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邓尉梅花能细细领略如归玄恭者,还有三人,其一是清代名画师恽南田,他的画跋中有云:“泛舟邓尉,看梅半月而返,兴甚高逸,归时乃作《看花图》。江山阻阔,别久会稀。寤寂心期,千里无间。春风杨柳,青雀烟帆。室迩人遐,空悬梦想。”其二是名画师兼金石名家金冬心,他的画跋中有云:“小雪初晴,馀寒送腊,具鹤氅浩然巾,入邓尉山,看红梅绿萼,十步一坐,坐浮一大白,花香枝影,迎送数十里,虽文君要饮,玉环奉盏,其乐不是过也。”一个是“看梅半月而返”,而尚有馀恋;一个是“十步一坐,坐浮一大白”,而以梅花比之古美人要饮奉盏,他们都是善于看梅而领略到个中至味的。其三是清末名词人郑叔问,晚年自署大鹤山人,卜居苏州鹤园,日常以作画填词自遣。他的词集《樵风乐府》中,不少邓尉探梅之作,他自己曾说往来邓尉山中廿馀年,并因爱梅之故,与王半塘有西崦卜邻之约。他的看梅也与归玄恭一样,遍历诸山而无一遗漏的,但读他的八阕《卜算子》,可见一斑。其一云:“低唱暗香人,旧识凌波路。行尽江南梦里春,老兴天悭与。桥上弄珠来,烟水空寒处。万顷颇黎弄玉盘,月好无人赋。”这是为常年看梅旧泊地虎山桥而作。其二云:“瑶步起仙尘,钿额添宫样。一闭松风水月中,寂寞空山赏。诗版旧题香,盛迹成追想。花下曾闻玉辇过,夜夜青禽唱。”这是为追忆玄墓山圣恩寺旧游而作。其三云:“数点岁寒心,百尺苍云覆。落尽高花有好枝,玉骨如诗瘦。卧影近池看,露坐移尊就。竹外何人倚暮寒,香雪和衣透。”这是因司徒庙柏因社清古怪四古柏连想到庙中梅花而作。其四云:“枝亚野桥斜,香暗岩扉迥。瘦出花南几尺山,一坞苍苔静。梦老石生芝,开眼皆奇景。大好青山玉树埋,明月前身影。”这是为青芝坞面西碛小丘宜于看梅而作。其五云:“一棹过湖西,曾载双崦雪。踏叶寻花到几峰,古寺诗声彻。林卧共僧吟,树老无花折。何必桃源别有春,心境成孤绝。”这是为安山东坳里古寺中寻古梅而作。其六云:“刻翠竹声寒,扫绿苔文细。四壁花藏一寺山,香国闲中味。对镜两蛾颦,想象西施醉。欲唤鸱夷载拍浮,可解伤春意。”这是为常年看梅信宿蟠螭山而作。其七云:“云叠玉棱棱,琴筑流澌咽。漫把南枝赠北人,陇上伤今别。秀麓梦重寻,泉石空高洁。台上看谁卧雪来,独共寒香说。”这是为弹山石楼看梅兼以赠别知友而作。其八云:“初月散林烟,近水明篱落。昨夜东风犯雪来,梦地春抛却。最负五湖心,不为风波恶。笑看青山也白头,一醉花应觉。”这是为冲雪泛舟,看梅于法华、渔洋两山邻近的白浮而作。原词每阕都有小注,十分隽永,为节约篇幅故,不录。但看每一阕中,都咏及梅花,而极其蕴藉之致,三复诵之,仿佛有幽香冷馥,拂拂透纸背出。邓尉的梅花,大抵以结实的白梅为多,一称野梅,浅红色和绿萼的较少,透骨红已绝无而仅有。盆梅向来盛于潭东天井上一带,往年我曾两度前去,物色枯干虬枝的老梅,可是所得不多,苏州沦陷期间已先后病死,硕果仅存的只有一株浅红色的大劈梅,十年前曾在那老干的平面上刻了一首龚定盦的绝句:“玉树坚牢不病身,耻为娇喘与轻颦。天花岂用铃幡护,活色生香五百春。”这二十八字和题款,还是从有正本龚氏真迹上勾下来的。以这株老梅的本干看来,也许已有了五百年的高寿,而今冬已含蕊累累,胜于往年,开放时必有可观,真不愧是“玉树坚牢不病身”咧。如今花农因盆梅并无多大利益,多半已种田栽桑,岁朝清供,再也不能求之于邓尉的了。每年梅花盛开时,大抵总在农历惊蛰节以后,所以探梅必须及时,早去时梅犹含蕊,迟去时梅已谢落,最好山中有熟人,报道梅花消息,那么决不致虚此一行。今春我因中国文化服务社吴县分社之邀,曾与各界名流同往探梅,有钱慕尹将军、立法委员吴闻天兄等一行五十馀人,共谋整理吴西风景区,而以邓尉探梅为吸引四方游客之计,我也被推为整理委员之一。鄙意以为第一要着,就得由公家在邓尉一带广种梅树,至少要在万株以上,梅为国花,应该有这般洋洋大观,一方面使“香雪海”不致虚有其名,而每年梅花时节,也自然宾至如归了。
(《旅行杂志》1948年第22卷第1期,署名周瘦鹃)
姑苏台畔秋光好
秋光好,正宜出游,秋游的乐趣,实在不让春游,这就是苏东坡所谓“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啊!笔者年来隐居姑苏台畔,天天以灌园为事,厮守着一片小园,与花木为伍,简直好像是井底之蛙,所见不广,几几乎不知天地之大,更不知有秋游之乐了。前天老友赵君豪兄海上书来,问我要秋游之作,一时却怔住了,无以报命,再把来书从头细读一下,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他因为我住在苏州,特地要我说说苏州的秋日风光,为倡导各方士女来苏游览之计,这题目真出得再迁就也没有了。笔者食毛践土,原感激着苏州的待我不薄,当此国是蜩螗、民生凋敝之际,苏州也不能例外的在日就衰落,那么笔者正该尽一些宣传的义务,多拉些行有馀力的游客来,使苏州一年年的长保繁荣,长享天堂的令誉。
笔者虽生长上海,而原籍却是山温水软的苏州,三代祖先,也都葬在苏州的七子山下,冥冥中倒像把我的一颗心儿绊住了。所以当我没有把家搬回苏州以前,先就爱着苏州,到得搬回苏州之后,那就更加的爱上了苏州。这些年来,我衣于斯,食于斯,歌哭于斯。二十六年以后的九年间,虽为了避倭寇而流亡在外,却还是朝朝暮暮的想念着苏州。胜利后三月,我居然欢天喜地的重返苏州了,在经过了一重重的国难家难之后,居然能留得微命,归隐故园,学着那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只因我偏爱着苏州,也就心甘情愿的打算老死牗下了。当二十六年冬间避寇皖南黟县的南屏山村时,曾做了不少怀念苏州、歌颂苏州的诗词,绝句中如“我亦他乡权作客,寒衾夜夜梦苏州”,“瞥眼春来花似海,魂牵梦役到苏州”,“愿托新安江上月,照人归梦下苏州”等,都足以表示我对于苏州相思之切。又如《柳梢青》词:“七子山幽。虎丘塔古,映带清流。邓尉梅稠,天平岩峭,任尔优游。穰穰五谷丰收。可鼓腹、诗书解忧。酒冽茶香,花娇柳媚,好个苏州。”这小令中短短的十一句,可就把苏州恭维尽了。平日读昔贤诗集,见诗中着有苏州二字的,也爱不忍释,因便集成了好几首,如集黄仲则句云:“相对空为斫地歌,酒阑萧瑟断肠多。我来惆怅斜阳里,如此苏州奈若何。”集孙子潇句云:“断肠春色消魂语,愁杀新愁接旧愁。剩有丹诚心一点,满天风雨下苏州。”集龚定盦句云:“春灯如雪浸兰舟,一夜吟魂万里愁。误我归期知几许,三生花草梦苏州。”“人间无地署无愁,抛却湖山一邃秋。谁分苍凉归棹后,年来花草冷苏州。”集樊云门句云:“青霜一夕紫兰秋,小劫还悲江上楼。红烛试停今夜雨,寒轻酒浅话苏州。”“一行新雁过妆楼,眉妩萧娘满镜愁。昨夜画屏清不寐,倩郎作字寄苏州。”“九死宾朋涕泪真,岁寒留得后凋身。共君曾在苏州住,千日常如一日春。”这些诗句虽是人家的,而一经我凑集拢来,可就不啻若自其口出。这七首诗,全都言之有物,也足见我之想杀苏州、爱杀苏州了。
苏州虽有它的缺点,然而仍不失其为江南一个良好的住宅区,足与杭州分庭抗礼,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就是铁一般的明证。凡是生长在苏州的人,固然爱住苏州,就是其他地方的人,也会不约而同的住到苏州来。诗人是最敏感的,他们觉得苏州好,便要歌颂起来,所谓“怪来人说苏州好,水草崖花一味香”,“一样江南好山水,如何到此便缠绵”,这些都在给苏州作有力的宣传。而最最详细的,要算清代一位无名诗人的《吴门歌》:“吴门人住神仙地,雪月风花分四季。满城排队看行春,又见花灯来炫视。千门挂彩六街红,笙歌盈耳喧春风。歌童舞女语南北,王孙公子何西东。观灯未了兴未歇,等闲又话清明节。呼船载酒共游春,蛤蜊市上争尝新。吴塘穿绕过横塘,虎丘灵岩复玄墓。菖蒲泛酒过端午,龙舟相呼喧竞渡。提壶挈盒归去来,南河又报荷花开。锦云乡中漾舟去,美人压鬓琵琶钗。玉颜皓齿声断续,翠纱汗彩红映肉。金刀剖破水晶瓜,冰山影里颜如玉。火云一天消未已,桐阴忽报秋风起。鹊桥牛女渡银河,乞巧人排明月里。南楼雁过是中秋,飒然毛骨冷飕飕。左持蟹螯右持酒,不觉今朝早重九。登高又向天池岭,桂花万树天香浮。一年好景最斯时,橘绿橙黄洞庭有。满园还剩菊花枝,雪片横飞大如手。安排暖阁开红炉,敲冰洗盏烘牛酥。寸虀饼兮千金果,黑貂裘兮红氆氇。一年四季恣欢娱,那知更有饥寒苦。”诗虽俚俗,却可作一部苏州四时风土记读,而太平盛世的赏心乐事,几乎尽在其中,也足见苏州人的太会享受了。此外还有清代词人沈朝初的三十馀阕《忆江南》,每一阕都以“苏州好”三字开端,写尽了苏州一切的风土人情,以至饮食男女等,几于无一不好,真可谓尽其大吹大擂的能事。现在的苏州,究竟经过了十年大劫,民穷财尽,物力维艰,再也够不上诗人词客所抒写的那么好了,然而风土的清嘉,还是值得我们称颂的。我们倘从海上来,只须跨下火车,就觉得换过了一种空气,使人的呼吸特别的舒服。当此八九月已凉天气未寒时,无论是一片风,一丝雨,一抹阳光,都会给你一种温柔爽快的感觉,是俗尘万丈中所不易得到的。苏州的小巷最多,配着柳巷、紫兰巷、幽兰巷等诗意的名字,全是曲曲弯弯的,正如小说故事、电影故事一样的曲折有味。你在秋天风日晴美的时光走过时,往往有桂花香若有意若无意的送进你的鼻管,原来是从人家的园子里飘出来的,端为苏州多旧家,旧家多庭园,而庭园中总得有一二株桂树与玉兰、海棠、牡丹为配,取玉堂富贵之意,因此你秋天走过那些门墙之外,鼻子里就常常有这种意外的享受了。
佳品尽为吴地有
苏州是稻米乡,也是鱼虾之乡,所以“吃在苏州”,也是有口皆碑的。无论果蔬鱼鲜,四季不断的由农人、贩子出来担卖,一季有一季的时新货,称为“卖时新”。清代赵筠《吴门竹枝词》云:“山中鲜果海中鳞,落索瓜茄次第陈。佳品尽为吴地有,一年四季卖时新。”若以秋季的时新而言,那么莲子和藕上市之后,就有南荡鸡头追踵而来了。鸡头即是新鲜的芡实,以出在黄天荡的为上品,又糯又韧又清香,剥去了表皮,只须加了水和白糖略略一煮,即可上口,实是清秋最隽永的点心。沈朝初《忆江南》词云:“苏州好,葑水种鸡头。莹润每疑珠十斛,柔香偏爱乳盈瓯。细剥小庭幽。”此外便是各种菱的天下,小型的有沙角菱、圆角菱,大型的有水红菱、馄饨菱,先后出来应市,无论生吃熟吃,都很可口。沈朝初又有这么一首咏菱的:“苏州好,湖面半菱窠。绿蒂戈窑长荡美,中秋沙角虎丘多。滋味赛薪婆。”再说到鱼鲜,那么鲃肺汤已在筵席上出现了,只因于右任氏作了“……多谢石家鲃肺汤”一首诗,四方游客都以为只有木渎石家饭店的鲃肺汤做得好,其实苏州城内外菜馆中的鲃肺汤,全是挺好的。到了九十月间,阳澄湖蟹横行市上,声势最是浩大,更有鲈鱼也来凑趣,因此沈朝初又要抓作词料了:“苏州好,莼脍忆秋风。巨口细鲈和酒嫩,双螯紫蟹带糟红。菘菜点羹浓。”至于苏州擅长的各种粗细点心,那么你只要蹓跶一下观前街,随喜一趟玄妙观,尽由你挑上甜的咸的一样一样的大嚼,也许是别处所吃大不到的。再说到筵席,谁也忘不了苏州颇颇有名的船菜,往年夏桂林的画舫,能办上一席挺好的船菜,可惜现在已烟消火灭了,继之而起的有金家画舫和王家画舫,常泊在胥门外万年桥畔,他们的船菜虽未必胜过夏桂林,却也值得去尝试一下的。游客们要是逢了风雨之天,不高兴出去游山玩水,那就不妨尝尝酒冽茶香的风味。喝酒的去处,以宫巷的元大昌为最热闹,常有人家妇女提篮携榼的把家常小菜来供人下酒,风味绝美。吃茶的去处,则以太监弄的吴苑深处为最方便,更有各种点心和零食,足快朵颐。要是吃过了茶接着喝酒而又喜欢环境清静一些的,那么宫巷碧凤坊的吴江同乡会是个好去处,那边略有庭园之胜,又有一个曲社设在一座船厅中,每逢曲期,红牙按拍,曼唱高歌,大可一饱耳福咧。
凡是游苏州的人,总得一游虎丘,好像不上虎丘,就不算到过苏州似的。虎丘的许多古迹,几于尽人皆知,不用词费,而我最爱剑池的一角,幽蒨独绝,当此清秋时节,倘于月夜徘徊其间,顿觉心腑皆清,疑非人境。苏州旧俗,中秋夜有“走月亮”之举,而以虎丘为目的地,长、元《志》有云:“中秋,倾城士女出游虎丘,笙歌彻夜。”邵长蘅诗有“中秋千人石,听歌细如发”之句。沈朝初《忆江南》词也有这么一首:“苏州好,海涌玩中秋。歌板千群来石上,酒旗一片出楼头。夜半最清幽。”海涌,就是虎丘的别名,当年中秋的盛况,可见一斑。不但清代如此,明代即已有之,但看袁中郎记虎丘云:“虎丘去城可七八里,其山无高岩邃壑,独以近城故,箫鼓楼船,无日无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往来,纷错如织,而中秋为尤胜。每至是日,倾城阖户,连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蔀屋,莫不靓妆丽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间。从千人石上至山门,栉比如鳞,檀板丘积,樽罍云泻,远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雷辊电霍,无得而状。布席之初,唱者千百,声若聚蚊,不可辨识。分曹部署,竞以歌喉相斗,雅俗既陈,妍媸自别。未几而摇头顿足者,得数十人而已。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练,一切瓦釜,寂然停声,属而和者,才三四辈,一箫,一寸管,一人缓板而歌,竹肉相发,清声亮彻,听者魂销。比至夜深,月影横斜,荇藻凌乱,则箫板亦不复用。一夫登场,四座屏息,音若细发,响彻云际,每度一字,几尽一刻,飞鸟为之徘徊,壮士听而下泪矣。(下略)”中郎此作,仿佛是记虎丘中秋夜的音乐会,自交响乐、大合唱、小合唱以至独唱,无所不有。可是十多年来的中秋节,除了白天还有士女前去游眺,借此点缀令节外,早已没有这种笙歌彻夜的盛况了。
不要忽视了山塘
领略了虎丘的秋光之后,可不要忽视了山塘,不管是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乐山也何妨兼以乐水,再加上一个“山塘秋泛”的节目,实在是挺有意思的。山塘在那里?就在虎丘山门之前,盈盈一衣带水,迤逦曲折,据说有七里之长,因此有“七里山塘”之称。那水是碧油油的,十分可爱,架在上面的桥梁,以青山桥与绿水桥为最著,你要是以轻红一舸,容与其间,一路摇呀摇的摇过去,那情调是够美的。昔人咏山塘诗,有黄仲则的两首:“中酒春宵怯薄罗,酒阑春尽系愁多。年年到此沉沉醉,如此苏州奈若何。”“寒山迢递镜铺蓝,小泊游仙一枕酣。夜半钟声敲不醒,教人怎不梦江南。”屠琴坞《山塘访秋》云:“白公堤畔柳丝柔,十二红阑隐画楼。才到吴乡听吴语,泥人新梦入新秋。”“绿酒红灯映碧纱,水晶帘外又琵琶。匆匆转过桥西去,一角青山两岸花。”读了这四首诗,就觉得山塘之美,真如殢人的尤物咧。某一年的春间,笔者曾随故张仲仁、陈石遗、金松岑诸前辈,以夏桂林画舫泛山塘,玩水终日,乐而忘倦,曾有《七里山塘词》之作:“七里山塘春似锦,坠鞭公子试春衣。家家绮阁人人醉,面晕桃花映酒旗。”“拾翠人来打桨邀,山塘七里绿迢迢。垂杨两岸僛僛舞,只解嬉春系画桡。”“吴娃生小解温存,画出纤眉似月痕。七里山塘春水软,一声柔橹一销魂。”“虎丘惯自弄春柔,七里山塘满画舟。好是平波明似镜,吴娘临水照梳头。”“几树疏杨斗舞腰,真娘墓畔草萧萧。山塘七里瀰瀰绿,不见烟波见画桥。”“七里山塘宛宛流,木兰桡上听吴讴。未须更借丹青笔,柳媚花娇画虎丘。”读了这几首拙作,也足见我对于山塘是倾倒之至了。其实清代承平之岁,山塘也着实热闹过一下,曾见某笔记载:“虎丘山塘,七里莺花,一湖风月,士女游观,画船箫鼓。舟无大小,装饰精工,窗有夹层,间以玻璃,悬设彩灯,争奇斗巧,纷纶五色,新样不同。傍暮施烛,与月辉波光相激射。今灯舫窗棂,竞尚大理府石镶嵌,灯则用琉璃(俗呼明角),遇风狂,无虞击碎也。”诗人王冈龄,因有《山塘灯船行》长歌之作,极尽铺张扬厉的能事。现在的金家画舫与王家画舫,金碧辉煌,就是当年灯船的遗制,我们要是坐着去作山塘秋泛,自会油然而发思古之幽情的。
石湖串月的幽趣
中秋游虎丘兼泛七里山塘,这是秋游的第一个节目,第二个节目就是八月十八夜石湖串月了。石湖在城西南十八里,是太湖的支流,恰界于吴县、吴江之间,映带着楞伽、茶磨诸峰,风景倒也不错。相传范大夫入五湖,就是在这里下船的。末代名臣范成大就越来溪的遗址,筑别业,中有天镜阁、玉雪坡、盟鸥亭诸胜迹,宋孝宗亲书“石湖”二字赐与他,因自号石湖居士。他的诗文集中关于石湖的作品很多,诗如《初归石湖》七律一首云:“晓雾朝暾绀碧烘,横塘西岸越城东。行人半出稻花上,宿鹭孤明菱叶中。信脚自能知旧路,惊心时复认邻翁。当时手种斜桥柳,无限鸣蜩翠扫空。”读此一诗,就可知道他是石湖主人了。湖边有一座山岿峙着,即楞伽山,又名上方山,山上有楞伽寺,年年八月十八,香汛极盛。山顶有塔,共七级,中有神龛,供五通神,据说极著灵异,清代巡抚汤斌为破除迷信计,曾把它毁灭,可是后来又重行恢复,以至于今。山之东麓有石湖书院,昔为士子弦诵之所,今已废。东南麓有普陀岩,有石池、石梁诸胜,乾隆南巡,曾经到过这里,从此身价十倍了。袁中郎把它和虎丘作比,说虎丘如冶女艳妆,掩映帘箔,上方如披褐道士,丰神特秀,倒也取譬入妙。到了农历八月十七、十八这两天,这里可就热闹起来了,苏州城乡各处的善男信女,纷纷上山进香,而入夜以后,就有苏沪士女坐了画舫,到行春桥边来看串月。所谓串月,据说十八夜月光初现时,入行春桥桥洞中,其影如串;又说十八夜从上方塔的铁链中,可以瞧到这一夜月的分度,恰恰当着铁链的中段,倒影于地,联为一串,因曰串月。沈朝初的《忆江南》词,又有一首咏其事:“苏州好,串月看长桥。桥影重重湖面阔,月光片片桂轮高。此夜爱吹箫。”原来每逢此夜看串月时,画舫中往往笙歌如沸的。或说葑门外五十三环洞的宝带桥边也可一看串月,从宝带桥外出,光影相接,数有七十二个,比了行春桥边似乎更为可观。清代诗人顾侠君有《串月歌》咏之云:“治平山寺何岧峣,湖光吐纳山连遥。烟中明灭宝带桥,金波万叠风骚骚。年年八月十八夜,飞廉驱云落村舍。金盆出水耀光芒,琉璃迸破银瓶泻。散作明珠千万颗,老兔寒蟾景相吓。鱼婢蟹奴争献奇,手搴桂旗吹参差。水花云叶桥心布,移来海市秋风时。吴侬好事邀亲客,舳舻衔尾排南陌。红豆新词出绛唇,粉胸绣臆回歌席。绿蚁淋漓柁楼倒,醒来月在松杉杪。”看串月这玩意,大概是肇始于清代,只不知道是谁发明的,真所谓吴侬好事了。
登高推荐贺九岭
秋游的第三个节目,该是重九登高了。向来苏人登高,就近总是跑上北寺塔去,虚应故事,年来寺中驻着兵,早已可望而不可即。至于山,城外高低大小多的是,随处都可登高,而笔者顾名思义,却要推荐贺九岭,相传吴王曾登此岭贺重九,因以为名,崖壁上至今刻有“贺九岭”三大字,不知是甚么时代刻上去的。明代文徵明曾有《过贺九岭》诗云:“截然飞岭带晴岚,路出馀杭更绕南。往迹漫传入贺九,胜游刚爱月当三。岩前鹿绕云为路,木末僧依石作庵。一笑停舆风拂面,松花闲看落毵毵。”笔者于十馀年前也曾到过此岭,似乎平凡得很,并没有甚么胜迹。但是从这里可以通到华山,却是游腻了虎丘、灵岩之后,非游不可的。华山在城西三十里,《吴地记》载,吴县华山,晋太康二年生千叶石莲花,故名。《图经续记》云,此山独秀,望之如屏,或登其巅,见有状如莲花者,今莲花峰是也。《吴郡志》云,山顶北有池,上生千叶莲华,服之羽化,因曰华山。山半有池一泓,水作玉色,逾数十丈,厥名天池。袁中郎游天池记云:“从贺九岭而进,别是一洞天。峭壁削成,车不得方轨,飞楼跨之,舆骑从楼下度。逾岭而西,平畴广野,与青峦紫逻相映发。(中略)行数里,始至山足,道旁青松,若老龙鳞,长林参天,苍岩蔽日,幽异不可名状。才至山腰,屏山献青,画峦滴翠,两年尘土面目,为之洗尽,低徊片晷,宛尔秦馀,马首红尘,恍若隔世事矣。天池在山半,方可数十馀丈,其泉玉色,横浸山腹。山巅有石如莲花瓣,翠蕊摇空,鲜芳可爱。余时以勘地而往,无暇得造峰顶,至今为恨。(下略)”明代诗人高启诗云:“灵峰可度难,昔闻枕中书。天池在其巅,每出青芙蕖。湛如玉女盆,云影含夕虚。人静时饮鹿,水寒不生鱼。我来属始春,石壁烟霞舒。滟滟月出后,泠泠雪消馀。再泛知神清,一酌欣虑除。何当逐流花,遂造仙人居。”对于这天池一水,可说恭维到了一百二十分。山上有石屋二座,四壁都凿着浮屠的像,此外有龟巢石、虎跑泉、苍玉洞、盈盈池、地雷泉、洗心泉、桃花涧、秀屏、鸟道诸胜迹,石壁上刻有明代赵宧光手书“华山鸟道”四字,遒劲可喜。山南有华山寺,北有寂鉴寺,寺庭中有金桂、银桂两株老树,秋仲着花累累,一寺皆香。寺旁有泉,曰钵盂泉,泉水是非常清冽的。清康熙帝南巡时,因雨欲游此山不果,赐以“清远”二字,后来乾隆帝南巡,总算游成功了。昔人游华山诗,佳作很多,而元代顾仲瑛一首足以代表一切:“萦纡白云路,窈窕青山联。秋风吹客衣,逸兴良翩翩。扪萝度绝壁,蹑磴穷层巅。崖倾石欲落,树断云复连。两峰龈牙门,中谷何廓然。大山屹堂堂,直欲摩青天。小山亦磊落,飞来堕其前。阴阴积古铁,粲粲开青莲。神斧削翠骨,天沼含灵泉。玉龙抱寒镜,倒影清秋县。忆昔张贞居,寄我琳琅篇。逝者不可作,新诗徒为传。举酒酹白日,万壑生凄烟。幽欢苦未足,落景忽已迁。美人胡不来,山水空清妍。”读此诗,已足使人神往,那么何妨趁贺九岭登高之便,一游华山呢?往上津桥雇船,到白马涧镇上,步行八九里到贺九岭,再由此而西,就可到达华山了。
一片枫林围翠障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之这一首《山行》诗,道尽枫叶之美,所以天平山看枫,也就是秋游第四个节目了。枫叶须经霜而红,红而始美,因此看枫须等到秋深霜降之后,太早则叶犹未红,太晚则叶已凋落,大约须在农历十月间吧。所以蔡云《吴歈》有“天平十月看枫约,只合诗人坐竹兜”之句。天平的枫树,硕大无朋,叶作三角形,因称三角枫,在万笏朝天一带三太师坟前,有大枫九株,俗呼九枝红。因为那枫叶经霜之后,一片殷红,有如珊瑚灼海,而昔人称颂枫叶,说是“非花斗妆,不争春色”,真是再贴切也没有了。清人李果有《天平山看枫叶记》云:“天平山,予旧所游也。乾隆七年十月朔之二日,马生寿安要予与徐北山游,泛舟从木渎下沙河可四里,小溪萦纡,至水尽处登岸,穿田塍行,茅舍鸡犬,遥带村落,纵目鸡笼诸山,枫林远近,红叶杂松际,四山皆松、栝、杉、榆,此地独多枫树,冒霜则叶尽赤。今天气微暖,霜未著树,红叶参错,颜色明丽可爱也。历咒钵庵,过高平范氏墓,岩壑溢秀,楼阁涨彩。折而北,经白云寺,憩泉上,升阁以望,则天平山色崚嶒,疏松出檐楯,凉风过之,如奏琴筑,或如海涛响。马生出酒馔,主客酬酢,客有吹笛度曲者,其声流于林籁,境之所涉,情与俱适,不自知其乐之何以生也。(下略)”天平不失为苏州一座最好的大山,可是粗粗领略,往往不易见它的好处,如万笏朝天一带的石笋,可就是绝无而仅有,而一线天以上,全是层层叠叠的奇峰怪石,自中白云以达上白云,一路目不暇给,消受不尽。加上深秋十月,经过了红艳的枫叶一番渲染,天平山真如天开图画一般,沈朝初所谓“一片枫林围翠嶂,几家楼阁叠丹丘。仿佛到瀛洲”,自是一些儿没有溢美啊。
春光固然易老,秋光也是不肯久留的。人生三万六千场,一岁可能游几度?姑苏台畔,秋光大好,正欢迎你们联翩蜡屐而来!
(《旅行杂志》1948年第22卷第10期,署名周瘦鹃)
诗意的五里湖
这次游锡归来,予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五里湖。五里湖乃太湖的一个小湾,太湖譬如上海弄堂房子中的统厢房,则五里湖便是它所相连的亭子间,但这亭子间却“室雅何须大”,布置得像此地“生意浪”主政藏“小白脸”的所在。
舟出梁鸿溪,便是五里湖了,水色碧澄澄的,在阳光下又呈着一片蔚蓝,像上海习见旳珂罗版瑞士风景画上般的蔚蓝,配合着两岸的小山与别墅,颇像西湖。别墅中,自以蠡园最佳,但也微嫌太欧化了些。在船里望湖,以近宝界桥一带尤胜,构图完美,绝无缺陷。
出五里湖而到鼋头渚望太湖,气魄雄伟,又是一番景色,但,多看也嫌淡泊。游山时经小函谷,站在万绿丛中忽又望到五里湖上片片风帆,远景更显得瑰丽与秾艳,总感到这是春之神的伟构,我惊异于在深秋的江南还会有此绚烂的画面。
(《礼拜六》1947年复刊57、58期合刊,署名兰)
雪窦纪游
生平游踪所至,不出苏浙皖三省,好山好水,倒也见了不少,而至今梦寐系之的,却只有两处,一为皖之黄山,一为浙之雪窦。黄山是放大的雪窦,雪窦是缩小的黄山,真是美尽东南,各极其妙的。雪窦是蒋主席早年游钓之地,在宁波西五十里,属奉化,水石并擅其胜,尤其是那个千丈岩的瀑布,最足动人心目,《宁波府志·形胜篇》所谓“千丈之岩,瀑泉飞雪;九曲之溪,流水涵云”,就可窥见其美之斑了。
抗战前,我曾经去游过两次,下榻雪窦寺中。古人咏叹雪窦岩和雪窦寺的,明代倪复有《登雪窦岩》七律一首云:“倚天苍翠出峥嵘,中有飞泉泻碧鸣。绝壑风高岩虎啸,千林月上野猿惊。寺当绝顶丹题见,径转回溪素练萦。阧觉尘区异寥廓,欲临寒碧洗烦缨。”唐代方干有《游雪窦寺》五律三首云:“飞泉溅禅石,瓶屦每生苔。海上山不浅,天边人自来。度年惟桧柏,独夜任风雷。猎者闻钟磬,知师入定回。”“登寺寻盘道,人烟远更微。石窗秋见海,山雾暮侵衣。众木随僧老,高泉尽日飞。谁能厌轩冕,来此便忘机。”“绝顶空王宅,香风满薜萝。地高春色晚,天近日光多。流水随寒玉,遥峰拥翠波。前山有丹凤,云外一声过。”千丈岩瀑布就在寺的左近,日夜可以隐约听得那春雷般的水声,走近去时,就一眼望见那几百尺长的匹练,倒泻而下,水花喷薄,真像飞雪一样。明代诗人汪礼约曾有一首长诗赞美它,其中警句,如“目迥万里尽,意豁千峰开;足底溪声激,冷冷清吹哀”;“石转惊飞流,槎来银汉秋;又疑广陵雪,喷薄钱塘丘”。我因为生平最爱瀑布,天天总得到飞雪亭中去尽情饱看一下,顺便更踱上妙高台去小坐,高瞻远瞩之馀,吟着昔贤“既看翠壁飞苍雪,更转花台憩夕阴”的妙句,这情调是多么的美啊!妙高台高踞全山最高处,似可拏云摘星,自是高妙。明代诗人沈明臣到此远瞩,曾记以诗云:“西陟何崔嵬,崇基夙曾构。白云荡空阶,红壁射高溜。万岭盘斗蛟,中区显孤秀。五色纷以披,春阳逗云岫。阴霾开昨寒,迥涧回今昼。田霞耕阪叠,溪霜响林蔌。西教肃瞿昙,狞猛驯山兽。藤结秋干龛,鹤鸣秋水甃。乃兹荒秽场,苍莽穴鼯鼬。坐以息纷拏,内典竟渊究。神理当自超,局影多瘢垢。眺望遥峰长,兹心敢终负。”将妙高台登眺之乐,一一写尽,诗笔也极高妙。此外胜景,如白龙洞、伏龙洞、隐潭、徐凫岩等,大概都以水胜,而配以奇峰怪石,瑶草琪花,处处都像是一盆盆玲珑剔透的盆景,而出之于鬼斧神工的。
我第一次往游时,在溪口文昌阁下试登竹筏,不过一头翘了起来,把我掀入水屮,险遭灭顶,这是我生平旅行史最可纪念的一页,至今回想起来,犹有馀悸!然而我仍是爱酷雪窦,往往逢人苦誉,雪窦雪窦,你真是天下名山中的殢人尤物啊!
(《永安月刊》1947年第101期,署名周瘦鹃)
石湖
杭州的西湖,名闻世界,而苏州的石湖,实在也不在西湖之下。石湖是太湖的支流,周围二十里,相传范蠡就由这里进入五湖的。东有越来溪,越国侵略吴国来自此处,故名越来,那时原有越城,宋代名臣范成大就其原址造了一所别墅,有亭有榭,种了不少梅花,别筑农圃堂,下临石湖,宋孝宗亲书“石湖”二大字赐与他,中有北山堂、天镜阁、玉雪坡、锦绣坡、千岩观、梦渔轩、说虎轩、盟鸥亭、绮川亭等,而以天镜阁为第一,范氏曾作上梁文,有“吴波万顷,偶维风雨之舟;越戍千年,因筑湖山之观”诸语,其旨趣如此,一时名人,都纷纷以文词赞美他。可是时异世变,到现在早已荡然无存了。
距今约三十年前,苏州名书家余冰臣觉,曾就范氏天镜阁旧址造一别墅,恰与上方山遥遥相对,风景绝胜。他的夫人沈寿,以刺绣享盛名于国际。余氏八十岁生日,我和范烟桥、范君博二兄等同去祝嘏,就参观了他的别墅,凭阑小立,湖水荡漾于前,使人尘襟尽涤。
行春桥接近上方山麓,有环洞九个,倒影湖水中,足供观赏。每年农历八月十八日,苏沪一带工农男女,都到这里来看串月,桥边船舶如云,联接不断,鼓乐之声响彻云霄,一直要到天明才散。所谓串月,据说是十八夜月光初现的时候,映入行春桥桥洞中,其影如串;又有一说,十八夜从上方塔的铁链中间,可以看到此夜月的分度,恰当铁链的中央,联成一串,所以名为串月。清代沈朝初有《忆江南》词咏之:“苏州好,串月看长桥。桥影重重湖面阔,月光片片桂轮高。此夜爱吹箫。”
一九五三年的农历中秋后二日,老友俞子才、徐绍青、叶藜青三画师约同往观串月,我因返苏卜居已达二十年,而从未见过,因欣然追随前去。前一天已定好了一艘画舫,并备了旨酒佳肴,共谋一醉,三君因爱好写生,所以也带了全副画具,打算合作一幅《石湖秋泛图》。饱餐了一顿之后,船已停泊中流,大家坐在船头看月。那一轮满月,像明镜般挂在中天,照映着万顷清波,似乎特别的明朗。我于欢喜赞叹之馀,口占了七绝二首:“一水溶溶似玉壶,行春桥畔万船趋。二分明月扬州好,今夜还须让石湖。”“秋水沦涟月满铺,长空如洗点尘无。嫦娥绝色倾天下,此夕分明嫁石湖。”大家听了,以为想入非非。看了好一会月,回到船舱里,三君就杀粉调铅,开始作画,先给我合作了一张便面,绍青画高士,藜青画古松,子才补景足成之,三君为吴湖帆兄高弟,所作自成逸品,我喜题一绝:“飞瀑千寻绝点尘,虬松百尺缀龙鳞。翩翩白袷谁家子,疑是六如画里人。”这便面后来给湖帆兄看见了,就在背面题了一阕《和范石湖三登乐》词,更觉得添花锦上了。我看画看月,兴高采烈,始终没有倦意。直到天明时,送去了残月,迎来了朝阳,才兴尽而返。这时游人渐散,游船渐稀,石湖也似乎沉沉欲睡了。
(《花前琐记》,通俗文艺出版社1955年6月初版)
姑苏城外寒山寺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是唐代诗人张继的一首《枫桥夜泊》诗,凭着这首诗在后世读者中的辗转传诵,就使枫桥和寒山寺享了大名,并垂不朽。
寒山寺在吴县西十里的枫桥旁,因此又称枫桥寺,起建于梁代天监年间,原名妙利普明塔院,宋代太平兴国初,节度使孙承祐又造了一座七层宝塔,嘉祐年中由宋帝赐号普明禅院。可是在唐代已称之为寒山寺,所以自唐至今,大家只知寒山寺了。元代末,寺与塔俱毁于火,明代洪武中重建,以后再毁再修。在嘉靖中,铸了一口大钟,并造了一座楼,把这钟挂在楼中,可是后来不知如何,竟不翼而飞,据说是被日本人盗去的,所以康有为题寒山寺诗,曾有“钟声已渡海云东,冷尽寒山古寺枫”之句。叶誉虎前辈也有一绝句咏此事:“长廊曲阁塞榛菅,法物何年赵璧还。不分风期成钝置,寒山寺里觅寒山。”现在的那口钟,听说是日本人另铸了送回来的,但是好像是翻砂翻出来的东西,一些儿没有古意了。
寒山寺之所以得名,考之姚广孝记称:“唐元和中,有寒山子者,冠桦布冠,着木履,被蓝缕衣,掣风掣颠,笑歌自若,来此缚茆以居。寻游天台寒岩,与拾得丰干为友,终隐而去。希迁禅师于此建伽蓝,遂额曰寒山寺。”明清二代间,寺中一再失火,一再修复,可是那座塔却终于没有了。
清代诗人王渔洋,曾于顺治辛丑春坐船到苏州,停泊枫桥,那时夜已曛黑,风雨连天,王摄衣着屐,列炬登岸,迳上寺门,题诗二绝云:“日暮东塘正落潮,孤篷泊处雨潇潇。疏钟夜火寒山寺,记过吴枫第几桥。”“枫叶萧条水驿空,离居千里怅难同。十年旧约江南梦,独听寒山半夜钟。”题罢,掷笔而去,一时以为狂。
旧时诗人词客,都受了张继一诗的影响,每咏寒山寺,总得牵及那钟,如宋代孙觌《过寒山寺》云:“白首重来一梦中,青山不改旧时容。乌啼月落桥边寺,欹枕犹闻半夜钟。”清代胡会恩《送春词》云:“画屧苍苔陌上踪,一春心事怨吴侬。晓风欲倩游丝绾,愁杀寒山寺里钟。”词如宋琬《长相思·吴门夜泊》云:“大江东。五湖东。地主今无皋伯通。谁人许赁舂。听来鸿。送归鸿。夜雨霏霏舴艋中。寒山寺里钟。”赵怀玉《蝶恋花·吴门纪别》云:“才得清尊良夜共。醉不成欢,却被离愁中。多谢故人争踏冻。霜天也抵花潭送。别语无多眠食重。隔个城儿,各做相思梦。篷背月窥衾独拥。寒山寺又钟催动。”可是寒山寺中,并没有张诗的真迹,旧有诗碑,是明代文徵明所写,因年久模糊,后由俞曲园重写勒石,至今尚存。
一九五四年十月,苏州市园林修整委员会鉴于寒山寺的日就颓废,鸠工重修,我也是参加设计的一员。动工三月馀,耳目一新,可惜原有的枫江楼没有修复,引为憾事!幸而后来将城内修仙巷宋氏捐献的一座花篮楼移建寺中,仍可登临远眺,差强人意。春节开放以来,游人络绎不绝,钟楼上钟声镗镗,也几乎终日不断了。
(《花前琐记》,通俗文艺出版社1955年6月初版)
邓尉梅花锦作堆
“邓尉梅花锦作堆,千枝万朵满山隈。几时修得山中住,朝夕吹香嚼蕊来。”这是我往年在梅花时节为了怀念邓尉山梅花而作。邓尉在吴县西五十里的光福乡,因汉代有邓尉隐居于此,故以为名。宋代淳祐年间,高士査莘在山坞大种梅树,后来山中人就都以种梅为业。梅花时节,满山香雪重重,皑皑一白,绿萼红英,也错杂其间,数十里幽香不断。清代诗人金农,曾有小记云:“小雪初晴,馀寒送腊,具鹤氅浩然巾,入邓尉山,看红梅绿萼,十步一坐,坐浮一大白,花香枝影,迎送数十里。”往年邓尉梅花之盛而美,可以想见。附近如玄墓、弹山、青芝、西碛、铜井、马驾诸山,也都有千树万树的梅花,而以邓尉为代表,因此古今来文人墨客所作的文章诗词,都在歌颂邓尉的梅花了。
玄墓在邓尉东南六里,两地实在是一山相连的。看梅人一路从邓尉到玄墓,所谓“花外见晴雪,花里闻香风”,真的使眼鼻受用不尽。清代李福有《玄墓探梅歌》云:“雪花如掌重云障,一丝春向寒中酿。春信微茫何处寻,昨宵吹到梅梢上。太湖之滨小邓林,千株空作横斜状。铜坑寥寂悄无踪,石壁嵯峨冷相向。踏残明月锁香痕,翠羽啾啾共惆怅。报道前村消息真,冲寒那顾攀层嶂。玉貌惊看试半妆,霜华喜见裁新样。酹酒临风各有情,小别经年道无恙。此花与我宿缘多,冰雪满衿抱微尚。相逢差慰一春心,空山不负骑驴访。”我在抗战胜利后一年春初,也曾探梅玄墓,见梅树已大遭摧残,圣恩寺前,几已荡然无存,后面真假山那里倒还有好多株老梅,尚可一看。还元阁中旧藏的《一蒲团外万梅花》长卷,前半早已失去,只剩胡三桥一画和现代人所题跋的诗词了。
马驾山在铜井山东,山并不高,清初遍山都种有梅树。花时丛丛香雪,有如一片香海,康熙年间巡抚宋荦在崖壁上题了“香雪海”三字。康熙、乾隆二帝也曾到此一游。我在二十馀年前来此探梅时,不但见本山上全是梅花,就是望到远处也一片雪白,真不愧为香雪海了。汪琬游记中也说:“列坐其地,俯窥旁瞩,濛然然,曳若长练,凝若积雪,绵谷跨岭,无一非梅者。”可是去秋我与苏州市园林管理处同人为了要整修山顶上的梅花亭,前去察看,见山上连一株梅树都没有了,梅花亭也残破,“香雪海”一碑尚在山麓。我家藏有清代吴大澂所画《香雪海》横幅,挂在寒香阁中,梅花时节,朝夕观赏,也就聊当卧游了。
今秋,香雪海上的梅花亭和亭下斜坡上的轩,都已修好了,自觉楚楚可观。可是山上、山下和山的四周,还要种上千百株的梅树,那么开花时香雪丛丛,才不负“香雪海”这一个美好的名称。
(《花花草草》,上海文化出版社1956年12月初版)
新西湖
一
西湖之美,很难用笔墨描写,也很难用言语形容,只苏东坡诗中“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两句,差足尽其一二。我已十多年不到西湖了,前几年的某一个春季,忽然渴想西湖不已,竟见之于梦。记得明代张岱,因阔别西湖二十八载而作《西湖梦寻》一书,他说:“西湖无日不入吾梦中,而梦中之西湖,未尝一日别余也。”我与有同感,因作《西湖梦寻》诗三十首,其第一首云:“我是西湖旧宾客,春来那不梦西湖。十年未见西湖面,还问西湖忆我无。”其他二十九首,简直把西湖所有的名胜全都梦游到了。
西湖之美,虽说很难用笔墨描写,但是也有描写得很好的,如宋代俞国宝《风入松》词和明代袁中郎《初至西湖记》,三十年前,我就是给这一词一文吸引到西湖去的。俞词云:“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馀情寄、湖水湖烟。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袁记中有云:“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此时欲下一语描写不得,大约如东阿王梦中初遇洛神时也。”这一词一文,一写动而一写静,各极其美,端的是不负西湖。
一九五五年四月一日,因送章太炎先生的灵柩安葬于西湖南屏山下,总算和阔别了十多年的西湖重又见面了。当我信步走到湖边的时候,止不住哼着我所喜爱的一首赵秋舲的《西湖曲》:“长桥长,断桥断。妾意深,郎情短。西湖湖水十分清,流出桃花波太软。”(调寄《花非花》)我一边哼,一边让两眼先来环游一下,觉得现在的西湖,已是一个新西湖了。环湖所有亭台楼阁,都是红红绿绿的焕然一新,虽觉这种鲜艳的色彩有些儿刺眼,然而非此似乎也不足以见其新啊。
我们一行六人,雇了一艘游艇泛湖去,预定作三小时之游,虽不住的下着雨,却并不减低我们的游兴,反以一游雨湖为乐,昔人不是说晴湖不如雨湖吗?
先到三潭印月,这里因为亭榭和建筑物较多,所以红绿照眼,更觉得触处皆新,惟有那三潭却还保持它们的旧貌。因此记起我的那首梦寻诗来:“我是西湖旧宾客,每逢月夜梦三潭。记曾看月垂杨下,月色溶溶碧水涵。”料想月夜的三潭,一定是名副其实的。
不久我们又冒雨上了游艇,向西泠印社划去。四下里烟雨蒙蒙,南高峰、北高峰以及宝俶塔等全都失了踪,湖面上倒像只有我们的一叶扁舟了。西泠印社大部分保持它旧有的风格,布置不俗;小龙泓一带可以望到阮公墩,是最可流连的所在。我最欣赏那边几株悬崖形的老梅树,铁干虬枝,苍古可喜,如果缩小了种在盆子里,加以剪裁,可作案头清供。可惜来迟了些,梅花都已谢了,只有一二株送春梅,还是红若胭脂,似与桃花争妍斗艳一般。山下有堂,陈列着十圆、集圆等几盆名兰,而以素心荷瓣的雪香素为最,春兰的花时已过,这几盆大概是硕果仅存的了。堂左有一片空地,搭架张白布幔,陈列春兰、蕙兰、建兰等千馀盆,真是洋洋大观,见所未见,料知早一些来逢到春兰的全盛时期,定然幽香四溢,令人如入众香国咧。听说管领这许多兰花的,名诸友仁,是一位艺兰专家,已有数十年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