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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615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3

(《上海画报》1928年第421、422期,署名瘦鹃)

湖舫坐雨录

游山玩水的好去处,谁不知道西湖,谁不知道杭州的西湖,而西湖之妙,又不单在风和日丽的天气,便是雨日的西湖、月夜的西湖、雪天的西湖,也各有妙处,因此上昔人有“晴湖”、“雨湖”、“月湖”、“雪湖”之称。在下年年游西湖,总是在春光明媚中的晴日,眼瞧着六桥三竺间花明柳媚,蝶舞莺歌,很觉得豁心畅怀,所谓“薄云不峰,静水如语”的妙处,也一一领略过了,却总以未曾游过雨湖为憾。

前年的春季,我们又招邀胜侣,合伙儿游西湖去了。动身的那天,自然眼巴巴地盼望着天晴,生怕老天杀风景,忽地下起雨来,那我们就有行不得哥哥之叹了。动身时果然天如人愿,一路上晴日和风,送我们到了西湖边,但我一到旅馆中住下,便又暗暗希望老天下这么一天雨,给我领略领略雨湖之胜,谁知皇天不负苦心人,居然给我望到了。第二天大清早,睁开眼睛望西湖,顿时喜心翻倒,原来满湖是雨,真弄个雨湖来顽顽,也不知道昨夜是甚么时候下的雨,倘昨夜就知道下雨,那么我在这儿寓楼中,来一个“小楼一夜听春雨”,不也是很有味儿的么?

雨果然下了,雨湖果然望到了,但是游侣中要游山的人,未免大为扫兴。我道:“别管他,任是雨下得怎样大,我们也要出去的。我虽没带雨衣雨鞋,但只须买一顶油纸伞,脚上套一双草鞋,还怕甚么来,无论内湖里湖,南高峰北高峰,都尽我们去畅游咧。”大家都以为不错,反而兴高采烈起来,于是忙着买伞买草鞋,结束定当,立时出发。依我的意思,最好下湖坐小船去,听水听风,别饶幽趣,叵耐多数人要游灵隐、韬光,没奈何只得从众。分坐人力车,先往玉泉看了一会鱼,然后到飞来峰下,呼猿洞旁的涧水,因为得了雨,水势很足,变成了小瀑布一般,水声訇訇的,如同幽壑鸣雷,小坐壑雷亭中,才觉得有意味了。灵隐寺中参观了一遍,便上韬光径去,各人撑着一顶油纸伞,雨点子着在伞上,丁东可听,草鞋中浸了水,加多了重量,但我们仍很兴头的拖着草鞋,一级级走上去,两旁绿竹漪漪,被雨水一洗,更觉得绿润可爱,新翠欲滴。到了山顶的寺中,直上观海楼望了半晌,雨气濛濛,也望不出那里是海,连钱塘江也变做隔雾看花了。

从灵隐回来,大家都乏极了,用过了午餐,雨脚未停,便都不愿意冒雨出去。惟有我馀勇可贾,定要游一游雨湖,换上一双新草鞋,套在缎鞋的外面,赶到湖滨公园,对湖小立了一会,早有一个披蓑戴笠的老舟子走将上来,操着一口杭州白问道:“先生可要划子么?铜阑干,新油漆,六只角子耍子半天,再便宜没有了。”我瞧这老舟子年在六十左右,须子已花白了,面目之间,满带着慈祥之气。我想一个人独游,非有这种面目慈祥的老舟子不可,闷来时和他谈谈天,定很谈得来,况且瞧他满面的皱纹中,也似乎条条都藏着故事呢。当下里我便点了点头,由他导着下小舫去。

欸乃声声,那小舫已向着水中央荡去,四下里只见水连雨,雨连天,似乎并没有第二艘小舫,只有我来点缀这一片雨湖。我仗着头上张着幔,索性连伞也不撑了,靠在铜阑干上,饱览雨景。眼见得雨点像撒珠般撒在湖面上,一颗雨珠掉入水中,便见水圈儿由小化大,自一个小钱模样起,化到大碗般大,千千万万的水圈儿,都搀和了,搅乱了,好似变做了一张浅碧色的水纹纸。更向四面瞧时,见雨气弥漫,罩住了四山,都像昨夜睡后,还没有醒回来的一般,宝俶塔和雷峰塔,在雨丝后面窥人,也沉沉似睡。我正在游目骋怀,却猛听得那老舟子太息着说道:“唉,今天这般大的雨,正像前年三月十五的雨一样,湖面上也只有我这划子载着客人耍子啊。”我听他说这话时,很带着感慨的口气,暗想这其间一定包含着一段故事了,便止不住接口道:“那巧极了。难道那时也只有一个客人坐你的划子么?”老舟子道:“不,一起是两位客人,一男一女,都不过二十三四岁,脸袋子也都清秀得很,他们俩相偎相依的并坐在一起,亲热得甚么似的,雨点落在他们身上,也不觉得,自管嬉笑情话,真活像是一对戏水的鸳鸯啊。”我问道:“他们俩可是夫妇么?”老舟子道:“还没有成夫妇咧,正在情人的时代,因为我听他们的话,便可知道。那男的说:‘我父母方面不成问题,他们原许我婚姻自由的,只要你真心爱我,肯答应下来,好事便成就了。’那女的答道:‘我当然真心爱你,那有不答应之理,多早晚总是你的人了,又何必急急呢?’那男的说:‘你倘嫁了我,我才能安心,譬如拍卖场中竞买货物,我看中了一件好东西,出到了最高的代价,只等那拍卖人的锤子敲下来,这东西就稳定是我的了,那结婚礼正好似拍卖人手中的锤子……’那女的含嗔带笑的说道:‘好好,你竟当我是拍卖场中的一件东西么?我不依,我不依。’说时把半个身体扑在他身上,伸手要来拧他的嘴,那男的一壁躲闪,一壁央求讨饶,方始住手,这一下子可险些把我的船侧翻了。”老舟子说到这里,摆了摆手,表示当时船侧的样子。

少停,他老人家又道:“我划过白云庵时,他们唤我停住了,我伴着他们上岸,到那月下老人祠中,他们看着壁上柱上的楹联,最赏识那旧有的一联,同声读着道:‘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因缘。’两人读罢,彼此相视而笑,末后竟买了香烛,先后在月下老人前叩头求签,他们各自求了一签,去对谶语,两下里都面有得色,多分是谶语很吉利罢。出了白云庵,携手登舟,一路情投意合,有说有笑,见了优雅的庄子,两人总啧啧说道:‘好庄子,好庄子,将来我们倘能隐居在此,岂不是胜似神仙眷属么?’有时见了壮丽的坟墓,两人又啧啧说道:‘我们死后同穴,也得一块儿长眠在这西子湖边,造一个双鸳冢好么?’我听了这些话,不觉叹道,像这样的情侣,才觉得用情用得有意味咧。”

老舟子说得起劲,自管把小舫在孤山放鹤亭下泊住了,摸出旱烟管来,装了一斗烟,点上火吸着,望着对山说道:“记得他们那时也曾在这里巢居阁上盘桓半晌,彼此高唤着哥哥妹妹,听那对面山上的回声送将过来,这声音至今还留在我耳边,可以想象得到咧。他们又在平湖秋月、湖心亭和三潭印月游了一周,便唤我划回去。不道这当儿斗的刮起风来,雨势也益发大了,一时云如山积,水似鼎沸,上面的幔子被风刮得乱摇乱扑,即忙卷了下来,他们虽带着伞,也不能撑,只索淋雨。那女的恐怖极了,投在男的怀中。那男的穿着西装,衣服不多,但他生怕伊淋了雨要受寒,忙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将伊裹住了,紧紧地搂着,可怜他只穿着一件衬衣,一件呢半臂,一直淋到了湖滨公园,共赏了我两块钱,便扶着那女的匆匆去了。”

我微笑道:“如此有情人,想如今定已成了眷属咧。”老舟子叹息道:“唉,先生,事情有出人意料之外的。去年春光好时,我无意中却在公园外的岸边撞见那女的正要搭划子,和伊在一起的,并不是去年的那个少年,却是另外一个胖胖的男子,搂着伊一同下划子去。看他们的模样儿,分明已打得一片火热,不但眉目间含着情,连手足之间也含着情咧。最触目的,两人的手指上,都戴着蚕豆般大的钻石约指,直耀得人眼睛都花。我眼瞧着他们肩并肩的同坐在划子里,渐渐远去,还隐隐听得他们的笑声,而我的心中,却不由得想起去年大风雨中那个脱衣裹爱的多情少年,不知怎样了?”

我变色道:“是啊,我也要问这话,那少年怎样了?”老舟子道:“事有凑巧,今年的三月十五,那少年又来了,他在湖滨公园的埠头上一见了我,就踏上我的划子来。我瞧他容光憔悴,似乎换了一个人,几乎不认识起来,他却含着苦笑问我道:‘老伯伯,你还认识我么?我便是前年三月十五大雨中搭你划子的人,你倘还记得当时游过的所在,请你再给我游一遍罢。’说完,低下了头,似有黯然欲涕之状。我口中答应着,一壁荡起桨来,心中痒痒的熬了好久,末后便问道:‘先生,前年一同来的那位姑娘,今年怎么没有来?’他一听这话,脸色立时惨变,勉强的咬着嘴唇答道:‘伊么,伊已嫁了富人了。’我想起去年公园外所见,便恍然大悟,也不敢多说甚么,只是用力的荡桨,那少年也分明不愿多说,兀自低头闷坐在那里。一会儿到了孤山,他便走将上去,独立巢居阁上,照前年那么惨呼了几声哥哥妹妹,可怜他声音中满包着眼泪,真像鹃啼猿泣似的,使人惨不忍闻咧。过后又游过了平湖秋月、湖心亭、三潭印月,他每到一处,总是流连光景,低徊凭吊,仿佛是亡国的孤臣,劫后再来,重见故宫禾黍一般。回到了湖滨公园,他仍掏出两块钱赏给我,头也不回的匆匆而去。唉,先生,我料知他此时定已肠断咧。”

我听到这里,觉得眼中湿润润的起了泪痕,即忙强笑着问道:“从此以后,你不曾见过这少年么?”老舟子长叹道:“唉,我和他分明也有缘分的,不上一礼拜,有两位女香客上三天竺进香去,坐我的划子。这天我儿子也在,一同划到岳庙前泊住。这两位太太还是第一次进香,甚么都不熟悉,定要我伴着同去。先在岳庙中烧了香,便上三天竺去,我在三天竺的僧众中,蓦见有一个少年僧人,面貌很厮熟,细细一想,不是那少年是谁,可怜可怜,他竟勘破一切,逃入空门,向莲花座下来讨生活了。”

这当儿雨早已止了,湿云都已散开,露出蔚蓝一角,一会儿却见淡淡的斜阳,已偷上雷峰塔去,给我一瞧雷峰夕照的好景。然而我听了这么一段情天哀史,那有好怀细细领略,只向着湖水湖烟放声问道:“妇人妇人,你们可有心肝的么?”当下里只见古塔无言,春山如笑,而凤林寺中一声声的清磬,已催人回去了。

(《半月》1925年第4卷第11期,署名周瘦鹃)

古塔招魂记

“油壁车轻缓不妨,暮烟澹澹水生光。雷峰一塔颓唐甚,只替游人管夕阳。”——郭麐。

南屏山麓的雷峰塔,像老衲打坐般兀坐在西子湖边,数百年来默默无言的,虽只管着夕阳上下,然而也阅尽了兴亡,饱历了沧桑了。雷峰塔端为和西湖有了数百年的关系,就好似做了西湖的代表物,西湖上没有了雷峰塔,便觉得西湖不像起西湖来。

好美丽的夕阳,罩在雷峰塔上,顿像给老衲的身上披了一件红袈裟,委实是古丽极了。每逢春秋佳日,湖面上画舫如云,画舫中的诗人墨客,在那夕阳归棹时候,吟哦着“人间爱晚晴”的佳句,眼瞧这披着红袈裟的老衲,在那里打坐,谁不是欢喜赞叹,说雷峰夕照,应当在西湖十景中占一个很高的位置,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啊。

在下爱游西湖,也爱看雷峰夕照,可说是醉心于雷峰夕照的一人。每年春光好时,逍遥湖上,总趁着晚晴天气,以轻红一舸,去饱看雷峰夕照,直到夕阳下去,没入湖水之中,眼见得老衲的身上,已将红袈裟脱去了,方始随着那天半归鸦,兴兴头头的回去。

去秋江浙鏖兵,杀人盈野,西子湖边人家,本过着桃花源里的生活,这当儿见干戈动地而来,便大起恐慌,然而只恐慌了几个月,却并没受兵祸上直接的损失,最可惜最可痛的,便是在这风声鹤唳中,不知怎样损失了一座雷峰塔。那一天平地一声雷,这数百年打坐的老衲,竟好似委地圆寂了。以后晚晴天气,夕阳无恙,只冷照着那一大堆的颓垣断砖,清诗人郭频伽所说的“雷峰一塔颓唐甚,只替游人管夕阳”,今而后也何从管起啊。

阳春三月,我们照例游西湖去,见湖上少了这座雷峰塔,顿觉得减色不少。第二天游了九溪十八涧、龙井、烟霞洞回来,藤舆经过南屏山下,便唤舆夫们抬往雷峰塔遗址,凭吊一番。只见那一大堆砖块的四面,砌着一堵大围墙,墙外还散着许多碎砖,没一块是完整的。我们小立了一会,觉得夕阳红冷,似乎为了找不到雷峰塔,也有一种黯然神伤之状。去围墙不多远,有一个画师坐在一棵古树的根上,正支着画架,在那里描写湖上晚霞之景,口中含着烟斗,模样儿安闲得很。我走过去一看,不觉大喜过望,原来是老友江南生,此时他也瞧见了我,便抛下了画笔画板,跳起来和我握手,我叹息着说道:“夕阳影里少了这座雷峰塔,别的不打紧,倒是你们美术家的大损失啊。”江南生微喟道:“我岂止损失一座雷峰塔,还损失一个十五年的老友,这损失是和雷峰塔有关系的,今天在这儿写生,实在也是纪念我的老友。”我听了这话,心中刷的一动,知道这其间定又包含着甚么悲惨的故事了,因便赤紧的问道:“咦,这又是甚么一回事啊?”江南生道:“说来话长,但不妨说与你听听,也许是你们小说家的材料罢。”当下我一声儿不响,在旁边另一个树根上坐下,很恳切的等他说来。

江南生拾起他的画笔来,一壁拂拭着,一壁说道:“吴中泣红生是我十五年总角之交,也是我十五年前的老同学,他和我同在艺术专校中学画,也是同班毕业的。他生性笃爱艺术,曾下过一番研究的苦工,因此他的作品,笔笔到家,没一笔败笔,任是家贫亲老,还在不绝的研究。前年春季全国书画展览大会中,他曾得到最优等的褒状,所有他的出品十五幅,全被收藏家争先罗致了去。他就在这一回上,还得了个才貌双全的娇妻。原来有一位某女校的高才生言婉玉言女士,在展览会中瞧见了吾友的作品,倾倒得了不得,便托人辗转介绍,和他结识,不上三个月,便以身相许,前年桂子香里,两下就结婚了。言女士是个富家之女,精英文,擅音乐跳舞,又天赋伊一张宜喜宜瞋的春风面,除了泣红生一枝丹青妙笔,第二人谁也描摹不出来。因此上有好多亲友,都掬着十二分的诚意,祝贺泣红生这一头美满姻缘。”我插口道:“因艺术的美,而得美的妻,这姻缘真美满极了。”

江南生又道:“每年春季,我总和泣红生上西湖来写生,调铅杀粉,逸兴遄飞,回去时总挟着一大批的粉画油画,似乎把这一片山明水媚的西湖,全个儿带回去咧。去年清明时节,我和泣红生照常到西湖上来,不过这回却多了一人,便是泣红生的新夫人言婉玉,婉玉娇憨非常,对于伊丈夫,如依人小鸟,正和易卜生《傀儡家庭》中的娜兰,是一流人物。我们游山玩水,带了这一头小百灵,便平添了不少热闹。第一天我们在灵隐写生,第二天便到这里雷峰塔下来,我们瞧定了一处章法极好的风景,便放下画架来,坐在一起写生。婉玉是喜动不喜静的,一会儿扑扑蝴蝶,一会儿捉捉草虫,又常来打扰吾友,往往画了不多几笔,画笔便给抢去了。吾友因爱伊过甚,甚么都纵容伊,从没有疾言厉色相向。末后伊把蝴蝶草虫都顽厌了,却蓦地发见了雷峰塔腹部的凹处,有一丛野花,正开得猩红可爱,越看越觉得好,便扭股糖儿似的,扭在吾友身上,定要他上去采下来,给伊压鬓。吾友拗伊不过,我又不便拦阻他,只说那所在去地太高,小心些罢。吾友答应着,觑定了可以踏脚之处,一步步爬上去。哎,不道花已采到手中了,右脚不幸踏在一块松的砖块上,那砖块拍的掉在地下,连着吾友一同跌了下来。我惊呼一声,疾忙赶上前去,他还苦笑着,把那花授与婉玉,说不打紧,大约没有甚么伤罢,说时却把双手捧住了右边的腰呻吟,挣扎着站不起身来。我不敢怠慢,忙去唤了一肩藤舆来,将他送往医院中去。可怜的吾友,只为内部受了不治之伤,捱过了三天,竟奄奄的死了。到此那小百灵才呆住了,眼泪婆娑的扶着遗榇,和我一同回去。他家中的白头老母,瞧着这三尺桐棺,不能见儿子最后的一面,直哭得死去活来。哎,雷峰塔上一丛猩红的野花,就这样把我老友泣红生的性命断送了。”江南生说到这里,声音已带了嘶哑,禁不住掉下两行热泪来。

我叹息着道:“哎,可怜可怜,这不是雷峰塔上的野花葬送了泣红生,实在是他的爱妻杀死他的,后来他的爱妻又怎么样呢?”江南生道:“伊哭哭啼啼的捱到了三七,说一个人睡在房中,时时见鬼,怕得很,于是收拾细软,回伊的母家去了。从此一去不来,抛下了白头老姑,独自过那心酸的光阴。在吾友五七的前一晚,老太太得了一梦,梦见吾友还在雷峰塔下,对伊说,认不得回家之路,灵魂儿不能回来,请老母来领一领路罢。老太太惊啼而醒,便来和我商量,要往雷峰塔下去招魂,我知道伊爱子心切,不敢推辞,便伴着伊同到西湖上来。唉,我又记起那悲惨的招魂之夜了。那夜天高月黑,连一颗星也没有,我们坐了两肩竹轿,到这古塔下来。老太太下了轿,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擎着香,恰立在当日泣红生跌下来的所在,放着无限惨痛的声音,忒楞楞地唤着道:‘我的儿啊,你回来罢,你跟着老母回来罢,你自己倘不能搭火车,便附在我的身上,像你儿时坐在我肩头或驮在我背上的一般,你小时节不是常常如此的么?我的儿啊,你回来罢,爱你的惟有老母,你就永永厮守在老母身边罢。’一壁唤,一壁泪如雨下,泪点落在灯笼中,把烛火都压熄了,伊将香在塔边挥了几挥,又提高着嗓子,唤着道:‘我儿,你回来罢,你跟着老母回来罢。’一连高唤了一二百遍,才握泪登轿。我觉得四下里阴风飒飒,仿佛真有吾友的灵魂,跟着他老母回去咧。”

我听了这些话,我这颗善感的心,已辛酸得说不出话来,黯然静默了好一会,才又放声问江南生道:“但他的爱妻呢,他的爱妻言婉玉如何了?”江南生半晌不答,交握着双手,握得骨节儿都格格作响,末后,才有气没力的说道:“你问起他的爱妻言婉玉么?自伊回母家以后,我一迳没有瞧见过伊,直到前天,才在这里撞见了,原来有一家外国的影戏公司,在近边拍影戏,言婉玉不知在甚么时候,也做了影戏界的演员了。我提防着不给伊瞧见,兀自偷窥伊的一举一动,唉,这那里是吾友的未亡人啊。只见伊浓装艳裹,抹粉涂脂,倒活像是个新嫁娘模样,并且跳跳踪踪,有说有笑的,早恢复了小百灵的故态了。他们一伙人拍了一会影戏,便分头休息,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眼见言婉玉和一个男演员,手携手的走将过来,那双镂花的高跟小蛮靴,踏得地上咯噔咯噔的响,一会儿便在我前面一块大石上并肩坐下了,当下听得那男演员含笑说道:‘密司言,听说你丈夫去年是跌死在这雷峰塔下的,有没有这回事?’言婉玉娇瞋似的答道:‘提起这死鬼来则甚?他不跌死,我们今天有这般的自由么?’说时回眸一笑,把那卷发蓬松的头,靠向那男演员的肩头去。呀,我不忍再听了,我也不愿再见了,他们俩躲过了旁人,在那里偷偷的接吻咧。于是我好像见了鬼似的,拔脚就跑,狂奔下山而去。”江南生说完,便低下头去,不住的扼腕叹息。

这当儿夕阳下去了,星已出来了,一轮满月,斜挂在杨柳梢头,亮晶晶地照在湖面上,做成一片畅好的晚景。然而我听了这么一段情天哀史,那有好怀细细领略,只向着湖水湖烟,放声问道:“妇人妇人,你们可有心肝的么?”当下里只见月光下一水皆明,四山欲笑,而凤林寺中一声声的清磬,已催人回去咧。

(《半月》1925年第4卷第13期,署名周瘦鹃)

卅六鸳鸯楼

我们的小舫,载了好多的桃花,宛宛地顺着流水,划向里湖去,过段家桥下时,不由得低吟着清季一位女诗人的《里湖棹歌》道:“辋川庄外浪迢迢,携得青樽复碧箫。商略侬舟泊何处,嫩寒春晓段家桥。”我咀嚼着末二句,觉得很有意味,便不由得吩咐船家,将那船傍着桥泊住了,只是细味那“侬舟”的“侬”字,暗自忍俊不禁。

我手中拈着一枝白桃花,眼望着四下里深幽的景色出神,不觉把桃花瓣儿一片片揉碎了,散落在水面上。那时恰有游鱼出水,错道是甚么好吃的东西,争衔着花瓣入水逃去,一时水纹乱了,晕出无数的小圈儿来。

西湖的面积不算大,抬眼一望,四下里都能望见。在这春光明媚之际,四方游人来得不少,然而湖面上却并不见有多少画舫,有时有这么一二艘在旁掠过,往往载着佳丽,鹅黄和粉红的衫子,色彩最为鲜艳,映得我们眼前霍地一亮,而黄莺儿娇啭似的笑语声,挟着衣香阵阵,因风送来,更足使我们魂销魄荡。好一片西子湖,真个是变做美人湖了。

云龛带着一只一百倍光的德国望远镜,不住的东张西望,从南高峰望到北高峰,从宝叔塔望到那重建的雷峰塔,瞧他高瞻远瞩,差不多把全湖都已收入眼底了,他似乎也很不满意于湖上游舫之少,失望似的对船家说道:“你们说这几天湖上游人怎样怎样多,据我看来,也不见得多罢。”那船家操着一口杭州白答道:“先生,要知西湖四周有三十里大,船都散开了,自然觉得不多,你只须上各家大小庄子去瞧瞧,就可见耍子的人多咧。”我插口道:“近来可也有甚么新庄子建造起来么?”那船家指着宝石山方面一带浓绿的树阴道:“先生们请看,那树阴缺处露出的一堵白墙,高高耸起的,便是一个新庄子,可是说新也不新,已有三个年头了。先生们前两年多分不曾来耍子,所以没有去过么?”我点头称是,又问道:“这叫甚么庄啊?”船家道:“不叫甚么庄,却叫做鸳鸯楼。”云龛笑起来道:“可是他们戏文中那个血战鸳鸯楼的鸳鸯楼么?”船家道:“不是的,似乎叫甚么卅六鸳鸯楼。”我对云龛一笑道:“这名字艳得很,这其间定有甚么风流韵事在内。”云龛道:“那是当然的,委实说,湖上的甚么庄甚么庄,已使人听得怪腻烦了,如今有这么一楼,又加上卅六鸳鸯这个香艳名词,那自分外的觉得动听了。”我道:“单是动听不希罕,还要动看才是。船家,这卅六鸳鸯楼中,可以去耍子么?”船家吸着旱烟,似笑非笑的说道:“先生们为甚么不带了娘儿们来,倘有娘儿们同来,不但可以耍子,还能在楼中住这么一个月咧。”我诧异道:“为甚么带了娘儿们,就有这特别权利啊?”船家摇头道:“小老也不大明白,只为前几天曾有两位客人搭着我的划子前去耍子,刚捺了门铃,那位守门的先生出来一看,说是单身的男客,照章不能进门,倘带娘儿们同来,便可住一个月,可是住不住也任从客便的。那两位客人不服气,第二天果然各带了一个娘儿前去,那位守门的先生果然开大了门欢迎了。据说里面真好耍子,没一个庄子比得上它。先生们倘要去,还是回去带了娘儿再来罢。”我道:“我们的娘儿都在上海,难不成远迢迢的赶回上海去带来么?”船家微笑道:“上旅馆去叫一个也行。”我忙道:“那不行,好在我身上有名片在着,姑去递一个名片试试。”云龛道:“不错,他们对于新闻记者去参观,也许是破格欢迎的。”

斜阳如血,已染得湖面上红喷喷的,真好似变做了桃花水了。我们便唤船家向宝石山下荡去,船家没奈何,在舷上扑去那旱烟斗的烟烬,重又打起桨来。不到半个时辰,已到了宝石山下,船家把小舫傍岸泊住了,说那楼还在半山,山路很不平,须得小心才是。我信口答应着,和云龛携手上岸,爬上山去瞧时,见有一条特筑的山径,标名“爱径”,全用白石筑成,却不知怎的,有意筑得崎岖不平,难以行走,倘带着娘儿们同来,那真有行不得哥哥之叹咧。山径的两旁,全种着桃柳,红绿相间,真合着“红是相思绿是愁”的好句儿。走到半径,卅六鸳鸯楼已在望中,那路却益发难走,云龛撑着一枝司的克,还不住的叫苦,我却一眼望见一株柳树下立着一块白漆紫字的木牌,上边大书道:“真爱情的路径,永不平坦。莎士比亚。”我笑着,嚷了一声有趣,便指点给云龛瞧,云龛也连说有趣有趣,脚下顿似长了气力,一步步挣扎着上去,不以为苦了。

走近了那卅六鸳鸯楼瞧时,见是一座最新式的大建筑,全部都是意大利的白石,屋前一大片园子,种满了无数的嘉树,浓阴蔽日,好似张了个天然的油碧之幄,四下里琪花瑶草,更长得烂烂熳熳。我们到了园门之前,见门顶上雕着一个甘必得(Cupid)小爱神像,一手张着弓,做射箭之状,但弓上并没金箭,使人意想到这金箭已射中在有情人的心坎上了,而那爱神的两个小靥,笑容可掬,更觉得娇憨可爱。那两扇大门是白漆的,门上钉着一块金牌,刻着五个字道“卅六鸳鸯楼”,字仿《灵飞经》,娟秀无比,我们刚到门前,已感受了十二分的美感了。我瞧那金牌之下有一个心形的象牙小纽,料知是捺铃叫门用的,因便伸过手去捺了一下,立时听得里面起了一种银钟之声,当下我们从那大门的花格中,见有一对青年男女手携手的出来应门,本来是满面春风的,一见我们是两个男客,就现出不欢迎的神情来。我却疾忙放出笑脸,将名片递了上去,说是专诚来参观的。那青年看了我的姓名,又给他那位女伴看,两下里居然就表示欢迎之意。在门边甚么机括上捺了一捺,那两扇花格大门,便徐徐的开了,我向云龛递了个眼色,小心翼翼的走将进去,又少不得给云龛介绍了一番。那青年落落大方的自道姓名,叫做秦青心,又指着他那女伴道:“伊是我的爱人史爱爱小姐。”那女郎嫣然一笑,很柔媚的伸过一只玉手来和我们握了一握。我忙问那青年道:“秦先生可是这里的主人?”青年道:“不是的,在下不过奉了老师之命,在这里做个看守人,管理一切事务。”我道:“如此这卅六鸳鸯楼是令老师的物业么,敢问令老师的姓名?”青年摇头道:“我曾受老师训嘱,不可宣布,只须知道他是卅六鸳鸯楼主人就是了。”我道:“但这位令老师又在那里,可也住在这楼中么?”青年道:“他是一个奇人,将一生心血所得,造成了这一座楼,专供别人享用,他自己却飘然远引,不知所之。他去后三年,只每逢春季来一封信,说是隐居在深山之中,度此馀年,兹顺樵夫出山之便,带寄此信,祝卅六鸳鸯楼中的一对有情男女,幸福无量。三年来接得他三封信,都是一样的几句话,倒像刻版文章一般。此外便鸾沉雁杳,无消无息了。”我想了一想,便缓缓的开口说道:“瞧来你那位老师定是个失意情场的伤心人罢,但不知他那伤心之史,可能见告一二么?”那位史爱爱小姐正立在一旁,把几朵牡丹花扎个花冠儿戴,一听得我的话,忙道:“先生快快乐乐的到这儿来,何必听人家伤心之史,替人伤心呢?”我道:“对不起得很,在下只为要知道这卅六鸳鸯楼建造的经过,不得不问个仔细,加着在下有一个难忘的结习,就是喜欢听人家说伤心史,陪他下一掬同情之泪,请小姐原谅罢。”那女郎自管扎着那牡丹花的花冠,不做理会。

当下那青年接口道:“事情也简单得很,我老师年轻的时候,曾爱上了一个才貌双绝的女孩子,在他的心目之中,以为是天上安琪儿,是天仙化人,并世找不到第二人了。他那么缠绵歌泣,捱过了五六年,经历了种种精神上的苦痛,不道他那爱人终于为家庭所迫,很委屈的嫁了个富家子去了。可是伊矢志不屈,虽进了夫家之门,却一味的装病,始终不曾失身,伊痴心妄想的还留着那清白之身,待将来供献于伊的恋人。至于有没有这机会,伊自己并无把握,并不知道,只抱着这希望死等罢了。这样过了十年,两家都为了体面关系,并不提出离婚,伊丈夫在外花天酒地,娶了几个妾回来,伊也完全不与闻,反是暗暗欢喜,以为伊那名义上的丈夫,往后可以不来和伊歪厮缠了。从此独守空房,过着寂寞的岁月,只暗藏着伊恋人的一幅小影,作为寂寞中的好伴侣。至于我那老师呢,也兀自痴痴的空望着,正像那失足落水的人一般,抓住了一根漂过的浮木,漂漂荡荡的泊浮着,抱着前途万一之望。他因郁闷过甚,不能自遣,好在自己只有孤零的一身,便带了钱周游天下,国内游倦了,又去游历欧美各国,他所见的美人很多,也尽有可以结丝萝之好的,但他不知怎的,中心耿耿,总也忘不了他的爱人。终于回到故乡,便把回乡的消息设法报与爱人知道,他爱人总是安慰他说,你等着,我们要是不死,谅来总有希望罢。我老师一年年的等着,已等到五十岁了,一生辛苦,曾积下了好一笔钱,因此不愿再出去做事,日常无聊得很,便根据着他爱人‘总有希望’的一句话,抱起乐观来,提出他一大半的钱,建造这所卅六鸳鸯楼,希望将来和他爱人作同栖之用。因此一切建筑和布置等,全是和情爱相关合,简直是一座情爱之宫啊。谁知落成之后,刚布置定当,而他那爱人竟因历年忧郁过度,呕血而死,临死写信给我老师,不许自杀,要为了伊生在世上,以终天年,倘不听伊的话,那么到了九泉之下,也不愿相见。他不敢违背伊临死的话,因此虽想自杀,而终于不曾自杀。他的本意,还想拆毁这座卅六鸳鸯楼,以志痛悼,但转念一想,不如借此作爱人的纪念物,因此也终于不曾拆毁,反开放了,供天下有情人来此小住,他自己却逃入深山隐居去了。临去时,就把这楼托在下管理,又把他的一段伤心史告诉了我。唉,我听后也不知落了多少眼泪咧。”

我听到这里,心中也不期然而然的生出一种异感来,弹去了眼角的两滴眼泪,说道:“令老师真可算是个多情种子了,他自己因不愿享受这座情爱之宫,而很慷慨的让给别人享受,这是何等的牺牲。但他老人家可曾规定甚么办法没有?”那青年道:“办法也很简单,总之凡有夫妇或情人成双而来的,这里一概欢迎,本来房间不多,老师去时,却又添造了一层,恰凑成十八间卧房,给十八对夫妇或情人居住,可就暗合楼名卅六鸳鸯了。居住的期限,每对只可一个月,也叫作度蜜月。一切起居饮食,无不尽善尽美。因为他老人家留有常年的款,专作供应之用的。”我道:“要是来的不止十八对,便怎么处?”青年道:“那么请他们作为候补者,一这空房腾出,便立时通知他们前来。你瞧这里山明水秀,花笑鸟歌,又着了十八对有情眷属在内,可不是人间的仙境么?”我和云龛满口子啧啧赞美。

少停,我忙又向那青年说道:“对不起,秦先生,可能导我们把这卅六鸳鸯楼参观一遍么?”青年道:“使得使得。”于是和他那位未婚夫人史小姐联着臂,导我们前去。只见楼的四周全是连理树,树上大半刻着双心交绾之形,并刻有中西姓名和表示情爱的语句诗句等。那青年指着说道:“这都是三年来一般有情眷属刻了留作纪念的。”楼的前面,有一座挺大的粉红云母石喷水池,中央立着恋爱女神娓娜丝(Venus)石像,洁白如雪。池中蓄着鸳鸯,往来游泳,分外的逍遥自在,从头排来,又恰恰是十八双。我悄立叹羡了半晌,便跟着那一对少年情人游遍全园,见到处都种着毋忘侬花、紫罗兰花、海棠花、蔷薇花、断肠草等,也无非是些有情的花草,更足动人观感。据那青年说,每逢夏秋之交,西面的一个莲塘里,还开出并头莲来咧。我们离了园子,又到楼中,便见有许多男孩子、女孩子走动很忙,都打扮得像小爱神模样,瞧他们那些苹果小脸,又没一张不是美丽可爱的。那青年对我说道:“这些乔装的小爱神,都是伺应那班度蜜月的有情眷属的。”我没有话可以赞美,只很简捷的说道:“美极了。”那一对少年情人一路哼着情曲,导我们参观楼下各室,有跳舞室、音乐室、体育室、游艺室、图书室、会客室、起居室,没一间不是穷极富丽。壁上全都是中外大画师亲笔所作的爱情名画,中如仇十洲的《张敞画眉图》,英国麦克施冬《蜜月》、《情侣》诸真迹,更为名贵。天花板和壁板等,都是刻的小爱神像和中西爱情故事,十分精细。另有冬园一所,用五彩玻璃盖成,通明不障,遍种着奇花异草,以供冬间游散之用。园中并有孔雀、凤凰、相思鸟等种种名鸟,真个是悦目爽心,使人流连而不忍遽去。上了电梯,便是卧房了,上面共有三层,每层六大间,间间是文窗朱扉,钿床玉镜,中国紫檀的木器,波斯的地衣,法兰西的天鹅绒幔,总之所有陈饰,全是价值最高的东西,并且每间中都有自然的花香、自然的乐声,使那班住在里边的有情眷属,随时发生美感。我和云龛参观到这里,简直都看呆了。当下那一对少年情人,又介绍我们见过了几对所谓有情眷属,我自己昏昏沉沉的,也不知敷衍了些甚么话。

末后便兴辞而出,踏上小舫的当儿,我禁不住又回头望了那卅六鸳鸯楼一眼,低低的念着白云庵中月老祠一联道:“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因缘。”

(《紫罗兰》1926年第1卷第10号,署名周瘦鹃)

雪窦山之春

“千丈之岩,瀑泉飞雪。九曲之溪,流水涵云。”——《宁波府志·形胜篇》

梦想雪窦山十馀年了,在十馀年前,学友翁毓甫君,曾作雪窦之游,回来极言其妙,推为四明第一。从此以后,那瀑泉飞雪的千丈之岩,流水涵云的九曲之溪,使我魂牵梦役,恨不得插翅飞去,啸傲其间。近三年来,因蒋介石将军的故乡是奉化溪口,每逢春秋佳日回乡之便,常往雪窦游览,于是雪窦雪窦,藉甚人口,竟地以人传了。三年来每当春日,必作春游,天平山啊,鼋头渚啊,西子湖啊,七里泷啊,都去得厌了,今春便决意一游雪窦,伯翔、大佛、珍侯诸老友一致赞成。破费了三天的工夫,准备一切,便于四月十七日下午五时搭宁兴轮出发,同行者除我们四人外,加入大佛夫人、沈延龄夫人、沈女士和珍侯的爱子英超。夜中不能入睡。

黎明即起,冒风登甲板,看海上旭日初升,真个如火如荼,奇丽万状。七时半到达宁波,分坐人力车到大佛家一坐,就赶往南门外汽车站,一行七人,带侍者一人,大佛夫人因腹中有了小佛,未曾同去。汽车站上的买票洞口,挤满了人,好容易买到了票,跳上长途汽车直放溪口,时已九时半。一路车行如飞,经小站七八,十时四十分到溪口镇。镇并不大,镇人多务农为业,也有几家小商店,出售零物。溪头最胜处,有文昌阁岿峙其间,据说是蒋将军新居,美轮美奂,十分壮丽。溪面很广阔,碧水沦涟中,常有竹筏顺流而下,载人载物,多用竹筏,船只反而少见。文昌阁对面,有武岭小学校,正在建筑中。其旁有小巷,巷中有蒋将军故居,门面已经改建,尚有族人居住在内,说起了总司令,无不眉飞色舞。正午,在一家小面馆中吃肉丝面果腹,探听往雪窦山路程,或说二十里,或说十五里,须雇篮舆前往,不道这一天因铁道部长孙哲生氏携眷游山,篮舆被雇一空。后来以重金雇到了四顶,以二顶分载女客,一顶载行李,公推大佛也坐了一顶,追随同去,我和伯翔、珍侯、英超徒步出发。沿溪大道,以水泥砌成,其平如砥,阑干曲折,数步一灯,顿使这蕞尔小镇,好似穿上了一身簇新漂亮的西装。去镇以后,渐入山野,汽车道正在砌造,将来可直达入山亭,便利游客不少。我们雇到了一个哑巴老叟,作入山向导,行行止止,奔波了三小时,又渴又热又疲乏。三时十五分,总算到了雪窦寺了。寺门有长方大匾,红地金字,大书“四明第一山”五字,出蒋将军手。考《宁波府志》:“雪窦禅寺在宁波县西五十里,唐光启年间建,明州刺史黄晟舍田三千三百亩以赡之,旧名瀑布。宋咸平三年,改名雪窦山资圣寺。淳祐二年,赐御书‘应梦名山’四字。元至元二十五年又毁,所藏御书二部四十一卷具无存,越二年复建。明洪武初改今额,为天下禅宗十刹之一。崇祯末毁于兵燹,今复兴建。”寺极大,寺僧不多,香火也很寥落。住持朗清和尚,周旋宾客,尚不讨厌。全寺所占地位极好,风景非常幽秀,在昔人的吟咏中,可以概见。兹摘录数首如下:

明倪光《上雪窦寺》:“垂老寻山寺,山林别有春。路花迎笑客,野鸟自呼人。斜日催行骑,西风落醉巾。到来图画里,天上一闲身。”

明倪复《登雪窦岩》:“倚天苍翠出峥嵘,中有飞泉泻碧鸣。绝壑风高岩虎啸,千林月上野猿惊。寺当绝顶丹题见,径转回溪素练萦。阧觉尘区异寥廓,欲临寒碧洗烦缨。”

明华爱《游雪窦寺》:“路入崇山草树薰,半空佳气碧氤氲。阴厓尚积千山雪,绝坂犹耕百亩云。鸟度深林啼落日,僧归幽涧煮香芹。恐惊猿鹤悲来晚,幸喜烟霞得共分。”

明陈濂《游雪窦寺》:“青山面面削芙蓉,咫尺犹疑千万峰。野草逢春都是药,碧潭和雨半藏龙。池开锦镜晴波阔,路入珠林暖翠重。试采新茶寻涧水,一双玄鹤下高松。”

明张琦《游雪窦寺》:“春寺苍茫春鸟鸣,竹舆袅袅上天行。路藏幽窦千年雪,云借深山半日晴。乍入鼓钟真梦寐,相看麋鹿是平生。茶铛诗卷随身转,未信招提宿未成。”

唐方干《游雪窦寺》:“飞泉溅禅石,瓶屦每生苔。海上山不浅,天边人自来。度年惟桧柏,独夜任风雷。猎者闻钟磬,知师入定回。”“登寺寻盘道,人烟远更微。石窗秋见海,山雾暮侵衣。众木随僧老,高泉尽日飞。谁能厌轩冕,来此便忘机。”“绝顶空王宅,香风满薜萝。地高春色晚,天近日光多。流水随寒玉,遥峰拥翠波。前山有丹凤,云外一声过。”

在寺中吃了一碗冬菰素面,休息了半晌,早又游兴勃发起来,向寺僧探问附近名胜,知道那鼎鼎有名的千丈岩、妙高台相去不远,于是一行七人,各带着一架摄影机,踱出寺门。过伏龙桥,已听得流水澌澌,如奏雅乐。走了不多路,便见一溪潆洄出脚下,有一株小树,从陂岸斜出,正如美人折腰,婀娜可爱,伯翔、珍侯他们纷纷摄影,我也把我那架从德国买来已经三月而尚未用过的罗兰佛兰克斯小摄影机打开了,克勒一声,就将这一幅美景收入镜头。在这所在,便见有一道新砌的平坦的山径,渐渐斜上,夹径都是野杜鹃花,或黄或红或粉霞,似乎都掬着媚笑,欢迎佳客。前行约四五百步,见有水泥的小轩三楹,也像是新建筑物,入轩时就听得水声泓宏,好像春雷乍发,凭栏一望,不觉欢喜叫绝,原来对面就是千丈岩,几百尺长的大瀑布,从岩上倒泻而下,如飞雪,如撒粉,如散银花,如展匹练,莫干山的剑池瀑布,绝对比不上此瀑的雄放幽丽。明代诗人汪礼约《经雪窦寺观瀑》长诗有句云:“目迥万里尽,意豁千峰开。足底溪声激,泠泠清吹哀。石转惊飞流,槎来银汉秋。又疑广陵雪,喷薄钱塘丘。”足见其妙。千丈岩岩石奇古,下临无地,因有飞瀑之故,一名飞雪岩。诸游侣叹赏了一会,决意明天转到岩下去尽情饱看。出小轩,更曳杖而上,直达绝顶,就是所谓妙高台了。台上阑干都用水泥新筑,并有半西式的新屋一宅,据说蒋将军每次游山,就驻节于此。此地的形势风景,确当得上妙高二字。临崖有亭翼然,可以远瞩,可以俯眺,一座座的山岩,一方方的田野,一道道的溪流,一株株的翠柏苍松,都一一收入眼底,顿使人胸襟豁然,乐不可支。明沈明臣有《登妙高台远瞩》诗云:“西陟何崔嵬,崇基夙曾构。白云荡空阶,红壁射高溜。万岭盘斗蛟,中区显孤秀。五色纷以披,春阳逗云岫。阴霾开昨寒,迥涧回今昼。田霞耕阪叠,溪霜响林蔌。西教肃瞿昙,狞猛驯山兽。藤结秋干龛,鹤鸣秋水甃。乃兹荒秽场,苍莽穴鼯鼬。坐以息纷拏,内典竟渊究。神理当自超,局影多瘢垢。眺望遥峰长,兹心敢终负。”结尾的八句,正和我的感想相同,可惜不能长坐于此,永息纷拏啊。下妙高台时,暮色已徐徐四合。回雪窦寺,夜宿后轩,睡梦中犹闻飞瀑声。

十八日五时半起身,坐了篮舆,往游白龙洞。其实离寺也并不远,一路溪流潺潺,怪石刺刺,虽名为洞,却并不见洞,只见两崖之间,界以小石桥,溪水从桥洞中翻滚而下,就那无数怪石中,悠悠而逝。我们摄过了影,回寺进早餐。八时四十分,便又乘舆西行,一游西坑,其地又名伏龙洞,但也不见有洞,只见清溪一泓,瀄汨有声。沿岸有十多株树,密密地排列成行,都开着一簇簇粉霞色的花,甚是繁茂,看去团花簇锦,如入锦绣之谷。据舆夫说,这种花叫作柴爿花,花名俗不可耐,未免唐突奇葩,伯翔力为辨正,说是杜鹃花的一种,也许是不错的。我们折取了几枝花,便回寺午餐。十一时五分重又起程,经御书亭西行,徐徐的走下山坡去。十一时半,到了千丈岩下,仰视飞瀑,愈形壮丽,水花溅及百步以外,好似下着毛毛雨一样。瀑下有洼,积水过仰止桥下泻,不知所之。游人到此,真的尘襟尽涤,心中一些儿没有渣滓咧。正午更向下行,峰回路转,经过峭壁无数,目之所接,全是嵯峨怪石,逆料天高月黑之夜,定有山魈出没其间。一时十五分,过一潭,岩上有一瀑斜下,约一二丈,俗称隐潭的第二潭,我和伯翔跨石涉水,各摄一影。此时天气骤变,山雨欲来,狂风卷着树叶,满山乱舞,我们急急地奔回舆中,而拳头般大的雨点,也跟着打下来了。一会儿春雷隆隆,似在我们当头滚过,因在高山之上,更觉得近在咫尺了,我们既没带雨具,舆上又无多遮蔽,蜷缩舆中,衣履尽湿。坐等到二时五分,雨势稍杀,便又走了一程,到一座山亭中去躲雨。大家谑浪笑傲,浑忘自身已成落汤之鸡,两位女同志虽已湿透罗袜,也夷然不以为意。三时重又启行,到龙神庙前,那有名的隐潭,就在侧面。《宁波府志》云:“隐潭在奉化县西北五十里,潭居两岩之下,两岩相抗,壁立数百仞,仰以窥天,仅如数尺,瀑泉如练,循崖而落,水寒石洁,耸人毛骨。每遇旱,祷其潭,有小蛇出没,旋应如响。宋朝尝遣中使投金龙玉简于潭,以祈灵贶。”我们到了潭上,但闻水声訇訇,如雷如鼓,知道近边定有很大的瀑布,但不见瀑布在那里。我抱着崖边一株大树,探头下窥,方始瞧见了一部分。据舆夫说,要是到下面潭前去,就可以完全瞧见,但是山路崎岖,不易行走,须得分外小心才是。我自告奋勇,愿作先锋,拉了一个舆夫,回身就走,一路从乱草乱石间颠顿而下,加着大雨之后,泥土湿湿的,益发泞滑难行,我幸而没有跌交,安然的直达潭前。抬头看那瀑布时,虽并不很高,而水势极大,声如雷鸣,流连半晌,便攀缘而上。两女同志异常努力,居然也达到了目的地,可算是吾党的巾帼英雄了。三时四十分离龙神庙,四时十分过偃盖亭,又十五分而达雪窦寺。此时云散雾收,阳光又现,小息片刻,游兴未阑,重登妙高台送夕阳,歌啸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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