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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494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3

十九日七时四十五分,又乘舆出发,今天因篮舆只有两顶,其馀五顶,全用一种元宝式的篮,可坐可卧,别饶佳趣,我们五人都坐在元宝篮中,让两女同志坐了篮舆,以壮观瞻。八时过偃盖亭,向西急行,八时二十五分到东岙。沿路所见,都是红的黄的野杜鹃花,漫山遍野,俯拾即是。八时四十五分,向西北行,九时十五分到徐凫岩。岩在雪窦西十五里,重崖峭壁数百仞,瀑布终年不绝,据说岩下有神龙的窟宅。我们到了岩上,但听得水声汤汤,完全瞧不见瀑布所在。舆夫说,必须转到岩下,可是山坡陡峭,下无路径,不容易下去。一时我又发起豪兴来,掉头就走,伯翔也跟着下山,彼此小心翼翼,前呼后应,一路行来,鼻子里时闻兰香馥馥,留意寻觅时,果然在乱草中发见蕙兰数枝,色作古黄,奇香扑鼻,插在衣钮中,细细领略,使人忘却颠顿之苦。走到半山,瀑布已在望中,看去虽比隐潭一瀑为大,而雄放不及千丈岩瀑布。我们直达岩下,踞石看瀑,潭旁有高树,青翠欲滴,使此瀑生色不少,瀑水下注潭中,经流之处,全是大块的怪石,如蹲狮,如伏虎,分外雄奇。忆明代诗人沈明臣氏有《观徐凫岩瀑布》诗云:“清晨理遥策,白昼临穹崖。嵚岩怖鬼胆,郁律相喧豗。无风急飘雨,潜壑奔晴雷。目诧银汉泻,心惊摧素麾。凉雪朱明溅,截冰堕寒威。忘疲强临瞰,剧恐神理违。战钦慄股坠,临深诫堂垂。幽贞神明持,庶与同心偕。”读此诗,足见其动人之处。我和伯翔因此来不易,共同摄影多幅,又流连观赏了好久。听得岩上诸游侣已在叫唤,便忙着赶回去,可是下山容易上山难,真说的一些也不错,此次上山的困苦,竟十倍于下山时,一路细沙碎石,滑不留足,任是攀藤附葛,还时时跌交,好容易达到了岩上,早已汗流浃背,喘息不止。伯翔因有两舆夫扶掖,还不如我那么狼狈。是役也,计遗失已经摄影的软片一卷,黄色镜头一个,又被荆棘刺破哔叽单袴一条,踏穿橡皮套鞋一双,总算是小小损失,但是在诸游侣中,却得了一个英雄的徽号。十一时三十五分,由原路往三十六湾,此地多苗圃,百花都有,而以水蜜桃为最著,所谓奉化玉露桃者,多出产于此,可惜此来太早,不能一快朵颐。正午借李氏书塾中就餐,面包、牛肉与罐头食物,争啖一空。村人空巷来观,如观戏剧,一叟赠粉红茶花数朵,珍重别去。一时半离塾,重过东岙,三时到十八曲的上端。考之志籍,奉化只有剡源九曲溪,而舆夫乡人,都称为十八曲,我们不知到的是第几曲,但见有桥如虹,桥下有清溪怪石,野花古树,并有紫藤花点缀其间,恍如绝妙的大盆景,异常可爱。四时至西坑,又十馀分钟而回雪窦寺。今天因为是我们留山的最后一天,更须尽兴,因命侍者汲清泉,携茶铛,先上妙高台觅松枝,生火烹茗。我们向千丈岩瀑布道了别,就上妙高台去,围坐亭中啜茗,两女同志更出美国黎培氏罐头蜜桃、樱桃相饷,和以奶酪,分外腴美。我微吟着明王应鹏诗人《重游雪窦》诗“即看翠壁飞苍雪,更转花台憩夕阴”句,真觉得恋恋不忍遽去了。下台时天已入晚,以电筒为助,回到寺中。

二十日七时半,离寺启行,四望溪山多情,似有依依惜别之意。伏龙桥上,有牧童放牛,呼一牛跽地相送,相与鼓掌大笑,大佛出小银元赏了牧童,群向御书亭进发。八时五十分,到蒋将军太夫人墓上,墓门有“蒋母墓道”四字,并不署名,似系戴季陶氏手笔,内有墓庐,名慈庵,有中山先生题匾,供蒋母遗像,前后庭壁间有碑,一刊中山先生祭蒋母文,一刊蒋将军所作《慈庵记》,俱由谭祖安氏手书,遒劲可喜。流连约一小时,即登舆发溪口,一时乘公共汽车回宁波,二时二十分到南门外车站,又往大佛宅中略进茗点。四时登宁兴轮,四时三十分开驶,以次晨五时三十分返沪。此行往返计四日,留山三日,雪窦山之春,领略殆遍。山灵有知,愿常留好景,给我们将来作第二度、第三度的欣赏。

(《中华》1930年第1期,署名周瘦鹃)

湖上的三日

窈窕淑女式的西子湖,自古以来,不知疯魔了多少骚人墨客,不见则已,一见未有不倾心的。在下在七八年前,初见西湖,便惊为绝色,曾发了好久的西湖痴,妄作终老是乡之想,可是自从那年天崩地塌似的轰然一声,倒去了一座雷峰塔,我重到湖上,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觉得这西湖有些儿不像起西湖来了。在夕阳红上南屏山时,想起旧时相传的西湖十景中,有“雷峰夕照”这个名目,于是更使人怀想雷峰古塔不止,而先前对于西子湖的热爱,都也不知不觉的冷淡下来。有时受了别的好山好水的诱惑,便也像情场中的薄幸郎一般,怜新弃旧了。

革命是成功了,南北现在可说统一了,杭州省政府为了鼓舞升平、点缀湖山起见,因有西湖博览会之组织,特备重金,作大规模的筹备,经了许多艺术家、建筑家的设计擘画,半年来鸠工庀材,大费经营,这惊天动地的伟大博览会,系在六月六日宣告开幕了。我知道上海人一窝蜂,最喜欢新鲜花样,初开幕时,去参观的人一定是很多很多的,我不愿意凑热闹,因此想捱到中秋后一天去,看月看潮兼看博览会,岂不是一举三得?谁知六月二十日那天早上,我正在大东书局编译所,埋头故纸堆中,忽然的令令打来一个电话,一听是老友周拜花的声音,说李常觉刚接到陈栩丈湖上来信,约你同小蝶他们上博览会去,已定星期六午车动身,你去么?我沉吟了半晌,想去,又想不去,想不去,却又想去,一时委决不下,而拜花早在那边家庭工业社的电话筒中一叠连声催着,要我的回音,末后我便毅然决然的答道:“去,去,一定同去。”

说也可怜,我要出去旅行,不比人家说走就可以走的,我得在这两天中赶做苦工,料理后事,像罗克开快车般急急进行。到了星期六中午,总算把《自由谈》啊,《紫罗兰》啊,甚么甚么啊——一起安排定当,小蝶他们的车儿一到门前,我就吐一口气,跳上车儿走了。同行的同志,除小蝶外,有李常觉和涂筱巢父子。车去如飞,一会儿已到了火车站上,我以为今天星期六,火车中一定人头挤挤,少不得要立到松江了,谁知一上了车,却见几节二等车中,疏疏朗朗的,并无人满之患。就座后,猛听得一口四川白,直刺进我的耳朵,十分厮热,抬头看时,正是一个熟人,他便是弃枪而就算盘的家庭工业社四川经理江国栋君,他是一个觉悟的军人,为人又极有风趣,和他同行的,还有一位白须发的王老丈,是他的同乡老友,年高七十,而精神矍铄得很。于是一起七人,占据了车厢一角,做吾们的小天地,说说笑笑,颇不寂寞。末后无意中又撞见了一位伶牙俐齿会说会笑的江小鹣式的汤韵韶君,他刚从温州来,操着一口十分道地的苏州白,大谈温州的情形,尤其津津乐道的,是温州妇女肌肤的白皙,直好似羊脂白玉一样,妙啊,温州温州,真个是其温如玉了。

特别快车似乎特别的慢,到杭州已五点半钟了,小蝶的堂兄陈杏荪君在车站上接吾们,当下坐了人力车赶往金芝麻巷陈氏故居。瞧陈栩丈,他从书堆里站起身来迎吾们,二十天不见,那颔下一撮花白的须子,益发长了。小谈了一会,便同往沧洲别墅去,因为他老人家已给吾们定下房间了。一到湖滨,猛觉得眼前多了一件东西,便是江小鹣所承造而建立未久的陈英士先生铜像,掩映在湖光山色之间,奕奕动人,在湖边放眼四观,觉得“于今西子着西装”的一句诗儿,又须改作一下,可是如今西子不但是着西装,并且着了中山装了,这是多么的威武啊。

休息了一会,胡亚光画师与汤韵韶君先后来访,韵韶因家在杭州,定要尽地主之谊,约吾们当晚吃饭,而陈栩丈说我是特地从上海邀请他们来的,第一个东道,非属之我不可。于是韵韶知难而退,延到明晚,举行地点,在聚丰园。这时斜阳欲下,暮烟将起,吾们便决计游湖去,家庭工业社恰包有一艘画舫,作宣传营业之用,当下就出了旅馆,鱼贯上船。陈栩丈向有音乐癖,带了月琴、胡索同去。船中布置雅洁,四壁都是栩丈所制的楹联和小蝶的书画,具见雅人深致。船儿缓缓地荡去,一路弦管咿哑,和打桨之声互相唱和,吾们一面饱览湖中暮景,一面随意谈笑。可记的,如常觉所举的巧对,“蒲剑”对“檀弓”,小蝶以为巧虽巧,还不算难,因此也举出一副妙对来,“五月黄梅天”对“三星白兰地”,字字工切,确是妙不可偕。谈笑之间,却已一眼望见前面一带灯火辉煌,连半空中都烘出一片红霞来,“西湖博览会”五个电灯扎成的大字,已直刺的刺到眼帘中,灯光倒映入水,水中似乎平添了千百盏水月电灯。栩丈先来了二十天,已可算得一头识途老马,他指点灯火,说从断桥到西泠桥一带,最为可观,又指点岳庙方面,说现在已变做参考品陈列所了,当下取出他所制的《博览会歌》来,给吾们瞧,歌共十阕,全用《风入松》词牌谱成,可以移入歌吹,清婉动听。那第一首道:“环湖灯火绕成城。夜夜放光明。断桥孤屿长堤路,平添了、十里春星。绝似金蛇万道,随人直到湖滨。(自断桥至西泠沿湖灯火,绵亘成串,金波漾彩,愈远愈长,直到对岸。)淡妆浓抹本天成。却与物华更。钿车陌上辚辚过,有多少、士女如云。都向岳王坟畔,来听海客谈瀛。(岳庙为参考品陈列所,海外出品,虽未云集,但其宣传广告,则已逢人说项,颇能耸人听闻。)”

吾们一行人在大门登岸,瞧那大门的建筑,确是富丽堂皇,两面的壁画,颇带埃及作风,古气盎然,建筑师刘既漂氏的设计,自是值得赞叹的。中国旅行社设分社于此,布置整齐,十分动目。吾们一路走去,被历乱的灯光和彩色包围着目迷五色,那里还像在西子湖上呢。夹路多广告牌,可惜多半是将一张铅皮脸向人,不见有甚么广告,这是足使博览会减色的。走过那新建筑的长桥,很有兴味,据说从招贤寺通到对面孤山,工程可算不小,桥上有几座亭子,都有游人坐在那里,笑话杂作,一水皆春。放鹤亭那边,现已改成了博物馆,不见放出鹤去,却反关进许多飞禽走兽来,鸟鸣兽叫,日夜不绝,林和靖先生和冯小青女士颇不寂寞了。栩丈的《博览会歌》中,曾有一阕咏及长桥和博物馆道:“画桥新筑小红亭。最好月中行。游人如蚁笙歌沸,烦煞了、和靖先生。尽有笼禽槛兽,与他梅鹤争名。山坳曲折绕园庭。遮莫厌重经。须知山海搜神记,几曾有、如此高明。开拓胸襟眼界,再看水秀山清。(孤山现为博物馆,于放鹤亭前筑长桥,通招贤寺,其间罗列珍禽异兽,次及矿产、水产、动植等物标本模型,并于巢居阁设播音机,吸收大礼堂之锣鼓京剧,为无线电之播音,故游人趋之若鹜。桥上建有三亭,可供小坐,月夜最宜。)”这晚恰是阴历十六夜,月圆未缺,长桥卧波,全在月明如水之中,吾们踏月过桥,真的是“最好月中行”啊。

过大礼堂,六月六日曾在此中举行开幕礼,现在却在开演京剧,以粉菊花、郭艳霞、袁汉云、袁美云为台柱,营业不恶,建筑也美轮美奂,在诸馆中最为壮丽,与丝绸馆堪称一时瑜亮。这时钲鼓镗鎝,声闻户外,想见红氍毹上歌舞之盛。跳舞厅外观极为简单,不知内容如何,料想软玉温香抱满怀时,正不知有多少人欲仙欲死咧。

吾们走了一程,已到西泠桥畔,蓦听得乐声悠扬,吹送到耳,抬头瞧时,见红灯千盏,围簇着一座挺大的半圆形的建筑物,这便是西洋式的音乐亭,据说全以天竺的竹料造成,别开生面。这所在本有秋女侠墓、武松墓、苏小墓等几个鼎鼎有名的墓,往时我每过此间,总有“人何寥落鬼何多”之感,而今夜却乐声匝地,焰火烘天,好似变作了一座不夜城一般。去音乐亭不远,就是无敌牌商场,地位的优胜,超过其他各商场,因此生意兴隆,其门如市,吾们进去参观了一遍,各在衣上洒了些无敌牌花露,居然清香袭人,小息片时而出。栩丈以词咏之云:“南朝金粉聚西泠。苏小结芳邻。麴尘风软吹香雨,平白地、兜满罗中。容我评花品柳,惹他浅笑轻颦。阑干台榭缀珑玲。芳草正如裀。华灯雁柱参差处,剔团圞、明月高擎。刚听云璈奏罢,还惊空谷传声。(音乐亭有两处,一在西泠桥苏小墓畔,一在孤山空谷传声,而无敌牌商场适在西泠桥北,门前有喷水装置,所喷水即无敌牌花露也,游女过此,每以罗巾承之,吹面不寒,沾衣欲湿,往往颦笑同时而作,颇饶情趣。)”

在楼外楼用过了晚餐,已十点多钟了,看博览会灯火,似乎渐有倦意,吾们劳顿了一天,也渐有倦意,而当头的明月,却分外的精神焕发。吾们下了船,预备回旅馆睡觉去,但是眼看着天上的月,月下的水,很觉得恋恋不舍,于是一致议决,往三潭印月玩月去。当下里欸乃声声,把吾们摇出了华灯千障,缓缓地送入清凉境界,不多一会,那三个黑的潭子,已先后的映入吾们的眼帘,被月光笼照着,乌油油的都好似裹上了一张乌金纸儿一样,可惜少了一座雷峰古塔,实在使这月夜的湖上减色不少。吾们船靠近了一个潭子,船夫可巧备有洋烛,便点上了火,插在潭中,烛影摇红,从那潭的四面的圆孔中映在水上,远远地看去,非常的幽媚,可怜我不是诗人,又不是画家,不能作好诗来咏叹,作好画来描写,真有负这可爱的月光潭影啊。大家坐在船中,玩赏了一会,便在彭公祠门前上岸,向那曲曲折折的桥上走去,两面荷花已半开,红蕊绿叶,在月下微微摇曳,似美人含羞一般。书带草中,萤火明灭,我捉到了一个萤,握在手心中,看它一闪闪地发光,别有奇趣,一直带到船上,装在玻璃瓶子里,老是不忍丢手,大家笑我孩子气,我也觉得今夜真的好像返老为童了。回到旅馆中时已过夜半,见我们的房间中,正有人在那里低头作画,他一却听得我们的足音,就投笔而起,一头乌油油的头发,一张笑嘻嘻的面庞,这不是杨清磬画师是谁,原来他是坐晚车来的,于是我们的Party中又多了一位俊侣。

第二天清早起身,在面湖的洋台上,赏了一会湖上的晓色,寻小蝶、清磬不得,据说昨夜爬葛岭上初阳台看日去了,而据常觉的揣测,他们也许是宿在湖中的画舫上,但是都不能证实。当下打电话给栩丈,请他来计画今天出游的程序。照我的意思,很想早上就到博览会去,但是一问旅馆中人,说要等到午后一点钟方始开会,上午是闭门不纳的。用过了早餐,栩丈还没有来,便到湖滨旅馆去访问老友张寄涯、谢介子二兄,他们正在办理博览会特刊,谈了些博览会中的情形,和他们办事上的困难,很使我引起同情之感。回沧洲时,栩丈和小蝶、清磬他们都来了,并已决定了出游的程序。立时上轿出发,先往玉皇山,这是我先前没有去过的所在,自觉很有兴味。山不很高,西湖和钱江,都在眼底,钱江水涨,沿江的田亩,都被水没,有一片很大的田,划作八卦形,十分整齐,似是一种有规则的图案画,田主全是刘姓,据说都是刘伯温的后裔。山半有七星缸,是七座铁制的圆桶形的缸,上面有字,不及细读,听说是用作镇风水用的。山顶有玉皇寺,住持志通法师,与栩丈、小蝶曾有一面,彼此娓娓而谈,吐属和见地,与寻常道士不同,好一个玉皇香案吏啊。

下了玉皇山,迳往水乐洞,洞在烟霞岭下,往年我来游时,布置尚未就绪,现在却已楚楚可观了。洞中有僧人招待游客,一僧提着灯,导吾们走进一条幽黑的甬道,吾们手牵着手,鱼贯而入,一路但听得水声汤汤,却不知道水在那里,也不知道流往那里去的。前进约数十步,山石时时打头,一会,听得那僧人说,到了到了,便将水的源头就灯下指给吾们看,只见从石旁涌出,又流入石下,悠悠而逝,正如暗水一样,只是听得见而看不见的。出了水乐洞,日已亭午,预备到烟霞洞用午餐去,路过石屋洞,顺便进去一观,又上去看了看青龙洞和乾坤洞,这是一课旧书,不过重又温理一下罢了。

烟霞洞前,谒了东坡石龛,迳到上面霞栖轩中休息,一面唤洞主复三备餐,栩丈和清磬、小蝶早已把带来的胡索、月琴拉唱起来,《武家坡》、《四郎探母》等,连唱了好几出,顿时打破了洞中的寂寞。我寻读壁间书画,得马叙伦氏手写的一诗道:“峰峰都是出烟霞,合有仙人此住家。最是秋残风景好,山腰一带白茶花。建国十有七年仲春过烟霞洞,遂书旧作,付之洞主,马叙伦。”诗和书法都很不错。邻轩中有胡适之氏手写当年在此避暑时所作新体诗一首,因字句过多,不能记忆。那时我讽诵未完,奚童已将饭和菜请上来了,烟霞洞的素菜向来有名,这天的菜,更分外的可口,也许是因为吾们肚子里早已闹着饥荒之故,一连上了九样菜,都吃得盆底向天,涓滴无存,真不愧为狼虎会中的一群狼虎了。餐罢,我把带来的台湾席子,铺在轩外小廊上,卧息了半晌,眠看着天上白云来去,千变万化,而槛外松风谡谡,如奏细乐,也使人心腑为之一清,倘不是大家催我走时,我真的不想走了。

出烟霞洞,过龙井寺,少不得又要一温旧书,到“龙泉试茗”的泉旁小立了一会,便息息出寺,吩咐轿夫上丁家山去。山上有康南海别业,屋中的器物,早已荡然无存,只见门外挂着一块南海手书的“开天天室”匾额罢了。其下有亭翼然,给吾们小坐品茗,招待的是一个山中少妇,很为殷勤。栩丈恰好瞥见石壁间刻有南海的“康山”二字,因以“康”谐“坑”,戏称伊为坑山姑娘,大家都忍不住笑了。啜下了一杯香茗,便下探蕉石鸣琴,除了一条石笋,略如芭蕉的干儿外,只有一块石碑,大书“蕉石鸣琴”四字而已。

下丁家山,天色已渐渐向晚,吾们馀勇可贾,更往黄龙洞去。上栖霞山时,虽见黑云四合,似有山雨欲来之意,仍不能减退吾们的游兴,轿夫虽屡屡的说着不久就须下雨,吾们却置之不顾,终于到了黄龙洞中。洞有寺,建筑非常富丽,假山雕凿极精,占地很广,并有人造瀑布,潺潺下泻,这一座伟大的假山,可算得是假山之王了。黄龙洞也是人工开出来的,中间立着一尊挺大的佛像,全身丈六,瑰伟庄严,颇足动人观感。据小蝶说,其实这一个洞并非黄龙,真的黄龙洞还在上面,现已改名卧虎的便是。我听了这话,豪兴大发,定要直捣黄龙,虽见山雨已扑面而来,仍然冲将上去,小蝶、清磬、常觉、筱巢也跟着我跑。这当儿拳头般大的雨点,早错错落落的打将下来,我见四下里毫无遮蔽,情急已极,乱跑乱闯,连转了两个弯,不知怎的,竟闯到了一个山洞中,小蝶欢呼道:“是的是的,这就是真黄龙洞了。”大家见身上没有打湿,又发见了这洞,喜之不胜,走下了十多步石级,蹑手蹑脚的走将进去,我和小蝶、清磬非常勇敢,竟直达中心,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洞中很潮湿,石罅中还点点滴滴的滴着水,更进十多步,有天光透入,前去看时,原来是一个出口,也有十多步石级通到上面。这时雨已下大了,雨师如发了狂一般,拚命的把雨点儿向下乱掷,继以怒雷,轰轰隆隆的震得四山皆响。吾们坐困洞中,欲行不得,四下里所看见的是雨,听得的是雷,仿佛已把我们和世界隔绝,又好像世界的末日到了,全世界的人都已死尽,只剩吾们五个人避在这特殊的山洞中,未遭浩劫。当下我将此意告知同人,大家都拊掌而笑。我说:“现世界既已绝灭,吾们就得负责建造一个未来的世界来,可惜同行五人,没有女性,这制造新国民的责任,无人负担,这又如何是好?”小蝶说:“清磬颇像女性,不妨将他一试,要是成功,未来的世界便有着落,否则,吾们也就与现世界同归于尽就是了。”清磬连说着“岂有此理”,但也和吾们一样的笑得打跌。那时常觉、筱巢始终没有下来,老是在洞口望雨,见雨势有增无减,早等得不耐烦起来,常觉说:“这雨不像会在短时间内停止,天色一黑,更要走投无路,不如趁这当儿,冒雨下去。”筱巢附议,我和小蝶反对,清磬却不声不响,掏出速写簿来,写这山洞的内部。常觉见议案不能通过,但也不肯示弱,一时竟像赵常山般一身是胆,咬一咬牙齿,斗的跳入雨中,飞奔下山去了。筱巢胆力较小,欲行又止。我和小蝶同到洞口,察看雨势,都主张厮守下去,只要天色不黑,不必害怕。筱巢在无聊中,拔了地上的草,种在石壁的小窟窿中,说是作为我们今天避雨的纪念。小蝶取了铅笔,在壁上题诗,只因铅笔太细,书不成字。我摸索袋中,摸得了一本美国蓝皮小丛书《恋爱格言》,便拿出来从头读去。清磬好整以暇,还是在洞中速写,连喊他也不答应。自常觉去后,又坐守了半点多钟了,雨师猖獗如故,吾们只索默祷雨快点停,天色慢暗,更希望天上的神仙下来搭救。说也奇怪,在这一刹那间,真有一个仙人下凡来了,捧着四顶雨伞,直送到洞口,接吾们出雷雨而登乐土。这仙人是谁,却是一名轿夫,因常觉冒雨下去以后,和栩丈俩张罗了四顶伞,唤他上来接吾们的。这时吾们把常觉感激得五体投地,称他是英雄,是豪杰,是大侠客,直要给他立神主,造铜像,更竖起纪念碑来。在厅事中休息了一会,见雨势渐渐缓和了,便打道回去,迳往聚丰园践汤韵韶之约。可是吾们五个人,除了清磬穿皮鞋外,倒有四人的鞋袜子都被雨水浸了,湿淋淋的好生难受,多承主人大发慈悲,特地去买了四双草拖鞋来,给吾们更换。这一晚吃得酒饱菜饱,尽欢而散,早忘了黄龙洞中困雨之苦了。

第三天清早五点钟,就被那早眠早起的李常觉闹起身了,贪眠的涂筱巢,只恨得牙痒痒地,勉强着跳下床来,用过了早餐,便又浩浩荡荡的出发,除了同行诸人外,又多了一位留下镇来的王慕槐君。先坐划子游湖,沿着博览会一带,作外表的参观,历经卫生、农业、教育、工业、美术、丝绸馆与特种陈列所、大礼堂等,建筑各各不同,颇有可观。栩丈的《博览会歌》中,都曾咏及,如卫生馆云:“右台山鬼幻精灵。人道滨胎生。独怜女伴低头过,含羞处、还怕人评。都道妆台平视,不图来作刘桢。崎岖山径几回经。灯塔最高层。卫生两字休忘却,要提防、沾染微菌。纵有十洲仙药,难偿一点精神。(俞楼旧址,现为卫生馆,与西泠印社通,陈列产科手术画本,打破一切羞耻,参观者多口讲指划,佥谓见所未见,但于卫生二字,则往往误解为保卫其生产云。)”农业馆云:“前朝禁跸久销声。建国重农民。不耕而食原非计,漫推崇、名士高僧。毕竟谁为霖雨,沛然来慰苍生。公园自昔胜湖滨。树木十年成。稻菽粱麦都能辨,算五陵、子弟聪明。惟愿从今以后,居然五谷丰登。(旧行宫本已改为公园,今设农业馆于此,距岸二百尺,与阮公墩、湖心亭成三角之地点,建一喷水池,高六丈,顶立一农夫,下置铁牛三头,牛口喷水,高可数丈,谓寓甘霖时降、农耕庆喜之意,但今犹未竣工。)”教育馆云:“文澜阁畔拥书城。藜火照纯青。中原文献如烟海,补残编、何让双丁。世界纵归黑暗,此间独放光明。(文澜阁旧藏《四库全书》,咸丰毁于兵燹,光绪初间重建,邑人丁申、丁丙补钞阁书,犹有缺者,近始由教育厅长补钞完竣,移置图书馆中。今以图书馆为教育馆,且设电灯机,故全湖皆熄,此间独放光明。)美人石上话三生。沧海又重经。由来格物须穷理,贯天人、端赖模型。多少兴亡存废,请君温故知新。”工业馆云:“虫沙万斛化香尘。错认是青燐。高悬璎珞菩提树,却原来、电炬通明。当户机声轧轧,一时齐转飙轮。百工居肆太辛勤。招隐入山林。琼楼百级高低转,要闲人、几度登临。如入五都之市,岂能一蹴而成。(菩提精舍现为工业馆,其东旧为同善堂义冢地,去年迁葬净尽,化荒丘为华屋矣。其中随列机械,实行工作,旁通抱青别墅及小王庄,游人须几度登楼,方能循路而出,高屣女郎,每生嗔怨,殊不知物力本来如是,造物之人,费却脑力心力不知几许,游人但费足力,又何怨乎。)”美术馆与丝绸馆云:“天开图画久传名。何况是丹青。文林艺苑千门启,更蒐罗、西爪东鳞。颊上毫添栩栩,镜中人唤真真(照胆台现为美术馆)。湖影湖浪皱罗纹。五色葛仙裙。绮罗香里花如锦,是天孙、巧样翻新。谁念春蚕辛苦,独来怜惜惺惺。(葛荫山庄一带现为丝绸馆,惟陈列品中,转以人造丝为多耳。)”特种陈列所与大礼堂云:“沿山楼阁最高层。灯火缀繁星。官家图史关兴废,一斑斑、来数家珍。水彩分描统计,石膏添塑模型。(坚匏别墅现为特种陈列所)销金锅里聚游人。蜃气结为云。纵然富庶还须教,礼堂开、先讲民生。莫当繁华鼓吹,须知博览精神。(大礼堂在孤山之北,现为剧场,时开讲演,但不知听讲者与观剧者孰多耳。)”

午刻饭于楼外楼,由清磬、小蝶约名坤伶袁汉云、袁美云姊妹来,汉年十三,唱须生,美年十一,唱青衣,唱做都已升堂入室,可称红氍二妙。美云貌极韶秀,天真烂漫,依人如小鸟,吾们本想听伊一试歌喉,叵耐伊连日因嗓音失润,不能试歌。饭后避雨无敌商场,栩丈送了许多化妆品给伊们,欢然捧持而去。吾们等雨止以后,换登画船出发。我本预定搭当日五点多钟的火车回申,常觉坚持不可,说明天早车伴你一同回去,我也就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但我心中所念念不能忘的,就是要一观革命纪念馆,因为内中有许多很名贵的先烈遗物,是我们所轻易瞧不到的。船向平湖秋月荡去,不多时已到了,门前两株大树之间,多了一个三角形的纪念表,几乎使人不认识平湖秋月了。栩丈有歌道:“平湖月色透晶莹。环水石阑新。参天华表当中立,要人知、革命精神。三角形成恋爱,民权民族民生。华灯簇水乱飞萤。高冢妥先灵。平平大道孤山路,笑当年、驴背逡巡。莫去探梅访鹤,来看战血馀腥。(平湖秋月现为革命纪念馆,临水台中矗立纪念表,为三角形,沿湖灯火最多处也。其后即南京阵亡将士之墓,辟为大道,直达孤山,以视畴昔蹊径,不啻化崎岖为康庄矣。)”我和常觉、筱巢父子一同登岸,先参谒了中山先生遗像,就由第一室起,一间一间的参观过去,壁间张挂诸先烈的遗影,以及有关革命的各种图像,密密层层的,多得不可胜数。可惜我既苦短视,又因时间怱促,不能一一细看。那留在我心中的印象最深的,其一是徐锡麟烈士就义后的一件血衣,这是革命史中最壮烈最有价值的一件纪念品;其二是秋瑾女烈士的一柄短刀和两件遗服;其三是马宗汉烈士谋刺恩铭的一枝藏有手枪的手杖,也很足动人观感。那最为惨不忍睹的,便是当年被段政府惨杀的诸学子的血衣,和死后检验的裸体遗像,我略一观览,猛觉得伤心惨目,无异身历其境,疾忙逃也似的走了出来。唉,如今革命是成功了,建设万端,应当如何的一一做去,凡是做革命工作的人,都该时时刻刻把诸先烈放在心坎上,如对着神明一般,须得天天将他们的思想与行为,无愧无怍的向诸先烈报告一下,千万不要忘却那为了革命事业而断头沥血、碎骨粉身的诸先烈,千万不要使诸先烈白白的断头沥血、碎骨粉身,而不能瞑目含笑于地下。

抱着一腔深沉的悲哀与感慨,默默地踱出了革命纪念馆。回到船中,却见栩丈、小蝶、清磬、慕槐四人,正在合弄着丝竹,咿咿哑哑的分外动听,清磬的苏滩与慕槐的杭滩,工力悉敌,各擅胜场。我虽在一旁听着,不知怎的,总提不起兴致来,唉,革命纪念馆中的所见,兀自使我忘不了我心坎处的无穷悲哀与感慨啊。船儿在湖心荡了一会,大家想不出上那里去才好,便往刘庄、郭庄走遭,一以富丽胜,一以清幽胜,确是湖上数一数二的庄子。我们盘桓了一会,见天颜渐渐的暗了,便吩咐船家返棹。过夕照寺,知道吾们前天同车而来的那位江国栋君和王老丈,正下榻寺中,便登岸往访。夕照寺历年已久,颇带着一种阴森之气,而他们两位的宿舍,又湫隘得很,当下吾们小坐即出,顺道一游汪庄,就急急地走了。江国栋君因有要事,须于明天早车回申,因此跟着我们同去,只留下那王老丈,仍住在夕照寺中。

一路暮色沉沉,送我们回到湖滨,迳往三义居就餐。席间栩丈忽说起,三十年前,他有一位老友,也住在夕照寺中,只过了一夜工夫,蓦地得急病而死,因为身在异乡,无亲无戚,终于由他买了棺木,前去收尸,陈尸之室,惨惨正是王老丈他们下榻的一间。记得那天也恰恰是雨后阴雾之天,所以刚才一进了寺,猛觉得心头一动,但有所触,却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到此刻方始记忆起来。当下栩丈便又向江君再三申说,说今夜无论如何,务必使王老丈离开此寺,因为我三十年前的回忆,觉得很为不祥,而夕照二字,也不是好字面,于老年人尤为不宜,况且宿舍又是那么湫隘,湿气极重,不合卫生,断断不可居住,王老丈身体虽健,而七十五年,究非壮年人可比,万一出了甚么岔子,你如何对得起他老人家。江君初听了不祥的话,不以为然,说他生平不怕鬼,王老丈也不怕鬼的,末后听了不合卫生的话,才点头称是,说准去迎他出来,吩咐船家等候。栩丈和筱巢都义形于色,愿意伴他同去。用罢了晚餐,我和常觉回旅馆去预备早睡,小蝶、清磬、慕槐仍想游夜湖看博览会去,而那“风尘三侠”,却负着济困扶危的重大使命,毅然决然的登船出发,向夕照寺而去。

一到旅馆中,我们先就睡了,旁门外人声嘈杂,付之不闻不问。睡了不知多少时候,猛听得这人声已到了我们的房间中,并且近在床前,细细一听,才知是老友舒舍予和郎静山,而小蝶、清磬他们也已回来了,并且听说那“风尘三侠”已搭救了王老丈一同到此。据江侠说,这晚王老丈不知如何,老是睡不安稳,所以吾们前去接他,他立时跟着走了。我在这人声嘈杂中决不能装假睡不理会,便起来周旋一下。舍予拍了许多博览会的照片,彼此传观,甚觉精美,他已来了十多天了,细细的玩,细细的看,不比我走马看花,一来即去。静山还是以晚车到此,尚未开始摄影的工作,明天准要使他的摄影机忙一天了。这时已过夜半,舍予、静山小坐即去,我就又上床睡觉,重寻旧梦。

第四天的早班火车,把我和常觉送回上海去,依旧做我的草草劳人了,湖上的三日,如此如此。

(《旅行杂志》1929年第3卷第7期,署名周瘦鹃)

黄山纪游

十载以还,每值春秋佳日,恒招邀俊侣,共作清游,藉遣烦忧而涤尘襟。顾蜡屐所经,不出江浙两省,所见良隘,殊不足数。乙亥之秋,郁郁不自聊,吾友陈子小蝶、涂子筱巢,坚约作黄山之游,欣然从之,淹留六日,凡黄山名峰,登陟殆遍。昔人谓山阴道上,令人目不暇接,愚谓此语惟黄山当之,庶无愧色,而愚之十载清游,自亦以黄山为第一,是不可以不记。

古今来骚人墨客,其游黄山而记黄山者,殆不可偻指数。愚之斯记,漫无系统,特记其片段,以志鸿雪。生平不能作韵语,而此次薄游黄山,意兴飚举,遂亦附庸风雅,妄作五言五十二首,游踪所至,辄有所得,则就黄山全图之背,书以寸铅,而就正于小蝶。兹即迻录于此,以示黄山之美,令人不能已于言尔。此五十二首者,吾尝入之手册,题其端曰“黄山杂记”,盖下里巴人,初不敢自命为诗也。其第一首云:

“人说黄山好,我姑妄听之。一见黄山面,心醉欲无辞。”

愚等夜宿西子湖畔之蝶来饭店,店为小蝶所手创,极轮奂之美,居之良适,所制西餐西点,尤腴美可口,为湖上冠。诘旦以七时发,亭午出昱岭关,过三阳坑,渐入佳境,及薄暮,则已与黄山行初觌礼矣。

“星晨别西子,午过昱岭关。锋车如掣电,半日到黄山。”

以篮舆登山,抵汤口,止于中国旅行社招待所,涧水汤鸣,汤如琴筑,惜暮色四罨,不克睹其喷薄之状。晚餐既罢,小蝶导往汤池温泉就浴,源出硃砂泉,即之奇温,解衣入池,共作拍浮之戏,越炊时许始起。忽有妙香拂拂,自水底出,如奇南香,为之恋恋不忍去,恨不能长住水中央也。

“解衣作磅礴,温泉快一浴。奇馨忽飞来,出自硃砂腹。”

汤池左近有一潭,曰白龙潭,水色油然一碧,清澈见底,涧水下泻,渟滴其中,终年不竭,安得美人鱼来,以泳以游哉?

“汤汤白龙潭,一泓秋水寒。适从尘埃来,聊可洗肺肝。”

小蝶谓如以名山喻人,则庐山为隐士,而黄山则剑仙也。愚笑颔之曰:“君言绝隽,吾亦云然。惟剑仙不可无美人为偶,彼美者谁?其惟吾苏之灵岩乎?”

“匡庐为隐士,黄山是剑仙。侠骨撑天表,神光照大千。”

“吾乡有灵岩,娟娟玉一般。良偶无可托,端合嫁黄山。”

桃花岭不甚高,与紫云、紫石诸峰遥遥相对,如展翠屏。其下曰桃花源,已辟为住宅区,闻此间昔有桃花万树,而今则已归乌有。愚意他日之居此者,宜各争植桃花,蔚为大观,庶觉名副其实。十年以后行见桃花源里人家,益饶丽致矣。

“峨峨桃花岭,阴阴万绿遮。好春愿长驻,日日看桃花。”

黄山固多涧,随处可见,厥声澌澌然,如人低语,而瀑之名者,止有人字与九龙二瀑,会以经久不雨,水势少杀,但见白练条条,蠢动山坡间耳。

“日日万峰头,逸情干云上。深山无别声,但闻涧语响。”

“一瀑挂山阿,诘诎作人字。自是神来笔,黄庭初拓时。”

“我生爱飞泉,今见九龙瀑。虽则龙骨瘦,犹能作雷跃。”

黄山之声闻卓著者,凡三十六峰,而以桃花、莲花、天都、始信、玉屏、狮子、容成、九龙、紫云、紫石诸峰为尤著,其间多云海,多奇松,多怪石,可称三绝。杜鹃花亦特多,入春必富丽瞩。山中有鸟曰山乐鸟,鸣声绝美,小蝶谓细聆其声,似呼瘦鹃,听之果然。

“摩挲看山眼,来看卅六峰。枝枝碧琅玕,朵朵青芙蓉。”

“神仙挥玉斧,劈破此鸿濛。奇石幻苍狗,长松化虬龙。”

“石上看云起,松下枕手眠。空谷无人到,闲煞一溪烟。”

“初日排山出,峰峦尽晓妆。万松看不了,那得一担装。”

“峰头云所宅,峰腋松之家。翠屏千嶂立,百万杜鹃花。”

“秋深山乐鸟,毛羽美而娟。似识我名字,声声叫瘦鹃。”

文殊院旁有古松,曰迎客松,高可数丈,作磬折迎客状,姿致绝美。院僧瀹茗相饷,云为天都云雾茶,味之清芬可喜。

“古松迎佳客,到处好为家。老衲殷勤献,一盏云雾茶。”

文殊院前有巨石岿然,曰文殊台,坐卧其上,晨可观云海,夜可看明月。台右高冈绵延,愚等尝于清晨四时,抱衾登其上,意在欣赏初日,顾为象峰所蔽,了无所见,但闻空谷猿啼,似泣似诉而已。

“一角文殊石,仙人白玉床。无事且静卧,伫看明月光。”

“抱衾上高冈,坐待朝阳出。四山睡未醒,哀猿叫残月。”

天都峰刻削千仞,高可摩天,今岁经吴稚晖先生出资辟一山径,都数百级,登陟较便。上有五石,作人立,遥望如五老人,联翩登山,俗称五老上天都。

“五老去求仙,崎岖行万古。日日上天都,何曾移一步。”

莲花峰拔地而起,酷肖莲花一朵,瓣瓣挺秀。其巅高七千尺,为山中最高处,愚鼓勇而登,竟达绝顶,俯瞰平原,小如一粟矣。

“瓣瓣出奇峰,萼萼自横斜。凌波云海上,一朵妙莲花。”

“扶摇七千尺,独上莲花峰。玉女云中笑,呼我濂溪翁。”

“长冈断复连,古松奇且好。抠衣到绝顶,脚底天下小。”

阎王壁、小心坡均称险峻,观其名可知,近经修葺,尚堪容足,而顾名思义,咸慄慄有戒心。其间层峦叠嶂,嘉树错列,篮舆所过,如入绣屏中行,浑忘人世间有忧患事矣。

“今朝阎王壁,昨日小心坡。宵来频怯梦,梦比乱山多。”

“篮舆联队过,如入绣屏行。山风多解事,为我洗烦酲。”

阎王壁附近,有一松绝巨,作圆形,颇类僧人打坐之蒲团,因有蒲团松之称。小蝶夫人十云女士,跳踉如稚子,遽奋身而上,跏趺作打坐状,愚等争相摄影,戏呼之为女菩萨。自维生丁斯世,心奰百忧,窃以有生为苦,安得就此蒲团松上,永作打坐僧哉。

“脚踏黄山石,飘然便是仙。蒲团松上坐,打睡一千年”。

由莲花峰赴狮子林,道出百步云梯,过鳌鱼洞而上。鳌鱼洞者,豁张如鳌鱼之口,约可容十人盘旋其中。出洞逆转,则登鳌鱼之脊,远望天海诸胜,群峰环列,如星罗,如棋布,佥可入画。小蝶大悦,引吭发长啸,松涛作响,似相唱和焉。

“峰碍肩头过,云从脚底生。李白成仙去,金鳌背上行。”

“白袷翩翩子,到此气便豪。长驱过天海,万壑起松涛。”

狮子林有狮林精舍,可供食宿,住持惟清上人,款接可人意。前为万松岭,弥望皆长松。舍之左,有山坡,登数十级,为清凉台清凉顶,登眺极美,其上为狮子峰,雄蹲若巨狮。始信峰近在咫尺,幽秀可爱,一松一石,悉具画意。上有琴台,为丽田生弹琴处,摩崖犹存,丽田氏江,清代人,当年鼓琴时,每有白猿出听,宛然知音,及其奏罢,而猿亦不见矣。小蝶酷爱四周风物之美,因出素纸,就琴台下泼墨写生,历二小时而成,归后复为设色,即以见贻,兹已什袭珍藏于紫罗兰盦中矣。

“平生无他好,所好在林泉。万松岭下住,千愁一日蠲。”

“屹屹狮子峰,沉沉如睡狮。会有狂吼日,群伦胆破时。”

“振衣清凉顶,豁目望仙台。遥知明月夜,应有鹤飞来。”

“观云清凉台,迎日始信峰。倚天一长啸,万山拜下风。”

“丽田琴台上,茸茸长绿苔。猿公今不见,千古有馀哀。”

“绝巘连危壁,长冈接平阪。有客爱丹青,天然好粉本。”

自清凉台遥望,见有奇石二,一曰美女送花,髻鬟依稀可见,仿佛扶桑女子;一曰二仙对奕,一仙先已下子,意若甚得,一仙则作拈子沉吟状,均绝妙肖。散花坞口,则有小峰一,卓立如笔,一松出其顶,若笔尖然,云为梦笔生花。

“一女将花至,二仙对奕来。我欲凌风去,邀与倾绿醅。”

“愧无生花笔,徒梦笔生花。愿借山头石,为我点墨华。”

松林冈在西海,巉削无路,游者绝少,愚等鼓勇达其巅。小蝶索十云口脂条,作书于素帕之上,谓某年月日某某等探险至此云云,系以树枝,立于丛石之间,以志纪念。惟风雨侵袭,恐终不能久耳。冈上多松,几株株皆连理,小蝶、十云至此,应作会心之微笑也。冈下有谷,曰西海门,美绝妙绝,有非丹青所能写其什一者。薄暮时夕阳红映,如活绣,尤富丽瞩。

“冈头巉无路,勇上如奔霆。权借红口脂,勒作燕然铭。”

“郎上松林冈,妾步亦相从。谁为证此心,一树连理松。”

“松如翡翠林,峰似珊瑚船。西海门前立,心惊天地妍。”

散花坞在狮子峰下,巉削尤过于松林冈,愚等以惟清上人为导,攀藤附葛,颠顿而下,把树树折,践石石滑,幸有竹筿牵引,得弗失足,否则,一落千丈,糜矣。坞中有瀑,水涸见石骨,山半得一潭,㶁㶁有声,掬水饮之,绝清冽。据惟清上人言,此坞以春游为佳,盖弥望皆野花,绚烂如锦绣堆。今则但见万绿中间以黄叶、红叶,略资点缀耳。愚腰脚犹健,馀勇可贾,初以第一人下,后复以第一人上,十云虽女子,而登陟奇勇,差堪抗手,小蝶及筱巢乔梓,均不能及。还登山坡时,日已西矬,群鸟闻声惊起,纷飞夕阳中,画料亦诗料也。

“攀葛上山坡,峰头日已暮。群鸟忽惊飞,争驮斜阳去。”

“红叶萧萧下,飞满散花坞。竟日不见人,一鸟啼烟雨。”

“行年四十一,童心迄犹存。登山似猿捷,出谷如骏奔。”

“重重叠叠山,行行又止止。愧我四男儿,不如一女子。”

同游涂筱巢、鼎元乔梓,策筇戴笠,到处摄影,手镜箱回环四照,疾如发枪,愚因戏称之为父子兵,不为过也。山行苦饥渴,十云每出榼中饮食相饷,席地作辟克臬(Picnic英语,谓野餐也),厥味绝胜,以视食前方丈,政无逊色。司行装者为顾君抑忱,心细如发,既周且至,愚深德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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