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读名家游记览风景人文—现代游记丛编(出书版)》作者:多人【四册完结】 > 《读名家游记览风景人文—现代游记丛编(套装共4册)(出书版)》作者:多人【完结】.txt

第 33 页

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3

西湖胜处太多了,来不及一一遍游,我们却看上了虎跑。第二天早上便冒雨向虎跑进发,一行七人,除了我夫妇二人外,有汪旭初、谢孝思、范烟桥诸君。一路上谈笑风生,逸情云上。虎跑的泉水清冽可爱,记得往年在这里品茗,曾用七八个铜子放在杯子里,水虽高出杯口,却并不外溢,足见水质之厚了。我们在泉畔喝龙井茶,津津有味,一连喝了好几杯,竟如牛饮。因为连日下雨,涧泉水涨,从乱石间倾泻而下,渹渹可听。下山时我就胡诌了一首打油诗:“听水听风不费钱,杏花春雨自绵绵。狮峰龙井闲闲啜,一肚皮装虎跑泉。”

第二个胜处,我们就看上了苏堤。这一条苏堤起南迄北,横截湖中,为苏东坡守杭时所筑,中有六桥,一曰映波,二曰锁澜,三曰望山,四曰压堤,五曰东浦,六曰跨虹,全堤长约八里,夹堤都种桃、柳。苏堤春晓时,的是一片好景。

我们先从映波桥畔的“花港观鱼”游起,现在已辟作杭州市公园,拓地二三百亩,布置得楚楚可观,一带用刺杉木作成的走廊和两座伸出湖滩的竹亭,朴雅可喜,有三株垂丝海棠,开得十分娇艳,此时此际,不须高烧银烛照红妆了。一个方形的池子里,红鱼无数,唼喋有声,我虽非鱼,也知鱼乐,在池边小立观赏,恰符花港观鱼之实。

踏上映波桥,见桥身已新修,栏作浅碧色,似是水泥所筑,柱头狮子雕刻很精,疑是旧制,后问邵裴子先生,才知六桥全是用安徽的茶园石建成,而雕刻也全是新的,这成绩实在太好了。我们边走边赏两面的湖光山色,并欣赏那夹堤拂水的一株株垂柳,真的如入山阴道上,令人目不暇接。

走过了第三条望山桥,便见面湖一座红色的小亭子里,立着一块“苏堤春晓”的碑,微闻杨柳丛中鸟声啁啾,活活的是春晓情景。远望刘庄,一带白墙黑瓦,还保持它旧有的风格,与湖山的景色很为调和。从第一桥到第五桥这一段,实在是苏堤最美的所在,碧水青山绿杨柳,一一奔凑眼底,美不胜收。我还是破题儿第一遭走完这条苏堤,真觉得是一种莫大的享受,虽走了八里多路,也乐而忘倦。

走过了第六条跨虹桥,已与市廛接近,景色稍差。汪旭老在我们七人中年事最高,跟着我们走,欲罢不能,而烟桥又嚷起肚子饿来,说鼻子里好似闻到了酒香,要上楼外楼喝酒去。于是我的打油诗又来了:“一条桥又一条桥,行尽苏堤第六桥。强步难为汪旭老,酒香馋煞范烟桥。”一阵子笑声,把我们送上了楼外楼。

“峰从何处飞来?泉自几时冷起?”这是前人对于飞来峰和冷泉的问句。当即有人答道:“峰从飞处飞来,泉自冷时冷起。”答如不答,很为玄妙,给我三十年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能忘怀,而对于这灵隐的两个名胜,也就起了特殊的好感。我的《西湖梦寻》诗中,曾有这么一首:“我是西湖旧宾客,梦中灵隐任优游。冷泉已冷何须热,峰既飞来且小休。”于是我们在楼外楼醉饱之后,就向灵隐进发,大家虎虎有生气。

一下汽车,立刻赶到飞来峰、一线天那里。峰石上绣满苔藓,经了雨,青翠欲滴。进洞后,仰望一线天,只如鹅眼钱那么大,微微地透着光亮,若隐若现。出了洞,沿着石壁转进,又进了几个洞,彼此通连,好像在一座大厦里,由前厅进后厅,由右厢进左厢一般。往年我似乎没有到过这里,据说一部分还是近二年挖去了淤塞的泥土而沟通的。这一带奇峰怪石,目不暇接。我和孝思俩边走边欣赏边赞叹,不肯放过一峰一石,觉得湖石所堆叠的假山,真是卑卑不足道。

对于飞来峰的评价,以明代张宗子和袁中郎两篇小记中所说的最为精当。张记有云:“飞来峰,棱层剔透,嵌空玲珑,是米颠袖中一块奇石。使有石癖者见之,必具袍笏下拜,不敢以称谓简亵,只以石丈呼之也。”袁记有云:“湖上诸峰,当以飞来为第一,高不逾数十丈,而苍翠玉立。渴虎奔猊,不足为其怒也;神呼鬼立,不足为其怪也;秋水暮烟,不足为其色也;颠书吴画,不足为其变幻诘曲也。”二人对于飞来峰的倾倒,真的是情见乎词。袁又有《戏题飞来峰》诗二首云:“试问飞来峰,未飞在何处。人世多少尘,何事不飞去。高古而鲜妍,扬雄不能赋。”“白玉簇其巅,青莲借其色。惟有虚空心,一片描不得。平生梅道人,丹青如不识。”高古而鲜妍,自是飞来峰的评,无怪扬班不能赋,梅道人描不得了。峰峦尽处,有一大片竹林,在雨中更见青翠,真有万竿烟雨之妙。我们走到中间,流连了好一会,竹翠四匝,衣袂也似乎染绿了。

走过红红绿绿的春淙亭,直向冷泉亭赶去,那泉水渹渹之声,早在欢迎我们。我在泉边大石上坐了下来,看那一匹白练,从无数乱石之间夺路下泻,沸喊作声。古人曾说:“此水声带金石,已先作歌舞声矣。”比喻更为隽妙。唐代白乐天对冷泉也有很高的评价,他说:“山树为盖,岩石为屏,云从栋生,水与阶平。坐而玩之者,可濯足于床下;卧而狎之者,可垂钓于枕上。矧又潺湲洁澈,粹冷柔滑。若俗士,若道人,眼耳之尘,心舌之垢,不待盥涤,见辄除去。”我在这里坐了半小时,真觉得俗尘万斛,全都涤尽了,因口占一绝句:“桃李恹恹春寂寂,风风雨雨做清明。何如笠屐来灵隐,领略幽泉泻玉声。”

(《花花草草》,上海文化出版社1956年12月初版)

无锡印象

无锡是江苏省著名的工业城市,生产能力极强,在祖国建设大计中起重大作用。它因地濒太湖,山明水秀,又是一个著名的风景区,每逢春秋佳日,联袂来游的人真是不少。往时交通不便,游锡的多从水道,如清代张宝臣诗云:“九龙山色何媚妩,坐见白云生缕缕。空濛散作波上烟,篷窗一夜潇潇雨。”又史冑司诗云:“九峰天半落,一棹夕阳过。客为游山盛,船因载水多。溪边高士宅,月下榜人歌。好趁樵风便,轻船采芰荷。”现在公路四通八达,无论汽车、人力车,都可畅游各处了。

我自一九五一年出席苏南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后,已与无锡阔别四年了,山色湖光,常萦梦寐。四年来建设上突飞猛进,市容焕然一新。最近又在锡山布置一个大公园,与惠山连接一起。江坚、钱锺汉二市长很恳切的邀我前去看看,提供一些意见。五月七日因与苏州市文管会和园管处同人同往观光,作二日之游。

无锡大烟囱林林总总,足见工厂之多,工业的发达。新建筑物也多了不少,多半是工人宿舍、工人住宅,工人休养所、工人子弟学校以及劳动模范的住宅等,对于工人的福利,设想周到。市中心有一个挺大的体育场,关于体育上的种种设备,应有尽有。城墙已拆除了,就在原址造了一条环市的大路,化无用为有用,于交通上贡献很大。新无锡给予我的新印象,是十分深刻的。

锡山虽并不很高,只因山上有龙光寺的一座宝塔,全市到处可见,俨然与老大哥惠山分庭抗礼。我到了锡山之下,不由得想起昔人曾以“无锡锡山山无锡”七字作上联,征求下联,一时大家都给难住了,对来对去,总觉不工。后来不知是谁,却对以“平湖湖水水平湖”,字字工切,这才成了绝对。

当时由钱副市长等对我们说明他们布置公园的计划,又给我们看了平面的图样和立体的模型,再加以实地观察。据说和惠山连接起来,统称为锡惠公园,占地共四百馀亩,布置煞费经营。我因笑道:“你们建设这个大公园,真是燕许大手笔,我们在苏州搞园林,只能说是做小品文了。”

他们的设计确是很伟大的。正对着龙光寺宝塔的前沿地上,是装设大门的所在,门内有一个正圆形的大喷水池,先已造成,中心用许多大大小小种类不同的石块砌成了一大堆,上面装着一个大喷水管,向天喷水,四周再有五个小喷水管,分头喷出水来,而水泥塑就的那个圆形边框上,又装着五个小喷水管,向中心喷水,开了机括之后,每个管子里水柱一齐喷射,煞是好看!不过中心那个大石堆并无美感,我建议把它去除,改用水泥塑成大型莲花五朵,配以莲叶六七张,花可漆作红、白、淡绿诸色,叶作绿色,每朵花心中装一水管,可同时仰喷。边框上的小喷水管上,也用水泥塑莲花一朵,可全作白色。我以为这样的变换一下,一定是可以增进美观的。

喷水池的后面,他们计划建造一座大厅,定名民主厅,这是一个中心大建筑物,在这大公园中确是必要的。左旁辟地二十馀亩,全种牡丹花,定名牡丹坞。苏州市文管会谢孝思主任以为面积太大了,那有这么多的牡丹种上去,不如改为百花坞,可种多种多样的花树,一年四季,开花不绝,岂不很好?我立时附议赞同,说百花坞太好了,恰恰符合“百花齐放,推陈出新”那句名言。况且牡丹既没有这么多,而开花的日期也太短,不到十天就凋谢了,倘下了大雨,寿命更短,所以二十多亩全种牡丹是不适宜的。

我们又建议在大门左右一带要造些亭榭走廊等,可让游人歇脚,夏季如果突然下雨,也可就近躲避。我们又建议环山开一小河,与原有的池塘连接起来,在水面比较宽大的所在,可将开河挖起的泥土堆一小岛。有了这么一条河,锡山就不觉得太干燥了,一面可置办小船若干艘,供游人打桨作水嬉,那么游园更有兴趣。

锡山本是荒山,树木不多,近来山上山下已经绿化,他们从各地贾了大宗的花树、果树、常绿树来,全都种在这里,好似当作一个树木的仓库。可是种的时候,似乎并没计划,未免杂乱无章。我因此建议今冬要把它们分门别类,重行布置。在小小的土山上,不妨全种桂花树,金桂、银桂、丹桂、天竺桂,聚族而居,使小队登临时,作小山丛桂之想。在山坳里较低的所在,不妨全种桃树,结实的桃花也好,单供观赏的碧桃也好,使人到了这里,好像武陵渔父身入桃花源了。山坡上较高的所在,不妨全种梅树,那么梅花时节,这里也就是一片香雪海咧。至于河边池畔,那么垂柳啊,芙蓉啊,杨树啊,也可随处安排,各得其所。此外数量不多的花树、果树,不妨悉数容纳到百花坞里去,也不会茫无所归的。

惠山又名九龙山,因为它有九峰之故。我们从锡山下徒步而往,不多时就到了。从大门起以达最高处的云起楼,都已穿上了鲜艳的新装,简直认不出它的旧面目来。只有听松石依然故我,傲然的躺在那里,而它身上的那座听松亭却打扮得红红绿绿,分外富丽,相形之下,未免不称。漪澜堂前的方池,仍然如旧,鱼却似乎少了。惠泉没有甚么改变,泉水也澄清如昔,不愧“天下第二泉”之称。由隔红尘径拾级而登云起楼,高瞻远瞩,心目为之一畅。此楼虽经整修,却仍保持朴素的风格,而我们也就欣赏它的朴素。

太湖三万六千顷,汪洋浩瀚,雄壮非常,与杭州西湖的妩媚,各有千秋。无锡的好处就在于有很多地区,都沿着太湖,而太湖之美,无论是春夏秋冬,四季皆同,湖上风光,总使人觉得爽心悦目的。

无锡不但占有了大部分的太湖,而西北更有芙蓉湖,简称蓉湖,因此无锡又有蓉湖之称。有名的黄婆墩,一名小金山,就在蓉湖中,风景不恶。蓉湖面积较小,而也有清幽的去处,足供流连的,如清代词人杨蓉裳有《洞仙歌》词忆蓉湖云:“故乡云水,忆蓉湖佳绝,滑笏波光漾春色。何时归计准,小坐苔几,衣尘浣、俯照明漪千尺。昨宵清梦好,柔橹咿哑,惊起轻鸥度环碧。略彴夕阳斜,穿过前湾,林影外、烟峦层叠。有三两、渔舟傍桃花,看网出银鳞,一罾红雪。”市内旧有蓉湖公园,至今尚在,虽已失修,却也质朴可喜,有好多老树和大株的杜鹃花,都是很难得的。

渔庄和蠡园已打成一片,修葺一新。一条曲折的长廊,很为可爱,它就把两个园子像连锁一般连起来了。壁上的漏窗,全用瓦片砌成种种图案,各各不同,足见工人弟兄的智慧。渔庄方面新建了四座对照的亭子,红红绿绿的,似乎过于富丽,可是两园都借景于太湖,而且是太湖最美的所在,这是可取的。

鼋头渚并没多大变动,在无锡园林中仍可独占鳌头,因为它地点选择得特别好,真的是湖山胜处。我最爱灯塔附近伸入水中的一带磐石,坐在那里望湖,真可把俗尘万斛,全都洗尽,而胸襟也顿觉拓宽了。这一天,有来吾国参加五一劳动节祝典的各国工会代表团团员数十人来游,歌呼欢笑,使鼋头渚更觉虎虎有生气。

从鼋头渚最高处抄过山后去,见有一片松林,全是短小精悍的老松,可作盆栽,直看得我馋涎欲滴。一路过去,又到了一个湖山胜处,俗称陈家花园。据闻先前有粤人陈某在这里惨淡经营,后因抗战作罢,荒废至今。他在山顶造了一亭,三面见湖,又种了不少花树、果树,蔚为大观,而布置泉石,也别具匠心,要是好好的整修一下,那么与鼋头渚可以媲美了。

(《花花草草》,上海文化出版社1956年12月初版)

上方山

“拟策孤筇避冶游,上方一塔俯清秋。太湖夜照山灵影,顽福甘心让虎丘。”这是清代诗人龚定盦《己亥杂诗》中咏上方山的一首。上方山在吴县西南十二里的石湖上,又名楞伽山。山顶有楞伽寺,又名上方寺。寺旁有一塔岿峙,共七层,是隋代大业四年吴郡太守李显所建,严德盛撰有塔铭。据说“以九舍利置其中,金瓶外重,石椁周护。留诸弗朽,遇劫火而不烧;守诸不移,漂劫水而不易”。果然自隋代至今,依然兀立山上,为石湖上一大好点缀品,上方山要是少此一塔,未免减色了。

我对于上方山并无好感,以为它既没有甚么奇峰怪石,也没有甚么古树丛林,实在太平凡了。可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皮日休、陆龟蒙等都有题咏,给与它很高的评价。此外如许浑诗云:“碧烟秋寺泛潮来,水浸城根古堞摧。尽日伤心人不见,石榴花满旧琴台。”张祜诗云:“楼台山半腹,又此一经行。树隔夫差苑,溪连勾践城。上坡松径涩,深坐石池清。况是西峰顶,凄凉故国情。”唐以下千百年间,也有不少诗人词客,加以歌颂。大约古代的上方山,确是一个可以流连的所在。据徐鸣时《横溪录》载,寺旧有白云径、清镜阁、双冷泉、楞伽室、藏晖斋、先月楼、青莲峰诸胜,而现在全都没有了。山的东南麓,有普陀岩,有石池石梁。清高宗南巡时,曾到过这里。我却没有留心到,将来定要去寻访一下。

明代袁宏道,游了上方山,曾把它和虎丘作比,他说:“余尝谓上方山胜,虎丘以他山胜。虎丘如冶女艳妆,掩映帘箔;上方如披褐道士,丰神特秀。两者孰优劣哉?亦各从所好也矣。”他说上方山的丰神特秀,多分是得力于石湖之故,这是虎丘所比不上的。至于古迹之多,如剑池、千人石、憨憨泉等,又岂上方所可比拟,那就该让虎丘独有千古了。又清代词人陈维崧(其年)游上方山楞伽寺,恰值微雨,以《念奴娇》一词记其事:“石湖一幅,似春罗铺在,楞伽山下。上有丛祠荧赛火,照遍盘门万瓦。白马三郎,青溪小妹,绣幔摇春夜。凭阑遥望,水云苍莽难画。来往招飐花枝,蘸些微雨,倍觉添妖冶。鬓缕柳丝都一样,总受东风飘洒。乱石陂陀,群峰峭蒨,满径沾兰麝。半湖纯黑,伍胥潮又来也。”这一阕词,也把上方山描写得很好,而石湖确是给它借光不少的。

陈词中所谓“上有丛祠荧赛火”,也许是说的五通祠吧?祠供五通神,巫觋借以敛钱,说得活灵活现。康熙二十四年,巡抚汤斌把这祠摧毁了,并投其像于太湖中。在那个时代,居然能破除迷信,的是难能可贵的事。后来虽有人曾重塑一像,供奉如旧,而到了一九二九年间,吴县令王引才又效法汤斌,把那像沉到石湖里去,一时香火断绝。

苏州市园林修整委员会,除整修了许多旧园林外,准备在明后年把石湖和上方山整理一下,以供公众的游览。我以为石湖自有游览的价值,而上方山非用人工点缀一下不可。第一要着,就得多种些树木,使它绿化,而湮没了的乱石坡陀,也须使它们全部显现出来,重见天日。那么登眺时就大有可观,而上方一塔,也不觉得寂寞了。

(《花花草草》,上海文化出版社1956年12月初版)

双塔

二十二年以前,我买宅于苏州甫桥西街的王长河头,就开始和双塔相见了。除了抗日战争年间避地他乡,和双塔阔别了八年外,几乎天天和它们相见。虽然开出后门来,一抬头就可望见它们,还是不知足。因此当初就挖深了一个池子,将挖出的泥土堆了一座土山,种了好多株花树、果树,而在这土山的最高处搭了一只刺杉木的六角亭子,可以从两株高柳的条条柳线中,远远望见那巍巍双塔。因此我就给这亭子命名“亭亭”,和“塔塔”作了对称。从此我不须开门,也可在这亭亭里随时和双塔相见了。

双塔位在定慧寺巷唐代咸通年间中州人盛楚所捐建的般若院内,这般若院知道的人较少,因了双塔之故,就俗称双塔寺。这两座塔根据《寿宁寺修塔碑记》,各有一个名称,一名舍利塔,一名功德塔,是宋代雍熙年间由王文罕捐建的。明嘉靖元年七月间,东塔顶上的铜轮突被大风吹毁,后由居士马祖晓集资修复,到清代道光元年又重行修葺过。从太平天国起义百馀年来,从未修过,以致东塔的顶端倾侧在一边,所有砖瓦也剥落了不少。一九五四年秋,苏州市园林修整委员会得了省方的指示,鸠工庀材,将这东塔从事修理,顶端扶正,塔身也焕然一新。将来还须修理西塔。从此以后,这唐代的名迹,可以永久的保持下去了。

双塔共有七级,只因内无阶梯,不能登临。据说内部有宋代墨迹,是用毛笔写成的,很可宝贵。在明代曾放过灯,盛况可想,诗人张凤翼有《观双塔放灯》诗云:“岧峣雁塔粲繁星,晃漾浑疑不夜城。双阙中分河影乱,两峰高并月华清。莲花竞证三生果,火树齐开四照明。漫向空中窥色相,还将上界独题名。”可惜现在不放灯了,如果放起灯来,那么我那去年新建的花延年阁北窗口,倒是一个看灯最好的所在。

安吉老画师吴昌硕,曾在苏州作寓公,住过好些时候。苏州的好多名胜之区,都印过他老人家的屐痕,双塔寺也到过几次,他的诗集中有《双塔寺寄友人》五律一首云:“双塔倚林表,危楼此暂栖。湿云低度鸟,朝日乱鸣鸡。入望烟芜冷,怀人浦树迷。黄华故园好,昨夜梦苕西。”

(《花花草草》,上海文化出版社1956年12月初版)

静安八景

二十年来,上海南京西路的静安寺一带,商店栉比,车辆辐辏,已变作了沪西区惟一的闹市,而在明末清初之际,却是一个非常清静的所在,现在所有的屋子,都是后来才造的。

元明之间,这里更是一个风景区,高人雅士,常来游览。单以静安寺本身而论,就有所谓静安八景,一曰陈桧,二曰涌泉,三曰赤乌碑,四曰虾子禅,五曰讲经台,六曰沪渎垒,七曰芦子渡,八曰绿云洞。在元代时,静安寺的住持法名寿宁,字无为,号一庵,上海人,工吟咏,是一位有名的诗僧。他在寺中治丈室,两旁种满了许多桧竹桐柏,春夏时绿阴森森,因自号绿云洞,连同寺中其他古迹,合为静安八景,求诗人们赐以题咏,成《静安八咏》一卷,大名鼎鼎的杨铁崖给他作序,传诵一时。

寿宁自己的八首诗,古音古节,做得很不错,中如《涌泉》云:“坤之机兮下旋,涌吾水兮泡漩。一气孔神兮无为自然,吁嗟泉兮何千万年。”《芦子渡》云:“芦瑟瑟兮水溶溶,望美人兮袁之崧。雁呖呖兮心忡忡,眺东城兮江之中,吾将踏苇兮歌清风。”《绿云洞》云:“万樾兮森森,云承宇兮阴阴。洞有屋兮云无心,我坐石兮鼓瑶琴。耶之溪兮华之浔,云之逝兮吾将曷寻。”如今静安八景,除了寺前那个涌泉外,其馀都已荡然无存。就这一方涌泉,在解放以前也好像成为公众的痰盂和垃圾桶,肮脏不堪。近年来市当局提倡爱国卫生运动,再也没有人去作践它,四周又围了起来,对于这前代遗留下来的惟一古迹,保护得也好了。对日抗战期间,我在愚园路田庄曾住过七年,静安寺一带,是我每日必到之地,对它有特殊的好感,而近二年来,每到上海,住在儿子铮的梵王渡路寓所中,每天出入,又必须经过这里,可说是与静安寺有缘的了。

(《花前续记》,江苏人民出版社1956年12月初版)

寄畅园剪影

无锡的园林,如荣氏的梅园和锦园,杨氏的鼋头渚,王氏的蠡园,陈氏的渔庄等,全是崭新的,惟一的古园要算寄畅园了。园在惠山寺左,明代正德年间,秦端敏公金置,引涧泉作池,声若风雨,前后二百馀年,虽屡次易主,却并未易姓,仍为秦氏后人所有。清代顺治年间,翰林秦松龄(留仙)主此园,与当代名流吴梅村、姜西溟、严荪友等时常赋诗唱和,梅村曾有《秦留仙寄畅园三咏》之作,《山池塔影》云:“黛色常疑雨,溪堂正早秋。乱山来众响,倒景漾中流。似有一帆至,何因半塔留。眼前通妙理,斜日在峰头。”《惠井支泉》云:“石断源何处,涓涓树底生。遇风流乍急,入夜响尤清。枕可穿云听,茶频带月烹。只因愁水递,到此暂逃名。”《宛转桥》云:“斜月挂银河,虹桥乐事多。花欹当曲槛,石碍折层波。客子沉吟去,佳人窈窕过。玉箫知此意,宛转采莲歌。”此外又有一般词客,在园中集会填词,陈其年曾有《秦对岩携具寄畅园举填词第三集》一词,调寄《醉乡春》云:“银甲闹时偏俏。绿水昏时胜晓。双粲枕,百壶娇,好景世间都少。人对烛花微笑。袖向蘋风轻舀。玉山倒,脸波横,酒痕一点红窝小。”当时园中光景,读了这些诗词,可见一斑。

二十馀年前,我与天虚我生陈栩园丈初游寄畅园,就有好感。但见一株株的古树参天,老翠欲滴,园心有池一泓,种着莲花,红裳翠盖间,游鱼可数。我们坐在知鱼槛阑干边啜茗,大吃四角菱,津津有味。对岸沿池有二古树,同根相连,枝叶四布,好似张了一个油碧的天幕。栩园丈说:“这就是连理树,我往年咏之以诗,曾有‘四百年前连理树,夜游应忆旧红妆’之句。因为我看了这一株有情的树,就不知不觉的想起林黛玉、崔莺莺一类的多情女子来了。”诗人们的心,往往会想入非非的。池的一隅,有一株很粗的紫藤,绕在古树上,像龙一般蜿蜒地盘上去,大约也有数百年的高寿了。

今春无锡市钱锺汉副市长来苏相访时,我曾对他说:“寄畅园是无锡惟一的古园,整修时必须特别郑重,非保持它固有的风格不可。”这一次我到了园中,见那一株连理树矫健如故,那一株老紫藤也依然无恙,那一块美人石也仍在原处,石身苗条,真像一位林黛玉型的美人一样,可是被一株紫藤蒙络着,几乎瞧不出那窈窕的腰身了,还该好好地修剪一下才是。我们建议此园最好回复它的旧面目,可将新堆的假山和圆洞门全部拆除,把蓉湖公园中搁在地上投闲置散的几块大型旧湖石搬运过来,再尽力搜罗一些较小的湖石,请名手重行布置,才不负这无锡惟一的古园。

(《花前续记》,江苏人民出版社1956年12月初版)

甪直之行

久闻吾苏甪直镇唐塑罗汉像的大名,却因一再蹉跎,从未前去鉴赏,引为遗慽!劳动节前五天,蒙老友吴本澄兄与费怡盦画师见邀,因欣然同往。上午七时,从阊门外万人码头搭船出发,一行七人,都已年过半百,综计共四百十四岁,而逸兴遄飞,过于少壮。船行极稳,真有“春水船如天上坐”的感觉。过胥门后,水面渐见开阔,水色渐见澄清,青山环绕,如迎如送。我站在船头,饱餐绿水青山的秀色,顿觉扑去了万斛俗尘,不由得喊一声“不亦快哉”了。

十时到达甪直镇,找到了附设在保圣寺内的文化站,由唐君陪同我们入寺观光。此寺相传创立于梁代,一说是唐代,宋真宗时重建。大殿也是宋代建筑,原有唐代塑壁和罗汉像十六尊,据说是出于大雕塑家杨惠之手。民初殿堂倒塌,壁像也都有毁坏。民七顾颉刚先生见了塑像,大为赞叹,后又写了文章宣传,引起日本美术权威大村西崖的注意,不远万里而来,在甪直逗留了五天,拍了二十多张照片,他之爱好塑壁,过于塑像,回国后就写了一本《吴郡奇迹:塑壁残影》加以考证,他说塑壁上的云石洞窟、树木海水等,制作之妙,虽山水名手,也难与比肩。所称塑壁,只剩东壁一堵,有罗汉像四尊,另有五尊是先前拆存的,西壁早已坍塌,只剩碎片若干,真是可惜!民十八由当时的教育部和江苏省政府等拨款修复,于大殿址建古物馆,推蔡元培、马叙伦、叶誉虎、陈万里诸先生主持,由雕塑家江小鹣、滑田友二先生担任整修塑壁塑像,因东西两壁已无从复原,所以归并在北壁,凡是结构形态色泽,都不失其旧,罗汉像位置已不可考,或上或下,只求其俯仰呼应而已。自民十九年秋动工,二十一年秋工成,开幕之日,叶誉虎先生亲往参加,并赋诗记其事,诗云:“年来寡所营,万事付休莫。法门勤外护,矢志非有托。甫里唐塑像,神物九鼎若。历劫荡烟灰,随风譬枯箨。我来不自量,辛苦强营度。中遘万迍邅,危途轻岞崿。观成幸有日,茹苦乃成乐。涌现弹指间,华严几楼阁。因思塑造工,历朝颇彰灼。戴颙称圣手,惠之多杰作。元代得刘兰,功堪继疏凿。所惜兵火馀,遗制久凋落。杨塑仅此堵,亦几归冥漠。愿力保区区,孤怀殊硌硌。有为固如幻,卫道宁自薄。”叶先生对于这民族遗产的保存,是煞费苦心的。

我们看那塑壁和塑像,因已加上了小方格的玻璃窗,觉得视线有碍,不很畅快,然而看上去古意盎然,的非凡品。据唐君说,这九尊罗汉像,未必出于杨惠之之手,就是日本人大村西崖也不置一辞,只在塑壁上着眼,然而考据大殿是宋代的建筑,那么罗汉像出于宋塑,是可以肯定的。我们鉴赏了半小时,才兴辞而出,那个张口狞笑、右手上举的罗汉,却给我留下了活生生的印象。

(《花前续记》,江苏人民出版社1956年12月初版)

石公山畔此勾留

“石公山畔此勾留,水国春寒尚似秋。天外有天初泛艇,客中为客怕登楼。烟波浩荡连千里,风物凄清拟十洲。细雨梅花正愁绝,笛声何处起渔讴。”这一首诗,是七十年前诗人易实甫游石公山时所作,而勒石嵌在归云洞石壁上的。

太湖三万六千顷,包涵着洞庭东西二山,湖上共有七十二峰,而以西山的石公山为最美。十年以前,我曾和范烟桥、程小青二兄同往一游,饱览了湖山之胜,并且饱啖了枇杷和杨梅,简直是乐而忘返。

今年六月中旬,苏州市文联动员部分作家前往东西山去体验生活,其中有我和小青,并《新苏州报》滕凤章和文联秘书段炳果二同志。第一天游了东山的雨花台、龙头山和紫金庵,第二天便坐汽轮上石公山去。

石公山周围约二里,高三十三公尺,在西山东南隅,三面沿湖,山上大半是略带方形的顽石,好像是小朋友们玩的积木一样。我们上了山,向东走了一段路,就瞧见一个洞,洞口刻着“归云洞”三字,高约二丈,相传有石挂在洞口,“如云之方归”,因此得名。中立装金的观音像,面部全已风化,倒像害着皮肤病。再向前进,便是石公禅院,背山面湖,地位极好,可是一进侧门,从草堆里走上浮玉堂和翠屏轩,见有的屋顶揭去,有的柱子欹斜,随时有倒塌的可能。地上不是断砖破瓦,便是荆棘乱草。四面壁上,全是游人所涂的字,乱七八糟的,不堪属目,前人称为“疥壁”,一些儿不错。禅堂虽然比较完整,而佛龛尘封,钟鼓无声,堂前有几株石榴,正满开着花,却如火如荼,分外的鲜妍可爱。高处有来鹤亭,传说当年曾有白鹤飞来投宿,可是现在那样子也岌岌可危,即使有鹤,怕也不敢飞来了。这时正下着雨,我们还是鼓勇直上,谁知山径上已有一座亭子塌在那里,拦住了去路,只得废然而下。

仍沿着禅院外的山路前去,找到了夕光洞,洞很浅,顶上斜开一罅,可见天日。一边有大石,像倒挂的塔,据说夕阳照射时,光芒夺目。过去不多路,有云梯,石块略作梯级模样,可是不能上去。再进,见有一块硕大无朋的石壁,刻着“缥缈云联”四字,原来这就是联云嶂,上有剑楼,高四五丈,中间有一条石弄,旧名风弄、穿云涧,俗称一线天,也有些像苏州天平山的一线天,仿佛是神工鬼斧劈开来的。记得当年我和小青曾勇敢地攀登上去,我还做了两首诗,其一是“奇石劈空惊鬼斧,天开一线叹神工。先登风弄骄风伯,更上层崖叩碧穹”。其二是“步步艰难步步愁,还须鼓勇莫夷犹。老夫腰脚仍如昨,要到巉岩最上头”。而现在风弄似乎也改了样,顶口已被野树堵住,我们只得望而却步,再也没有当年的勇气了。

踏着碎石东下,转到湖边,有一大片平坦的石坡,可容数百人坐卧其上,这就是明月坡,三五月明之夜,可在这里望月,光景十分美妙。我也有一首诗:“静里惟闻欵乃声,轻舟如在画中行。此心愿似明明月,明月坡前待月明。”远处有明月湾,相传是吴王玩月之所。在明月坡前接近湖水的所在,有奇石两块,像人一般站在那里,俗称“石公石婆”。当年我也胡诌了一首诗赞美它们:“双石差肩临水立,石公耄矣石婆妍。羡他伉俪多情甚,息息相依亿万年。”

这一天我们在湖边听风听雨,流连很久,觉得太湖真美,石公山也真美。可惜现在已变做了一座荒山,未免减色。最近蒙古人民共和国代表团曾去游览,因此我敢在这里大声疾呼,呼吁有关方面赶快抢修,使石公山恢复本来面目,以壮观瞻。

(《花前新记》,江苏人民出版社1958年1月初版)

秋栖霞

栖霞山的红叶,憧憧心头已有好多年了。这次偕程小青兄上南京出席会议,等到闭幕之后,便一同去游了栖霞山。

南京本有一句俗语,叫作“春牛首,秋栖霞”,就是说春天应该游牛首山,秋天应该游栖霞山。因为栖霞山上有不少的三角枫和阔叶树,深秋经霜之后,树叶全都红了,如火如荼地十分美观,唐人诗中所谓“霜叶红于二月花”,确是并不夸张。记得在抗日战争期间,曾有一位文友写信给我说:“秋深了,栖霞山的枫叶仍是异样的红,只是红的色素中已带了些惨黯的成分,阳光射在叶上,越发反映出一种可怕的颜色。‘丹枫不是寻常色,半是啼痕半血痕’,整个的中国,也已不是寻常的景色,真的是半是啼痕半血痕啊!”可是现在我们走上栖霞山来看红叶,却怀着一腔愉快的心情,所可惜的,霜降节才过,枫叶还没有全红,大约还要再过半月,那就红叶满山,才是“秋栖霞”的全盛时代了。

我们先在栖霞古寺门前看了看那块用梅花石凿成的一丈多高的明征君碑,又看到了碑阴“栖霞”两个擘窠大字,很为劲挺,相传是唐高宗李治的亲笔。从寺旁拾级而登,看到了那座创建于隋代而重建于南唐时代的舍利塔,浮雕的四天王像和释迦八相图,都是十分精工的。附近一带的山石,都凿成了大大小小的佛龛,龛中都是佛像。我最欣赏那座称为三圣殿的大佛龛,中供一丈多高的无量寿佛坐像,两旁有观音、势至两菩萨的立像,宝相庄严,不同凡俗。而最足动人观感的,在一个佛龛中却并不是佛而是一个石匠,一手执锤,一手执凿,表现出劳动人民工作时的形象,据说那许多大小佛龛和佛像,全是他一手凿成的。

一步步走将上去,见大大小小的佛龛和佛像,更多得不可胜数,据说从齐、梁,以至唐、宋、元、明诸代陆续增凿增刻,多至七百馀尊,都是依着岩石的高低,散布在左右上下,号称千佛,因此定名千佛岩。这里一片翠绿,全是松树,与枫树互相掩映,到了枫树红酣的时节,那真变作一个锦绣谷,美不胜收了。

一九五七年十月

(《行云集》,江苏人民出版社1962年11月初版)

万古飞不去的燕子

“微风山郭酒帘动,细雨江亭燕子飞。”这是清代诗人咏燕子矶的佳句,我因一向爱好那“燕燕于飞”的燕子,也就连带地向往于这南京的名胜燕子矶。恰好碰到了出席江苏省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会议的机会,就在一个星期日呼朋啸侣合伙儿上燕子矶去,要看看这一只长栖江边万古飞不去的燕子。

在新街口乘十二路无轨电车直达中央门,转搭八路的公共汽车,车行约四十分钟,燕子矶便涌现在眼底了。那块大岩石迭成的危崖,临江耸峙,真像一头挺大挺大的燕子,振翅欲飞。一口气跑到顶上,见崖边围着铁蒺藜,因为在旧时代里,常有活不下去的人到这里来从燕子背上跳下江去,结束他们的生命,所以借此预防。可是解放以来,早就没有这种惨剧了。我小坐休息了半晌,便从斜坡上跑了下去,直到江边的沙滩上。只因连月少雨,江水退落,就形成了一大片滩,可以供人行走,倒也不坏。放眼远望,只见水连天,天连水,远近帆影点点,出没烟波深处,给这萧索的寒江,作了很好的点缀。据前人游记中说:“孤岑突立江上,崖之脉分胜也。铁锁贯足,江水抱其三面,一二亭表之,巅之亭最可憩望。去亭百步,有飞崖俯江,俯身岩上,攀木垂首而视,风涛舟楫隐隐其下也。矶崖之下,多渔人设罾,或依沙洲石濑为舍,或浮舍水上,或隐其身山罅,或就崖树下悬居,或将鱼蟹向客卖换青钱,或就垆换酒竟去。悠悠天地,此何人哉!”这是从前某一时期的情景,现在渔民有了公社,各得其所,可不是这样了。从这里看到遥遥相对的一大片滩上,有着密密层层的屋子,大概就是古人诗中所谓“两三星火是瓜洲”的瓜洲吧?

我沿着滩一路走去,时时仰望那突兀峥嵘的岩石悬崖,才认识到了燕子矶特殊的美点,并且越看越像是燕子了。这时四下里寂寂无声,只听得我们一行人踏在沙上的脚步声,在瑟瑟地响。好一片清幽的境界,使我的胸襟也一清如洗,尽着领略此中静趣,正如明代杨龙友来游燕子矶时所说的:“时寒江凄清,山骨俱冷,其中深远澄淡之致,使人领受不尽。因思天下事境,俱不可向热闹处着脚。”这是从前诗人画家以及一般隐逸之士的看法,而爱好热闹的人,也许要嫌这环境太清幽、太冷静了。

三台洞是江边著名的胜地,沿着滩,走了好些路,才到达头台洞、二台洞,两洞都是浅浅的,似乎没有甚么特点,在洞口浏览了一下,就退了出来。另有一个观音洞,供奉着一尊金身的观音像,金光灿然,瞧去并不很大,据说本是一位高僧的肉身,把它装金改制而成,那么就等于是一个木乃伊了。此外无多可观,我们也就匆匆离去,继续向三台洞进发。

三台洞倒是一个可以流连的所在,前人游三台洞诗,曾有句云:“石扉藤蔓迷樵路,流水桃花引客来。”这时节虽还没有桃花,而三台洞的美名,却终于把我们引来了。洞的正面也供着一尊佛像,地下有一个方塘,碧水沦涟,瞧去十分清冽,倒是挺好的饮料。右边有一扇门,门额上有“小有天”三个字,足见里面定是别有一天的。从这里进去,见有好多步石级,我们好奇心切,拾级而登,到了一个转角上,顿觉眼前一片漆黑,伸手竟不见了五指。我们却并不知难而退,还是暗中摸索地走将上去。我偶不小心,头额撞着了石块,疾忙低下头去,一面招呼后面的朋友们当心脚下,更要当心头上。好在摸到了一旁有阑干帮忙,我们就这样前呼后拥地扶着阑尽向上爬。再转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已到了一座孤悬的小楼上,却见上面更有一层,于是拾级再向上爬,就达到了第三层,大家才站住了脚,这一段摸黑的过程,倒是怪有趣味的。我定一定神,抬眼向江上望去,穿过了浩淼的烟波,似乎可以望到大江以北,恨不得摇身一变,变作了燕子,从燕子矶上飞将过去,绕个大圈儿再飞回来啊!

小立一会,觉得风力很劲,不可以久留,就又摸着黑,曲折地拾级而下。到了洞口,那个守洞的老叟招呼我们坐了下来,给了我们几杯茶,说是用方塘里的泉水沏的。据他老人家说,这泉水水质很厚,即使放下二十多个铜子,水也不会溢出杯外,这就可以跟我们苏州天平山上的钵盂泉水媲美了。老叟健谈,又对我们说起从前某一年在洪水泛滥时期,江水汹涌而来,直高出那扇榜着“小有天”三字的门顶,当下他指着墙上一道水印,依然还在。我听了舌挢不下,料知那时定有半个洞被水淹没了。这些年来,我政府大兴水利,洪水为患的恶剧,从此不会重演哩。

我们告别了老叟,告别了三台洞,在夕阳影里,仍沿着来路从沙滩上走回去。所过之处,常有发见先前被江水冲激进来的石块,我拾取了几块玲珑剔透的,揣在怀里,作为此游的纪念,预备带回家去作水盘供养,如果日久长了苔藓,那么绿油油地,也就是供玩赏了。

一般人以为燕子矶没有甚么好玩,不过望望长江罢了。然而从沙滩上望燕子矶,就觉得它的美,大可入画,并且加上一个三台洞,好玩得很,所以到了燕子矶,就非到三台洞不可。归途犹有馀恋,就在手册上写下了两首诗:

“燕子飞来不记年,危崖危立大江边。幽奇独数三台洞,一径潜通小有天。”

“暗中摸索疑无路,不畏艰难路不穷。安得云梯长万丈,扶摇直上叩苍穹。”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

(《行云集》,江苏人民出版社1962年11月初版)

江上三山记

当我们烹调需要用醋的时候,就会连想到镇江。因为镇江的醋色香味俱佳,为其他地方的出品所不及,于是镇江醋就名满天下,而镇江也似乎因醋而相得益彰。然而镇江的三座名山——耸峙在江岸的金山、焦山、北固山,各据一方,鼎足而三,更是名满天下。

一九五八年我们苏州的几个朋友,刚从南京游罢回去,路过镇江,忽动一游三山之兴,并且想买些镇江醋,准备作持螯赏菊之用。于是就相率下车,欣欣然作三山之游。

金山和焦山,一向并称,好像手足情深的兄弟一样。金山是兄,焦山是弟,各有名胜,各有特色。明代王思任曾对金、焦品评过一下,他说:“金以巧胜,焦以拙胜。金为贵公子,焦似淡道人。金宜游,焦宜隐。金宜月,焦宜雨。金宜小李将军,焦则大米。金宜仙,焦宜佛。金乃夏日之日,而焦则冬日之日也。”我们为了要体验这评语对头不对头,就决计先访“兄”而后访“弟”,先游金而后游焦。

到得我们游过金、焦之后,彼此作了对比,我觉得王思任的评语,自有见地。试以药来作比,金山之属于热性的,焦山是属于凉性的;试以文章来作比,金山是典丽裔皇的骈体文,焦山是隽永淡雅的明人小品。我曾把这个对比征求朋友们的意见,大家一致通过,并无异议。

一登金山,那座七层宝塔所谓江山寺塔,早就在那里含笑迎客了。我们一面抬头望着塔答礼,脚下却不知不觉地跨进了金山寺。这个寺原名江天寺,殿宇很多,气派很大,据说抗战初期的某一年不知怎么起了火,毁了一部分,遗址倒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广场,使塔下空旷多了。塔在山的北部,宋元符末初建,名荐慈塔,又名慈寿塔,宋末毁于兵火,明代隆庆三年重建,改名江天寺塔。塔木质,七级,作八角形,四周有栏干,中有塔心。金山有此一塔,生色不少。山顶有江天阁,是登眺的好去处。另有一座海岳楼,宋代大书家米元章曾在这里住过,楼上有横额,三大字就是他的手笔。江边名胜有善才、石簰(一称石排)、巧石、郭璞墓等,都是游人流连的所在。清代诗人王渔洋曾有《登金山》诗,云:“振衣直上江天阁,怀古仍登海岳楼。三楚风涛杯底合,九江云物坐中收。石簰落照翻孤影,玉带山门访旧游。我醉吟诗最高顶,蛟龙惊起暮潮秋。”这一首诗,差不多已道尽了金山之胜。所谓玉带山门,却包含着一段故事,据说宋代高僧佛印住金山寺,苏东坡前来谈禅,佛印对东坡说:“这里有一句转语,要是回答不出,就得留下你的玉带来,镇住山门。”当时东坡听了转语,不知所对,只得解下了腰间玉带,留在寺中。现在寺中新辟了一个文物陈列室,不知有没有东坡的玉带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