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胥口后又两小时许,就到了镇下,傍岸而泊,踏着轻松的脚步,跨上了埠头,这才到了西山了。西山原是我旧游之地,这一回是前度刘郎今又来了。记得民二十四年冬,我为了要买些老梅树种在梅丘上下,曾随同文友吴雅非兄来到西山,就宿在他的家里,他的老母和夫人,招待得十分殷勤。第二天难为雅非兄四处与山农接洽,买到了十几株虬枝老干的大梅树,代雇了船装运到苏州。可是这次除观光了林屋洞外,并未出游,第三天就买棹回苏了。如今林屋洞无恙,而雅非兄墓草已宿,追忆旧游,为之腹痛!
跨上埠头时,瞥见一筐筐红红紫紫的杨梅,令人馋涎欲滴,才知枇杷时节已过,这是杨梅的时节了。闻达上人和山农大半熟识,就向他们要了好多颗深紫的杨梅,分给我们尝试,我们边吃边走,直向显庆禅寺进发。穿过了镇下的市集,从山径上曲曲弯弯的走去,夹道十之七八是杨梅树,听得密叶中一片清脆的笑语声,女孩子们采了杨梅下来,放在两个筐子里,用扁担挑回家去,柔腰款摆,别有一种风致,我因咏以诗道:“摘来甘果出深丛,三两吴娃笑语同。拂柳分花归缓缓,一肩红紫夕阳中。”这一带的杨梅树实在太多了,有的已把杨梅采光,有的还是深紫浅红的缀在枝头,我们尽拣着深紫的摘来吃,没人过问,小青兄就成了一首五绝:“行行看峦色,幽径绝埃尘。一路杨梅摘,无须问主人。”可是这山里的杨梅,原也并不像都市中那么名贵,出了三四千元,就可买到大大的一筐,而路旁沟洫之间,常见成堆的委弃在那里,淌着血一般的红汁,我瞧了惋惜不置!心想倘有一家罐头食物厂开在这里,就可把山农们每天卖不完的杨梅收买了蜜饯装罐,行销到国内各地去,化无用为有用,那就不致这样的暴殄天物了。
行进约二里许,闻达上人忽说:“来来来!我们先来看一看林屋洞。”于是折向右方,踏着野草前去百馀步,见有大石盘礴,一洞豁然,石上刻有“天下第九洞天”六个擘窠大字,并有灵威丈人异迹的石刻。洞宽丈许,高约四五尺,我先就伛偻着走了进去,石壁打头,不能直立,地上湿漉漉的,泞滑如膏,向内张望,只见黑黝黝的一片,也不知有多远多深。但据《娄地记》说:“潜行二道,北通琅琊东武县,西通长沙巴陵湖,吴大帝使人行三十馀里而返。”《郡国志》说:“阖闾使灵威丈人入洞,秉烛昼夜行七十馀日不穷(一说十七日),乃返,曰:‘初入洞口甚隘,约数里,遇石室,高可二丈,上垂津液,内有石床枕砚。’石几上有素书三卷,上于阖闾不识,使人问孔子,孔子曰:‘此禹石函文也。’阖闾复令入,经两旬却返,云不似前也,惟上闻风涛声,又有异虫挠人扑火,石燕蝙蝠大如鸟,前去不得,穴中高处照不见巅,左右多人马迹。”《拾遗记》说:“洞中异香芬馥,众石明朗,天清霞耀,花芳柳暗,丹楼琼宇,宫观异常,乃见众女霓裳,冰颜艳质。”众说纷纭,都是些神话之类,不可凭信。我小立了一会,只觉凉风袭来,鼻子里又闻到一股幽腐之气,就退了出来。要不是陵谷变迁,我不信这洞中可昼夜行七十馀日,也不信可以深入三十馀里。据闻达上人说,十馀年前,他曾带了电炬,带爬带走的进去了半里多路,因见地上有很大的异兽似的脚印,才把他吓退了,不敢深入。唐代大诗人皮日休,曾探过此洞,有长诗记其事:“斋心已三日,筋骨如烟轻。腰下佩金兽,手中持火铃。幽塘四百里,中有日月精。连亘三十六,各各为玉京。自非心至诚,必被神物烹。顾余慕大道,不能惜微生。遂招放旷侣,同作幽忧行。其门才函丈,初若盘礴硎。洞气黑眣,苔发红鬇鬡。试足值坎窞,低头避峥嵘。攀缘不知倦,怪异焉敢惊。匍匐一百步,稍稍策可横。忽然白蝙蝠,来扑松炬明。人语散洞,石响高玲玎。脚底龙蛇气,头上波涛声。有时若服匿,逼仄如见绷。俄尔造平澹,豁然逢光晶。金堂似铸出,玉座如琢成。前有方丈沼,凝碧融人睛。云浆湛不动,琼露涵而馨。漱之恐减算,勺之必延龄。愁为三官责,不敢携一甖。昔云夏后氏,于此藏真经。刻之以紫琳,秘之以丹琼。期之以万祀,守之以百灵。焉得彼丈人,窃之不加刑。石匮一以出,左神俄不扃。禹书既云得,吴国由是倾。藓缝才半尺,中有怪物腥。欲去既嚄唶,将回又伶俜。却遵旧时道,半日出杳冥。屦泥惹石髓,衣湿霑云英。玄箓乏仙骨,青文无绛名。虽然入阴宫,不得朝上清。对彼神仙窟,自厌浊俗形。却憎造物者,遣我骑文星。”细读全诗,也并没有甚么新的发见,与诸记所载,如出一辙,他到底探过了洞没有,也还是可疑的,不过他并不曾说起遇到甚么神仙灵怪,以眩世而惑众,总算是老实的了。据道书所载,洞有三门,同会一穴,一名雨洞,一名丙洞,一名旸谷洞,中有石室银房,金庭玉柱,石钟石鼓,内石门名隔凡。我们所进去的,大概就是雨洞,过去不多路,就瞧见了旸谷,恰在山腰之上,洞口高约丈许,长满了野草,黝黑阴森,茫无所见,谁也不敢进去。洞外石壁上多摩崖,宋代名人范至能、至先都有题名,笔致古朴可喜。再过去不远就是丙洞,洞门也很高广,可是进口很小,似乎容不得一个人体,当然是无从进去探看。这两洞附近,多玲珑怪石,林林总总,大小不下数百块。志书所谓林屋洞之外,乱石如犀象牛羊,起伏蹲卧者,大约就是指此吧?
辞别了林屋洞,仍还原路,又走了一里多路,蓦听得闻达上人欣然说道:“到了到了,这儿就是我的家!”出家人没有家,寺观就是他的家。只见一重重果树和杂树乱绿交织之间,露出红墙一角。当下又曲曲折折地走了好几百步路,度过了一顶曲涧上的石桥,好一座宏伟古朴的显庆禅寺已呈现在眼前,我们就从边门中走了进去。此寺旧为禅院,有古钟,梁大同二年置为福愿寺,唐上元九年改为包山寺,高宗赐名显庆,可是大家都称它为包山寺,显庆两字反而晦了。大雄宝殿外有石幢二座,东西各一,上人郑重地指点幢上所刻的字迹,一座上刻的是《陀罗尼尊圣经》,另一座上刻的是唐代高僧契元所写的偈,字体古拙而遒媚,别具风致。此寺环境之幽蒨,疑在尘外,但看皮日休那首《雨中游包山精舍》诗,即可知之,诗云:“松门亘五里,彩碧高下绚。幽人共跻攀,胜事颇清便。翣翣林上雨,隐隐湖中电。薜带轻束腰,荷笠低遮面。湿屦黏烟雾,穿衣落霜霰。笑次度岩壑,困中遇台殿。老僧三四人,梵字十数卷。施稀无夏屋,境僻乏朝膳。散发抵泉流,支颐数云片。坐石忽忘起,扪萝不知倦。异蝶时似锦,幽禽或如钿。篥簩还戛刃,栟榈自摇扇。俗态既斗薮,野情空眷恋。道人摘芝菌,为予备午馔。渴兴石榴羹,饥惬胡麻饭。如何事于役,兹游急于传。却将尘土衣,一任瀑丝溅。”但看诗中的描写,不是好像仙境一般么?
大雄宝殿之后,有堂构三楹,中间挂一横额,大书曰“大云堂”,是清代咸丰时人谢子卿的手笔,写得倒也不坏。另有一个金字蓝地的匾,是清帝顺治的御笔“敬佛”二字,却并不高妙,真迹还保藏在藏经楼中,历数百年依然完好,可也不容易了。壁上张挂书画多幅,而以书轴为多,老友蒋吟秋兄以省立图书馆长的身份,亲书一轴,颂扬闻达上人保藏图书馆旧籍的功绩。此外有石湖名书家余觉老人一联:“佳味无多,白饭香蔬苦茗;我闻如是,松风鸟语泉声。”切合本地风光,自是佳构。名艺人田汉也有一个诗轴,是他的亲笔:“不闻天堑能防越,何处桃源可避秦。愿待涛平风定日,扁舟重品碧螺春。”原来民二十六年暮春,田氏曾来此一游,而中日的局势已很紧张,所以有防越之语,至于问桃源何处,那么这一座包山寺实在是最现成的桃源啊。(据闻达上人说,苏州沦陷期间,日寇从未到此。)堂的左右,有两间厢房,右厢是上人的丈室,左厢就是客房,前后用板壁隔成两间,各置床铺一张,这便是我们的宿所。当时决定我和小青兄宿在里间,烟桥兄宿在外间,虽有一板之隔,而两床的地位恰好贴接,正可作联床夜话咧。堂前有廊,可供小坐。廊外有院落,种着两大丛的芭蕉,绿油油地布满了一院的清阴,爽心悦目。
我们在堂上坐定,以后就进来了一位三十左右的衲子,送茶送烟的十分殷勤,上人给我们介绍,原来是他的高徒云谷师。烟茶之后,云谷师忽又送上一盘白沙枇杷来,时期已过,蓦见此仅存硕果,我们都大喜过望,原来上人因和我们约定了游山之期,特地写信给云谷师,把最后一株树上的枇杷摘下来留以相饷的,如此情重,怎不使人感激!烟桥兄饱啖之馀,立成一诗:“我来已过枇杷时,山里枇杷无一枝。入寺枇杷留以待,谢君应作枇杷诗。”吃过了枇杷,我很想到附近山上去蹓跶一下,上人却说此来不免有些乏了,不如就在寺中各处瞧瞧吧。于是引导我们先到藏经楼上,看了许多经籍,但也有不少的诗词杂书。随后又穿过了几所堂屋,到一个很幽僻的所在,见有小小的一间房,很为爽垲,当年省立图书馆的善本旧籍四十箱,就由上人密密地藏在这里,虽被敌伪威胁利诱,始终不屈,终于在胜利后完璧归赵。吴江大儒故金鹤望先生曾撰《完书记》一文记其事,吴中传诵一时。
寺中向来不做佛事,寺僧也只有他们师徒二人,不闻讽经念佛和钟磬之声,所以我们也忘却自己身在佛地,自管谑浪笑傲起来。参观一周之后,仍还到大云堂上,这时夕阳在山,已是用晚餐的时候了,香伙阿三用盘子端上了五色素肴,色香俱美,一尝味儿,也甘美可口,并不如我意想中的清淡。因为烟桥兄嗜酒,一日不可无此君,上人特备旨酒供奉,用一个旧景泰蓝的酒壶盛着,古雅可喜。我们一壁随意吃喝,一壁放言高论,一些儿没有拘束,极痛快淋漓之致。酒醉饭饱,便移坐廊下,香伙早又送上来一大盘的紫杨梅,是刚从本寺果园里摘下来的,分外觉得鲜甜,我一吃就是几十颗,微吟着宋代杨万里“玉肌半醉生红粟,墨晕微深染紫裳;火齐堆盘珠径寸,醴泉绕齿蔗为浆”之句,以此歌颂包山的杨梅,实在是当之无愧的。
我们正在说古谈今,敲诗斗韵,蓦见重云叠叠,盖住了前面的山峰,料知山雨欲来,不多一会,果然下雨了,先还不大,淅淅沥沥的打着芭蕉,和我们的笑语声互相应和,谁知愈下愈大,竟如倾盆一般,小青兄即景生情,得了一首诗:“大云堂上谈今古,蓦地重云罨翠峦。细雨蕉声听未足,故教倾泻作奔澜。”这时的雨,当真像倒泻的奔澜一样,简直要把那许多芭蕉叶打碎了,我很想和他一首,因不得佳句,没有和成。大家渐有倦意,就和上人说了声“明天见”,到左厢中去睡觉。我和小青兄个子较瘦,就合了一床,三十馀年老友,才是第一次抵足而眠,烟桥兄独睡在外房,隔着板壁把我们调侃一番。我的头着到枕上,听得雨声依然未止,大约雨师兴会淋漓,怕要来个通宵了,于是口占二十八字:“聚首禅堂别有情,清宵翦烛话平生。芭蕉叶上潇潇雨,梦里犹闻碎玉声。”梦里听得到听不到,虽未可知,不妨姑作此想吧。
第二天早上,云收雨歇,日丽风和,正是一个游山玩水的好日子。闻达上人提议今天不山而水,到消夏湾泛舟去。我早年就神往于这吴王避暑之所,连想到那位倾国倾城的西施,可是在苏州躭了好几年,无缘一游,今天可如愿以偿了。出得寺来,听得水声潺潺,如鸣琴筑,原来一夜豪雨,使溪涧中的水都激涨起来,我们找到一座小桥之畔,就看见一片雪白,在乱石中翻滚而下,虽非瀑布,也使耳目得了小小享受。从汇里镇到消夏镇,约有四五里路,中途在一个小茶馆中吃茶小息,向一位卖零食的老婆婆那里买了一卷椭圆形的饼,据说是吴兴出名的腰子饼,猪油夹沙,味儿很腴美,每卷五个,代价一千五百元,吴兴去此不远,每天有人贩来出卖,销路倒还不坏。沿路静悄悄地,住户似乎不多,有些很大的老屋子,坍毁的坍毁,空闭的空闭,充满了萧条气,大概小康之家,不耐山村寂寞,八年抗战期间,多有迁避到都市中去的,如今就乐不思返了。消夏镇中有士绅蔡颂芳先生,豪爽好客,闻达上人和他交称莫逆,就导我们去访问他。彼此一见如故,纵谈忘倦,承以面点、家酿相款,肴核精洁,大快朵颐。广轩面南,榜曰“晚香书屋”,前有一个小小院落,叠湖石作假山,满种方竹无数。苏州没有方竹,我就向主人要了几枝新生的稚竹,和了泥土包扎起来,预备带回家去,这是我此行第一次的收获,不可不记的。
消夏湾在西山之北,据卢《志》说:“水口阔三里,深九里,烟萝塞望,水树涵空,杳若仙乡,殆非人境。”可是我们要去泛舟,却并没有现成待雇的船只,难为蔡先生给我们设法,恰好他有一位族侄女,要送饭去给她丈夫吃,就让我们搭着她的船同去。她丈夫今年以一千五百万元新立了一个鱼簖,不幸在前几天被大风吹倒了一部分,这几天正在修葺,所以天天要送饭去。明明是一位世家女,却自己摇橹,并不假手他人,这是都市中的小姐们所想象不到的,不由得使我们肃然起敬。据说打鱼的利益很大,要是幸运的话,每天大鱼小鱼源源而来,一年间就可出本获利,不过半夜三更就要出门,风雨无间,也是非常辛苦的。我们浮泛水上,但觉水连天,天连水,一片空明,使人心目俱爽。蔡羽《消夏湾记》有云:“山以水袭为奇,水以山袭尤奇也,再袭之以水,又袭之以山,中涵池沼,宽周二十里,举天下之所无,奇之奇,消夏湾是也。湾去郡城且百二十里,春秋时吴子尝从避暑,因名消夏。自吴迄今垂二千年,游而显者,不过三五辈,不为凡俗所有,可知矣。”足见消夏湾之为消夏湾,自有价值。俗传当年山上还有吴王的避暑宫,下筑地道,可以把船只拖上山去,可是年久代远,宫和地道早就没有。据说前几年曾有人发见宫的遗址,有砖石的残壁,存在丛丛荆榛中,这究竟是不是避暑宫的所在,可也不可考了。不过宋明人的诗中,已有此说,如宋范成大诗云:“蓼矶枫渚故离宫,一曲清涟九里风。纵有暑光无着处,青山环水水浮空。”又明高启诗云:“凉生白苎水云空,湖上曾闻避暑宫。清簟疏帘人去后,渔舟占尽柳阴风。”以吴王之善享清福,那么既有消夏湾,当然还有避暑宫,这是不足为奇的。
我们的船有时容与中流,有时在荻岸边行进,常见荇藻萍莼和菱叶泛泛水上,有的还开着小小的白花,纯洁可爱。我用手杖撩了几根浮萍起来,忽有所感,因口占一绝云:“湖水沦涟满绿萍,随波逐浪总艰辛,托根无地归无所,一样飘零念个人。”个人是谁?小青兄是知道的,听了末二句,也不觉微微叹息。这一带本来莲花也是很多的,大约为了时期尚早,只见一朵挺立在田田莲叶之上,猩红照眼,在乱绿中分外鲜艳,这是吾家之花,不可无诗,因又胡诌了二十八字:“消夏湾头一望赊,亭苕玉立有莲花。遥看瓣瓣胭脂色,疑是西施脸上霞。”看了红莲花,想入非非,又想到西施脸上去了,轻薄之诮,自不能免。烟桥兄兴到,也成了一首五律:“消夏湾头去,廿年宿愿成。一宵梅雨急,到处石泉鸣。先许红莲放,要同青嶂迎。倘迟两月至,可听采菱声。”船在石佛寺前停泊,让我们在寺中游息一下,约定送饭回来时,再来相接。这石佛寺实在没有甚么可看的,就鼋头山麓开了一个小小的洞,雕成几尊小小的佛像,雕工也很平凡。此寺何代兴建,已不可考,据《吴县志》说建于梁代,那么与包山寺一样古老了。临水有阁,可供坐眺,见壁间有亡友刘公鲁题字,如遇故人,烟桥兄赋诗有“忽从题壁怀公鲁,老去风流一例休”之句,不禁感慨系之。我一面啜茗,一面饱看湖光山色,乐而忘倦,因微吟着明代诗人王鏊的两首绝句:“四山环列抱中虚,一碧玻瓈十顷馀。不独清凉可消夏,秋来玩月定何如。”“画船棹破水晶盘,面面芙蓉正好看。信是人间无暑地,我来消夏又消闲。”我这时的心中也正在这样想,这两首诗倒像是代我捉刀的。
在石佛寺坐息了一小时光景,那船又来了,把我们送到了汇里镇登岸,怀着满腔子的愉快回到了包山寺。难为云谷师早又备好了一大盘的白沙枇杷和一大盘的紫杨梅送到大云堂上,让我们既解了渴,又杀了馋。我随即把带回来的几枝方竹暂时种在芭蕉下,把浮萍养在水缸里,又将石佛寺里掘得的竹叶草和石上的寄生草种在一个泥盆子里,栗六了好一会,才坐下来休息。闲着无事,信手翻看案头的书本,发见了一本《洪北江诗文集》,翻了几页,蓦地看到一篇《游消夏湾记》,喜出望外,即忙从头读下去,读完之后,击节叹赏,的是一篇小品美文中的杰作,于是掏出怀中手册,抄录了下来:“余以辛酉七月来游东山,月正半圭,花开十里。人定后,自明月湾放舟西行,凉风参差,骇浪曲折。夜四鼓,甫抵西山,泊所为消夏湾者。橘柚万树,与星斗并垂;楼台千家,共蛟蜃杂宿。云同石燕,竟尔回翔;天与白鸥,居然咫尺。舟泊水门,岸来素友。言采菱芡,供其早餐;频搜鱼虾,酌此春酒。奇石突户,乞题虫书;怪云窥人,时现鳞影。相与纵步幽远,攀跻藤葛。灵区种药,往往延年;暗牖栽花,时时照夜。晚辞同人,独宿半舫,莲叶千干,游鱼百头,怪响出波,奇香入梦。盖至夜光沉壑,湖浪冲霄,悄乎若悲,默尔延伫。此又后夜渔而燕息,先林鸟而遄征者焉。是为记。”游消夏湾归来,却于无意中给我读到这篇《游消夏湾记》,也可算得是一件奇巧的事了。
用过了晚餐,月色正好,我们便又坐在廊下啜茗谈天,从饮食谈到了男女。烟桥兄说他是鲁男子,生平从没有过粉红色的梦,因转问闻达上人当初为甚么出家,可是受了失恋的刺激?上人回说并没这回事,他早年就心如止水,了无俗念,实在也就如一般人所说,看破了红尘而出家的。我和小青兄俩倚着三分薄醉,想起了三十年前如烟如梦的陈陈影事,不由得回肠荡气起来,便如泣如弥的倾筐倒箧而出。烟桥听了,大为感动,立成一诗,有“已分伶俜年少事,一般枨触两情痴”之句,是啊!我们俩都是情痴,已足足的痴了三十年了。不过我们正谈得出神,月儿被云影掩去,霎时间下起雨来,雨点先徐后急,愈急愈响,着在那两大丛的芭蕉叶上,仿佛奏着一种繁弦急管的交响乐。我侧耳听着,如痴如醉,反而连话匣子也关上了,沉默下来,这样不知听了多少时候,雨声并未间歇,芭蕉叶上仍是一片繁响,蓦听得小青兄放声说道:“时光不早了,你难道不想睡了么?”我这时恰好想得了两句诗,便凑成一绝句作答道:“跌宕茶边复酒边,清言叠叠涌如泉。只因贪听芭蕉雨,误我虚堂半夕眠。”烟桥兄点着头道:“这两晚你作了两首芭蕉诗,都很不错,我们援着昔人王桐花、崔黄叶之例,就称你为周芭蕉吧。”我连说不敢不敢,只是偶然触机而已。于是大家就在这雨打芭蕉声中,各自安睡去了。
天公真是解事,不肯扫我们的兴,仍像前天一样,夜间尽自下雨,而一早就放晴了,一路泉声鸟语,把我们送到了镇下。闻达上人知道我除了游山以外,还得劚树拾石,因此特地唤香伙阿三带了筐子刀凿随同前去,难为他想得如此周到啊!一到镇下,就雇了一艘船,向石公山进发。石公山在包山东南隅,周二里许,三面环着湖水,山多石而少土,上上下下,都是无数的顽石怪石堆叠而成,正像小孩子们所玩的积木一般。我从船上远远地望去,就觉得此山不同于他山,它仿佛是一位端重凝厚的古之君子,风骨崚崚,不趋时俗,像缥缈、莫釐那么的高峰,到处都有,而像石公山的怕不多见吧?舟行约一小时有半,就到了山下,大家舍舟登山,从山径中曲折前去,但见高高低低、怪怪奇奇的乱石,连接不断,使人目不暇给。先过归云洞,洞高约二丈,相传旧时有大石垂在洞口,如云之方归,因以为名。洞形活似一座天然的佛龛,中立观音大士装金造像,高可丈许,宝相庄严,另有青龙石、鹦鹉石,都是象形。石壁上刻有昔贤的题诗题字很多,如徐纲的十二大字:“读圣贤书,行仁义事,存忠孝心。”倒像是现代的标语。尤西堂的古风一章,秦敏树的石公八咏,都是歌颂本山的妙景。最近的有六十年前龙阳易实甫氏的七律一首,烟桥兄有意和韵,就把它抄了下来:“石公山畔此勾留,水国春寒尚似秋。天外有天初泛艇,客中为客怕登楼。烟波浩荡连千里,风物凄清拟十洲。细雨梅花正愁绝,笛声何处起渔讴。”去洞再进,有御墨亭,游人胡乱题字题诗,都不可读,而墨污纵横,活像人身上生满了疥疮,昔人称为“疥壁”,的是妙喻。石公禅院背山面湖,处境绝胜,其旁有翠屏轩与浮玉堂,可供小憩。由轩后石级迂回而上,见处处都是方形的大石,似乎用人工堆积而成,宛然是现代最新式的立体建筑,难道天工也知道趋时不成?最高处有来鹤亭,料想山空无人之际,真会有仙鹤飞来呢。其下有断山亭,望湖最好,远山近水,一一都收眼底,足以醒目怡神。
闻达上人的游山提调,做得十分周到,他知道这里没东西吃,早带来了生面条和一切作料,命香伙阿三做好了给我们吃。果腹之后,就继续出游。先到夕光洞,洞小而浅,石壁有罅似一线天,可是不能上去。据说另有一石好像一个倒挂的塔,斜阳返照时,光芒灿然,可惜此刻时光还早,无从欣赏。洞外一块平面的石壁上,刻有一个周围十馀尺的大“寿”字,为明代王鏊所书,不知当时是为了祝某一大人物之寿呢,还是祝湖山之寿,这也不可考了。过去不多路,又见石壁上刻有“云梯”二大字,只因这里的石块略具梯形,因有此名,其实并无梯级,除了猿猴,恐怕谁也不能走上去的。再进就是本山第一名胜联云嶂,一块硕大无朋的石壁,刻着“缥缈云联”四个硕大无朋的字,而这里一带错综层叠、连绵衔接的,也全是无量数的硕大无朋的方形顽石,正如明人姚希孟所记:“如崇丘者,如禅龛者,如夏屋者,如钓台者,皆突屼水滨而瞰蛟龙之窟,参差俯昂,离亘离属。”转折而上,便是联云嶂的第一名胜“剑楼”,高四五丈,宽十丈许,中间开出宽窄不一的五条弄来,弄中石壁,都锐刿如攒剑,因名“剑楼”,而五弄之中,以“风弄”为最著,仿佛是神工鬼斧,把一堵奇险的峭壁,从中间劈了开来,顶上却留着一个窟窿,透进天光,因此也俗称一线天。闻达上人并不取得我们的同意,先自矫捷地赶上前去,鼓勇而登。我和小青虽过中年,而腰脚仍健,不肯示弱,见弄中并没有显著的石级,只是在两旁突出的石块上攀跻上去,石上又湿又滑,必须步步留神,一失足就得掉将下去,也许要成千古恨了。我们一面用脚踏得着实,一面用手攀着上面的野树和藤葛,好容易跟着上人到达弄口,回头一瞧,不禁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竟不信我们会这样冒险攀登上来的。烟桥兄脚力较差,没有这股勇气,只得被遗留在下面,抬着头望“弄”兴叹。我们当着弄口,小立半晌,领略了一阵不知所从来的飒飒凉风,才知道风弄之所以名为风弄。小青兄先就口占一绝句道:“百尺危崖惊石破,才知幽弄得风多。攀缘直上临无地,笑傲云天一放歌。”我也和了两绝:“奇石劈空惊鬼斧,天开一线叹神工。先登风弄骄风伯,更上层崖叩碧穹。”“步步艰难步步愁,还须鼓勇莫夷犹。老夫腰脚仍如昨,要到巉岩最上头。”当下我们俩一递一迭的信口狂吟,悠然自得,转过身去,却见闻达上人又在攀登一座危崖,于是也贾着馀勇,手脚并用的攀援了上去,在这里高瞻远瞩,一片开旷,又是一个境界。从乱石堆里曲折盘旋而下,和烟桥兄会合,我们犹有童心,不免把他的畏葸不前调笑一番,烟桥兄却涎着脸,放声长吟起来道:“我本无能,未登风弄;公等纵勇,不上云梯。”他明知云梯徒有其名,可望而不可即,却故意借此来调侃我们,这也足见他的俏皮处了。可是他虽怯于登山,而勇于作诗,三天来一首又一首的,随处成吟,这时他已和就了易龙阳那首刻在归云洞中的七律,得意地念给我们听:“暂作西山三日留,晚凉我亦感如秋。云归有待尚虚洞,风至无边欲满楼。上下天光开玉垒,东南灵气尽芳洲。不闻梵呗空钟磬,惟与山僧杂笑讴。”两联属对工稳,字斟句酌,以视易氏原诗,有过之无不及。
从联云嶂那边转下去,步步接近水滨,见有一大片平坦宽广的石坡,直展开到水里去,可容数百人坐,很像虎丘的千人石。闻达上人说:“这是明月坡,三五月明之夜,啸歌于此,又是何等境界!”我留连光景,不忍遽去,很愿意等到月上时候,欣赏一下,因此得句:“此心愿似明明月,明月坡前待月明。”因了明月坡,便又想起了明月湾,据说是当年吴王玩月之所,有大明湾、小明湾之分,湖堤环抱,形如新月,因以为名。明代诗人高启曾有诗云:“木叶秋乍脱,霜鸿夜犹飞。扁舟弄明月,远度青山矶。明月处处有,此处月偏好。天阔星汉低,波寒芰荷老。舟去月始出,舟回月将沉。莫照种种发,但照耿耿心。把酒酹水仙,容我宿湖里。醉后失清辉,西岩晓猿起。”我因向往已久,便向上人探问明月湾所在,能不能前去一游。上人回说湾在此山之西,还有好一些水路,只因常有湖匪出没其间,还是以不去为妙。我听了,不觉怅然若失,于是身在明月坡上,而神驰明月湾中了。
在明月坡前滨水之处,有两块挺大的奇石差肩而立,闻达上人指点着那块伛偻似老人的说道:“这就是石公,不是很像一位老公公么?”又指着那块比较瘦而秀的说道:“这就是他的德配石婆,顶上恰长着一株野树,不是很像老太太头上簪着一枝花么?”我瞧着这石公婆一对贤伉俪,不胜艳羡之至!因为人间夫妇,往往不是生离,就是死别,那有像他们两口儿天长地久厮守下去的?因又胡诌了一绝句道:“双石差肩临水立,石公耄矣石婆妍。羡他伉俪多情甚,息息相依亿万年。”当下向石公、石婆朗诵了一下,料想贤伉俪有知,也该作会心的微笑吧。这一带水边,很多五光十色的小石块,有黑色的,有绿色的,有纯白色的,有赭黄色的,有黑地白纹的,有灰色地而缀着小红点的,大概都被湖中波浪冲激而来。那时我如入宝山,看到了无数的宝石,一时眼花缭乱,也来不及掇拾,只检取了一二十块,又在大石上掘了好多寄生的瓦花和水苔,一起交与香伙阿三,纳入带来的那只筐子里,代为保管,这是我此行很大的收获,也是石公、石婆赐与我的绝妙纪念品。
昔人曾称石公山为“石之家”,奇峰怪石,有如汗牛充栋,所谓“皱”、“瘦”、“透”、“漏”石之四德,这里的石一一俱备。宋代佞臣朱勔的花石纲,弄得民怨沸腾,据说也就是取给石公山和附近的谢姑山的。千百年来,人家园林中布置假山,大都到这里来采石,所以皱瘦透漏的奇峰,已越采越少了。至于那些硕大无朋的顽石,当然无从捆载以去,至今仍为此山眉目,清代诗人汪琬《游石公山》一诗中,写得很详细,兹录其一部分:“……所遇石渐奇,一一烦寄录。或如城堞连,或如屏障曲。或平若几案,或方若棋局。虚或生天风,润或聚云族。或为猨猱蹲,或作羊虎伏。或如儿孙拱,或如宾主肃。或深若永巷,或邃若重屋。色或杂青苍,纹或蹙罗縠。累累高复下,离离断还属。旷或可振衣,仄或危容足。既疑雷斧劈,又似鬼工筑。不然湖中龙,蜕骨堆深谷。天公弄狡狯,专用悦人目……”这写石之大而奇,历历如数家珍,而末后几句,更写得加倍有力,石公有知,也该引为知己吧。
我盘桓在这明月坡一带,游目骋怀,恋恋不忍去,要不是大家催着我走,真想耽下去,耽到晚上,和石公石婆俩一同投入明月的怀抱,做一个游仙之梦。记得明代王思任氏《游洞庭山记》中有云:“……诸山之卷太湖也以舌,而石公独拒之以齿,胆怒骨张,而石姥助之。予仰卧于廿丈珊瑚濑上,太清一碧,斜睨万里湖波,与公姥戏弄,撩而不斗,乃涓涓流月,极力照人,若将翔而下者。李生辈各雄饮大叫,川谷哄然,竟不知谁叫谁答。吾昔山游仙于琼台,今水游仙于石公矣……”写月夜游赏之乐,何等隽永够味!我既到了这廿丈珊瑚濑上,却不能水游仙于石公,未免输老王郎一着,恨也何如!
我们重到翠屏轩中,喝了一盏茶,才回上船去,可是大家都有些恋恋不舍之意,因命船家沿着山下缓缓摇去,让我们把全山形势仔细观察一下,有在山上瞧不见的,在船上却瞧清楚了。有一个像龙头一般伸在水里的,据说是龙头渚;而石公、石婆比肩立着,也似乎分外亲昵。我们的船摇呀摇的,直摇到了尽头处,方始折回来。我又掏出手册,把风弄、联云嶂、明月坡一带画了一个草图,打算把昨天在大云堂前花坛里所捡到的许多略带方形的小石块,带回去搭一座石公山雏型玩玩,那也算得不虚此行也。一路回去时,烟桥兄被好山好水引起了烟士披里纯(Inspiration,梁任公译音),提议联句来一首七律,由他开始道:“七十二峰数石公(桥),烟波万顷接长空。风帆点点心俱远(青),山骨崚崚意自雄。萍藻随缘依荻岸(鹃),松杉肆力出芜丛。崩云乱石惊天阙(达),未许五丁夺化工(桥)。”单以这么一首七律来咏叹石公山,实在还不够,且把清初吴梅村的一首五古来张目:“真宰劚云根,奇物思所置。养之以天池,盆盎插灵异。初为仙家囷,百仞千仓闭。釜鬲炊云中,杵臼鸣天际。忽而遇严城,猿猱不能缒。远窥楼橹坚,逼视戈矛利。一关当其中,飞鸟为之避。仰睇微有光,投足疑无地。循级登层巅,天风豁苍翠。疲喘千犀牛,落落谁能制。伛偻一老人,独立拊其背。既若拱而揖,又疑隐而睡。此乃为石公,三问不吾对。”一结聪明得很。
回到了包山寺中,啜茗小息。我因今日得了许多好石,却没有掘到野树,认为遗憾,闻达上人就伴我到他的山地上去,由他亲自带了筐子和刀凿,我策杖相随,还是兴高采烈。一路从山径上走去,一路留心着地下,上人知道我的目标所在,随时指点,做了一小时的“地下工作”,大的树桩因时令关系,掘回去也养不活,所以一概留以有待,只掘了许多小型的六月雪、山栀子、山竹、杉苗,连根带泥,装在筐子里,满载而归。可是回到大云堂上,却不见了手杖。这一枝手杖,是民二十六年冬间避寇皖南南屏山村时,房东太太赠与我的纪念品,丢了未免可惜,难为上人重又赶上山去,居然找了回来,真使我感激不尽!当下我又把那些野树一一种在地上或盆里,忙了好一会,还是不想休息,烟桥兄便又调侃我,作了一首诗:“劚根剔石不寻常,也爱山栀有野香。鸟语泉声都冷淡,比来端为访花忙。”小青兄接口道:“岂止冷淡,简直是一切不管!”我立时提出了抗议,说鸟语泉声,都是我一向所爱听的,岂肯冷淡,岂有不管,不过好的卉木,凡是可以供我作盆玩用的,也不肯轻轻放过罢了。于是也以二十八字为答:“奇葩异卉随心撷,如入宝山得宝时。寄语群公休自笑,鲰生原是一花痴。”他们见我已自承花痴,也就一笑而罢。这夜是我们在大云堂上最后的一夜,吃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又照例在廊下聊天,大家畅谈人生哲学,飞辞骋辩,多所阐发,好在调笑谑浪既不禁,谁驳倒了谁也并不生气。这大云堂上的三夜,至今觉得如啖谏果,回味无穷。
第四天早上,我们倍觉依依的和包山寺作别了,闻达上人直送我们到镇下,云谷师已先在那里相候,并承以寺产杨梅三大筐分赠我们,隆情可感!我们各自买了一些土产,就登轮待发,上人送到船上,珍重别去。十时左右,船就开了,一路风平浪静,气候也并不太热,缥缈峰兀立云表,似在向我们点头送别,可是石公山已在烟波深处了。船到胥口,停泊了一下,我因来时贪看大者远者的太湖,没有留意这一带风物,此刻便在船窗中细看了一下。唐代皮日休氏曾有《胥口即事六言二首》,倒是所见略同,诗云:“波光杳杳不极,霁景澹澹初斜。黑蛱蝶粘莲蕊,红蜻蜓袅菱花。鸳鸯一处两处,舴艋三家五家。会把酒船偎荻,共君作个生涯。”“拂钓清风细丽,飘蓑暑雨霏微。湖云欲散未散,屿鸟将飞不飞。换酒帩头把看,载莲艇子撑归。斯人到死还乐,谁道刚须用机。”把这两首好诗录在这里,就算对证古本吧。
午后二时许,我们已回到了苏州,而这四天中所登临的明山媚水,仍还挂在眼底,印在心头,真的是推它不开,排之不去。在山中时,烟桥、小青二兄曾约我和闻达上人合作了一篇集体游记,我自己又把小石堆了一座石公山的雏型,和一盆消夏湾的缩景,朝夕自娱,并吸引了许多朋友都来欣赏,山竹、山栀、六月雪等分栽多盆,也欣欣向荣,于是更加深了我对于洞庭西山的好感,索性搜集材料,加以我个人的经历和观感,写了这一篇比较详细的游记。不过有两点使我不能无憾的,一则在苏州沦陷期间留沪八年,亡妇凤君曾和我约定承平后重返故乡时,定要一游洞庭,如今我已偿了宿愿,而凤君却长眠地下了;二则外患虽去,内忧未已,我在登临之馀,总觉得河山洵美,无奈是人谋不臧,胜利以来,忽忽两周年,却似乎乍见了旸谷初阳,顿时又瞧到虞渊斜日,黑地昏天,不知所届,以此言愁,愁可知矣!漫赋二绝句,以作本文的结束:
“游侣当年有凤俦,偏教避寇误清游。而今放棹烟波上,触拨孤鸾一段愁。”
“旸谷初阳乍吐光,虞渊斜日又昏黄。相煎相贼今何世,歌哭湖山下大荒。”
(《旅行杂志》1947年第21卷第10期,署名周瘦鹃)
湖山胜处看梅花
“年来忽抱逋仙癖,端为梅花是国花。”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春出游之计最先在于探梅,而探梅的去处总说是苏州的邓尉,因为邓尉探梅古已有之,非同超山探梅之以今日始了。邓尉山在吴县西南六十里,相传汉代有邓尉隐居于此,因以为名;一名光福山,因为山下有光福镇,而旧时是称为光福里的。作邓尉的附庸的,有龟山、虎山、至理山、茆冈山、石帆山等八九座小山,人家搅也搅不清,只知道主山是邓尉罢了。明代诗人吴宽有登邓尉诗云:“昔年曾学登山法,纵步不忧山石滑。舍舆径上凤冈头,趁此凉风当晚发。远山朝臣抱牙笏,近山美人盘鬒发。我身如在巨海中,青浪低昂出复没。山下人家起市廛,家家炊烟起曲突。梅林屋宇遥隐见,一似野鸟巢木末。寺僧见山如等闲,翻怪群山竞排闼。偶凭高阁发长笑,笑我胡为蹑石钵。夕阳满目波洋洋,西望平湖更空阔。山灵为我报水仙,预设清泠供酒渴。吴人非不好登山,一宿山中便愁杀。扁舟连夜泊湖口,舟子长篙未须刺。懒游已笑斯人呆,狂游不学前辈达。若邪云门在于越,何必青鞋共布袜。”诗中除了“梅林屋宇遥隐见”一句外,对于梅花并没详细的描写,原来看梅并不限于邓尉山上,而梅树也散在四周的山野之间,即如和邓尉相连不断而坐落在东南六里的玄墓山就是一例,那边也可看梅,并且山上也有不少梅树的。玄墓之得名,因东晋青州刺史郁泰玄葬在山上的原故,现在此墓依然存在,位在圣恩寺的后面的山坡上。向右过去不多路,就是颇颇有名的“真假山”,嵌空玲珑,仿佛是用太湖石堆砌而成,正如人家园林中的假山一样,其实是出于天然,因山泉冲激所致,所以称之为“真假山”。这里一带,至今还有好几十株老梅树,而圣恩寺前,本来也种有不少梅树,不幸在暴日入寇时砍伐都尽,后来虽由伪省长陈则民补种了一百多株梅苗,可是小得可怜,不知要经过多少年才可供人观赏咧。笔者在十馀年前到此看梅,还不愧为大观,回来以后,曾怀之以诗:“邓尉梅花锦作堆,千枝万朵满山隈。几时修得山中住,朝夕吹香嚼蕊来。”寺中还元阁上,原藏有《万梅花外一蒲团》长卷,也足见当年山中梅花之盛,自明清以至民国,都有骚人墨客的题咏,而经过了这一次浩劫,前半早已散失,后半只剩胡三桥的一幅画,和易实甫、樊云门以及近人所题的诗词,并且不知怎样,纸上沾染了许多黑斑,有几处竟连字也瞧不出来了。今春我上山看梅,也看过了这一个残馀的卷子,曾题了两首七绝:“劫馀重到还元阁,举目河山百种宽。欲寄身心何处寄,万梅花外一蒲团。”“万梅花外一蒲团,打坐千年便涅槃。佛雨缤纷花雨乱,如来弥勒共盘桓。”我虽仍然沿用着“万梅花外一蒲团”原句,其实那里还有万树梅花之盛,只能说是万朵梅花吧。玄墓之西有弹山、蟠螭山,以石楼、石壁吸引了无数游屐,那边也有梅树,可是散漫而并不簇聚,只是疏疏落落地点缀在山径两旁罢了。弹山的西北有西碛山,其南有査山,旧时梅花最盛,宋代淳祐年间,高士査耕野莘曾隐居于此,筑有梅隐庵,庵东有一个挺大的潭,在梅林交错中,虽亢旱并不干涸,査氏就在上面的崖壁上题了“梅花潭”三字,可是这些古迹,已无馀迹可寻。不过唐六如诗有“十里梅花雪如磨”句,而李流芳文有“余买一小丘于铁山之下,登陟不十步而尽揽湖山之胜,尤于看梅为宜,盖踞花之上,千村万落,一望而收之”云云。那就足见这里一带,在明代是一个观赏梅花的胜处咧。
在光福镇之西,与铜井山并峙的,有马驾山,俗称吾家山,山并不很高,而四面全是梅树,花开时一白如雪,蔚为大观。清康熙中巡抚宋牧仲荦在崖壁上题了“香雪海”三字,复筑亭其旁,以便看梅。据说乾隆下江南时,也曾到此一游,于是“香雪海”之名藉甚人口,游人络绎而至。诗人汪琬曾有《游马驾山记》,兹摘其中段云:“……前后梅花多至百许树,芗气蓊勃,落英缤纷,入其中者,迷不知出。稍北折而上,望见山半累石数十,或偃或仰,小者可几,大者可席,盖《尔雅》所谓礐也。于是遂往,列坐其地,俯窥旁瞩,濛然然,曳若长练,凝若积雪,绵谷跨岭无一非梅者,加又有微云弄白,轻烟缭青,左澄湖以为镜,右崇嶂以为屏,水天浩溔,苍翠错互,然则极邓尉、玄墓之观,孰有尚于兹山者耶?……”读了这一段文字,就可知道这马驾山香雪海亭一带,确是看梅最好的所在,不过“百许树”疑为“万许树”之误。因为十馀年前我到此看梅,也决不止百许树,但见山下四周茫茫一白,确有曳若长练、凝若积雪的奇观,至少也该有千许树呢。可惜十年以来,既遭了兵劫,而乡人又因种梅利薄,不及种桑利厚,于是多有砍梅以种桑的。如今梅花时节,您要是上马驾山去向四下一看,怕就要大失所望,觉得香雪海已越缩越小,早变成香雪河、香雪溪了。清代画师作探梅图,多以香雪海为题材,吾家藏有横幅一帧,出吴清卿大澂手,点染极精,我曾请吴氏裔孙湖帆兄鉴定一下,确是真迹,特地转请故王胜之先生题端,而由湖兄检出愙斋旧笺,抄了他老人家的遗作《邓尉探梅》诗七律二章殿其后,更有锦上添花之妙,我于登临之馀,欣赏着这画中的香雪海,不胜今昔之感!
明代高士归庄,字玄恭,昆山人,国亡以后,便遁入山林中,佯狂玩世,与顾亭林同享盛名,一时有“归奇顾怪”之称。遗作《观梅日记》,详记邓尉探梅事,劈头就说:“邓尉山梅花,吴中之盛观也。崇祯间尝来游,乱后二十年中,凡三至……”他最后一次探梅,历时十日,从昆山乘船出发,先到虎丘,寓梅花楼,赋诗二绝句,第一首:“邓尉山梅是胜游,东风百里送扁舟。更爱虎丘花市好,月明先醉梅花楼。”这首诗可算是发凡。第二天仍以舟行,过木渎,取道观音山而于第三天到上崦,记中说:“遥望山麓梅花林,斜阳照之,皑皑如积雪。”这是邓尉探梅之始。第四天到士墟访友人葛瑞五,记云:“其居面骑龙山,四望皆梅花,在香雪丛中。余辛丑年看梅花,有‘门前白到青峰麓’之句,即其地也。庭中垒石为丘,前临小池,梅三五株,红白绿萼相间。酌罢坐月下,芳气袭人不止,花影零乱,如水中藻荇交横也。后庭有白梅一株,花甚繁,云其实至十月始熟,盖是异种。”他在这里探梅,是远望与近看,兼而有之的。第五天登马驾山,他说:“山有平石,踞坐眺瞩,梅花万树,环绕山麓。”这平石附近的崖壁上,就是后来宋牧仲题“香雪海”三字的所在,要看大块文章式的梅花,这里确是惟一胜处,我当年也就在这一块平石上,酣畅淋漓地领略了香雪海之胜。第六天游弹山之西的石楼,记云:“石楼前临潭山,潭山之东西村坞皆梅花,千层万叠,如霰雪纷集,白云不飞。”这里的梅花也可使人看一个饱,可是现在登石楼,就不足以餍馋眼了。第七天游茶山,他说:“茶山之景,梅花则胜马驾山;远望湖山,则亚于石楼。盖马驾梅花,惟左右前三面,茶山则花四面环匝。”这所谓茶山,为志书所不载,大概就是宋代高士査莘所隐居的査山吧?他既说梅花四面环匝,胜过马驾山,将来倒要登临其上,对证古本咧。随后他又游了铜井山,记云:“铜井绝高,振衣山巅,四面湖山皆在目,而村坞梅花,参差逗露于青松翠竹之间,亦胜观也。”他这里所见,只是村坞间参差的梅花,已自绚烂归于平淡了。第八天上朱华岭,记云:“回望山麓梅花,其胜不减马驾山。过岭,至惊鱼涧,涧水潺潺有声,入山来初见也。道旁一古梅,苔藓斑驳,殆百馀年物,而花甚繁,婆娑其下者久之。路出花林中,早梅之将残者,以杖微扣之,落英缤纷,惹人襟袖。复前,则梅杏相半,杏素后于梅,春寒积雨,梅信迟,遂同时发花,红白间杂如绣。”因看梅而看到杏花,倒是双重收获,眼福不浅,原来他记中所记时日,已是古历的二月十九日了。第九天他才游玄墓山,这是今人看梅必到的所在,圣恩寺游侣如云,直到梅花残了才冷落下来。他记中只说:“途中所见,无非梅花林也。”又说:“遥望五云洞一带,梅花亦可观。”对于真假山一带梅花,不着一字,大约那时还没有种梅吧。第十天上蟠螭,至石壁,经七十二峰阁,至潭东,记云:“蟠螭者,在诸山之极西,梅杏千林,白云紫霞,一时蒸蔚。”又云:“潭东梅杏杂糅,山头遥望,则如云霞,至近观之,玉骨冰肌,固是仙姝神女,灼灼红妆,亦一时之国色也。”他在这里都是由梅花而看到杏花,杏花正在烂漫,而梅花已有迟暮之感了。第十一天他就出士墟而至光福,结束了他的邓尉探梅之行。归氏此行历十天之久,又遍游诸山,对于梅花细细领略,真是梅花知己。今人探梅邓尉,总是坐了小汽车风驰电掣而去,夕阳未下,就又风驰电掣而返,这样的探梅,正像乱嚼江瑶柱一样,还有甚么味儿?来春有兴,打算约烟桥、小青二兄,也照归氏那么办法,趁梅花开到八九分时,作十日之游,要把邓尉四周的山和梅花,仔仔细细地领略一下,也许香雪海依然是香雪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