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画报》1928年第345期，署名瘦鹃）
太湖之畔
苏游既倦，珍侯欲侍其太夫人作梁溪游，并思于太湖之畔，觅取摄影资料也。愚以久不见湖上之明山媚水，渴想靡已，因与凤君欣然随行。由苏赴锡，为程甚便，以九时十一分快车发，一小时即至，既下车，即雇人力车行。此游期以一日，先至东大池，续至梅园，而以鼋头渚为终点。道经惠山之麓，各购泥人，凤以一饼金得童子军一、葡萄仙子一、抱鲤之童子一，又小偶数事，将归贻诸儿焉。已而入寄畅园一览，荒芜犹昔，而石桥之上，犹仿佛留诸耕礼当年血痕，见之令人无欢，转水边连理古树，老翠欲滴，差堪欣赏耳。亭午达东大池，花径中桃花多本，零落殆尽，中仅数树，尚有残花恋枝头，风过处，落红如雨，深悔此来之后时也。石亭四周，亦植桃甚多，倍于往岁，愚尝比之为桃花源，殊不为过。亭下有一泉，为新发见者，泐以石，大书曰“白沙泉”，惜泉水不洁，为可惜耳。坐息有间，听池中游鱼发刺声，悠然作尘外之想。愚与珍侯约，明年春光好时，当作刘阮重来，饱看桃花焉。去东大池，逾数里而达梅园。门首紫藤一架，花叶甚茂，蜿蜒达门外，人行其下，花香可掬也。园中碧桃多株，皆烂开如锦，花瓣重叠，实较寻常桃花为美，即扶桑三岛所奉为国花之樱花，亦卑卑不足道矣。饭于西轩中，于壁间得一联云：“有客题诗，问寒花开未；与谁煮酒，趁梅子青才。”雅妙可诵，特录存之。山巅有建筑物三，一为太湖饭店，再上宗敬别墅，而最高处则有一新筑之地室，殆仿上海新世界之地道，无足取也。饭后遄赴万顷堂，而三万六千顷之一角，已赫然现于目前。珍侯摄影多帧，即买棹渡湖，至鼋头渚。愚两年未来，见已拓地甚广，而新建筑物亦有数起，惜为时间所限，未获畅游，但就水澨石上小坐，一豁心目而已。流连可半小时，即思促返棹，仍以人力车遄返车驿，幸未逾时。是夕九时，遂又与甚嚣尘上之上海市场相见矣。
（《上海画报》1928年第346期，署名瘦鹃）
名园小驻记
月之二十日，适为休沐之日，午间应老友名画家吴仲熊兄之招，饭于其家，餐事为西式，出家厨手制，精美绝伦，并得饫聆其尊人登瀛先生清诲，尤欣幸也。餐后小蝶嬲过其寓庐，会李常觉、周拜花二兄亦在座，栩园丈忽动游园之兴，因驱车共往霞飞路之沙发兄弟花园。园之东西南北，以霞飞、辣斐德、杜美、善钟四路为界，占地可百亩。去岁愚尝以参与泳会两度来斯园，因皆以傍晚来，直趋泳池，故涉览未周。园中嘉树蓊郁，不知其数千百本，群鸟隐绿荫如幄中，宛转作歌，厥声如醉。东隅有小池，架之以桥，四周布置皆作日本风，有牌楼，有佛像，有石柱，有日本种之枫松，小坐其间，恍若身临三岛，顾以济南惨史，兜上心来，见之颇觉生厌也。更进有翁仲石马等数事，陈于草地之上，颇饶奇趣。有大花房一，建造绝精，玻窗启闭，皆以机栝为之，列西种海棠、凤尾松、迦南、馨豆花数百盎，纷红骇绿，亦殊可观。折而西行，见一日晷之仪，日影方指四点一刻，栩园丈出时计视之，不爽毫厘。仰视蔷薇无数，交络作穹门状，花方怒发，妙香袭人如醇醴焉。更西进，花木益幽深，一水沦涟出脚下，临以小榭，足资坐眺，小立其间，悠然如在世外，全园风物，此为第一矣。已而至泳池之畔，池方中空，见其底及四壁，皆以赛门德泥制，其白如雪，立西端作语，声布四壁间，作回响，了了可听，仿佛西子湖上空谷回声处也。园中草地极广袤，如铺绿绒之罽，履之良适，栩园丈谓此等草皮每方尺须三四元，以全园计之，非数万金不办，其他花木，更无论矣。腹部一带，植芍药多丛，半已残败，而馀芬剩馥，尚可观赏焉。流连至五时半，始相将出，颇以未获一访园主人沙发昆仲为憾耳。
（《上海画报》1928年第355期，署名瘦鹃）
公园之一日
上海虽说是一片繁华世界，千奇百怪的玩意儿，甚么都有，但是嫖啊，赌啊，戏园子啊，游戏场啊，都不对我的胃口，我那百忙之中所瞧做消闲遣愁的好去处的，除了影戏院，便是公园了。可怜以上海之大，吾国市民之多，而要在租界以外寻觅一个吾们中国人自办的公园，竟一个都没有，那么只得低首下心的投到外国公园的门上去了。
记得有一天是星期日罢，我照例有三分之二的休假，游公园的欲望，达到了最高度。那些公园中绿绿的树，红红的花，青青的草，呖呖的鸟声，似乎都在冥冥中诱惑我，于是我奋然而起，决意到公园中去过这一天，给我那困乏的身心，进一些滋养料。母亲从没有到过公园，非给伊见识见识不可，一说之后，老母亲很高兴的答应了，凤君带着铮、玲、榕三个孩子，和伊的父，一同出发。我们先到黄浦滩公园，除我自己有年券外，出了三十个铜元，便给我们踏进这向来“不准华人与犬入内”的乐园了。园地并不很大，只及到法国公园三分之一，门口一堆小假山和一个喷水池，要算是全园最好的点缀，中间一大片草地，杂莳花草，簇拥着一座音乐亭，据说夏夜有音乐可听，不知吾们有没有这耳福呢。去亭不远，另有一个喷水池，从一座叠石而成的坛上喷出水来，可惜水喷得不高，没甚意味。沿江一带设有许多长椅，可以安坐望江中船只往来。在适中的所在，有一座望亭，造在水中，通之以桥，在那里小坐，胸襟为之一爽，仿佛被江水洗涤了一下，这里水势较急，居然还可以听得浪花拍岸之声，这是很可爱的。
在西新桥畔第一家的大中楼吃了鸭馄饨，便又浩浩荡荡的上法国公园去。园中游人之多，数倍于黄浦滩公园，服饰时髦的女子，三五成群的在那里往来，进门不要钱，自然比较的便利了。因为女性一多，所以耽耽逐逐的男性也随之增多，白手套，洁白如雪，漂亮的西装，大半是蓝的呢，红的“生怕老虎”，何等的好看，他们很容易的蓦见了五百年风流孽冤，就亦步亦趋形影相随的跟着走了。倘利用了这样的好耐性、好定力，和百折不回的勇气，以救祖国，定有意想不到的效力，如今用在粉白黛绿的身上，那未免可惜了。园中的花木，幽美森秀，可以代表法兰西的国民性。那清漪一泓，白莲出水，有无数的文鱼，优游其中，这是我日常最喜欢小坐的所在，然而这一天却早被无数士女团团围坐着，没有我们插身之地了。吾们一行人，随意的坐一会，踱一会，尽着孩子们去跳踉，直到四点钟，老母亲有些倦了，便由凤君他们伴同回去。我却可巧撞见了严独鹤兄和蕴玉女士，像江西人觅宝似的好容易觅到了三把椅子，就在水边坐着闲谈了一个钟头。斜阳将下，游人更多，我因为还有三分之一的职务要办，只得先自走了。
（《上海画报》1928年第361期，署名瘦鹃）
六月十八
夏历六月十八，杭之人例有游夜湖之举，倾城士女，恒买棹游于湖上，一时称盛。年来每届是日，辄有朋好约游，而愚以畏暑故，辄谢而不赴。今岁以环境恶劣，忧愤致疾，爱我者咸以避地休养为劝，顾以人事卒卒，因循至今。会老友忍百及名画师胡子伯翔适有莫干山之游，坚嬲同行，志遂决。行之日，适为六月十八，因先如杭，一游夜湖。是日多雨，时作时止，午后抵杭，小息西湖饭店，即以扁舟入湖，舟子索五羊，许以四羊而后可，黄瓜儿盖又被刨矣（杭人谓敲竹杠曰刨黄瓜）。舟甫去岸，湿云四集，知大雨将至，而同人皆无畏葸意，卒毅然至三潭印月，途中雨脚髟髟，扑人衣袂间，幸皆携有雨具，得不为雨师所欺也。登岸过九曲桥，池中万荷摇绿，亭亭如好女，花皆作绛色，半已残败，而仍不减其红裳翠盖之致焉。凤君喜啖莲实，因令守者刺舟入池，撷得莲蓬二十枚来，酬一小银圆四，蓬实鲜嫩绝伦，非海上所可得。伯翔连尽其四，啧啧称美不已。凤君拗莲梗作寸，而丝犹未断，节节下垂，凡九节，曰：“此九莲灯也。”伯翔则啖莲实而留取一莲蓬之面，引目就莲孔外窥，弥望皆绿，曰：“此翡翠望远镜也。”小坐水亭中，赏荷甚乐。阅炊许时，始复登舟往西泠印社，迳涉其巅，谒吴缶老像。穿石洞而过，石壁间在在皆镌字，字多且密，如人之患疥，伯翔深恶之，谓为许子不惮烦也。维时暮霭四合，仍有微雨袭人，因遄返逆旅，进晚餐，稍事盥沐，重复入湖。湖上有巨艇三，满缀电灯，光被半湖，其一为瑞记电灯公司者泊平湖秋月，装点较美，而游艇寥寥，所见止二十馀艇。盖以入夜仍多雨，殊令游人有行不得哥哥之叹焉。向者是夕，必有人大放荷灯，浮昱水面，无虑数十百盏，一若繁星历历陨自天半者，而今则仅见三数灯，闻为官府所禁，故皆不敢放，此实《义山杂纂》中所谓杀风景事也。游艇中有三数艇亦悬荷灯三四，聊资点缀，间有人挟电筒，时向他艇遥射，冀得粲者而窥之，然以游人无多，度亦无所见耳。夜将半，零露瀼瀼，觉渐有寒意，遂环湖一周而返。六月十八夜之西子湖，如此而已。
六月二十日午后八时记于莫干山客馆
（《上海画报》1928年第381期，署名瘦鹃）
山中琐记
八月四日凌晨即起，视时计，只四时许，曙色熹微，朝旭犹未透也。略进面包，即自西湖饭店出发，以人力车赴拱辰桥。是日天仍阴雨，令人弗怡。道出湖墅，见一小商店，似新设者，榜其门曰“紫罗兰商店”，字白如雪，灿然动目，紫兰紫兰，何与吾有缘邪。
六时抵轮埠，登汽油船杭州号，盖沪宁铁路所特备，专放莫干山者。一路斜风细雨，时扑船舷，机声突突然，震耳欲聋，滋足恼人。水中时见植物一种，厥叶略带椭圆形，开浅紫之花，姹娅欲笑，伯翔云是慈姑一类，殆可信也。舟行四小时，始至三桥埠，别易山舆往莫干。每一舆，以三人舁之，所过皆平地，又阅三小时而始达山下。是晨多雨，衣冠为湿，端坐山舆中，蹙蹙靡骋，深以为苦焉。
冒雨登莫干山，修篁夹道，新翠欲滴，时闻水声淙淙，若远若近，疑从天上来也。登山有二路，一为新路，一为旧路，而以旧路为近，山径曲折高上，经雨颇泞滑，舆夫腰脚绝健，殊无所苦。山中多野花，沐雨益美，因忆王伯穀致马湘兰书所谓“见道旁雨中花，仿佛湘娥面上啼痕耳”，此时情景，仿佛似之，衷衣都湿矣。
铁路旅馆为沪宁铁路所设，主其事者为宜兴周伯英君，精明干练，才力过人，招待旅客，尤周至。伯翔与之稔，日以游程为问，盖周君十年来年必来山，固一识途老马也。愚下榻三十三号室。小楼一角，晨夕看山，当窗有老松，有巨棕，枝叶纷披，结为浓碧之幄，尘襟既涤，胸膈为开，自顾藐躬，已在去地二千尺以上，九天阊阖，似在顾指间，真令人有天际真人之想矣。
莫干山位于浙武康县之西北，相去可二十馀里，相传吴王阖闾，尝令干将、莫邪夫妇铸剑于山中，成二剑，即以夫妇之名名之，而山亦以此得名焉。铁路旅馆下有剑池，云即当年铸剑之所，乌程周梦坡先生镌“剑池”二巨字于石壁，并于另一石上镌以字云：“周吴干将莫邪夫妇磨剑处。”厥石绝平滑，宛然一磨剑石也。其上有银瀑，汤汤下泻，状如白练，倒悬可十数丈，雨日水流逾急，瀑亦愈宏大，由剑池奔泻而下，蔚为巨观。梦坡先生复泐字于石云“阜溪之遗”。小立其下，胸襟豁然，虽有俗尘万斛，亦为之浣涤无馀矣。愚生平于山水胜处，最爱瀑布，入山以还，尝两度往观，流连不忍去。伯翔、忍百各为愚摄一影，曰：“愿子与此瀑共千古也。”
应虚亭者，为梦坡先生所筑，高于剑池数百武，流泉飞瀑之声，发为繁响，达于斯亭，日夜不绝。亭之四柱均有联语，如“才出山声震林木，便赴壑流为江湖”；“为藏修息游之所，得水木竹石之清”；“清可濯缨浊濯足，晴看飞雪雨飞虹”，皆出梦坡先生手。又翯弇先生集《诗品》及《褉帖》各一联云：“泠然希音，上有飞瀑；虚伫神素，如将白云。”“既然有水，不可无竹；时或登山，亦当有亭。”信手拈来，自成馨逸，洵集句能手也。亭外有小径，上通梦坡先生别墅，榜其门曰“六月息园”，美轮美奂，为全山冠，闻曾经三度改筑而后成，亦可见其工事之一样精百样精矣。
山中空气纯洁，几案之上，未尝有纤尘。气候凉爽，低于山下可十度，晨夕可御袷衣，日中作山游，跋涉为劳，有时虽亦汗泚，而偶一坐息，便觉遍体生凉，不自知在炎夏中也。向者闻汪子英宾言，凡入山养疴者，往往能增加体重。愚于入山之初，尝与凤君同权体重，凤为九十五磅，愚为一百十六磅，在山计十有二日，日必加餐，及离山之前一日，重为权衡，则凤已增多四磅，而愚则增至六磅有零矣，以十二日计之，平均日增半磅。脱居山中一年者，则吾藐小之躬，不将一变而为庞然大物耶，一笑。
山中绿竹漪漪，弥望皆是，即百里以内诸名山，亦几尽为竹林所占，往往亘十馀里不绝，真一片绿世界也。闻有某竹贩者，竟以此致富，积资三十馀万，移家海上，亦居然居华屋，拥妾媵矣。竹之种类甚多，而莫干所见，则率为粗细二类，粗者曰毛竹，细者曰花竹，遍布山坡山崖间，无虑千百万株。山居多暇，小步绿云深处，衣袂为之俱绿，洄溯当年七贤高风，悠然而动思古之情矣。入山之日，为八月四日，雨脚如绳，迄暮未已，翌晨昧爽即起，观旭日一轮，冉冉抉云幕而出，奇丽不可方物，惜未见云海，引以为憾耳。是夕，复与诸俊侣同坐赏月，虽已过团圞之候，而月缘尚未大缺，足资观赏。忍百携有德国百倍望远镜，就而窥之，恍见月中有人面，莞尔而笑，笑目绝冷，我欲登天而问月，子果胡为而笑耶。又一夕，月上甚迟，已在十时许，而月色作怒红，如浴血然，为愚前此所未见。山中多雾多雨，阴晴不定，出游每携雨具，顾雨后山涧水溢，奔放益可观，故亦未尝苦雨也。
肺病疗养院者，为周柏年、周健初、周君常昆仲所手创，在山中幽胜处，空气清嘉，风物宜人，诚患肺病者之乐园也。会柏年先生亦方养疴山中，闻愚至，即折柬招饮，列席者除愚夫妇及忍百、伯翔外，摄影家王大佛君亦与焉，席间得晤党国要人张溥泉先生、社会学家何思敬教授，并院中主任医士汪叔清，主事者沈冰石诸先生。柏年、溥泉二先生健于谈，抵掌谈天下事，颇多愤世嫉俗之语。倾听之馀，拊掌称快不置。是夕肴核丰美，且用中菜西吃之法，觅复可取。兹录其菜单如下，以资治餐者之参考：一，鸡蛋清口蘑汤；二，煎桂鱼；三，虾仁盒菰；四，熏鸡；五，竹叶粉蒸肉；六，鸡脑豆腐；七，净沙包子。别以馒首代面包，雨前代咖啡，隽味盈前，绝无腥膻之气。当此提倡国货声中，可取法焉。柏年先生以抱病之身，殷殷招待，并承以梦坡先生所纂《莫干山志》见贻，俾为游山南针，隆情稠叠，深可感荷，书此以志谢忱。
山中花草蕃生，极嫣红姹紫之观。漫山遍野，簇簇如凤尾者，凤尾草也。水涘则恒见龙爪花，花瓣略如龙爪，有红、白、火黄诸色，愚出游，每撷取数枝以归，藉作寓楼案头清供焉。他如木槿、白凤仙，时复散见田家篱落间，而尤以木槿为多，紫色、白色均有之。紫薇、凌霄，亦偶有所睹。天竹枝则于猩红之外，且有黄色、蓝色者，为生平所仅见。闻阳春三月，山间野杜鹃花（即映山红）怒发，红分深浅，满山如被锦绣。故知莫干山之春，亦正烂熳可爱也。
距客馆不远，有百步岭，山径盘曲，登陟可百步，迤逦达炮台山，山顶锐削，厥状颇肖炮台。有一号屋独据其岭，如西方故家之宫堡者，则英吉利医士梅藤根氏之别业也，国民革命军来，没收之。今屋方空闭，阒其无人，斥一饼金，令守者启关延入，登高一望，群山均罗眼底，风物绝美，室中布置，半采华式，四壁均悬中国画轴，而拙劣无一佳者，间多画梅，则知梅氏以其姓之译音为梅，故亦爱梅耳。闻守者妇言，梅氏遇吾华人绝谦下，见华人至，无长幼必拜，无贵贱必拜。尝有一舆夫，病莫能兴，自谓受梅先生一拜所致，故以后乡人见梅先生来，辄奔避不遑云，亦趣闻也。
荫山有数商店，专供避暑客购取什物者，以源泰为首屈一指，具体而微，殆如海上之有先施、永安。上海银行及中国旅行社，亦设分行、分社于此。商务印书馆则有暑期分馆，设于中国旅馆，规模甚小，书亦不多，然吾辈癖书者，趋之若鹜焉。其他小店，物少而索值甚昂。竹器店二三所，善制竹篮、竹箧、竹屏之属，现货绝少，令人无从采购，且匠人多傲岸，出言不逊，视顾客如无物，愚等两过之，绝裾而去。芦花荡有邮局及电报局，皆置屋一椽，执事者仅一二人，可谓渺乎其小矣。西人有天主堂，堂构颇精美，一日薄暮，与凤君小坐道左竹座中，闻歌声琅琅，出丛竹间，庄严而静穆，闻之神怡，则堂中信徒作晚祷，方合诵赞美诗也。
莫干山之东南，有金家山，山不甚高，而附近诸山，与山麓之田，均可于俯仰间见之。其下即为芦花荡，荡以芦花名，而未尝见芦花，不知能于秋时见之否，据云俗名锣鼓堂，不知何所取义，讵山中有锣鼓可听耶，西侨则别取一名，曰克来阿山，云系法语，含有称美之意。其地有泉绝清冽，掬水可饮，行人争趋之，如渴马之饮于槽焉。闻此泉尝经西医检验，绝无微生物寄生其中，以源头有沙砾为梗，泉水已经一度沙滤矣。又花坑岭下有泉亦极清冽，不亚于芦花荡之泉云。
塔山闻为莫干山主峰，在武康西北三十五里，在附近诸山中，以此山为最高。《武康县志》谓晋天福二年，建浮屠其上，圮久矣，而山遂以塔名。山径状如旋螺，盘曲达其巅，巅有亭，额曰“高瞻远瞩”，别有石座三四，可资小坐，所谓塔山公园者，如此而已。山固较高，高出海平线二千二百五十尺，登高四瞩，心目为豁，群山耸翠，尽出其下，如儿孙之绕膝也。前邑令王会中氏《重建塔山公园记》谓为北枕太湖，俨一椭圆之镜，湖中山岛，有如青螺，游行水面，历历可数。东以吴兴之运河为带，西以馀杭之天目为屏，钱塘江绕其东南而入海，水天一色，又若云汉之张锦焉。塔山之美，尽于此矣。
塔山之半，有圆路，平坦可行，行数百武，即见道左有怪石十数，叠叠如累卵，一若将坠而未坠者。其地可观日落，厥景奇丽，西方之人，因锡以嘉名，曰Sunset Point，愚语忍百，谓可译之为夕照坡，忍百以为善。由夕照坡远瞩，见一山之上，有阡陌累累，弥望皆碧者，则天泉山也，山一名唐鎚，知之者少，人多以天泉称之。《吴兴掌故集》谓山麓有泉，涓涓不竭，荫注田间，赖以常稔，以天之所赐，故名。肺病疗养院夜宴之夕，周柏年先生语愚，其地风景幽胜，有过莫干，脱能从事开辟，加以点缀，聚族而居之，则他日且可夺莫干之席焉。闻浙江省政府已有拨款八万，于武康筑一汽车路以达天泉之议，不知能实行否。读吴康侯《天泉山记》，谓北上为双涧口，东西两流汇焉，如雷如霆，震动大壑。崖下竹树绵蒙，三伏九夏，凛然寒沍也。历双涧口而上，东峰壁立数百仞，丹枫倒出，飞猱上下，风急天高，猿啼鼠啸，众山皆响。又进之，则谿上高张琅玕，万顷缥碧云云。是可以觇此山之妙矣。
八月九日，晨兴绝早，盖预定是日作碧坞之游也。同游者十人，男六而女四，以七时发，十舆衔接如长蛇，迤逦而前。道出塔山下，见张溥泉先生方偕其夫人散步山径中，翛然有野鹤闲云之致，先生驻足道左，笑问安适，愚以碧坞对，先生曰是好去处也。遂别去，过郎山口，逾莫干岭，山径荦确，舆夫不能步，人坐舆中，亦慄慄自危。因相率舍舆而行，诸女侣相顾踟蹰，有行不得哥哥之叹，亟以壮语鼓励之，扶将而进。夹径皆修竹，绿云罨画，亦不暇观赏矣。一路或舆成步，颠顿可一时许，始达平地，人人如释重负，而气候较燠，日光渐烈，愚方御袷衣，至是始觉，亟起而去之。舆行又若干时，过杨坞坑而至棣溪，野花媚客，远山如笑，而幽涧澌澌然，似奏细乐，滋足乐也。乡民见群舆至，空巷出观，妇妪多曳裙，乡风之淳朴可知，发语皆近湖音，盖其地属归安县也。农家利用山涧，设水碓以舂米，愚见其一，虽机械绝简单，亦足以见农人之智焉。日将午，已至龙池山下，舆人停舆谋果腹，愚等则携榼登山，山径曲折，虽不如莫干岭之崎岖难行，然登陟亦苦，途中巉岩迎面，乱枝打头，既上复下，既下复上，宛然如走盘珠，已而闻水声噌吰，如钟如磬，则碧坞至矣。逾小桥，得水泥之座二，俾诸女侣坐之，仰面即见飞瀑，自悬崖倾泻而下，白如翻雪，下有小池，清澈似宝镜，水过丛石间，少少渟滀，复自石壁下注，入于一潭，即龙潭是。愚与伯翔鼓勇逾乱石，跨湍流，出于一巨石之上，俯瞰龙潭，快若登仙，微吟宋诗人毛泽民氏“猿声未响潭先响，一树花开两树红”之句，为之神往久之。是时日已卓午，饥肠渐鸣，遂团坐龙潭之上，相与进食，为客馆所备，有鸡脯、肉脯、山明治之属，食之甚甘，益以橘汁，和清泉饮之，心腑皆清矣。食罢，伯翔与大佛、忍百，争相摄影，流连良久，乐不思归。已而雨集，山径有泞滑之虞，遂不得不决然舍去。下山之顷，伯翔触石而颠，而牢持其摄影箱不释，忽有声砉然出于胯下，视之，则袴已裂矣。
周伯英先生言，莫干山一带山水之美，以福水为第一，游莫干山而不游福水，则犹入宝山而空手返也。愚闻福水之名，已觉此吉祥名字，大足动听，因亟问道之所出，先生曰，由碧坞往，可达也。先期告舆人，舆人曰诺。愚等既揽碧坞、龙潭之胜，遂嘱舆人赴福水。出郎家村，过和尚岭下，至斗将坞，修篁曲水，已渐渐引人入胜。曲折行里许，遂抵一巨溪之次，有石块累累，梗于溪流中，水分高下，流乃甚急，厥声澌澌然，清幽可听。石上架巨木二，用以代桥，桥左有三牛浴水中，意若甚得，稍远复有群鹅，拍浮为乐，此绝妙好景也。忍百、伯翔、大佛皆大喜，争摄其影。愚亦流连不忍去，以地名叩舆人，曰此即福水也，更以叩当地一乡民，则谓福水去此可五里，尚未至也。愚以舆人诈，诘责之，而三十馀人声口胥同，咸争持此处即为福水，不允更进，而同人中亦有将信将疑者，遂不复坚持。流连有顷，即取道返，过上关、葛岭、大树下、花坑岭，而达莫干山，时则夕阳在山半，犹未匿彩也。伯英先生颇以早归为讶，问福水之游乐乎，愚等为述所见，盛道其美，伯英先生曰：“此福水之尾闾耳，君等固犹未至福水也。舆人狡狯，吾必有以惩之。”翌日，即略减舆资以为罚，而愚等畅游福水之志乃益决。
越日，遂作福水游，虽有微雨，时时湿人衣袂，而游兴未尝少沮。晨以八时半发，过花坑岭、牛头堡、大树下、孙家岭、上关、后洪、溪北诸地，迢遥数十里，一溪潆洄，未尝中断。每隔百馀武，必有巨石错落水中，不一其状，水自乱石间下泻，作声甚厉，汤汤然，吰吰然，渊渊然，如磬，如钟，如鼓，无不肖也。一路水光潋滟，水声不绝，悦目赏心，于斯为极，以视游西湖者藉藉艳称之九溪十八涧，直有大巫小巫之别矣。已而至莫家坑，一板桥长可数丈，以度行人，溪水过其下，流益急，声益洪，而怪石硉矹，如鹤立，如虎伏，如豹蹲，如狮之攫人，不特星罗水中，水涘纵横皆是也。诸游侣见此好景当前，惊喜欲狂，于是纷纷下舆，争启其摄影之机。愚方携一蕉扇，则以扑蝶为乐，奔逐丛菁乱石间，跳踉如小儿，十分钟中，居然得二巨蝶，其一竟体皆黑，缀以红白之斑，一则灰白相间，尤妙丽如图案画，合以忍百所得一鹅黄巨蝶，遂成三妙，将归贻铮儿，作昆虫学标本焉。
自莫家口循溪而进，水光接舆，山翠扑人。更五里而至福水镇，农家安居力田，怡然自足，鸡犬桑麻，亦一一似含乐意。问小龙潭所在，则曰，更一二里者至矣。遂提榼鼓勇而进，一路水声咽石，似作欢迎之辞，已而见短瀑当前，如白虹倒映，厥态奇美，声宏而清，则如琵琶疾奏，作《十面埋伏》之曲。有巨石三四，梗于中流，凤君、碧如奋然先登，遂达彼岸，而足陷于淖，罗鞋为湿，幸仅湿其一，差强人意耳。未几，同人皆集，即就石上进食，伯翔方病河鱼，食量锐减，而游兴未减，时辄指点风景，称美不已。食罢，仍返原路，而度石弥艰，湍流汩汩出脚下，似相恫吓，诸友皆中怯，倩村童扶将以过。愚自负胆壮，不需人扶，拄杖截流而渡，讵中有一石，滑不留足，一足遂入水，湿及跮踝，愚恚，即尽去袜履，立溪中，弄水为乐。忍百喜曰：“此大好一幅福水濯足图也。子其毋动，吾即为子摄一影如何？”愚欣诺，解衣旁薄，傍溪而坐，手蕉扇，侧首作听水状。愚于斯时，尘襟尽涤，俗虑都蠲，惟濯足沧浪之乐，当亦不是过也。
福水之游乐矣，而南谷之游亦乐，凤君、碧如惮于跋涉，欲作小休，因留居客馆中，同游者四人，则愚与忍百、伯翔、大佛也。晨起以九时发，道出山居坞，修篁接天，乱绿交织，涧水傍舆而流，淙淙之声不绝，怪石无数，错落湍流中，如虎，如豹，如龙蛇，不一其状。沈焜诗云：“石磴何盘盘，左披右拂青琅玕。螺旋屈曲三百尺，俯视目骇心胆寒。百步人歇岭一转，人家三五垣不完。凉风飔飔袭襟袂，湿云叆叆迷峰峦。修篁行尽古杉绿，危桥曲涧喷流湍。草根蹋石石欲动，飞泉溅足行路难。”（下略）山居坞风物之妙，颇可于此诗觇之也。去山居坞，过石颐山，《武康县志》谓山腹两崖，大石错互，函若唇齿，其中廓然以容，黄土山桑，烟火数家，若颐之含物，石颐之名，盖由于此。山有石颐寺，寺已就荒，入门殊无所见，寺后云有虎跑泉，亦未往观。惟于寺前小桥之侧，见有一巨石，高可五六尺，危立如人，石中裂，一树挺生其间，绿荫如盖，舆人谓此树即名石中树云。
去石颐寺，过林坑，遂至铜山寺。寺中堂宇雅洁，楹联甚夥，愚记其一联云：“会心不远，开门见山；随遇而安，因树为屋。”集句颇见巧思也。寺中香火无多，寺僧藉铜官山产为活，山上琅玕万顷，尽为寺有，年入可数万金云。寺建自石晋天福三年，宋神宗时，无畏禅师维琳居之，琳能诗，时与苏子瞻、毛泽民相唱和，毛有《访无畏庵琳和尚》诗云：“踏遍武康境，铜山分外幽。师今提奥旨，谁不仰风流。松老巢玄鹤，车闲卧白牛。一时冠盖拥，欲去更迟留。”地以人著，铜山寺遂藉甚人口矣。其上为铜官山，原名武康山，高三百五十丈，相传吴王濞采铜于此。山无坦径，登陟为苦，而愚与伯翔、大佛、忍百鼓勇达其巅，满山修篁结绿，古松参天，厥景奇美。林述曾《游铜官山》诗所谓“万壑秋声松四面，一林浓翠竹千行。云留深洞生仙草，风动悬萝带古香”者，盖写实也。山巅有小庵，殆即所谓无畏庵者，庵有守者朱叟，折躬相迓，出示铜石一，并导观吴王炼铜之井，井凡二，似不甚深，俯视黝然，无所睹也。庵后有小坎，水盈其中，终年如是，号曰铜井。朱叟导入庖厨中，指壁间一碣相示，曰“汉铜井”，笔画绝工致，顾为僧人营灶其次，碣字半掩，不甚了了，同人咸为扼腕太息，深恶此僧人之杀风景也。旁有洞，曰石燕洞，《武康县志》谓其燕亦视春秋为隐见，与巢燕同云。洞之上有小石岩，其平如砥，朱叟云为望月台，遽猱登其上，盘膝和南，作老僧入定状，倩大佛为摄一影，大佛许之，叟甚喜。复仰指对岩上一古松相告曰，此即擎天松，为铜山十景中之卓卓有名者，愚仰视良久，觉其虬枝拏空，高不可攀，谓为擎天，有以哉。铜官山诗作者甚多，愚最爱毛泽民一诗云：“拟共孤云结往还，更名居士小香山。他年谁复寻遗赏，为到云山杳霭间。”程九万次韵云：“飞鸟投林去复还，临风恒忆旧家山。平生杖履经行处，杳在云烟仿佛间。”又潘汝奇《铜山谣》云：“吴王采铜日，汉代全盛时。自有采铜后，七国兵交驰。采铜铸为钟，景阳漏尚迟。采铜铸为仙，渭水流澌澌。采铜铸雀屏，西陵风雨迟。独自宫门叹，不忍复致辞。”一唱三叹，读之令人低徊不置。
下铜官山，逶迤而至对坞口，陡见一泓碧水，潋滟当前，如展宝镜，而冷泉咽石，尤幽婉可听也。愚亟下舆，就水涘小坐，恋恋不忍去，大佛为摄一影，伯翔、忍百亦争相摄影，从知山水之美，正与美人之美，同具醉人之魔力焉。行若干里，遂达六洞桥，桥下有水，曰大堰溪，故原名大堰桥，乾隆时闻有九洞，桥柱编竹为之，实石其中，圮后改建，遂成六洞，盖屋于桥顶，可为行旅息坐之所。溪水沦涟出其下，潺潺有声，有小银鱼无数，唼喋往来，斜日映其背，作作有光，宛然白银也。右望溪畔有怪石，狰狞向人，曰怪石角；桥前有古刹，殆百年前物，曰指月庵，以时晏未入，第于水石间小作流连而已。薄暮抵头镇，其地在武康县西三十里，《县志》谓竹木出山，行必始此，故名。大堰溪傍镇而流，溪畔古树成荫，老翠欲滴，镇中多小市肆，鳞次栉比，亦有小茗店一二，为镇人抵掌聚话之地，愚略一浏览，未深入也。斯时日薄崦嵫，炊烟四起，景物亦良不恶。诸影迷均欲藉夕照馀光，多事摄影，久久不言去，乡氓麕集围观，指点笑语，已间有一二女郎，倚门小立，红衫隐约，与夕阳争明，而见人颇娇怯，第作遥望，不敢近也。头在市镇中甚有声，凡游莫干山者，必远道一至斯镇，而风物之美，亦自可恋。新雨潘志铨君之夫人，居莫干三月，时作清游，与言百里以内胜地，独数头为第一云。头之见于诗者，有唐靖《头镇》云：“万壑奔趋一水开，轻桴片片着溪隈。人家鸡犬云中住，估客鱼盐天上来。深坞蓐炊归暮市，高滩竹溜剨晴雷。近闻筿荡输沧海，林壑何当有蹛材。”又周庆云《头即目》云：“编竹为叶一舟，一篙撑出似鱼游。解衣旁薄临溪坐，濯足真堪万里流。”皆斐然可诵也。
暮色昏黄中，自头归矣，过牛头坞，舆人遥指一山相告曰，此山状如牛头，昂然天表，牛头坞之得名，盖由于此也。其地距头五六里许，又名小西湖，有河一湾，清浅可浴，惜未能解衣旁薄，拍浮其中耳。又行若干里而至仙人坑，天已入暮，昏不见物，幸舆人已于头购得灯烛，亟出而燃之，舆各一灯，系于行杖之端，用以照前后舆人，然烛光甚细，不能普照也。愚持杖笼灯，危坐舆中，心惴惴不自安，引目四瞩，但觉隔岸皆山，涧响甚厉，浤浤之声不绝。愚平昔固喜涧水，而此际则心窃畏之，盖舆人脱一失足，则吾且翻堕涧底，而成千古之恨矣。忍百之舆在吾前，以其身魁硕，由四舆人舁之，行履尤艰，而忍百犹矫为镇定，指昏黑中萤火，回首语愚曰：“君不见萤火点点，的烁如星耶。”愚漫应之。已而出石颐寺之背，至山居坞，四山寂寂，但闻涧响，而舆人足声，亦跫跫可听，自成节拍，今夕吾四人生命，直系于此十三舆人之足矣。比抵客馆，已八时有半，凤君、碧如翘盼已久，皇急欲死，盖亦疑吾侪或丁厄运，堕身涧底耳。
愚等与山灵有缘，日以游山为乐，头归来，游兴未杀，佥谋作西谷之游。翌日盛雨，苦不能行，则杂坐檐下，仰天兴嗟不已。越日渐有晴意，遂毅然共发，凤、碧仍作留守，而别有大佛之友李、金二君与其戚孙夫人、周女士偕游，并吾四人，合而为八，宛然八仙也。时浓雾四塞，众山皆白，八仙在舆中，乃如腾云驾雾而行。过荫山、塔山而逾莫干岭，山径崎岖，舆人不能胜，因各下舆，顾以昨日雨后，路滑如膏，殊有步步荆棘之苦，忍百蹶焉。山径既尽，始复登舆行，所过修篁夹道，连绵不断，间有细竹，翠筿交织，如绿云之帘，因忆及曼殊上人所作美人修竹一图，正复类此，惜不得一倾城倾国之姝，徙倚其间耳。至天泉寺，寺前老树参天，寿命多在百年以上，而银杏二株尤巨，闻为元明间物云。
去天泉寺，过佛堂岭下。佛堂在武康西四十馀里，亦山水胜处也，吴康侯氏游记云：“乱石排山而下，或散如羊，或突如豕，或蹲如虎，或狎浪如巨鳌，中有一石，横波独出，似蟠溪老翁垂钓处，下视纤鳞来往，未可思议。”其地之幽胜可知，顾舆人匆匆而过，未获领略其妙，滋以为憾。日卓午，至和睦桥，桥下有清溪怪石，至足赏玩，石平圆可坐，一若巨鼋三四，伏水中，而露其背于水面者。愚等就溪畔进食，乡氓围观者殆百馀人，如观妙剧，大佛以摄影机摄之，则纷然散，盖乡氓迷信，以为摄入镜中，将有不利也。食罢，流连可半小时，始取道归。归途经葛岭，云有和尚石瀑布，大可一观，因跨涧度石，络绎登山，孙夫人最奋勇，以第一人登，而山径欹斜，颇不易行，踬焉，幸地有落叶，殊无所苦，愚继其后，倏忽已至和尚石前。见有石壁岿峙，可十馀丈，其平如砥，壁颠有小坳，宽不盈尺，瀑自坳间澌澌小泻，殊弗甚巨，方之剑池、碧坞，似有逊色，而忍百颇称之，谓与名画师张辰伯氏往岁所作《生命之源流》一图有同一之意味也。观赏有间，山雨忽来，因相率归舆。舆复行，过后坞，至香水岭下，有寺，曰香水寺，有井，曰香水井，水冽可饮，井上有碑，文曰：“香水古井，道光二十一年三月立。”舆人咸就此作牛饮，不知香水果芳香否也。《莫干山志》谓香水岭一名相思岭，尤艳妙可喜，因忆宋词人晏小山《长相思》词，有“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之句，绝妙好词，可与名山并垂不朽焉。去香水岭，过庙前、梅皋坞而至上横，以薄暮返客馆，夕阳犹在山也。
愚居山中十有二日，游山玩水，排为日课，有时阻雨，则杜门不出，跂脚作北窗高卧，而山风排闼，松影横窗，在在均有幽趣，人生到此，百虑都忘，差足以拟羲皇上人焉。顾人事牵缠，终难摆脱，十二日后，复堕尘网。愚尝戏语伯翔、忍百，语吾侪山居时，不啻仙人；及抵拱辰桥，则仙人之头，已一变而为牛头；至嘉善，则半身已变为牛；至松江，则股为牛股，膝为牛膝，胫为牛胫；及两吾足去此火车，载吾以入南车站时，则吾足亦变为牛蹄，而吾之全身牛矣。嗟夫嗟夫！吾其将以牛终乎。
（《上海画报》1928年第381-394期，署名瘦鹃）
秋之园
夏季的花，渐渐地凋零了，晚香玉的浓香，也像醇酒出了气似的渐渐地淡化了，一阵阵的桂子香飘，送到我们的鼻子里来，报道秋光已到了最好的时期，抬眼看时，大地上已罩笼着一片秋色，再不去欣赏，怕这秋光一瞥而逝，而那很可怕的严风雪霰之天又要来了。我自莫干山归来，久未涉足园林，而舍亲平君，自公园开放后，也没有到过外滩公园和兆丰公园，满想侍母一游，约我同去，我便欣然的答应了。
那天秋高气爽，微微的有些儿风，我们先到外滩公园中，绕了个圈儿。记得炎夏之季，那沿河一带的无数长椅上，一椅子一椅子的都坐满了人，如饥如渴的在那里消受凉风。如今却空出许多椅子来，在那里仰天长叹，惟有那浪花拍岸之声，仍还如往日一样。满园子的大树，已满现着憔悴之色，静坐在椅中时，往往有一二片黄叶，因风飘落，斗的打在人家脸上，使人吓了一跳。小径旁边一大株夹竹桃已开了三四个月的花，如今仍还有一朵两朵猩红的花，缀在枝头媚人，但已不胜美人迟暮之感了。那音乐亭畔的一大片草地，禁止游人行走，一畦秋花，凌乱的开着，蝴蝶懒懒的在花间飞过，现出疲困无力的神情来。饮冰处的桌椅，小山一般的堆了起来，只剩了三四起桌椅，以备不时之需，可知饮冰的时期也已过去了。小坐了半晌，平君便起身说道：“走罢，数十年来，这园子深闭固拒，给碧眼儿居为奇货，其实也不过如此，今天我第一回来，也就是末一回来了。”
出了外滩公园，驱车直往兆丰。进了门，沿着荷塘走去，荷花早已没有了，只有零落不全的残叶，在水面上挣扎。草地还是绿绿的，厚厚的，软草衬脚，如在地毯上走去。眼望着当头鱼鳞似的秋云，一片蔚蓝，甚是可爱。走过紫藤棚前，记得这是暮春某日我和月圆会同人在这里举行“辟克臬”的所在，因便进去小坐，今天我们也恰好带着几色饼果，三个人且谈且吃，也来了个小规模的“辟克臬”。树荫之外，常有欢笑声和踢球声送来，起身望时，果然见有许多学生，正在那里兴高采烈的踢球。平君感慨似的说道：“这正是人生最快乐的时代，无忧无虑，百不关心，那得年光倒流，仍给我们回到学校中去，过这黄金时代呢。”我微喟着，说不出话来。离了紫藤棚，向那接近圣约翰大学的一带走去，这里我以为是全园最幽胜的所在，古松百本，虬枝接天，一片绿沉沉地，虽在夏季，也觉得凉意袭人。半月形的小池中，开满了一种浅紫色的花，亭亭玉立的，迎人欲笑，可惜不知道花的芳名，只欣赏片刻而去。那半圆形的音乐台，堆着东西，无可观赏，不过台前一畦美人蕉，开着血红的花，烂烂漫漫，似不知秋之将老。在草地上散步了一会，见夕阳已冉冉欲下，平君很爱夕阳，微笑着向我说道：“夕阳虽是不久便去，然而夕阳影里，渲染得大地都黄澄澄的，仿佛是佛经中黄金铺地的极乐国土啊。”信步所之，已到了一片池塘之畔，在长椅上坐了下来。这时夕阳已下，馀霞散绮，霞光倒影入水，好似泼翻了一缸胭脂。暮色慢慢地四合，霞光已隐去了，明月一轮，挂在天半，中秋将到，去团圆尚差一线，但这不团圆的月，也已光明灿烂，足够留恋了。盘桓到六时三十五分，我们才踏月出园而去。
（《上海画报》1928年第397期，署名瘦鹃）
新冬湖趣录
十二月一日，天温如春，忽动蜡屣游山之兴，拟以梁溪为鹄，吾妇凤君愿偕行，因约珍侯伉俪俱，而名画师胡子伯翔与名摄影家王子大佛亦与焉。以午车发，车少人多，二等车已无隙地，逐入头等车中，讵亦满坑满谷，觅一座不可得，相与作鹤立，幸足力尚健，殊无所苦。及过苏州，始得座，又一小时半而抵锡。是日车行绝缓，竟逾规定时刻，而冬日奇短，已夕阳下舂时矣。亟以汽车赴梅园，下榻太湖饭店，晤涂子鼎元，絮絮话海上事。进餐已，同访老友谢子介子于宗敬别墅，盖介子夫妇，方养疴于是也，握晤之馀，介子出示其夫人画菊，并陈画具，捉伯翔作画，伯翔欲逃不得，遂作《新冬湖趣图》，属珍侯补一松，谢夫人补一石，愚不能画，则于空处补三鸦，真涂鸦也，介子题诗二绝于其端，有“藤紫枫丹斜照映，有人小试木兰桡”句，愚颇喜之。翌日以示章子百熙、荆子梦蝶，各有和作，梦蝶和属韵一绝，有“周郎雅负鸱夷趣，又向湖天泛画桡”句，猥以范大夫相况。愚固甚愿一泛五湖，其如西子云遥，美人天末何。
二日，昧爽即起，残月尚在天际，遥望太湖一角，晓色溟濛，似美人棠睡未醒也。略进早餐，介子来，即商略游程，先鼋头渚而后雪浪山。介子先后以函电致百熙、梦蝶、条甫、尔仁诸君，以汽艇来会。愚以介子体弱，请其不必偕行，而介子不听也。八时许，信步至万顷堂前，湖光山色，各以新妆相迓，遥见湖舫数十艘，结队出渔，骈列如长蛇之阵，珍侯、伯翔、大佛皆摄影名手，各出摄影机摄之，愚方初学，则亦画依样之葫芦焉。时则扁舟一叶，已俟于水澨，相率偕登，珍侯体硕，有举足轻重之势，一足甫下，全舟震荡，凤君胆怯，大呼吓杀不已。一老舟子，舟荡以向湖心，晓风策策然，袭湖苇，摇曳作磬折状，似亦迓客也者。群鸥忘机，出没烟波中，若不知人世间有忧患事者，殊足令人健羡也。越半小时而抵鼋头渚。
愚于暮春三月，尝一游鼋头渚，花落水流，馀春可恋，小坐水澨巨石之上，为之回肠荡气焉。今兹刘郎重来，枫肥菊瘦，则秋已深矣，然湖上风光，爽心悦目，殊无异于春光好时，故知太湖之美，四季皆同也。愚于梁溪诸胜，最喜鼋渚，即于沿湖一带，开始摄影，远山近舟，以至亭台楼阁之属，无不摄入镜头，伯翔、珍侯、大佛等，亦方栗六从事于此。在一食肆中，见三狸奴争食，致有佳趣，亦为留影而去。鼋渚本杨翰西先生产，公子辈休沐之暇，恒来小住。是日，其四公子景炤君亦以汽艇来，闻愚等至，属介子介见，即于飞云阁下之长生未央馆中，以苦茗、奶酪相款，可感也。渚岸有摄影之馆，曰宝光，其玻窗中，陈有蒋主席与其夫人宋美龄女士俪影数帧，几于有肩皆比，无头不并，弥见伉俪之笃，愚见而美之，因订购一帧焉。就食肆中进面食讫，而百熙、梦蝶、条甫、尔仁诸子已以一大汽艇至，相见欢然，即登艇共发。就小窗中外瞰，第见平湖万顷，烟水迷茫，自顾藐躬，真不啻沧海一粟耳。舟行可二十馀里，始抵雪浪山下。山本有巨瀑下泻，而以久旱之故，无复滴水，但见流瀑经行处，其净如揩，悬想盛雨之季，必有激浪翻雪之观，而今则无声无色，徒负此雪浪嘉名而已。愚夙爱观瀑，对兹干涧，为大呼负负不置。在半山亭中小息移时，即拾级登其巅，山不甚高，殊不觉登陟之苦，而介子以奔波过劳，甚矣其惫，由其夫人扶将以上。山巅有雪浪禅寺，寺僧尚不俗，有小楼一角，榜曰“蒋子阁”，又曰“蒋子读书处”，亟问蒋子为谁，则云宋人蒋仲珍也。时已过午，荣子、条甫作东道主，命寺僧出山肴饷客，弥复可口。餐罢下山，匆促登舟，归途至惠麓小泊，市泥偶多事，将以归贻诸儿，流连可半小时，亟赴车站，与诸子珍重别去。此游也，百熙、梦蝶二子均斐然有作，百熙有《游雪浪山》五律一章，录之于下，以为吾文之尾声：“佳景尽流连，轻舟雪浪边。瀑干馀绝涧，湖远吸长天。访古临高阁，留鸿劈锦笺。山僧能爱客，一饭亦前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