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的名胜,我只是粗粗领略,印象较为深刻的,却是号称“天下第一泉”的中泠泉。我们一行人被天下第一这个夸大的赞词吸引住了,就坐在那边的轩榭里品茗小憩,我们为了喝的是天下第一的泉水,就一杯又一杯的灌下去,似乎分外地津津有味。我喝饱了茶,就站起身来蹓跶一下,看轩榭中有没有好的联语。就中有两副,一副是集宋人词句:“阑干斜照未满,江山特地愁余。”一副是“予初无心皆可乐,人非有品不能闲”。语意空泛,都是与天下第一泉无关的。这时我们就告别了“金兄”,再去拜访它的“焦弟”。
焦山浮在江上,正如古美人头上的螺髻,峨峨高耸,显得十分美好。我们一个个踏上了渡船,不多一会,早就到了焦山脚下。怎么叫做焦山呢?只因汉代有处士焦光隐居在这里,从此得名,而在汉代以前,是称为谯山的。山并不太大,而山上的岩和石,却丰富多彩,名目繁多,岩有狮子、栈道、观音、瘗鹤、罗汉、独卧、浮玉诸称,石有善才、心经、虾蟆、铜鼓、翠微、霹雳、系缆、钓鱼、角牴以及醉石、音石诸称。这许多岩啊石啊,散在各处,都要自己去找寻,自己去观赏的。
山麓有一石洞,洞壁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狮子,因名狮窟。窟外有小院,堆石为山,叫做一笑崖。崖有小石龛供弥勒佛,老是对人作憨笑。崖下有小池,种着莲花,中有片石矗立,刻着章太炎手写的“寿山福海”四字,古朴可喜。这小院的面积不过二三丈,而小小结构,很有丘壑,带着一些苏州园林的风格。上了山,一路多小庵,有碧山、石壁、自然、香林、玉峰诸称,而以松寥阁最为幽秀,小轩面江,和象山遥遥相对,站在岗前看山看水,长江滚滚,后浪推着前浪,似乎要滚到窗子上来,看着看着,真可以大豁胸襟,大开眼界哩。
定慧寺是山中著名的古刹,建自东汉,历史悠久,已饱阅了沧桑。寺门口的石壁上,有“海不扬波”四大字,用石砌成,非常光滑,听说旧时一般船户往往取了制钱在这四个字上用力磨擦,带回去给小孩子佩带在身上,说是可以压邪的。山门内有地一弓,绿竹漪漪,很有幽致。贴邻就是纪念焦光的焦公祠,这里陈列着不少文物,多数是和焦山有关的。最好玩的是用清水养着的几个奇石,石纹如画,有的像梅鹤,有的像寿星,有的像美人,有的像船只,五色斑烂,十分可爱。
出焦公祠,鱼贯登山,那古来著名的《瘗鹤铭》残碑,就在山麓的石壁上。宋代爱国大诗人陆放翁和他的朋友们曾来此寻碑,勒石为记:“陆务观、何德器、张玉仲、韩无咎,隆兴甲申闰月二十九日,踏雪观《瘗鹤铭》,置酒上方。烽火未息,望风樯战舰,在烟霭间,慨然尽醉。薄晚,泛舟自甘露寺以归。明年二月壬午,圜禅师刻之石,务观书。”文章和书法,堪称双绝。从这里上观音崖,有楼名夕阳楼,可以送夕阳,迎素月。再上去,有轩名听涛书屋,当前有一株挺大的枇杷树,绿叶重重,垂荫很低,树下有石案石磴,坐在这里望江听涛,真可扑去俗尘一斗。左面有亭翼然,名坚白亭,有集句联云:“金山共此一江水,王母来寻五色龙。”好语如珠,把金山联系起来,自觉隽永有味。最后我们直上东峰,在吸江楼上放眼四望,忽有一种豪情涌上心头,想长啸,想高歌,终于想起了清代诗人李龙川的一首诗,就临风朗诵起来:“长江水,长江水,千古兴亡都若此。扁舟来往几千年,借问长江谁似我。我来焦公岩下坐,秋阴黯黯迷朝暮。别有秋心天外飞,化为孤鹤横江过。江云漠漠水悠悠,雨雨风风总是秋。江妃知我心中事,一夜秋声到枕头。”
游过了金焦,当然不肯放过那鼎足而三的北固山。一上北固山,当然忘不了那刘备相亲的甘露寺,因为《三国演义》中的这一出喜剧,早就在我们心上扎了根了。传说刘备相亲时,和他的舅子孙权同在一起,为了示威起见,曾挥剑向殿前一块椭圆形的大石头砍去,砍出一条裂纹来,后人就称此石为试剑石。近旁另有一块较平的石头,没有名称,据说是刘备和他的未婚妻孙尚香曾经坐在石上赏月的。寺下的山坡,叫做跑马坡,传说是当时孙权和刘备跑马竞赛的所在。传说毕竟是传说罢了,姑妄听之,又有何妨。山门大书“天下第一江山”六字,是南宋吴琚的手笔,又有明代米万锺所写的“宏开鹫岭”四字,都是铁划银钩,雄健得很。
山上最大的特点,就是江苏全省独有的那座铁塔,塔为唐代李德裕所建,已有一千一百馀年的历史。据文献记载,铁塔共有七层,作八角形,高约十三公尺,乾符中毁,宋元丰中裴据重建。明万历癸未童谣:“风吹铁宝塔,水淹京口闸。”这一年海啸塔颓,后经僧性成、功淇重建。清同治七年,塔顶又断,迄未修复,只剩最下二层,面目全非。
甘露寺内有小楼,名石骚楼,踏进去时,忽有桂香扑鼻,很为浓郁,可是并不见有桂花,奇极!也许是我的错觉吧。此外又有一楼,名风价楼,横额上有跋云:“昔人谓‘五月买松风,人间本无价’,而华阳洞三层楼乃得终日听之。今窃二义,用题兹额,谁欤欲买松风,请于此中论价也可。蒋寿昌。”寥寥数语,却也隽妙可诵。又有五言联:“山从平地有,水到远天无。”也是很可玩味的。临江有亭,叫做江山第一亭,这是金山最胜处,望江也好,看山也好,望长江如在脚下,看金焦如在肘腋间。入亭处横额上题有“头头是道”四字,并不见好,而亭柱上的三副联语,却很可取,我尤其爱“客心洗流水,荡胸生层云”、“此身不觉出飞鸟,垂手还堪钓巨鳌”二联。一面唱,一面踱下山去,我虽不能垂手钓巨鳌,却已“荡胸生层云”了。
一九五八年二月
(《行云集》,江苏人民出版社1962年11月初版)
绿杨城郭新扬州
扬州的园林与我们苏州的园林,似乎宜兄宜弟,有同气连枝之雅。在风格上,在布局上,可说是各擅胜场,各有千秋的。个园是扬州一座历史悠久的旧园子,闻名已久。我平日爱好园林,因此一到扬州,即忙请文化处长张青萍同志带同前去观光。园址是在城内东关街,通过一条小巷,进了侧门,就看到一带重重叠叠的假山,沿着一片水塘矗立在那里。张同志对于这些假山有一种特别的看法,给它们分作春、夏、秋、冬四个部分。他指着前面入口处的两旁竹林和一根根的石笋,说这是春的部分,而把竹林的“竹”字劈分为二,成为“个个”,个园的名称,大概就是由此而来的。他又指着左面的一带太湖石假山,说这些山石带着热味,就作为夏的部分;而连接在一起的黄石假山,石色很像秋季的黄叶,可以作为秋的部分,瞧上去不是分明带着肃杀之气吗?最后他带着我到右面尽头处去,指着一大堆宣石的假山,皑皑一白,活像是雪满山中的模样。我识趣地含笑说道:“这不用说,当然是冬的部分了。”张同志点头称是,又指着壁上两个圆形的漏窗,正透露着春的部分的几株竹子,他得意地说:“您瞧您瞧!春天快到,这里不是已漏泄了春光吗?”我笑道:“您这一番唯心论,发人所未发,倒也挺有意思。”
张同志伴同我在那些假山中间穿行了一周,他要我提些意见。我觉得有好多处曾经新修,不能尽如人意,不是对称而显得呆板,就是多馀而有画蛇添足之嫌。倒是随意放在水边的那些石块,却很自然而饶有画意。那一带黄石假山,是北派的堆法,不易着手,这里有层次,有曲折,自有它的特点。可惜正面的许多石块,未免小了一些,而接笋处的水泥过于突出,很为触目,使人有百衲衣的琐碎的感觉。最使我看得满意的,却是那一大堆宣石的假山,堆得十分浑成,真如天衣无缝,不见了针线迹,并且石色一白如雪,像昆山石一般可爱。总之,现在我们国内堆叠假山的好手几等于零,非赶快培养新生力量不可,设计构图,必须请善画山水的画师来干。假山最好的范本,要算是苏州环秀山庄的那一座,出清代嘉道年间名家戈裕良手,好在是他懂得“假山真做”的诀窍,拙朴浑厚,简直是做得像真山一样。
为了要瞻仰市容,出了个园,就一路蹓跶着。全市已有了两条柏油大路,十分平坦,拆城以后,就在城墙的基地上造了路,以利交通。在历年绿化运动中,又平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街头花园,利用了街头巷角的空地,栽种各种花木,有的还用湖石点缀,据说全是居民群众搞起来的。萃园招待所的附近,有较大的一片园地,标明“五一花圃”,布置得很为整齐,常有学生在上课下课的前后,到这里来灌溉打扫,原来这是学生们自己所搞的园地,经常可作劳动锻炼的场合。扬州旧有“绿杨城郭”之称,就足以说明它本来是个绿化的城市,现在全市有了这许多街头花园,更觉绿化得分外的美丽了。
瘦西湖是扬州的名胜,也是扬州的骄傲,大概是为的比杭州的西湖小了一些,因称瘦西湖。
扬州的芍药久已名闻天下,古人诗词中咏芍药必及扬州,如宋代王十朋句“千叶扬州种,春深霸众芳”,元代杨允孚句“扬州帘卷春风里,曾惜名花第一娇”等,足见扬州芍药的出类拔萃,不同凡卉了。在这瘦西湖公园里,有一个小小的芍药花坛,种着一二十丛芍药,这时尚未凋谢,以紫红带黑的一种为最美。据说扬州芍药,旧有三十多种,现存十多种,最名贵的“金带围”尚在人间。目前全扬州花农们所培养的共有一千多丛,已由园林管理处全部收买下来,蔚为大观。
走过一顶小桥,又是一片名为凫庄的园地,占地不大,而布置楚楚可观,周游了一下,就通过一条小径,踏上五亭桥去。这一座集体式的桥,可说是我国桥梁中的杰作,近年来曾经加以修饰,好像五姊妹并肩玉立,都换上了新装,虽富丽而并不庸俗。莲性寺的白塔近在咫尺,倒像是一尊弥勒佛蹲在那里,对人作憨笑,跟五亭桥相映成趣。附近还有一座钓鱼台,矗立在水中,也给增加了美观。这一带是瘦西湖的精华所在,我们在桥上左顾右盼,流连不忍去。
在莲性寺吃了一顿丰富的素斋,休息了一会,就坐了游船,向平山堂进发,在碧琉璃似的湖面上划去,听风听水,其乐陶陶。到了平山堂前,舍舟上岸,进了大门,见两面入口处的顶上,各有横额,一面是“文章奥区”,一面是“仙人旧馆”,原来这里是宋代大文学家欧阳修的读书处。那所挺大的堂屋中,也有一个“坐花载月”的横额,两旁有几副楹联,都斐然可诵,其一云:“衔远山,吞长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送夕阳,迎素月,当春夏之交,草木际天。”其二云:“云中辨江树,花里弄春禽。”其三云:“晓起凭阑,六代青山都到眼;晚来对酒,二分明月正当头。”这三副联各有韵味,耐人咀嚼。壁间有好几块书条石,都刻着前人的诗词,其一是刻的苏东坡吊欧阳修词:“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末二句,显示出他当时的人生观是消极的。后面另有一堂,名谷村堂,我独爱门口的一联:“天地长春,芍药有情留过客;江山如旧,荷花无恙认吾家。”原来作者姓周,下联恰合我的口味,不由得想起爱莲的老祖宗濂溪先生来了。
庭中有一座石涛和尚塔,顿时引起了我的注意,凑近去看时,见正面的石条上,刻着几行字:“石涛和尚画,为清初大家,墓在平山堂后,今已无考,爰立此塔,以资景仰。”石涛那种大气磅礴的画笔,是在我国艺术史中永垂不朽的,可惜他的长眠之地已不知所在,不然,我也要前去献上一枝花,凭吊一下。
出了平山堂,舍舟而车,赶往梅花岭史公祠去。我在中学里念书的时候,明代民族英雄史可法的忠肝义胆,给我的影响很大,念念不忘。这时进了祠堂,瞻仰了他的遗像,肃然起敬。三十年前,我第一次来扬时所看到的两副楹联:“生有自来文信国,死而后已武乡侯。”“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还有那“气壮山河”的四字横额,都仍好好地挂在那里,这是我一向背诵得出的。此外还有两副银杏木的楹联:“自学古贤修静节,惟应野鹤识高情。”“斗酒纵观廿一史,炉香静对十三经。”笔力遒劲,都是史公的真迹,而也可以看到他的胸襟。他那封大义凛然的家书的石刻,也依然嵌在壁间,完好如旧。
第三天的下午,到城南运河旁的宝塔湾去参观。那边有一座整修好了的文峰塔,也是扬州古迹之一。塔共七级八面,平面作八角形,用砖石混合建筑而成。它最初起建在明代万历十年,即公元一五八二年,同时又在塔旁建寺,就叫做文峰寺。清代康熙年间,因地震震落了塔尖,次年由一个姓闵的捐款修葺,安上一个新的,并增高了一丈五尺,修了半年才完工。到得咸丰年间,寺毁,塔也只剩了砖心,后由当地各丛林僧人集合大江南北住持募捐修复。近几年间塔身有了裂缝,岌岌欲危,市人委为了保存古文物起见,才把它彻底修好了。当下我们直上塔顶,一开眼界,而这一座美好的绿杨城郭新扬州,也尽收眼底了。
一九五八年六月
(《行云集》,江苏人民出版社1962年11月初版)
听雨听风入雁山
日思夜想,忽忽已二十五年了,每逢春秋佳日,更是想个不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却原来是害了山水相思病。想的是以幽壑奇峰著称的浙东第一名胜雁荡山,不单是我一个人为它害相思,朋友中也有好几位是同病的,只因一年年由于天时人事的牵制,都一年年的拖延下来,只索一年年的作神游作梦游罢了。
我平日喜欢做盆景,去年做了个雁荡山的盆景。挑选了几块大大小小的广东英山石,像玩七巧板一般,凑放在一只玛瑙石的长方形浅盆中,利用石上白条子的天然石筋,当作瀑布,就算是我那渴想已久的大龙湫了。从这一天起,我就把它作为案头清供,还胡诌了一首诗:“神驰二十五春秋,幽壑奇峰梦里游。范水模山些子景,何妨看作大龙湫。”(元代高僧韫上人能作盆景,称为些子景。)
我天天看着那盆假山假水的假雁荡,看得有些儿厌了,老是惦念着雁荡的真山真水。恰恰今年五月下旬,有上雁荡山的机会,便毅然决然的走了。
一行七人,先到了温州,一路听雨听风的进入雁荡山,来回半个月,二十五年相思一笔勾。
雁荡山在浙江省东南部,多奇峰,以北雁荡山(乐清县东北)、中雁荡山(乐清县西)、南雁荡山(平阳县西南)为著,古称“东瓯三雁”。北雁荡山最为奇秀,周约一百八十里,据说山上有一百零二峰、六十一岩、四十六洞、二十六石、十三瀑、十七潭、十四障、十三溪、十岭八谷、八桥七门、六坑四泉、四水二湖等等。你要游吧,游不胜游;你要写吧,也写不胜写。一般人游踪所至,主要是在灵峰、灵岩、大龙湫三个风景区,单是这二灵一龙,也就足够你游目骋怀,乐而忘返了。
我们刚到灵峰寺,就一眼望见群峰环拱,光怪陆离,真的如入山阴道上,应接不暇。明代王季重曾说:“雁荡山是造化小儿时所作者……山故怪石供,有紧无要,有文无理,有骨无肉,有筋无脉,有体无衣,俱出堆累雕錾之手。”他简直把雁山看作造化小儿的玩具和手工堆成的盆景,而灵峰一带的奇峰怪石,也确是活像一座座几案上的石供。
雁荡的峰啊岩啊,大半是因象物象形而定名的,例如灵峰区的接客僧、犀牛望月、老猴披衣、双笋峰、合掌峰等,灵岩区的上山鼠、下山猫、老僧拜塔、天柱峰、展旗峰等,都很妙肖,有的峰岩换一个角度看,也会换一个形象。导游的乐清县副县长倪丕柳同志随时指点,倍添兴趣,我曾记之以诗:“千岩万石如棋布,移步换形各逞妍。一路情殷劳指点,使君舌上粲青莲。”
灵峰区的奇峰,以合掌峰为最,高高的插入云霄,双岩相并,好像是两只巨灵的手掌合在一起,而腰部却又突然开朗,造起了九层高楼,有如古画中的仙山楼阁,却又可望而可即,顿时把我们吸引了上去。不知走过多少石级,就到了楼上,见有“石釜天成”一个横额,并有联语:“天可阶升,无中道而废;泉能心洗,即出山亦清。”我们当然不肯中道而废,就一层又一层的走上去,也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奇景,扩大了视野。洗心泉清澈见底,可鉴毛发,而漱玉泉水从洞顶细碎地泻下来,水珠亮晶晶地,仿佛在洞前挂上一张珠帘。最高处天开奇境,一洞空明,中供观音像,因称观音洞。从这里放眼望去,只见群峰竞秀,气象万千,真使人如登仙界,疑非人境了。
“簇簇群峰围古寺,陆离光怪总堪思。爱他一柱擎天表,卓立千秋绝代姿。”这是我到灵岩寺时,一见那顶天立地、气势雄伟的天柱峰,情不自禁地口占了这首诗歌颂起来。跟天柱峰对立而分庭抗礼的,又是一座高大的奇峰,好像是一面大纛旗般在空中飘扬,这就是展旗峰,清代袁枚有诗:“黄帝擒蚩尤,旌旗不复收。化为石步障,幅幅生清秋。”当时诗人的想象,真比喻得出奇,而现在我们看到东方红太阳照耀全峰时,真好像是一面大红旗哩。
看了雁荡不可胜数的胜景,足证祖国的“江山如此多娇”,真使人有游不尽看不足之感。在山七天,几乎天天是听风听雨,但我们还是冒着风雨出游,并不气馁,畅游之下,几乎把家都忘了。身在二灵,不无灵感,戏作一字韵诗,以谢山灵:“听雨听风入雁山,二灵端的是灵山。群峰排闼如留客,底事回头恋故山。”
一九六一年六月
(《行云集》,江苏人民出版社1962年11月初版)
欲写龙湫难下笔
在雁荡山许多奇峰怪石、飞瀑流泉中,大龙湫和小龙湫是一门双杰。两者虽相隔十多里,各据一方,各立门户,却是同露头角,同负盛名。它们是雁荡的两条巨龙,龙涎长流,亘古不绝。我在未游雁荡之前,早就久慕大名,心向往之,甚至假想雄姿,制成盆景,朝夕相对,聊慰相思,也足见我对它们的倾倒了。
大龙湫是雁荡名胜重点之一,也可说是雁荡的骄傲,清代诗人江湜曾有“欲写龙湫难下笔,不游雁荡是虚生”一联,给龙湫大力鼓吹,说它们的妙处,简直是难画难描的。这一次我们一行七人游了雁荡,总算不虚此生,而我平生偏爱瀑布,对二龙尤其是梦寐系之,岂可束手不写,因此也就不管下笔难不难了。
古今来文人墨客,对二龙的评价很高,有些说法当然是夸张过了头的,例如有一位诗人曾这么说:“怪哉两龙湫,喷沫彻昏晓。灏气包八荒,幻迹凌三岛。”这是多大的口气。凡是诗文歌赋称颂雁荡胜景的,十之七八总要涉及二龙,尤其是大龙湫,独占不少篇幅。我们这回游雁荡,早知名胜太多,不可能一一游遍,而大小龙湫却已订定在游览日程表上,以为无论如何,一定要去拜访。
小龙湫在东谷灵岩寺后,水从石城诸溪涧来,会集于屏霞障的右胁,从岩溜中间泻下,一半是沿着崖壁下来,不像大龙湫的一空依傍,飞舞作态。据说它的高度是三千尺,而大龙湫是五千尺,大小的区别,即在于此。明代诗人裴绅有《小龙湫歌》:“瀑布喷流千仞冈,僧言中有老龙藏。吞云激电下东海,随风洒润如飞霜。我来到此看不足,古殿阴森毛骨凉。疑是素丝挂绝壁,倒悬银汉注石梁。屏风九迭锦霞张,影落澄潭青黛光。老僧指点矜奇绝,忽如雷雨来苍茫。深山大泽人迹荒,夕曛风起驿路长。万山回首转羊肠,空留馀润沾衣裳。”我们刚到灵岩寺,先从后窗中窥见了小龙一角,活像是一匹又粗又大的白练,煞是好看。于是我们急不及待,就匆匆地前去欣赏了。从后门出去,不到五分钟已到了那里。这一带奇峰罗列,使小龙湫分外生色,就中有双峰作飞舞之势的,是双鸾峰;一峰瘦削无依,挺身独立的,是独秀峰;一峰如妙女临妆,娬媚多姿的,是玉女峰;一峰下圆上锐,如大笔卓地的,是卓笔峰。小龙湫恰就在这些奇峰环拱之间,汤汤下泻,自是气派不凡。只因昨夜曾下大雨,洪流奔放,似乎其势汹汹,怒不可遏,发出大发雷霆一般的声响,在空谷中激落着,自觉分外雄壮,小龙倒也不小,不过前人说它高三千尺,那是要大打折扣的。
在山七天,天天下雨,只有一天是个晴天,于是我们就钻了空子,赶往大龙湫去。据说要翻过一千六百多级的马鞍岭,来回步行三十多里,但我们意气风发,没一个掉队的。一路上看到不少新桥新路,所费不多,听说是由于群众的通力合作,才取得了这个多快好省的成绩。大龙湫在西谷的连云嶂旁,我们刚到那双尖夹峙似乎要剪破青天的剪刀峰下,就听得一片沸喊鼓噪的声音,似远似近,在我这瀑布迷较有经验的听觉上,早就知道大龙湫在欢呼迎客了。我们加快了脚步,兴高采烈地赶上前去,先见龙头,后见龙腰,终于看到了龙尾。据明代王季重说:“初来似雾里倾灰倒盐,中段搅扰不落,似风缠雪舞,落头则似白烟素火裹坠一大筒百子流星,九龙戏珠也。”我们此来正在大雨之后,所以看不到这样的光景,只见一条粗壮的大白龙,张牙舞爪地咆哮跳跃下来,正如清代一位诗人所歌颂的,“殷雷鸣空谷,天河落九霄。岂因连夜雨,惊起卧龙跳”。原来他也是在大雨后来看大龙湫的。我因慕名已久,此番幸得身临其境,于是,正看侧看,远看近看,走着看,站着看,末了索性披上雨衣,坐近了看,定要看它一个饱。相传唐代开山祖师诺矩罗曾在这里观瀑坐化,我也倒像有不辞坐化之意。我一边看,一边听,仿佛听得一片金戈铁马之声,原来山半有洞,风卷入内,就砰砰轰轰地响了起来。这时阳光万道,照着万斛飞泉,顿觉眼花缭乱,五色缤纷,无怪古人游记中说它:“五采注射,作五色长虹,炫煜不定。白者白跗,青者青莲,绿者绿珩,红者红罽,紫者紫磨金,人面衣裳,皆受采绘,变而又神矣。”这些话虽觉夸张,却也近于现实,而歌颂大龙湫极其夸张之能事的,要算清代袁随园的一首诗:“龙湫山高势绝天,一条瀑走兜罗绵。五丈以上尚是水,十丈以下全为烟。况复百丈至千丈,水云烟雾难分焉。初疑天孙工织素,雷梭抛掷银河边。继疑玉龙耕田倦,九天咳唾唇流涎。谁知乃是风水相摇荡,波回澜卷冰绡联。分明合并忽迸散,业已坠下还迁延。有时软舞工作态,如让如慢如盘旋。有时日光来照耀,非青非红五色宣。夜明帘献九公主,诸天花散维摩肩。玉尘万斛橘叟赌,明珠九曲桑女穿。到此都难作比拟,让他独占宇宙奇观偏。更怪人立百步外,忽然满面喷寒泉。及至逼近龙湫侧,转复发燥神悠然。直是山灵有意作游戏,教我亦复无处穷真诠。(下略)”大龙湫的妙处,已被这首诗渲染得够了,我正不必辞费。我们在这里流连很久,如醉如痴,游侣中的老吕、老顾都是摄影能手,给我们一一收入了镜头。为了对大龙湫表示敬意,我于临别时也献上了一首诗:“神龙游戏人间世,攫日拏云扫俗氛。破壁飞腾容有日,和平建设正需君。”龙而有知,应加首肯。
我们一行七人,大半是六十以上的,倘以龙来作比,七十三岁的老刘是龙头,五十四岁的老蒋是龙尾。这条龙足足游了七天,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忽登山,忽涉水,而老子婆娑,兴复不浅,只觉其逸,不觉其劳,倒像是因祖国年轻而也一个个年轻起来了。一路上彼此形影相随,寸步不离,而导游的乐清县倪丕柳副县长和统战部张友孚秘书,更多方照顾,无微不至。我于感激之馀,申之以诗:“老子婆娑半白头,相随形影共绸缪。情长恰似龙湫水,日夜牵心日夜流。”可不是吗,人与人之间的一片情谊,真的像龙湫水一样长了。
一九六一年五月
(《行云集》,江苏人民出版社1962年11月初版)
雁荡奇峰怪石多
浙江第一名胜雁荡山,奇峰怪石,到处都是,正如明代文学家王季重所比喻的件件是造化小儿所作的糖担中物,好玩得很。自古以来,人们就象物象形给题上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名称,脍炙人口。天下名山,大半如此,不独雁荡为然。我过分自命风雅,以为这是低级趣味,并无可取。可是一想到这是劳动人民所喜闻乐见,并且是津津乐道的,也就粲然作会心之笑,跟他们契合无间,立即口讲指划地附和起来。
山中七日,掉臂游行,在乐清县倪丕柳副县长和统战部张友孚秘书热情导游、殷勤指示之下,几乎看遍了“二灵一龙”三个风景区的奇峰怪石。好在到处还有木牌一一标明,更增加了我们的兴趣。一行七人,都是老有童心的,除了评头品足,在像与不像的问题上大动口舌外,一面还要别出心裁,有所发明。例如在灵峰区合掌峰的观音洞中,依着岩壁望出去,看到了那个小小的一指观音。同时我们却又发见了一块突出的岩石,有人硬说是像一个土地庙里的老土地,而我却认为活像是一个戴着罗宋帽的上海老头儿,彼此竟引起了争论,可发一笑。
灵峰区的花样儿可真多啦!观音洞的对面,有一座五老峰,好像是五个肥瘦不一的老公公,连袂接踵的在那里走,劲头很足。灵峰寺前,有双笋峰,两峰并峙,体圆顶尖,真像是两只挺大的玉笋,清代诗人凌夔曾宠之以诗:“瑶笋千年生一芽,何时两两茁丹霞?凌空未运青云帚,拔地齐抽碧玉丫。”倒是一首好诗。寺左有一岩石,好像是一头鸡,翘首向天,因名金鸡峰,而换了一个角度,再从将军洞外望过去时,却又形似一个女子在那里梳头,因此又称之为玉女梳妆了。寺右偏后有一岩石,似是一头犀牛,正在举首望明月,再像也没有,这就叫作犀牛望月岩。在五老峰的东北,有双峰并起,似是两头大公鸡伸颈相对,分明要斗将起来,于是被称为斗鸡峰,然而它们只是做了个斗的架式,斗是永远斗不成的。
我们两度住在灵峰寺中,天天看着五老双笋、犀牛金鸡,也看得有些儿腻了,很想换换眼界。有一天冒雨上东石梁洞去,走上谢公岭,一眼望见远处有岩,好像是一个和尚危立天际,合掌迎客,据说旧名老僧岩,今称接客僧,清代曾有人咏以诗云:“大得无生意,真成不坏身。兀然山口立,笑引往来人。”这与接客的含义,倒是相近的。
从灵峰寺上灵岩寺去,在烈士墓的附近向西望去,见有一座岩石,仿佛是一头老猴子,作昏昏欲睡状,而从净名寺前东望时,却又活像这猴子披着一件长大的蓑衣,要爬上山去。这座岩旧名猕猴石,现在就称之为老猴披衣,更觉形象化了。到了灵岩寺,就望见西南方一岩巍然,好像是一个老和尚,正在拱手礼拜前面一块高耸的大石,因此叫作僧拜石,又称僧抱石,前人有诗:“说法终年领会稀,坐中片石解皈依。老僧喝石石大笑,独抱青天看鸟飞。”意含讽刺,大可玩味。
在灵峰、灵岩之间,有一座命名最雅的岩石,这就是听诗叟,远远望去,似是一位清癯的老叟,侧着头,倚着岩壁,作倾听的模样。所谓听诗,不知是听李白的诗呢,还是听杜甫的诗?清代诗人袁随园却别有高见,要请他老人家听谢朓的诗,他是这样说的:“底事听诗听不清,此翁耳壳欠分明。拟携谢朓惊人句,来向青天颂数声。”诗人说他老人家耳聋听不清,真是形容绝倒,但不知朗诵了谢朓惊人之句,他可听得清听不清呢?
我们去看小龙湫瀑布时,见有一峰亭亭玉立,婉娈作态,像个美女子模样,因名玉女峰。听说春光好时,峰顶开满了映山红,仿佛髻上簪花,打扮得更美了。因此明代就有诗人们纷纷赞美,就中一首是:“琼媛明妆爱胜游,梳云不作望夫愁。蓬松只恐人来笑,又倩山花插一头。”诗人工于想象,描写得很为生动。去此不远,又有一座岩,近项处豁然开裂,中间嵌着一块大圆石,好像含着一颗大珍珠一样,据说就叫做含珠岩。我想这也许是小龙湫的小龙跟大龙湫的大龙双方抢珠时,一不小心,把珠儿掉落在这里的吧。
当我们往看大龙湫的大瀑布,向马鞍岭进发时,刚走到灵岩附近的一个所在,猛听得领先的伙伴中,有人大惊小怪地嚷起来道:“咦,一头猫!一头猫!”那时我恰恰落后,一听之下,心想瞧见了一头猫,有甚么稀罕,要是见了一头虎,那才稀罕哩。到得赶上前去探看时,原来在路旁的高坡上,有一块岩石,好像是一头大猫正跑下山来,耳目口鼻,栩栩欲活。当下倪副县长给我们解说道:“这叫作下山猫,那边还有一头上山鼠哩。”说时,伸手向对面的山上指点着。我们疾忙偏过头去向上一望,果然见到另一块较小的岩石,活灵活现地像一头老鼠在逃窜,而那头大猫恰像是在向它追赶的样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个画面啊。后来我在马鞍岭上坐下来休息时,好奇地把手提包中携带着的志书翻开来查阅一下,才知旧时称为伏虎峰,又名望天猫,袁随园又有一首五言好诗,题这一幅天然的灵猫捕鼠图:“仙鼠飞上天,此猫心不许。意欲往擒之,望天如作语。”我想这头猫真是枉费心机,追了几千百年,可也始终追不到啊。
“剪水裁云别样图,年年针线寄麻姑。自从玉女无心嫁,刀尺都陪夜月孤。”这是明代诗人杨龙友的剪刀峰诗,原来从大龙湫外望时,就可看到一峰高耸,分作两股,像一柄剪刀模样。再进却又变了样,似是一张大船帆,那船正在迎风行驶,因此又名一帆峰。要是转到大龙湫前回望时,那么这座峰似乎大仅丈许,又好像擎天一柱,真可说是移步换形,变化多端了。
怪石奇峰雁荡多,这些不过是我们亲眼见到而比较突出的。此外如将军抱印、童子诵经、二仙会诗、一妇抱儿等,都是像人像仙的峰石,不一定全都相像。至于像狮、像虎、像象、像龟、像凤凰、像橐驼等牲畜的,以至像宝冠、像宝簪、像金鼎、像镜台、像茶炉、像药杵等用具的,那更不胜枚举,只得从略了。
一九六一年六月
(《行云集》,江苏人民出版社1962年11月初版)
南湖的颂歌
为了南湖是革命的圣地,是党的摇篮,我就怀着满腔崇敬和兴奋的心情,从苏州欢天喜地的到了嘉兴。下了车,放眼一望,便可望见一大片绿油油明晃晃的湖光,正在含笑相迎。老实说,在过去,我来游南湖,已不知有多少次了,这时如见故人,分外亲切。可是由于我的无知,听到它那段光辉的史迹,还是最近的事。南湖南湖,我要向您陪个罪,道个歉,我……我实在是失敬了。
南湖在嘉兴市南三里许,面积八百馀亩,一名鸳鸯湖,据《名胜志》载,湖中多鸳鸯,或云东南两湖相接如鸳鸯然,故名。据我看来,后一说比较近似,至于说湖中多鸳鸯,近年来却没有见过,也许是偶或有之吧。前人曾有诗云:“东西两湖水,相并若鸳鸯。湖里鸳鸯鸟,双双锦翼长。”《名胜志》说是东南两湖,而诗中却说是东西两湖,不知孰是。古人所作南湖的诗歌,以清代朱竹垞的《鸳湖棹歌》一百首最为著名。后来又有一班诗人受了它的影响,也纷纷地作起棹歌来,例如:“浮家惯住水云乡,不识离愁梦亦香。侬荡轻舟郎撒网,朝朝暮暮看鸳鸯。”“鸳鸯湖水浅且清,鸳鸯湖上鸳鸯生。双桨送郎过湖去,愿郎莫忘此湖名。”都不是一时一人所作,而是借鸳鸯湖这个名称来各自抒情歌唱的。鸳鸯湖的名望太大了,甚至把“鸳湖”来作为嘉兴的代名词。
烟雨楼兀立湖心,是南湖惟一胜景,据说是吴越钱元璙所建,原来的位置是靠近湖岸的,直至明代嘉靖年间,为了开浚城河,把河泥填在湖心,构成了一个小岛屿,于是烟雨楼来了个“乔迁之喜”,移到了小岛上来,而环境更显得美了。从明清两代到现在,不知经过多少次的修葺,今天才成为劳动人民游息的好去处。登楼一望,确如昔人所谓“诚有晨烟暮雨、杳霭空蒙之致”,即使是日丽风和的晴天来游,也觉得烟雨满楼,别饶幽趣。为了位在湖心,整个南湖展开在它的四面楼窗之下,你只要移动两眼,一面又一面的向窗外望去,不但全湖如画,尽收眼底,连你自己也做了画中人哩。
楼的近旁有鉴亭、来许亭、望梅亭、菱香水榭等几座亭榭,好像众星拱月一样,簇拥着烟雨楼。楼的前檐有山阴魏戫手书的“烟雨楼”三字横额,铁画银钩,颇见工力。听说魏是清末时人,能驰马击剑,挽五石弓,却又精书法、能文章,是一位奇士。鉴亭壁间,有嘉兴八景图石刻,出包山秦敏树手,画笔还不差。所谓八景,是“南湖烟雨”、“东塔朝暾”、“茶禅夕照”、“杉闸风帆”、“汉塘春桑”、“禾墩秋稼”、“韭溪明月”、“瓶山积雪”。这个八景,实在是勉强凑成的,有的不能称之为景,例如瓶山是旧县城里一个低小的土墩,据说韩世忠当年曾在这里犒军,兵士们喝完了酒,把酒瓶抛在一起,堆积成山,因名瓶山。在这八景之中,自以“南湖烟雨”最为突出,清代诗人许瑶光曾有诗云:“湖烟湖雨荡湖波,湖上清风送棹歌。歌罢楼台凝暮霭,芰荷深处水禽多。”以好诗咏好景,使人玩味不尽。楼上下有楹联很多,可以称为代表作的,有天台山农所写的一联:“如坐天上,有客皆仙,烟雨比南朝,多少楼台归画里;宛在水中,方舟最乐,湖波胜西子,无边风月落尊前。”又陶在东联云:“问当年几阅沧桑,鸳鸯一梦;看今日重开图画,烟雨万家。”此外有一长联说到“春桑”、“秋稼”,这倒和我们广大群众年来特别关心农事的意义,是互相符合的。
近三年来,南湖换上了明靓的新装,烟雨楼面目一新,连烟雨迷蒙,也好像变作了风日晴美,原来这里已有了新的布置,使人引起了新的观感。不但陈列着太平天国时代的文物,还有一个革命历史资料陈列室,展出在党成立以前关于社会基础、思想基础、组织基础三个方面的历史文物,党的第一次、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的照片、图表等各种宝贵的文物。在这里可以看到毛主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亲笔题词,可以看到当年出席“一大”的代表们的照片,看了肃然起敬,自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感。不单是这些,还有一件特大的革命文物引人注目使人追想的,是四十年前举行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那只丝网船的仿制品,长达十四米,宽约三米,船身髹着朱光漆,光亮悦目,只见明窗净几,雕梁画屏,以至舱房床榻,一应俱全,瞧着那十二位代表的席位,更使人想到当年毛主席他们在这里艰苦奋斗,创造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啊,这一艘丝网船是多么伟大的船,而毛主席又是多么伟大的舵手!
到了南湖,瞧了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菱塘,就会使你连带地想起南湖菱来。这种菱绿皮白肉,形如馄饨,上口鲜嫩多汁,十分甘美而又妙在圆角无刺,不会扎手。每逢中秋节边,人民公社的女社员们,结队入湖采菱,欢笑歌呼,构成一个绝美的画面。清代名画师费晓楼曾给南湖采菱女写照,并题以诗云:“十五吴娃打桨迟,微波渺渺拟通词。郎心其奈湖心似,烟雨迷离无定时。”“南湖湖畔多柳阴,南湖湖水清且深。怪底分明照妾貌,模糊偏不照郎心。”这种软绵绵的情词,并无内容,不过是掉弄笔头罢了。
一九六一年八月
(《行云集》,江苏人民出版社1962年11月初版)
双洞江南第一奇
这是第二次了,时隔二十六年,“前度刘郎今又来”,来到了宜兴,觉得这号称江南第一奇的双洞——善卷和张公,还是奇境天开,陆离光怪,而善卷又加上了近年来的新的设备,更使人流连欣赏,乐而忘返了。一九六一年九月上旬,中国作家协会江苏分会组织了一部分作家,到镇江、扬州、无锡、苏州、宜兴等地参观旅行。我跟程小青、范烟桥、蒋吟秋三老友参加了宜兴之游。一行二十人,大半是青年作家,只有我们四人都已年过花甲,因此被称为苏州四老。这一次联袂同行,实在难得,也可说是老兴不浅了。
我们于九月二十五日清早由苏州出发,先到无锡,再搭长途汽车转往宜兴,下榻于瀛园招待所,所有假山池塘,很像是我们苏州的园林。饭后休息了一下,就上街蹓跶,参观了纪念周处斩蛟的长桥,也算给我们周家老前辈捧捧场。第二天早上秋高气爽,大家喜孜孜地跳上了一辆团体车,一路谈笑风生的上善卷洞去。导游的有年逾古稀精神矍铄的吕梅笙县长,有精明干练热诚周到的文化局何键局长,有当初曾经帮助她父亲储南强先生整修双洞而熟知洞中一泉一石的储烟水同志,“众人拾柴火焰高”,使我们的游兴更浓了。
谁也料想不到在这山清水秀的江南,会有这样一个出神入化百怪千奇的善卷洞。洞在宜兴县城西南的螺岩,距城约二十八公里,有公路直达洞前。据说善卷是虞代时人,舜要将天下让给他,他慨然答道:“我逍遥乎天地之间,心意自得,又何必要什么天下呢?”于是避到这里隐居起来,因此称为善卷洞。只因洞壑幽奇,千百年来吸引了不知多少游人。历代诗人、词客、画家,如许浑、苏轼、唐寅、文徵明等,都先后来游,或付之吟咏,或写以丹青,赞美不绝。可是久已失修,日就荒废,直到一九二一年间,储南强先生发愿兴修,亲自督工,投下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足足费了十一年的时间,不单修了善卷洞,并且把张公洞也修好了。抗日战争期间,日寇怕这两洞中潜伏游击队,便大肆破坏。胜利后先把善卷小修了几次,还是破破烂烂的,不足以供游览。到了解放以后,才一次次的鸠工庀材,大力兴修。这几年来,不但恢复旧观,并且呈现了一片新气象,成为广大人民的洞天福地。
我虽是旧地重游,却像初临胜地一样,先就三脚两步地赶到洞口。当门一峰突起,旧称“小须弥山”,现已改名“砥柱峰”。峰后就是一片广场,可容千馀人集会,称为“狮象大场”,因为两旁石壁突出的部分,一如雄狮,一如巨象,瞧去十分相像,并且好像是在迎客一样。洞顶石钟乳累累四垂,活像是一串串带叶的大葡萄。石壁上都有题字,不及细看,而最为触目的,是梁代陶弘景篆书“欲界仙都”四个大字,是啊,像这么一个“奇不足言,几于怪;怪不足言,几于诞”的洞府,真不愧为欲界的仙都哩。
我们在这“狮象大场”中啜茗小坐了一会,就从一旁的石级上一步步盘旋曲折地走上去,好像是到了大楼上,这就是所谓上洞了。只因四下里迷迷蒙蒙地,似乎密布着云雾,所以名为“云雾大场”。可是仗着电灯照明,云雾并不妨碍我们的视线,一眼便能望见那一块像云一般倒挂着的大横石上,刻着“一片飞云掩洞门”七个隶书的大字。当下我对小青他们说:“这七个字倒是现成的诗句,我们四个老头儿何不借它来合作一首辘轳体诗,倒是怪好玩的。”烟桥、吟秋听了,也一诺无辞。于是就以年龄为序,由小青首唱:“一片飞云掩洞门,洞中云气净无痕。忽闻雷响来岩底,九迭流泉壑口奔。”烟桥继云:“在山泉冷出山温,一片飞云掩洞门。奇秘如何关得住,依然斧凿到乾坤。”我是老三,不得不用仄韵:“朅来仙洞纵游眺,洞里乾坤罗众妙。一片飞云掩洞门,应知洞外江山好。”当然,我又联想到毛主席的名句“江山如此多娇”上去了。吟秋来个压轴:“仙境嫏嬛万古存,探奇揽胜乐无垠。流连直欲此间住,一片飞云掩洞门。”言为心声,他大概要在洞里住下来,不想回去哩。
这上洞的花样儿真多,使人目不暇给。石壁的这一边有两个池,约略作半月形,彼此相去不远,池水活活,清可见底。两池的面积虽不大,却以两个开天辟地的大人物作为名称,一名娲皇池,一名盘古池。在这里临流看水,不但觉得眼目清凉,连五脏六腑也似乎一清如洗了。那一边又有两个挺大的石柱,高高矗立,彼此也相去不远,柱顶上接洞顶,密密麻麻地布满着石颗石粒,瞧去活像是一朵朵梅花,这两个石柱,就形成了两株硕大无朋的梅树,因此称之为“万古双梅”。再看那一边,又有一只特大的石床,别说巨无霸躺上去绰绰有馀,就是二十多个大汉也尽可抵足而眠,这个石床,叫做“五云大床”。此外上下左右,怪石纷陈,或像鳌鱼,或像蛟龙,或像奇禽异兽,更使人眼花缭乱,看不胜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