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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53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3

游罢了上洞,仍回到中洞休息了一下,就由隧道拾级而下,到下洞中去,一路上只听得水声渹渹,震耳欲聋,直好像风雨雷霆交战天际,千军万马卷地而来。到得“壑口”,就瞧见两道飞瀑,像两匹粗大的白练一般倾泻下来,就这样狼奔豕突地向下面翻滚而去,一迭又一迭,化整为零地变做了九迭流泉。我们一面看飞瀑,看流泉,一面听着那咆哮不停的水声,一面东张西望,贪婪地欣赏那奇形怪状的石壁石柱、石鼓石钟。曾瞧到当头一石,像一只大手模样的伸下来要抓人,据说这叫做“佛手幕”;也曾瞧到一根大树干模样的石柱子,上面蓬蓬松松地长满着枝叶,据说这叫做“通天石松”;也曾瞧到石壁上有一个老头儿模样的形象,似乎跨上了鹤背要飞上天去,据说这叫做“寿星骑鹤”;也曾瞧到石壁上隐隐绰绰地有些人形,仿佛伸着脚要跳下来似的,据说这叫做“仙人挂脚”。此外,还有显出瓜藕菜蔬一类形象的,那简直是好一派丰收景象哩。

从这里回身向后转,那就是长达一百二十馀公尺别饶奇趣的水洞了。清代诗人咏水洞诗云:“石晴闻雨滴,窦冷欲生风。只恐弹琴久,潭深起白龙。”轻描淡写,实在不足以形容水洞之奇。我们一行二十人,分成两组,我挨在第一组,先行上了小船,曲曲折折地一路荡去,洞中黝暗,全仗电灯照明,不致暗中摸索。有时岩石碍头,必须低头而过,行经“龙门”、“鳌门”,一湾又一湾过了“三湾”,这才一眼瞧见前面石壁上“豁然开朗”四大字,通知我们已到洞口,而真的重见了天日,豁然开朗起来。我们舍舟登陆,转身走上十多步石级,到了一个长方形的台上,据说这里叫做“壑厅”,是给游客们小憩的所在。壁间有石刻,都是各地来宾赞美善卷的诗文,满目琳琅,语多中肯。就中有无锡老教育家侯保三先生的一文,略云:“……比利时之汉人洞,法兰西之里昂洞,以通舟著称,而不能如此洞之嵌空玲珑,窍穴穿透,纯然石壑,四壁无片土,一舟欸乃,如游嫏嬛……”把比、法两洞都比了下去,足为善卷水洞张目,足为祖国山水张目。

这些年来,在舞台上,在银幕上,在曲艺场中,在收音机里,我们常可碰到祝英台,什么《十八相送》、《楼台会》、《英台哭灵》等等,都是群众所喜闻乐见的。可是在善卷洞外,我们又碰到了祝英台。据说这里附近,旧时曾有碧鲜庵,与善卷寺同毁于火,相传英台读书处,原有唐刻的石碑,共六字,现存“碧鲜庵”三字,笔致很为古朴。昔人曾有句云:“蝴蝶满园飞不见,碧鲜空有读书坛。”此外还有英台阁、英台琴剑之冢等,都是从前遗留下来的。有人认为祝英台是东晋时代的上虞人,怎么宜兴会有她的读书处?是耶非耶,不可究诘。我因此做了一首诗:“英台遗迹认依稀,莫管他人说是非。难得情痴痴到死,化为蝴蝶也双飞。”我在这一带蹓跶了好一会,忽又在碧鲜岩的石壁上发现了不少秋海棠,正在开花,一丛丛粉红色的花朵,鲜妍欲滴。我一向知道秋海棠并不是野生的,怎么岩壁上会有这么多,并且在后洞瀑布那边,就有大片的好几丛,都在开着好花。储烟水同志给我连根拔了一些,准备带回苏州去留种。我如获至宝,很为高兴,就根据古代诗人说秋海棠是思妇眼泪所化的神话,牵扯到祝英台身上去,咏之以诗:“碧鲜庵里读书堂,佳话争传祝与梁。遮莫相思红泪落,年年岩壁发秋棠。”姑妄言之,又有何妨?

我们游过了善卷洞,继游张公洞。难为吕县长和何局长跟湖㳇公社先行联系,给我们准备了火把、汽油灯。第二天我们就搭了专车直达湖镇,然后步行四五里到张公洞。洞在盂山之下,只因这座山形如覆盂,才以此为名。张公洞一名庚桑洞,据道书中说,天下福地七十有二,此居五十八,庚桑公治之,因称庚桑洞。后来张道陵和张果老都在这里隐修,才又名为张公洞。洞高数十丈,分为三层,下层好像是一座大厅,名“海王厅”。当初虽经整修,而在抗战时遭到日寇破坏,未曾修复,因此使我这个“前度刘郎”,不免有风景不殊之感。洞中因经常有泉水下滴,遍地沮洳,我们都穿上了雨鞋,跟着汽油灯和火把走,为了四下里一片漆黑,不得不步步小心,像蜗牛般走得很慢。我们由公社同志们提灯为导,青年作家们擎着火把从旁协助,在许多小洞中忽上忽下,穿来穿去。有时岩石碰头,有时前无去路,有时石级滑不留脚,险些跌跤。虽有小小困难,大家一一克服,满不在乎,而趣味也就在此。虽有人说:“老先生们还是留下来,不要去吧!”而我却老有童心,不肯示弱,还是勇气百倍地跟着青年们走,先后到了水鼻洞、七巧洞、盘肠洞、棋盘洞、万福来朝、一片灵光等处。储烟水同志原是识途老马,每到一处,就口讲指划,历历如数家珍。

张公洞之妙,妙在洞中有洞,秘中有秘,一入其中,好像进入了迷魂阵,走投无路,比了善卷洞,似乎复杂多了。清代词人陈维岱曾有《满江红》一首咏之云:“移此山来,是当日、愚公夸父。还疑倩,五丁力士,凿成紫府。曲磴崎岖犹可入,悬崖偪侧真难渡。只洞中、蝙蝠共飞攀,羊肠路。石窪者,形如釜。石突者,形如鼓。更左拏右攫,狰龙狞虎。仙去已无黄鹤到,人来尚忆青鸾舞。渐云迷,丹灶日西斜,催归步。”读了这首诗,可以窥见洞中奇奥的一斑。

我们由火把和汽油灯一路照着,在那些洞中洞里上上下下、来来去去盘旋了好一会,才到达了一个豁然开朗的所在,这大概就是出口了。这个出口也真特别,不在底下而却在高处,岩石真像被五丁力士劈了一大斧,才开出这么一个大天窗似的罅口来。我们一行人纷纷坐下来休息,回头向洞中一望,我不禁惊喜交并的喊了起来,原来洞顶上密布着盈千累万的石钟乳,蔚为天下奇观,奇形怪状,不是笔墨所能描摹。明代都穆说它们“如笋之植,如凤之骞,如兽之怒而走,饥而噬,盖洞之妙,至此咸萃”。我以为还不止此,那些石乳,有的像帝皇平天冠上的冕旒,有的像仙女五铢衣上的璎珞,有的像珠穆朗玛峰上永不消溶的冰筋,有的像昆仑山千年古木上的瘿瘤,有的像宣化、通化果农场中的牛奶大葡萄,有的像……而石色也是有青、有白、有黄、有绛,还有斑斑驳驳辨认不出是什么色彩的,总之我自愧少了一枝生花妙笔,实在是难画难描,无所施其技了。

饱游了这江南第一奇的宜兴双洞,周身轻飘飘地,倒像带着仙气似的回到苏州,心神恍恍惚惚,仿佛真的从仙人洞府中来。过了一天,却又欢欣鼓舞地进入了鱼龙曼衍、灯彩辉煌的另一境界,原来是跟大家欢度普天同庆的第十二个国庆节了。

一九六一年九月

(《行云集》,江苏人民出版社1962年11月初版)

浔阳江畔

一九六二年一月十七日,晴

下午三时,在南京江边登江安轮,四时启碇向九江进发,一路看到远处高高低低的山,时断时续。到了五时左右,暮霭已渐渐地四布开来。吃过了晚饭,到甲板上去看落日,但见西方水天相接的所在,有一抹红光特别的鲜妍,在它的上面,有一大片晚霞,作浅红色,可是不见落日,以为早已悄悄地落下去了。谁知到五时半光景,却见那一抹红光,色彩更浓,简直是如火如荼,一会儿浓缩成一个半圆形,接着渐扩渐大,竟变作了整圆形,中间偏右,有一二抹黑影,倒像是沾上了一些儿墨迹似的。这一轮落日,逐渐下沉,而馀晖倒影入水,随着波光微微漾动,光景美绝。有时有一二只帆船驶过,就把这倒影立时搅碎了。大约持续了十分钟,这落日馀晖才淡化下去,终于形消影灭,而夜幕就罩住在整个江面上了。由于风平浪静之故,船行极稳,倒像是粘着在水上,并不在那里行驶似的。可惜这不是春天,不然,我可要哼起那“春水船如天上坐”的诗句来了。

这次南行,有南京博物院曾昭燏院长、研究员尹焕章同志同行,说古论今,旅次差不寂寞。六时许过马鞍山,早就进了安徽境,听说马鞍山的对面是乌江镇,那边有一条乌江,就是当年楚霸王项羽兵败自刎的所在,喑呜叱咤的一世之雄,而今安在哉!

一月十八日,晴

昨晚七时半就就寝,这是好多年来从没有过的新纪录。大约过了两小时醒回来,听得上一层和左右都有脚步声,服务员在招呼有些旅客起身,说是芜湖到了。等到汽笛再鸣,轮机重又开动的时候,我又迷迷糊糊地入睡了,直到清早听得广播机报道铜官山快到时,这才离开了黑甜乡。这一夜足足睡了十二小时,也是好多年来从没有过的新纪录。起身盥洗之后,疾忙赶到甲板上去看日出。可是这时已六点钟了,还是没有动静,但见天啊水啊,都被轻纱蒙着,显出鱼肚白的一大片。只有东方一个所在,却有一抹淡淡的红晕,似是姑娘们薄施胭脂一样。一会儿这红晕渐渐地浓起来了,蓦然之间,却有一颗鲜艳的红星,从中间涌现了出来,红得耀眼,一会儿却又不见了,似是被谁摘去了似的。但是隔不多久,就在这所在跳出了一个猩红的大圆球,影儿倒在水面上,连水也被染红了。这红球越放越大,光也越亮越强,而沉睡了一夜的大地,也就完全苏醒了。我贪婪地看着看着,看这一片江上日出的奇景,似乎沉浸在诗境里,耳边仿佛听到一片“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的豪放的歌声,我的心顿时鼓舞起来,也情不自禁地歌唱了。

早餐后闲着没事,在休息厅里捡到一本去年十一月份的《解放军文艺》,先读散文,得《塞上行》、《草地篇》、《柳》、《访秋瑾故居》诸作,全写得美而有力。继读小说《强盗的女儿》,也是有声有色的好作品。我不知道这几位作家是不是解放军中的战士,如果是的话,那真是能武能文的文武全材,使人甘拜下风了。

中午到达安庆,停泊约半小时,就和曾、尹两同志登岸一瞻市容,江边有几座美奂美轮的大厦,是旅社,是百货公司,是食品商店,都是崭新的建筑物,大概也是“大跃进”的产物吧。我们随又找到旧时代的街道上去蹓跶一下,觉得新旧的对比十分强烈,毕竟是新胜于旧,旧不如新。

过了安庆,我只是沉缅于那本《解放军文艺》里,爱不忍释,直到五时左右,才读完了最后的一篇,两眼已酸涩了,于是到甲板上眺望江景。只见左边有二十多座高高低低的山,一座连着一座,而前后左右,层次分明,倒像是画家画出来的一幅青绿山水长卷。过了这些连绵不断的山,却见有一座山孤单单地站在一边,姿态十分秀美,仿佛有美一人,遗世独立的模样,一望而知这是颇颇有名的小孤山了。山顶有庙宇,似很雄伟,山腰有白粉墙的屋宇多幢,掩映于绿树丛中,真像仙山楼阁一样,这时被夕阳渲染着,瞧去分外瑰丽,如果有丹青妙笔给它写照,可又是一幅绝妙好画了。十时三十分到达九江,就结束了这历时三十二小时的江上旅行。夜宿南湖宾馆,睡得又甜又香。

一月十九日,晴

南湖宾馆占地极广,建于一九五九年,面对南湖一角,环境很为清幽。早起凭窗远眺,见庐山沐在初阳之下,似乎好梦初回,正在晓妆。九时半由交际处万秘书陪同往访古刹能仁寺。寺初建于公元五〇〇年前后,现在有建筑是公元一八六九年即清代同治八年前后所建。梁初原名承天院,唐代增建大雄宝殿和大胜宝塔,当时占地二十馀亩,原是一个大丛林,因迭经兵燹,并被美法教会侵占,以致寺址日削。寺内有八景,除了那七层的大胜宝塔外,有双阳桥、诲汝泉、雨穿石、冰山、雪洞、石船、铁佛等。双阳桥下的池子,原与甘棠湖相通,水很清澈,每当傍晚夕阳将下时,从池东看水面,可见双日倒影,因名双阳。

出了能仁寺,又往西园路去看古迹浪井,居民都在这里汲水应用。据说这井是汉高祖六年灌婴筑城时所凿,因历年太久,早就湮塞。三国时孙权在这里立了标,命人发掘,恰恰正在原处,于是重又出水了。唐代李白曾有“浪动灌婴井,浔阳江上风”,宋代苏轼曾有“胡为井中泉,浪涌时惊发”等诗句,可以作为旁证。清代宣统年间,才在井旁立碑,题上“浪井”二字,只因长江近在咫尺,听说江上浪大时,井中也会起浪,称为“浪井”,更觉名实相副了。

下午二时十五分,我们搭火车转往南昌,六时半到达,省交际处以汽车来接,过八一大桥,据说全长一千一百米,跨在赣江上,是我国数一数二的长桥。夜宿江西宾馆,此馆才于去年建成,设计极为新颖,高达九层,耸峙于八一大道上,邻近八一广场,气势极为雄伟。内有房间百馀,布置精美。三层楼上有一餐厅,作浑圆形,以白色大理石作柱,浅赭色大理石铺地,所有墙壁窗户以及一切设备,色调多很和谐。在此进餐,身心感到舒服,真可以努力加餐。

一月二十日,晴

上午九时半,由文化局戴局长伴同我们访问文管会并参观博物馆。凡飞禽、走兽、水族、蔬果农作物以至历史文物、革命文物,陈列得井井有条,并有不少塑像图画以及描写农民起义等历史彩画,可说应有尽有。尤其是革命文物,丰富多彩,蔚为大观,参观之后,仿佛上了一堂革命历史的大课,不但眼界顿时扩大,心胸也跟着扩大起来。

下午二时半,驱车往郊外参观明末大画家八大山人纪念馆,这里本是清云谱道院,据清代夏敬庄所作记有云:“清云谱道院距豫章城一十五里,旧名太乙观。从城南门出,崇冈毗连,络绎奔赴,迤逦前进,豁然平野,芳草绿缛,溪流澄澈,青牛掩映于松下,幽禽唱和于林中,徐而接之,有琳宫贝阙,巍峨矗起于烟霞之表者,即青云谱也。(中略)有明之末,有宁藩宗室遗裔八大山人者,遭世变革,社稷丘墟,义不肯降,始托僧服佯狂玩世,继乃委黄冠以自晦,是为朱良月道人。道人故善黄老学,既易装,益兢兢内敛,复邀旧友四人同修真于院内,而以青云圃名其居,取青云左券之意也。道人居此既久,于道有得,颇著书,复工丹青,书法亦超妙,今二门额题‘众妙之门’四字,即遗墨也。(下略)”

读了这一节文字,可以明了八大山人和青云谱的关系。在八大山人时代,青云谱本称青云圃,清代嘉庆年间礼部尚书戴钧元重修时,不知怎的改“圃”为“谱”,沿用至今。院内外有香樟、罗汉松等树,都是数百年物,郁郁葱葱,四时常青。尤其是中庭一枝古桂,据说是唐代遗物,枯干虬枝,分外苍老,枯干的中心又挺生出五小干来,合而为一,被树皮密密包裹,而在根部还是可以看出内在的五干的。瞧它蓊郁冲霄,欹斜作势,开花时节,一院皆香。壁间有清代南丰张际春集句联云:“闻木樨香否,从赤松子游。”就是为这古桂和那罗汉松而作。

纪念馆尚未布置就绪,当由老道出示八大山人书画十馀轴,多系真迹,题款“八大山人”四字,似哭似笑,表示哭笑不得,所画鸟兽,往往白眼看天,而就中有一字轴题款“牛石慧”,隐藏着草书“生不拜君”四字,表示他决不向清帝屈膝的一副硬骨头。我们又看到他中年和老年的两幅画像,中年的那幅,头戴竹笠,面容清癯,上端自题“个山小像”,并题句云:“甲寅蒲节后二日,遇老友黄安平,为余写此,时年四十有九。”又云:“生在曹洞临济有,穿过临济曹洞有,曹洞临济两俱非,羸羸然若丧家之狗,还识得此人么?罗汉道底。个山自题。”老年画像是黄壁的手笔,山人作打坐状,两眼向上,也分明是白眼看天的模样,至于那时的年龄,画上并没写明,就不可考了。后院有八大山人当年的住所,书斋前所挂“黍居”二字,是他的好友黎元屏所书。据说山人于清顺治十八年(公元一六六二年)到这里来,初建青云圃,他从三十六岁到六十三岁这二十六年间,有大半的时间都隐居在这里,过着“吾侣吾徒,耕田凿井”的田园生活,并从事于艺术创作,书啊画啊,都是戛戛独造而寄托着故国之思的。三百年来,青云圃屡经兴废,饱阅沧桑,但把山人自编青云圃中的木刻图绘和现有建筑对照一下,那么可以看出外形结构,大致是相同的。“黍居”中有五言联“开径望三益,卓荦观群书”一联,是山人手笔。又“黍居”外壁上有石刻山人七言联云:“谈吐趣中皆合道,文辞妙处不离禅。”足见他对于道教和佛教都很信仰,而推测其原因,还是为了痛心于国亡家破,有托而逃的。

离开了青云谱,我们怀着十分崇敬的心情,参观了八一纪念馆,它的前身是江西大旅社,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南昌起义,就是由朱德、周恩来、刘伯承、贺龙、叶挺诸同志在这里运筹策划,发号施令的。终于以一万多人而歼灭了国民党反动军队三万馀人,获得了辉煌的胜利。我们从底层一室又一室瞻仰到三楼,看到了不少的图文实物,又瞻仰了周恩来、叶挺诸同志的卧室和办公室。念兹在兹,心向往之,想起了三十五年前为了救国救民而艰苦奋斗的过程,不由肃然起敬,而联想到今天新中国的发扬光大,成绩斐然,真不是轻易得来的。在最后一室中,听讲解员同志指着井冈山的模型而讲到毛泽东同志和朱德同志的会师,娓娓道来,十分生动,眼前仿佛看到那种气吞山河的豪迈场面,真有开拓万古心胸之感,恨不得插翅飞到井冈山去,看一看黄洋界,而把毛主席那首《西江月》词放声朗诵一下,让山灵瞧瞧我们是怎样的兴高采烈哩。

晚七时到省采茶剧院去看采茶剧团的《女驸马》,这是从黄梅戏改编过来的。主演女驸马的青年演员陈明秀,声容并茂,获得很大的成功。听说采茶剧是近年来发掘出来的赣南传统剧种,因为唱腔近似采茶歌调,所以名为采茶剧,曾往首都演出,载誉而归。

一月二十一日,晴

上午十时往洪都机械厂幼子连的家里,跟连儿夫妇阔别年馀,常在惦念,今天才得一叙天伦之乐。次孙江江,生才十三个月,似乎已很解事,一见了我,就非常亲热,老是对着我笑,抱在手上,真如依人小鸟一样,他不但已在学舌唤爸唤妈,并且已能扶床学步了。中午就餐,难为他们俩给我做了九个菜,鱼肉虾蛋,汤炒冷盆,一应俱全,酒醉饭饱,尽欢而返。这一对小夫妇,是我家下一代十个子女六个婿媳中仅有的两个共产党员,生活在春风化雨似的党的教养之下,安心工作,并且进步得很快。我常常以此自慰自勉,要鼓足老劲,力争上游,因为我是一个光荣人家的光荣爸爸啊!

归途经过一个规模很大的百货商场,进去参观一下,遍历三楼,见百货充牣,顾客云集,一片繁荣景象。随又小游中山路,欣赏了花鸟商店中的几只绿毛娇凤,和几个松、柏、鸟不宿盆景,总算是尝鼎一脔,亦足快意了。

一月二十二日,晴

今天是我预定参观园林绿化的日子,上午九时,园林管理处余处长和技术员李同志来访,出示人民公园、八一公园和沄上烈士陵园的设计图纸,说明这三个园子正在进行建设,要逐步充实提高。我仔细一一地看过了三张图纸,先就心中有数,于是一同出发到现场去参观。先到人民公园,面积广达五六百亩,还没有普遍绿化,道路也还没有建成。他们有一个开挖池塘、堆造假山的计划,但还没有施工。我建议先把绿化工作做好,多种花树果树,并分类成片,一年四季都要有花可赏,而池塘也须分作鱼池和莲塘两种,养鱼可供食用,当然重要,而莲塘既可观赏,也有经济价值,所以不养鱼的池塘,就非大种莲花不可。至于堆造假山,当然不可能采用苏州的太湖石,何妨就地取材,挑选南昌一带纹理较好的山石,用土包石的手法,适当地点缀一下。除此以外,我又建议划出地面百亩,开辟一个药圃,凡是庐山和江西其他地区的药用植物,都可引种过来,分门别类地广为培植,不但可以治病救人,而开花时有色有香,也是大可观赏的。

八一公园位在市中心,占地不到百亩。特点是有一片挺大的池塘,池水澄清可喜,备有划子十馀,可以供人嬉水。有桥长达九米,与一小岛相通,可惜桥面桥栏,全用木制,如果改用石造,那就经久耐用,可以一劳永逸了。至于那个小岛,更要作为全园重点之一,好好地布置起来,地点恰好邻近百花洲,正可在岛上多种观赏花木,那么百花齐放,四季皆春。堤岸上有垂柳碧桃,互相掩映,而池边浅水滩上,也可成行成片的种植芦苇、蓼花和芙蓉花,年年九秋时节,就可看到芦花如雪,红蓼和芙蓉争妍斗艳了。岛的中心可建一八角形的亭子,簇拥在百花丛中,可称之为百花亭。此外他们还计划在园中冲要地区,建立一座八一纪念堂,我因又建议将来落成之后,应在四周全种红色的花花草草,而以石榴为主体,那么红五月里“蕊珠如火一时开”,眼看着一片猩红,更显示出这是天地间的正色,而联想到八一起义时树在南昌城中的第一面红旗来了。

沄上烈士陵园僻在郊外沄上地区,是革命烈士们的陵墓所在。现已绿化的约在三千亩左右,可以发展到一万馀亩,作为一个大型的果园和森林公园。现已种下桃、梨、枇杷共七千多株,而以桃为大宗,葡萄也有栽植,收获不多。我以为果树品种似乎太少,柑、橘、李、杏、苹果也有引种必要,而名满天下的南丰橘,是江西特产,更非在这里扎根成长大大繁殖不可。此外如富于经济价值的杉、榉、香樟、银杏、乌桕、油桐等树,也要像“韩信将兵,多多益善”,何妨百亩千亩的培植起来。至于烈士陵墓部分,我以为在进口处应建一墓门,以壮观瞻,而墓前墓后,还该建立一个战斗场面的大型塑像和表扬烈士们丰功伟绩的纪念碑,可以供人凭吊,永垂不朽。风景区的建立,千头万绪,一时难以着手,何妨以地点较为近便的狮子脑一带作为尝试。那边有山有水,条件不差,只要布置得富有诗情画意,便可引人入胜。

总的说来,南昌的园林建设,为了人力物力的关系,必须分别缓急,先把八一公园和人民公园充实提高起来。树木独多柏树,还须多多搜罗其他品种,使其丰富多彩,为全市生色。目前省领导上正在掀起一个全省性的植树运动,干部人人动手,波澜壮阔,十年树木,事必有成,将来浔阳江畔,定然成为一个绿天绿地的大绿化区了。

入晚,省文化局长石凌鹤同志来,商谈重建滕王阁事。我早年读了王勃赋中“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名句,向往已久,那知此阁早已夷为平地,只存一个空名罢了。前天我在博物馆中看到一张《滕王阁图》,崇楼杰阁,宏伟非常,如果照样重建,谈何容易。我因建议必须仿照苏州市整修旧园林多快好省的办法,先把全省旧建筑摸一摸底,集中旧装修备用。凡是雕工细致的门窗挂落都须尽量搜罗,有了这些基本材料,才可动手兴工。此外绿化环境,也要多多搜罗高大苍老的树木,才可和古色古香的滕王阁配合起来,相得益彰。

一月二十三日,晴

一梦蘧蘧,还在惦念着井冈山,不能自已,只因行色匆匆,将于今天结束在南昌的参观访问,再也不可能前去瞻仰这革命胜地,只得期诸异日了。黎明即起,收拾行装,即于六时三刻告别了曾、尹二同志,搭车到向西站,再搭上海来车转往广州。别矣南昌,行再相见!浔阳江畔的四天,在我生命史上又描上了绚烂的一笔。

一九六二年二月

(《行云集》,江苏人民出版社1962年11月初版)

举目南溟万象新

“羊城我是重来客,举目南溟万象新。三面红旗长照耀,花天花地四时春。”可不是吗,一九五九年六月,我曾到过广州,这一次是来重温旧梦了。住在那硕大无朋而崭新的羊城宾馆里,是一个新的环境,凭着窗举目四顾,觉得整个广州真是“日日新,又日新,新新不已”,而花天花地,四时皆春,又到处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新气象,几乎忘了我那个瑟缩在寒风里的苏州老家,禁不住也要像刘禅那么欢呼起来“此间乐,不思蜀”了!

这一次我来广州,是特地为了补课来的,要到上次我所没有到过的地方去参观访问。第一个课题是什么?就是至至诚诚地去拜访往年毛主席所领导的农民运动讲习所。看了毛主席住过的那个屋不成屋的廊庑一角和简单朴素的桌椅竹箱,谁也料不到竟在这里发出了旋乾转坤的原动力,造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又连带想起了当时的盘根错节,缔造艰难,才知今天我们六亿五千万人民的幸福,真不是偶然得来的。观光之下,等于上了一堂革命大课,深受教育,更觉得我们非听毛主席的话、跟着党走不可。

第二个课题是到海南岛去参观访问,这是祖国南方的一个宝岛,有着无穷无尽的宝藏,即使不想去觅宝,也该去赏赏宝啊!可是我是个单干户,此去孤零零地,未免有举目无亲之感。却不料洪福齐天,恰恰遇到了从上海来的七位男女朋友,就凑成了“八仙过海”的一个集团,以团长胡厥文同志权充张果老,率领我们七仙浩浩荡荡地飞往海南岛去。先就到了海口,参观了五公祠、海瑞墓,发一下思古之幽情。又访问了海口罐头厂,尝到了精制的凤黎、荔枝、波萝蜜和椰子酱,不单是甜在口舌上,直甜到心窝里。听了厂长的报告,才知道也是经过了一番惨淡经营,从烂摊子逐渐发展起来的。

从这里转往一百十三公里外的嘉积,会见了琼海县妇联主任冯增敏同志,大家向她致敬。瞧她只是一位无拳无勇的老大娘,那知她就是电影《红色娘子军》的主角,当年还是一个冲锋陷阵、杀敌如麻的连长哩。

凡是来过海南岛的人,谁不啧啧赞美国营华侨农场,于是我们也就兴兴头头地到了兴隆,一万多回国的侨胞,先后在这里安家落户。这一个华侨农场,完全是从无到有、白手起家的场合,看到了林林总总、不可胜数的橡树、油棕、椰子、咖啡、胡椒、剑麻以及其他香料作物和药用作物,一株株都有经济价值,一株株都是摇钱树。我们这个集团中的朋友们,以为我种了好多年的花花草草,定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专家,往往指着那些奇奇怪怪的花草树木来考考我,谁知我一踏上这个宝岛,竟变做了个无知无识的大傻瓜,除了回报得出少数自有的品种以外,几乎交了白卷,只能勉强地给批上个一二分罢了。

到了榆林港鹿回头,我们住在椰子林中间,别有一天,而又两度到小东海、大东海的海滩上去观海。我最欣赏苏东坡诗中所提起过的那个“天涯海角”,凭着岩石望到远处,顿觉胸襟豁然开朗,真有海阔天空之感,因有诗云:“榆林港外看恬波,叶叶风帆栉比过。洗尽俗尘三百斛,海天啸傲一高歌。”这两次我的收获可大了,不但拾到了五色斑斓的无数贝壳,又捡到了不少光怪陆离的石块,手捧,袋装,帕子包裹,还觉得不顶用。团员们笑我贪得无厌,愚不可及,却不知道这正是我充实盆景的好材料,回去还可以举行一个海南宝贝的展览会,高唱得宝歌哩。

接着我们又驱车到莺歌海去,刚过立春,虽还没有听到莺歌,却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盐池和雪一般皑皑一白的几个盐丘。吃了大半世的盐,从没有见过盐池盐丘,今天才开了眼。此外又到八所港去看海舶接运含铁量百分之六十到九十的石碌矿砂,从皮带运输机的长长皮带上一堆堆的传送过去,这又是我破题儿第一遭所看到的。

离了八所,前往那大,此地属儋县,旧为儋州,一名儋耳,那位“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诗人苏东坡,曾在这里作太守,遗风馀韵,犹在人间。听说四十公里外有东坡祠,因限于时间,欲去不得,只得向他老人家道个歉,恕我失礼不来拜谒了。但是忙里偷闲,仍然参观了周总理亲笔题赠“儋州立业、宝岛生根”八个字的亚热带作物科学研究所,在标本园中蹓跶一下,又增长了好多关于亚热带作物的知识。经过了一夜的酣眠,才又回到海口。这七天里东西南北,几乎绕了一个圈儿,仿佛到了世外桃源,精神和物质,都获得了丰收,简直是消受不尽,于是我又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鹏抟千里来琼岛,瑶草琪花尽是春。掉臂游行经七日,此身恍已隔红尘。”

第三个课题是以湛江市为目标,上了飞机,仅仅四十五分钟就到了。车过处绿阴交织,如张油碧之幄,一条条都成了绿街。我们参观了雷州青年运河灌区的大土坝,曾有三十五万人在这里胼手胝足地参加过工作,嘘气成云,挥汗如雨,要在人间造成一条天上的银河,这是一个多伟大多豪迈的功业啊!我们在那曲曲折折长达七公里的大坝上进行,经过了三八、五四、民兵、太平、横山等几个坝,一面放眼观赏那清可见底的湛湛绿水,又不时看到一个个盆景一般的小岛屿,好像都在向我提供制作山水盆景的好范本。我更欣赏坝头几条并行的大渠道,绿油油的水不断地激荡翻滚而下,倒像是一匹匹的绿罗缎,美丽极了。

从湛江飞回广州,喘息未定,《羊城晚报》的女记者俞敏同志早就等着我,自告奋勇地伴同我当晚去游花市。这本来是我的第四个课题,当然是乐于从命了。我们赶到了越秀区的花市,这里不单是万花如海,也竟是万人如海,灯光映着花光,花光映着人面,都是喜孜孜地反映出欢度春节的热情。我在人堆里挤呀挤的尽着挤,贪婪地要看一看那“慕蔺已久,恨未识荆”的吊钟花,经俞敏同志一指点,才得看到,真的是相见恨晚了。据说今年因立春较迟,花也迟开,含蕊的多,开放的少,有白色的,也有粉红色的,花瓣重重,很为别致,中间吊出几个垂丝海棠似的小花蕾,那就是具体而微的钟了。第二天是除夕,就在下午三时伴同我们八仙集团中的“仙侣”和俞振飞同志再逛花市,看花人和买花人纷至沓来,比昨晚上更热闹了。巴金同志伉俪也带着一双儿女同来看花,相视而笑,我希望他回去一挥生花之笔,要给花市捧捧场啊。红喷喷的牡丹、山茶、大丽、碧桃、海棠等等,还夹杂着黄澄澄的金橘和柑橘,似乎都带着笑,在欢迎那些辛勤工作了一年的劳动大众,恨不得都要从竹架上跳下来,跟他们回到家里去好好地慰劳一下。

陈叔通老前辈在离开广州的前夕,曾对我们说:“从化温泉区是个人间仙境,最爱无花不是红,你们从海南岛回来后,非去不可。”于是我们才回到广州,过了除夕,就于春节第一天赶往从化去。那个偌大的宾馆园地,分作三个区,松园、竹庄、翠溪,到处是嫣红姹紫的花,到处是老干虬枝绿阴如盖的荔枝树和其他从未见过的南国嘉树。尤其难得的是,南来第一次看到的一个小梅林,好多株宫粉红梅正在怒放,让我们饱领了色香。我们住在湖滨大楼,下临大片碧水,简直是净不容唾,环境幽静已极,只听得嘤嘤鸟鸣,住在这里,真像是羽化登仙,进了仙境哩。我并不想坐下来休息,就忙不迭的在那独用的温泉小浴池里洗了一个澡,在水上拍浮了一会,又让莲蓬头中喷下来的温暖碧绿的水,冲去身上积垢,更觉得脚健手轻,精神百倍。在这里欢度春节,住了一夜,才恋恋不舍地回广州去,车中写了两首小诗,以志一时胜事:“竹庄才看萧萧竹,更向松园抚稚松。我住湖滨凌碧水,琳宫贝阙一般同。”“一脉温泉真绿净,解衣旁薄浴于斯。醍醐灌顶无馀垢,快意生平此一时。”

一九六二年三月

附录

南国赏花词

春节前薄游广州,偶值陈叔通前辈于羊城宾馆,为道南来看花,意兴飈举,因赋诗志快,有“最爱无花不是红”之句,盖游踪所至,看花多作胭脂色也。予周游羊城、佛山、湛江、从化以至海南岛诸地,历时半月馀,看花多矣,自谓老眼无花,与叔老殊有同感,因摭取其句,率成小诗十绝,以博爱花者一粲。

最爱无花不是红,羊城处处有春风。当年碧化苌弘血,此日花妆分外浓。(广州起义烈士陵园,别称红花岗公园,园中多以红花作点缀,殆即为诸烈士碧血所化之象征欤?)

最爱无花不是红,东风催放百花红。他乡故旧相逢好,六尺昂藏一品红。(象牙红原为旧识,一名一品红,此间皆作地栽,无不茁壮可喜,竟有繁枝挺秀,高出人家墙外者。)

南溟景色原如画,最爱无花不是红。犹有碧桃慵未放,紫荆先自笑春风。(广州越秀公园与从化温泉区,夹道大树离立,干高叶巨,着花如小喇叭,作玫瑰红色,据云原名紫荆花,与苏沪所见花小如粟子而密附树枝上者,迥不相同。斯时碧桃尚未盛开,而此花则烂然怒放矣。)

最爱无花不是红,六街花市喜追从。牡丹弄巧先春发,滴粉搓脂点染工。(除夕广州花市上,有牡丹多株,花颇肥硕,或紫或红。此间花农,不用温室催花,而以经常灌水曝日为之,所费心力多矣。)

最爱无花不是红,海棠低亸似娇慵。桃僵李代浑闲事,芍药权将大丽充。(广州芍药绝少,花市上有红、紫各色大型花标名芍药者,实皆大丽也。或云广州人以大丽为芍药,由来久矣。)

最爱无花不是红,岭南浑似绮罗丛。吊钟花放催春到,应有钟声度九重。(吊钟花为岭南所独有,花作粉红或桃红色,亦有白色者,一花六七蕊,多至十二蕊,开放后下悬作钟形,故名。)

最爱无花不是红,黄花也爱弄新红。昨宵花市曾相见,一笑嫣然脸晕红。(花市上所陈菊花,五色缤纷,而以红色者为尤艳,纵使渊明再生,亦将瞠目不相识矣。)

十分春色弥琼岛,最爱无花不是红。橡树椰林齐结缘,胭脂浓抹绿阴中。(海南岛多橡树椰林,往往见有一品红、爆仗花等掩映其间,令人有“万绿丛中一点红”之感。)

最爱无花不是红,偏教没福见梅公。那知荔树蕉阴里,却有寒香发几重。(南来未见梅花,引为遗憾,无意中忽于从化温泉区得之,凡十馀株,皆为宫粉梅,有含蕊者,有怒放者,有已发叶茂密者,真奇观也。)

最爱无花不是红,纷罗眼底尽嫣红。花名花性多难识,愧未专深愧未红。(南来看花,多为奇葩异卉,见所未见,花名花性,悉茫无所知,自愧种花多年,而浅见薄识,去红透专深之境远矣。)

(《行云集》,江苏人民出版社1962年11月初版)

公园赏荷

在苏州市葑门外二里左右,有荷花荡,东南和黄天荡相接。这一带全是农民们所种的荷花,作为副产品,年年收获很好。花以白色的居多,挺生水上,仿佛是无数洛浦神女,素服淡妆,结队踏波而来。多数的白荷中间,偶然隔几朵红荷,红裳翠盖,也是婀娜多姿。

俗传农历六月二十四日是荷花生日,从前每逢这一天,黄天荡、荷花荡这一带,画船箫鼓,士女如云,都是为专诚赏荷而来。这风俗由来已久,明朝天启年间,就见之于记载,写出那时“摩肩簇舄”的盛况。到了清末民初,还极一时之盛,一只只的画船,一船船的男女,都趁这一天赶到荷花荡,兰桨桂楫,在连衍好几里的荷花、荷叶丛中荡来荡去,加着管弦丝竹,吹吹唱唱,倒像真的是为荷花祝寿来的。抗日战争以后,此风早已消歇,不过每逢仲夏荷花盛开时,总有人雇了船前去欣赏,领略一下荷塘清趣。那边的农家孩子们,往往就地采了新鲜的荷花和莲蓬,一枝枝的掮在肩上,向着赏荷人的船,纷纷泅水而来,向人兜卖。远远望去,只见荷花、荷叶和莲蓬,一簇簇的在水面上晃动,由远而近,却并不瞧见一个人影。像这样的奇景,煞是好看!

荷花荡的赏荷风光,我是一再领略过的,所以今年荷花生日,并不去看荷花荡,只约了一二友好,就近到公园里去赏荷。在东斋后面的大荷池旁边品茗清谈,而两眼却贪婪地不住地飞到荷花上去,饱餐它们的秀色。我于公园的荷花,一向很有好感的,因为它们全作桃红色,比了粉红十八瓣娇艳得多。打一个比,活像“醉酒”里的杨太真,玉颜双酡,撒娇撒痴的模样,真的是美极了。我在茗边微吟着唐代诗人卢照邻“浮香绕曲岸,园影复华池”的名句,边吟味,边欣赏,流连了好久才恋恋不忍地舍去。

苏州园林中,本以拙政园赏荷为炎夏一件胜事,因为园中水多,所以荷花也多,建筑物如远香堂、香洲、藕香榭、荷风四面亭等,都是临水而筑,可供坐憩赏荷之用。可是前几年有人在池中下了鱼秧,如今鱼都成长了,缺乏食料,就把水底的藕、水面的叶全都吃光,以至去夏无荷可赏,真是大杀风景!

(《苏州游踪》,金陵书画社1981年4月初版)

探梅香雪海

“邓尉梅花锦作堆,千枝万朵满山隈。几时修得山中住,朝夕吹香嚼蕊来。”这一首诗是我为了热爱邓尉香雪海一带的梅花而作的。每年梅花时节,一见我家梅丘上下的梅花开了,就得魂牵梦萦地怀念香雪海,恨不得插翅飞去,看它一个饱。三月八日早上,我正在给那盆百年老绿梅“鹤舞”整姿,蓦见我的一位五十年前老同学翁老,泼风似地跑进门来,兴高采烈地嚷道:“我刚从香雪海来,那边的梅花全都开了,枝儿上密密麻麻地,全是开足了的花,简直连花蕊儿也瞧不出来了。您要是想探梅,非赶快去不可!”我一听他传来了这梅花消息,心花怒放,仿佛望见那万树梅花,正在向我含笑招手,于是毅然决然地答道:“好啊!谢谢您给了我这个梅花情报,明儿一清早就走!”

真是幸运得很!九日恰好是一个日暖风和的晴天,我就邀约了一位爱花的老友老刘和一位种花的花工老张,搭了八时四十五分的长途汽车,向光福镇进发,十时左右,已到了光福。我们下车之后,决定沿着那公路信步走去,好边走边看梅花,尽情地享受。走不多远,就看到了疏疏落落的梅树,偶有一二株开着红的花或绿的花,而大半都是白的,被阳光照着,简直白得像雪一样耀眼,不由得想到了王安石的两句诗:“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真的,要不是有一阵阵的暗香因风送来,可要错疑是雪了。

就在一片梅林之旁,我惊异地看到了一排红砖砌成的厂房,这是前几年我来探梅时所没有的。原来一九五八年发见了潭山铁矿,立时建厂开采,这是“大跃进”的崭新产物。在路旁常可瞧见红中带黑的许多矿石,一块块都是宝啊!

走了大约三刻钟光景,就到了马驾山。据《苏州府志》说,马驾山向未有名,四面全都种着梅树,清康熙中,巡抚宋荦题“香雪海”三字于崖壁,才著名起来。清帝康熙、乾隆先后南巡时,曾到过这里,住过这里,料想也曾看过梅花的了。汪琬《游马驾山记》云:“马驾山在光福镇西,与铜井并峙。山中人率树梅、艺茶、条桑为业,梅五之,茶三之,桑视茶而又减其一,号为光福幽丽奇绝处也……前后梅花多至百许树,芗气蓊勃,落英缤纷,入其中者,迷不知出。稍北折而上,望见山半累石数十,或偃或仰,小者可几,大者可席,盖《尔雅》所谓礐也。于是遂往,列坐其地,俯窥旁瞩,濛然然,曳若长练,凝若积雪,绵谷跨岭无一非梅者……”这篇文章对于马驾山的评价是很高的。当下我们走上山径,拾级而登,山腰有轩有亭,解放前破败不堪,前几年已经做了整修。我们在轩里小憩了一会,就走上了山顶的梅花亭。亭作梅花形,所有藻井的装饰,全嵌着一朵朵的小梅花,围着中央一朵大梅花,连亭柱和柱础也是作梅花形的,真是名副其实的梅花亭了。从亭中下望,见崦西一带远远近近,全是白皑皑的梅花,活像是一片雪海,不禁拊掌叫绝,朗诵起昔人“遥看一片白,雪海波千顷”的诗句来。我想三五月明之夜,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梅花映月,月笼梅花,漫山遍野,都是晶莹朗澈,真所谓玉山照夜哩。下了山,就在夹道梅花丛里行进,一阵又一阵的清香,缭绕在口鼻之间,直把我们送到了柏因社。

柏因社俗称司徒庙,这是我一向梦寐系之的所在。苏州的宝树“清”、“奇”、“古”、“怪”四古柏就在这里,枯干虬枝,陆离光怪,可说是造物之主的杰作。有人说是汉光武时代的遗产,虽无从考据,至少也有一千年以上的高寿了。我三脚两步赶进去瞧时,不觉喜出望外,前几年的一次台风,又把那株“奇”刮断了一大根旁枝,搁住在下面的虬枝上。其他三株,依然老而弥健,苍翠欲滴。还有那较小的两株,也仍是好好的,倒像是它们的一双儿女,依依膝下似的。客堂中有两副楹联,都是歌颂四古柏的,其一是清同治年间吴云的“清奇古怪画难状,风火雷霆劫不磨”,其二是光绪年间潘遵祁的“此中只许鸾凤宿,其上应有蛟螭蟠”,我以为这些歌颂的语句,并不过分,四古柏确可当之无愧,但看那十二级的台风也奈何它们不得,不就是“风火雷霆劫不磨”的证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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