫,泊而不动,亦卖茶卖曲,愚与骏声共登一舫,坐一玻面粉碎之旧方桌畔,小坐啜茗,听五伎流歌,共输资铜元四十四枚,匿笑而出。
伤心惨目之莫愁湖
每游西子湖,辄神往于小青、苏小,兹来白下,遂不期而念及卢家莫愁。一日午后,遂与骏声驱车往莫愁湖,入华严庵,上胜棋楼,谒中山王,登郁金堂,摩挲莫愁绣像,低吟梁武帝“十三织绮,十四采桑”之句,悠然而发思古之幽情。所悬楹联甚夥,仍以旧联“王者五百年,湖山具有英雄气;春光二三月,莺花合是美人魂”一联为最。胜棋楼旁有一阁,阁中有龛,陈曾文正画像,额曰“江天小阁坐人豪”,盖取姚惜抱句,以谀曾文正也。阁面湖,三面可见,湖中莲叶田田,半已枯瘁,见之令人弗怡。追想盛夏时翠盖红裳,蔚为大观,其可爱为何如哉。据骏声言,此阁本为品茗逭暑之所,夏间游人甚盛,今则桌椅联对,荡然一空,并阑干亦毁。其后轩及庭园中,粉壁俱为烟火所灼,无复旧观,以问守者,云尝有军队驻此,遂摧残至于此极,莫愁有知,当不能无愁矣。愚曩游维扬梅花岭,今游莫愁湖,伤心惨目,正复相同,不禁奋然作弭兵之想,其如手无斧柯,而人心尚未厌乱何。湖畔有粤军建国烈士墓,并中山先生所立纪念碑,颇宏伟,上镌“建国成仁”四字,中山手笔也。水边有童子撒网,问何所得,曰蟹也,即出一小筐相示,累累者凡十馀蟹,郭索有声,以小银圆四,易得其五,携归逆旅,命庖人烹之,沽酒对酌,其乐陶陶。愚戏谓骏声曰:“此蟹产于莫愁湖中,双螯八跪间,当亦挟有脂粉香也。”骏声为之莞尔。
秀山公园之一小时
秀山公园者,故督李秀山之僚属,为纪念秀山而作也。革命军来,为易名曰血花公园,借以纪念为革命而牺牲之诸烈士,英威阁亦改为烈士祠,惟徐世昌所书之匾额尚在。门扃,不得入,徒怅望阁上蔚然一绿之琉璃瓦而已。秀山铜像,以芦席围之,不令见天日,立其下仰瞩之,惟见口鼻,想不致有碍呼吸也,一笑。英威阁之左右,历史博物馆、通俗教育馆,均有铁将军把门,饷人以闭门羹。满园皆革命标语,不啻耳提面命,而一圆亭中,则有游人以铅笔题字几满,细审之,语多不堪,间有痛骂女学生者,一则曰“女学生即私娼”,再则曰“女学生为有钱人之玩赏物”,不知此题壁者,何憾于女学生也。园广一百四十馀亩,周历可一小时。园径中落叶萧萧,辄打人肩井,知秋已深矣。
归途
薄游三日,念海上文事丛矬,窃窃不自安,因别骏声先归。归途见龙潭一带,土馒头累累,时掠车窗而过,知皆孙军渡江时,双方战士埋骨之所也,读李华《吊古战场文》“谁无父母,谁无妻子,谁无兄弟”之句,为之恻然。幸飚轮如飞,倏已载吾而去此新战场,历镇江、常州、无锡、苏州诸站,遂又与吾小别三日之上海相见矣。
(《上海画报》1927年第285、286期,署名瘦鹃)
莫愁湖之秋
双十节后五日,作白门之行,耿耿于怀者,有三憾事,一,未吊明故宫残阳;二,未浴南汤山温泉;三,爱读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而未登清凉山,顾于倥偬中得一挹莫愁湖之秋,犹幸事也。一日风日晴美,与老友沈子骏声,自中正街驱车出水西门,过北伞巷,迤逦而达莫愁湖。下车入华严庵,而胜棋楼已赫然在眼,廊柱有联云:“江水东流,淘尽了千古英雄儿女;石城西峙,依旧是六朝烟雨楼台。”堂中陈徐中山王像,有联云:“红藕花开,打桨人犹夸粉黛;朱门草没,登楼我自吊英雄。”楼头空无所有,仅见数联,以张兆鹿“粉黛江山,留得半湖烟雨;王侯事业,都如一局棋枰”为最。临湖一轩,悬马张宪英女士临古绣成之莫愁小像,工致可喜,有横额曰“是耶非耶”,又联云:“王者五百年,湖山具有英雄气;春光二三月,莺花合是美人魂。”久传人口,自是佳作。其旁有小阁面湖,全湖在望。此时秋色满湖,令人凄然有悲秋之意。湖中残荷万柄,临风而颤,瑟瑟有声,遥想盛夏时翠盖红裳之美,为之神往。阁中曾驻军队,几案联对荡然一空,并阑楯亦毁,惟“江天小阁坐人豪”一额犹在,聊以伴小龛中寂寞无聊之曾文正图像而已。予与骏声小立移时,喟然兴慨。抚读壁间所镌梁武帝《莫愁歌》与韩紫石《重修莫愁湖记》,即向守者购取莫愁像与《莫愁歌》拓本各一帧,将携归以为纪念。出华严庵,谒粤军建国烈士墓,墓门题字,出汪精卫手。墓可数十,碑碣林立,稍进有石坛,树巨碑,曰“建国成仁”,则民元中山先生任临时大总统时手笔也。莫愁湖畔,点缀此烈士之墓,美人英雄,可并垂不朽矣。循行湖边,见一渔童方张网网蟹,购其五,返逆旅,与骏声烹食之,佐以旨酒,啖之弥酣,颇疑无肠公子,产生美人湖中,当亦挟有美人脂粉香也,一笑。
(《紫罗兰》1927年第2卷第20号,署名周瘦鹃)
吴淞之一日
清明后一日,春气如酥,夭桃烂开若堆锦,正大好春游时节也。老友蒋保釐兄,先期约男女俊侣十馀人,将作吴淞之游,嬲愚与珍侯、汝嘉偕,愚等皆欣诺。是日八时,会于车驿,计女十人、男七人、侍从一人,都十有八人。女多截发御长袍,挟斗篷或大氅,姹紫嫣红,粉白黛绿,诸色俱备,极光怪陆离之致,不知者将疑为一时装游行会也。登车后,独占一车厢,莺啼燕语,欢笑无已时。车过处时有桃华窥窗,似与车中人面,一较倩妍焉。亭午,止于炮台湾,十八人纷纷下车,络绎循堤岸行,水光潋滟如镜,照人欲笑。午潮初涨,浪花泡渤作奇响,诸女侣皆微怯,不敢俯视,惟有萧夫人者,豪放如男子,奋袂直前,无所畏怯;于炮台旅舍中见猘犬,硕大无朋,吐舌如毒蟒,而夫人趋前抚摩之,如抚婴儿,群咸服其胆略也。已而小休于海滨旅馆,略进茗点,辟一室为舞场,诸游侣遂相将起舞,率皆以夫妇相匹,心心相印,舞态因亦愈美,愚不能舞,则与珍侯作壁上观而已。舞少间,佥谋出游,遂雇小车三,供诸女侣坐,十人分乘三车,愚与保釐亦各分得一座,车轮轧轧声中,迂回而前,纷红骇绿,杂陈一车,洵奇观也。游侣中如余君、谢君与王子汝嘉,皆跳踉好弄,则斥去车夫,自为之代,惜膂力不胜,未能进一步,途人见之,皆失笑。珍侯携有摄影机,立为摄影,谓将张之报端,以为天下一般小车夫吐气也。游侣中有一陈君者,与海军中人稔,于炮台外遇一执友,相与槃谈,友固服务于炮台中者,因得略闻个中故实。据云前此渤海舰队偷袭时,炮台中早有准备,立发,炮击退之,炮力甚伟,所有办公处之玻窗皆碎,而水边所有横行公子,亦无不折螯断跪,委顿泥淖中,此一震之力,已足令人咋舌矣。附近又有无线电站与一海军机关,设备皆极周密。庭除中有两石狮,雕凿甚精,一狮全体已具,尚未开面,而一狮则已完工,作雄步之状,诸女侣见狮大悦,争集其次,或登其背,或抚其首攀其鬣,珍侯一一为之摄影。雄狮之侧,伴以婴婴宛宛之佳人,亦奇观也。及一时有半,始返海滨旅馆进餐,而蒋、陈、余、谢诸子舞兴复发,因复开留声之机,婆娑起舞。而愚等已苦腹馁,亟命具餐,每客索值一元七角半,而菜少且劣,奶油鲍鱼汤半盂,匙下,不得鲍鱼所在,久始得之,则寥寥数小片耳,黄鱼一片,小于婴儿之掌。诸子大哗,责问侍者,侍者微笑无语。汤鱼以后,他肴久久不至,陈、余二子以斥堠队自命,探之厨下,则庖丁方蹙额分馔,馔少而碟多,挹彼注此,颇有分无可分之苦,纵使陈平复生,亦且束手无策矣。然卒赖陈、余二子督察之功,得鸡稍多,差可果腹。而十景之饭,则又奇劣不堪下匙,以视上海粤菜馆中之桂花饭,亦将自惭形秽焉。餐已,众皆表示不满,恣啖酸果以泄愤,付资可四十元。亟遄赴车驿,拟次三时半之车返沪,不意甫见驿门,而车已蠕蠕而动,十八人跌足相顾,浩叹而已。栗六可半小时,别谋返沪之法,或曰汽车,或曰轮舶,顾询之驿人皆不可得。间有四女侣,急不可待,则商之西人之以汽车来者,附乘而去。愚等徘徊轨畔,或谈笑,或摄影,藉以自遣,如是可两小时,始复得火车,归于沪渎。蒋、陈诸子馀兴未阑,则趋乘赴礼查饭店茶舞会去矣。
(《上海画报》1928年第341、342期,署名瘦鹃)
灵岩之游
灵岩,吴中名山之一也,其地在吾故乡吴县之西,吴王尝筑馆娃宫于此,厥名始彰,吊古之士,殆无不神往于西施妆台与响屧廊之间也。月之十四日,愚以赴七子山扫墓之便,偕室人凤君、盟兄珍侯往游焉。自阊门外阿黛桥以人力车达灵岩,需资人各二羊。九时出发,逶迤循御道行,十一时半达西跨塘,易山舆至七子山下,扫墓迄,遂直趋灵岩。亭午,已抵山麓,山石纷罗于前,峭拔有奇致,有御道一,曲折达山巅,道以砖筑,其平如砥,惟厥势斜上,滑不留脚,故登陟较艰。夹道丛草中,时见石根作方形,因知昔时必有石阑,可以扶手,不知何时为人截去,滋可惜也。山头有建筑物三,一塔,一寺,一钟楼。塔中有小龛无数,每龛俱供一石佛,今已零落不全,闻间有为日人窃去者。寺曰崇报寺,规模绝小,寺僧和易近人,而不作西湖俗僧胁肩谄笑之态,可嘉也。钟楼中有钟,时复有钟声一杵,飞度客耳,清越可听,楼墙作火黄色,自山下望之,奇美入画。愚等在寺中啜茗小息,即由寺僮导观馆娃宫遗址,碎石乱砖,遍地皆是,颓墙半堵,依然尚在,不知是否当年之宫墙也。有巨井二,一八角,一作圆形,井水已浑浊,想宫女当年,必有在此顾影自怜者,而今则无足留恋矣。其上有巨石较平,云即西施妆台,但有柱根四方,依稀可见,追想当年西施然脂弄粉之状,为之神往不置。觅响屧廊,杳无所得,殊令人苦念当年莲步过处弓弓屧响之声也。过颓墙,达最高处,岩石嶙峋,古媚可喜,携凤君造其巅,见石上镌二巨字,曰“琴台”,盖西施操琴处也。珍侯继登,相与指点当年吴王与西施坐憩之处,以为笑乐。时已午后一时有半,渐觉腹馁,遂出所携食盒,作“辟克臬”,计得面包、加利鸡、沙田鱼、桃酱、牛油诸品,佐以红茶、水果,啖之甚甘。天风泠泠,集衣袂间,白云四匝,伸手可接,弥觉别饶奇趣焉。食已,遗加利鸡空罐于石罅间,留为纪念,即欢笑而下。于山半得一洞,寺僧称之为仙人洞,洞壁间镌有字云:“校书吴素君侍郡人顾沅来寻西施洞,嘉善黄安涛,道光乙巳十月朔。”然则此洞即西施洞矣。洞口有紫藤一树,姿致绝美,藤花灿发如活绣,妙香袭人。小坐迎笑亭中,索读壁间游人题字,多如蝇蚋,而未见有绝妙好辞,足资观摩者,殊哂题字者之多此一举也。纵览山下远景,心目为豁,循原道,徐徐下山。途次遇一书痴,挟破书数本、牡丹一枝,对人作憨笑,琅琅诵牡丹诗,云自木渎来,与之语,多不可解,亟舍去。返阊门,则已夕阳下舂时矣。
(《上海画报》1928年第344期,署名瘦鹃)
吴中之名园
吴中多好山水,亦多名园,凡游吴者,先必止于留园、西园,几成刻版之课程。愚此次旋里,亦复一往。留园中孔雀开屏,白鹦鹉作人语,皆无恙也。西园一水沦涟,群鼋浮沉其中,亦无恙也。凤君以屡游生厌,小坐即行,偕赴天赐庄访程小青兄,参观东吴大学,觉吾吴风景人物,固无一不美,即此学子弦诵之地,亦饶有美的意味焉。越日,偕张珍侯兄游天池山不果,因践顾明道兄之约,同访狮子林、拙政园。狮林闻尝一度属之故李平书先生,后以四万金归之贝氏。贝氏固多有贝之才,修葺一新,入其门,但觉金碧照眼,红绿纷陈,烟火之气扑人,与前此倪云林高士所布置之狮林,清俗迥异。其河舫以塞门德泥制,窗棂悉嵌五色玻璃,尤恶俗不可耐。惟旧时假山石,犹有存者,石多象形,或立如人,或伏如虎,或蟠如蛇,或如达摩之面壁,或如李白之脱靴吟诗,厥状种种不一,殆犹存旧时面目也。是日游人甚众,知为热客所喜,非吾侪冷客所可流连者,周览一过,即去而至拙政园。园已颓败,而清幽可喜,一亭一榭,一桥一水,均可入画。河亭作船形,榜之曰“烟波画船”,中有一额,曰“芳洲”,出文衡山手,其下悬硬屏四,为吴梅村《咏拙政园山茶花》长歌一首,弥见名贵,忆其末四句云:“看花不语泪沾衣,惆怅花间燕子飞。折取一枝还供佛,征人消息几时归。”名花得此名句,并垂不朽矣。其他轩榭中楹联,亦多名人手笔,如南轩有王梦楼联云:“睡鸭炉萦小篆,回鸾笺录新诗。”玲珑馆有陈曼生联云:“扫地焚香盘膝坐,开笼放鹤举头看。”见山楼有郑板桥联云:“束云归砚匣,裁梦入花心。”又一小榭中有一联云:“几上花能媚我,画中山欲招人。”书法与联句,并皆佳妙,特录存之。园之外厅,本为舞台,兹已芜败不堪,惟庭中有紫藤一架,敷阴满庭,花垂垂如璎珞,滋复可爱,藤根大可合抱,历时已古。壁间泐一石,有端午桥题记云:“文衡山先生手植藤,光绪三十年立。”又一石额云“蒙茸一架自成林”,具见此藤之价值,谓为紫藤之王,谁曰不宜?两园之游,得明道兄与其夫人任向导,涉览备极周至,可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