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日，晨七时乘肩舆过茅家埠，经大麦岭、小麦岭之间，山深树密，浓荫上覆。登灵石山，逾风篁岭，由过溪亭而入龙井寺，小坐品茗，寺僧导观龙井。井前为龙泓涧，涧旁有神运石，又有石，状如片云，上镌“一片云”三字，再北为涤水沼。自龙井出，向九溪十八涧而行，西湖山中之最胜处也。两山夹涧，有路可通，屈曲如羊肠，溪水之声，潺潺不绝，过涧处则以乱石架道，水流石隙，声益湍激。至理安山，中藏古寺，即理安寺也。寺前松柏参天，风景幽秀，殆非尘境。寺内有泉，自洞石间流出，其前刻“滴滴归原”四字，名法雨泉。度杨梅岭、翁家山，而至烟霞洞。洞甚高大，内壁皆凿佛像，进洞数十步，即黑暗。洞口凿龛，供财神像，陈蓝洲明府以其不伦，为之改凿东坡像，题其额曰“苏龛”。寺僧学信，闽人，颇不俗，善布置，于洞顶凿石通道，构一亭，名曰“吸江”，以其正对钱塘也；下构一亭，名曰“卧狮”，以亭后有石如卧狮也。学信又善烹调，客至，必亲手制蔬享客，精美异常。余等往游时，学信年已近七十，不久即圆寂，其徒复三继其业，至今烟霞洞之素蔬，驰名湖上，则学信为之创也。余等在此午饭毕，至石屋寺，观石屋洞，其上为乾坤洞。又逾石屋岭，至法相寺，寺内有定光古佛像。出寺，便道谒于忠肃公墓，遵湖滨而归。晚间新月初上，相率至白堤步月。今者湖上电灯繁密，即在望日，月光亦为所掩，非泛舟湖心，不能玩月。当时之湖上，入夜即黑，故虽上弦新月，亦已倍觉光明矣。
清宣统三年八月十四日，晨九时，偕陆费伯鸿、沈朵山、严练如、庄百俞诸君，趁沪杭火车，第二次游西湖，则与前次已大不相同，湖边葛岭下，已有新式之惠中旅馆，房舍被褥，均清洁，余等即宿于此。旅馆前对孤山，中隔锦带湖，即孙氏别墅改建者也。
十五日，五人共乘一画舫，先泛至孤山，啜茗于巢居阁。闲步至圣因寺、文澜阁。阁中正大兴土木，改建浙江图书馆，山顶建数亭，或方或圆，可以登览全湖。离孤山，过西泠桥，至岳武穆祠，遂登栖霞岭，观紫云洞。拾级而登，至山半之紫云寺。叩门，阒然无声，惟闻犬吠。未几，见一僧从山中来，即寺之住持也。自言在山中折薪，闻声招呼，路遥而客未觉。言时，即以钥启门，延余等入。问其寺中有几个比丘？答：止一人。导余等游洞，洞颇高大，寒气凛然。复前行，观栖霞洞，则较小，出寺下山，泛舟至两宜楼午餐。餐毕，复泛北里湖，至宋庄、高庄、廉庄，出映波桥。泛外湖，至三潭印月，啜茗。夕阳西下，遂归。晚霞红晕，湖水映碧，东方明月上升，景物秀美，令人心旷神怡！至平湖秋月登岸，饮于楼外楼，醋鱼莼菜、新栗，风味绝佳！餐毕，回寓。复鼓棹夜游，湖中月色，分外光明，在三潭印月，玩赏久之，至十二时方回。
十六日，晨七时，五人共乘兜子进山。前次来游，所乘者是有顶小轿，至此方有兜子。先到清涟寺，观鱼乐国。次至灵隐、韬光，皆旧地重游。复至烟霞洞午餐，访问老僧学信，则圆寂已年馀矣。其徒复三出而招待，应对颇敏，然不着僧衣。余问：“和尚是谁？”则对曰：“兄弟即是和尚。”颇堪发噱。复三手制之蔬，不亚于学信，可见薪传有自。餐毕，导余等登南高峰，前游所未到也。由后面小径而上，崎岖逼仄，较北高峰难行。达其巅，则全湖一览，白、苏二堤，略如短带，孤山及三潭印月，夷如平地。杭城房舍栉比，钱塘绕其外，皆了了可指。湖上各山，登其巅能回望无障碍者，惟此峰耳。峰顶有废塔基址，破殿三槛。下山，过九溪十八涧，由理安至龙井，遵原路归寓。晚膳后，复沿白堤步月，至锦带桥，夜深始返。
十七日，本拟游云栖，便道至江头看潮，适逢大雨，即作归计。上午泛舟湖中赏雨。昔人言，西湖景物，无一不宜：夜月则游月湖，逢雨则游雨湖，冬日则游雪湖，此语颇确。余于月湖、雨湖，皆身经之，独未游雪湖耳！
民国八年，五月十日，余从北平来上海，将游莫干山。适四弟雪庄，自常州来。手足别离多年，旅中相值，至以为快！余告之曰：“汝生平未到西湖，曷勿同我往，一览湖山之胜耶？”弟亦欣然。即于是日午后登沪杭车，于晚抵杭，寓新新旅馆。弟素嗜酒，因命酒把杯，各话家庭琐事，旅馆地既幽静，肴馔更佳，兄弟宴乐，乐可知矣！
十一日，有雨，偕四弟乘舟游雨湖。尽一日之长，游遍孤山、湖心亭、三潭印月、平湖秋月等处。复登葛岭巅之初阳台，俯视全湖，有新建之抱朴庵，洋式楼房，甚为美丽，昔者来游所未见也。
十二日，晨八时，偕四弟乘藤舆赴栖霞岭之紫云、金鼓二洞，复至玉泉观五色鱼，后游灵隐、韬光。此次余已携带测高器，测韬光高二百英尺，测北高峰六百英尺。午餐于灵隐寺前之周家庄。餐毕，至三天竺。迤逦自九里松、双峰插云而回，为时尚早，泛舟至涌金门，雇二我轩照相馆人，同往孤山，兄弟二人，合摄一影毕，饭于楼外楼。临湖小酌，尽兴而返。
十三日，晨七时，偕四弟乘舆往五云山，遵昨日原路，至上天竺之南，登琅珰岭，高七百英尺。岭半有望仙亭，亭下有狮子峰，因形似得名。有茂记茶场，占地千馀亩。再上为关岭，高九百英尺，有望云寺。自岭而下，即入五云山。上下数山坡，始达其巅，亦高九百英尺，上有真际寺。可见西湖所称南、北高峰，盖指濒湖之山而言。若离湖较远之琅珰、关岭、五云，皆高出于北高峰也。十一时，抵云栖寺，在寺午餐。云栖为明代莲池大师道场，遗像及墓塔犹存。寺外竹林，延长数里，绿阴幽深，亭午若不见日光。稍憩，即下山，沿钱塘江赴开化寺，登六和塔。塔凡十三级，高二百英尺。登第一层，远眺江流如带，帆船如叶。复至定慧寺，观虎跑泉，净慈寺观济癫僧运木古井。登南屏山，观雷峰古塔。遵苏堤六桥而归。
十四日，晨八时，往游西溪、花坞。先乘人力车，至松木场，再登小舟。冯君菊堂（德华）在彼招待。小舟以芦席为篷，仅堪容膝。行三小时，抵法华山麓。换乘藤舆赴花坞，坞中竹木深密，涧水低流，曲径中通，极幽秀之趣！昨在云栖爱其竹林蓊郁，然仅里馀，兹则连绵十馀里，比云栖更胜！有茅庵七，错落于溪山间，类皆苦行僧人，独居静修，多掩扉不开者。余等次第至休庵、树雪林、白云堆三庵稍休。十二时，仍乘舆自吴家河头登舟，泛至交芦，庵僧出书画示客，中有华岳绘西溪幽居图及奚铁生绘西溪始泛图较佳。在庵午餐。餐后，泛舟至菩提庵，稍息即出。复随意泛舟，溪流曲折，路路皆通。临水各村，宛在中央。西溪之幽静，如逸士高人，西湖之秀美，如佳人名士，诚各极其妙也。
余到西湖十馀次，而穷湖山之胜者，亦只此三次。第一次探虾蟆石，登北高峰。第二次登南高峰。第三次登五云山，探西溪。湖山胜概，几尽于是矣！
（二十四年八月补记）
西山纪游
西山在京师宛平县西三十里，为太行山之支阜。众山连接，著名者甚多，西山其总名也。自京汉、京张铁道通后，游西山者改为火车，往返便利十倍。翠微山离京不及三十里，朝往可夕返。潭柘距京五十里，戒坛距京八十里，尤称绝胜，则虽有火车，非在山中信宿，不能游焉。玉泉山在京师西北郭，策蹇驴半日可至，则无须火车也。乘京张支路车往者，则出西直门，至黄村下车，先游翠微而后潭柘、戒坛。乘京汉车往者，则出广安门至长辛店下车，先游戒坛、潭柘而后翠微。余于民国之初，供职教育部，居京二年，恒以馀暇与师友二三放旷于山水间，凡两至翠微，一至潭柘、戒坛、玉泉。追忆旧游，以文记之。
元年十月二十七日晨，四十五分，偕钟师宪鬯、袁君观澜乘京张支路车，游翠微山。至黄村，各骑驴入山，抵灵光寺。寺后依石壁，前有归来庵，为清端方所筑，颇清洁。庵前方池，凿石而成，引岩洞之泉入之。寺僧名圣安，余等嘱其备兜子，乘之登山，至大悲寺，略览一周，复上为龙王堂。适及山半，后有龙泉，自山洞出，泻入寺之西廊下，寺僧以竹承之，凿石为龙口。水自龙口出，入于方池，池中朱鱼数百尾，见人不惊。又于其上建一阁，曰卧游，登之可以望远。出龙王堂，至香界寺，规模甚宏大，为唐时古刹。本名平坡，清乾隆时始改今名。再上至翠微之巅，有宝珠洞，在观音岩后。四壁幽深，扪之若湿，洞石累累如珠，故名。至此已十一时半，余等出干粮分食之，以当午餐。食毕，从山之东下，登狮子窝。下有精舍十数楹，依山构宇，亘以长廊。廊中画聊斋志异图，颇有意趣。地非寺观，人非僧侣，实为内监所管理。客至得随意游览，仆人具茶享客。余与观澜，直造山巅。下山过涧，渡石桥，迤逦至卢师山之秘魔崖，证果寺在焉。寺僧名宽广，导余等游览，直至崖下，坐石磴稍憩。崖横出数丈，岩腹空洞，可容数十人。下为卢师像，外塑二童子侍其旁，相传隋末有卢师至此，伏二青龙为二童子，故名。是山与翠微相对，不如翠微之高，而秘魔崖之奇特，则过之。三时，回王村。乘四时二十分晚车而归。半载在京，尘俗鞅掌，今日入山，顿觉心神清旷！山中树木葱郁，浓绿之中，杂以红叶，晚秋景物，飒爽撩人。山农用二马，或三马，相并耕田，多已种麦，麦苗之出土者三四寸。盖北方刈高粱后种麦，犹南方刈稻后种麦也。
二年六月一日，休沐之辰，钟师、袁公约往游玉泉、碧云、卧佛三处。七时，出西直门，至海淀。时方九时，在市数小饮，食面饼以当午餐。各雇一驴，往玉泉山迤逦而行，一鞭得得，风景甚佳。行五六里，即闻水声淙淙，自山泻入昆明湖。至玉泉寺门，有人导入游览，过石桥，拾级而上，至龙王庙，有石碑一，题四大字，曰“玉泉趵突”。泉自山根涌出，以勺取一杯饮之，清冽异常。山石上刻曰“天下第一泉”，清乾隆帝所书也。泉汇为一池，池面水泡喷涌如沸，当午尤甚，故名趵突。盖水底物质化合，发为碳酸气而上出，日光烈时，化合益盛也。拾级登山，至华严寺，甚庄严，惜已破坏，再上至伏魔洞，有方亭一。再上为玉峰塔影，有高塔一，为玉泉最高处。从山后下出寺门，方十二时，骑驴赴香山。山中寺宇，以碧云、卧佛为最有名。行五六里，至碧云寺。门前有狮二，雕刻之精，世鲜其匹，碧云所为以狮名也。过石桥，历一佛殿，两旁偶像，绘塑甚工，惜皆倾圮。至大殿旁，有方丈及客室，陈设颇精，盖备游客寄宿者。殿后为金刚宝塔座，白石为基，座凡三层，上列石龛。顶建七塔，塔凡十三级，建筑雕刻均极精妙。俯视玉峰塔影，已出其下。自宝塔座而下，至方丈稍憩。寺僧复导观罗汉殿，有罗汉像五百尊，为明代古物。以檀香木为身，黄金为外饰，完好如新。明代阉宦，如于经、魏忠贤辈，均于寺后营生圹焉。既出，复赴卧佛寺。遥见山巅到处有碉堡，为清乾隆时用兵征金川，健锐营在此练习攻守者，约行三里至焉。寺前有五色琉璃坊，进坊为驰道，长里许，古柏夹道。进山门后，有一石桥，桥下有池，中畜金鱼千尾，大者长七八寸，以所携饼饵，分裂投之，群聚争食，泼剌有声。正殿之后有卧佛，长丈六尺，范铜为之，盖般涅槃相也。正殿两旁有东西院，基督教青年会赁之为夏令会友聚集之地。余等以时将暮，未及遍览。出寺骑驴归，绕玉泉山而行，至海淀，易车归家，已昏黑矣。
余以西山之最胜处，为潭柘及戒坛，仅至翠微，未足以尽西山之景物也。乃于是年九月六日，复约钟师、袁公往游焉。午后一时，仍乘京张支路车赴王村，至灵光寺。因时已暮，宿于寺之归来庵。是夕，寺僧出山肴野菜供客。晚间，新月一钩，为翠微峰半掩，夜景苍茫，各坐庵前荷池边纳凉。十时后安卧，秋虫之声，唧唧入耳，尘俗襟怀，为之涤尽。
明晨五时即起，六时早餐毕，各乘兜子离灵光寺赴潭柘。途中两次渡浑河，浑河即古之桑干，今名永定河，源出边外，流过西山间，为两山所束，水声湍激，闻于数里。渡河之舟，为长方形，舟首竖一圆木，空其中，贯以轴，两岸立木架，架以铁缆，横过河面，舟人手转圆木，缘铁缆转之，舟即前行，达于彼岸，并不用篙，殆因河底皆沙，用篙不便欤。一路所过村落，乡民男妇，正刈黍稷及玉蜀黍，堆积场上，妇女或磨玉蜀黍为粉，即北俗所呼为梆子面者。过罗睺岭（俗称西峰），势甚陡峻，乱石为路，颇觉难行。至十二时，约行五十里，始抵潭柘寺。寺在罗睺岭平原村，距京西北九十里。燕人谚曰：“先有潭柘，后有幽州。”其寺之古可知！峰巅有龙潭寺，前多柘树，故名。清代改名岫云寺。寺中殿宇，金碧辉煌，颇为壮丽。凿石作沟，上承龙潭之水，淙淙下注不绝，故入潭柘者，墙壁阶础间，殆无往而不闻泉声。余等在寺午餐毕，寺僧导观各处，正殿中有大青、小青二蛇神，以龛供之。相传出入无常，闻钟声即至，乃谛视之，大青龛中，不见有物，小青龛中，则一蛇蜿蜒，长一二尺，粗如大指，安知非寺僧捕一蛇畜之，故神其说以炫人者！又观殿旁之帝王树，有清乾隆帝题额，大略言康熙帝时，树为一株，至乾隆时，复生一株，后两树合抱，以为瑞应，其实即银杏树耳。银杏之生，往往多干，后即合抱，其生理本如是，而寺僧则讹为每一帝即位，此树即生一株，后必合抱，其传述之荒诞，更甚于乾隆帝之题额矣！殿后有毗罗阁，阁之东有舍利塔，塔为西藏式，最高处为观音殿。殿中有元代妙严公主之拜砖，公主元世祖女，削发此寺，日就是砖顶礼于大士前。砖厚三四寸，长方形，四周有花边，尚完好，惟中间两足痕处，砖已磨穿，可知其拜跪之久矣。殿旁有依松斋，斋前有巨松。斋下为猗玕亭，亭内铺石，凿石成槽，屈曲为龙首形。由亭畔石沟引潭水灌之，水流入曲槽，浮以酒杯，杯随水流，名曰流觞曲水。虽雕凿甚工，然刻画亦太过矣！三时后，乘兜子赴戒坛寺，仍过罗睺岭。从狮子岩盘旋取道，凡十八转，皆乱石为磴，登降之险，更甚于前。至五时后，行二十里，始抵万寿寺，寺在马鞍山高处，建于唐武德年间，至明正统间，改名万寿。戒坛即在寺之北，白石为之，凡三级，四面皆列戒神。每岁四月八日，集僧众听戒于此坛。又有毗卢千佛阁，阁两层，登阁望浑水，水势浩浩，极目无际，盖是时正值河水泛滥，漂没田庐也。阁前有古松，以卧龙松为最奇，根可合抱，横卧侧出石栏外，其枝盘曲如龙。又有所谓活动松者，相传动其一枝，则全树皆动，清乾隆帝题诗刻石其旁，惜此松已毁于火，不得见。阁之东，又有白松九干，互相纠结，势如游龙。故潭柘以泉名，戒坛乃以松名。是日宿于寺，寺僧招待殷勤，供具极丰。
明晨六时，盥洗朝餐毕，寺僧导观各处。余等复登山，历览岩壑之胜，闻寺后有太古、观音、化阳、庞涓、孙膑五洞，以归时局促，未及往。九时半，骑驴赴长辛店。午后一时，乘京汉铁路车返京。此次同游者，钟师、袁公外，尚有胡绥之、伍仲文、严练如、汤爱理、汪波止诸君。
泰山纪游
泰山在山东泰安县北五里，古称东岳。昔之往返京、津、江、淮间者，遵陆行，道必过此。然交通不便，耗时费日，故游者鲜至。今自津浦铁道通后，由浦口至泰安，快车一日可至，由天津至泰安，则一夕可至，便利甚矣。余以民国二年五月，因事自京返沪，复自沪返京。泰山之游，梦想者多年，而乘火车过鲁境，遥瞻岱宗，岩岩在上，可望不可即，则游兴益勃勃。庄君百俞，游山之旧侣也，因邀与偕往，君欣然就道。以五月三日之夜半抵泰安，雇人力车赴济泰旅馆。夜色苍茫，四境寂然，明星将落，残月如钩，只车声轧轧，与犬吠相应和。行二三里，抵馆门，而天已破晓矣。和衣假寐，六时即起。旅馆为雇兜子二乘，每乘钱二千文，二人分乘之登山。自山麓迤逦而行，至岱宗坊，是为登岱之始，地势渐高。行四里，经一天门，为入盘道之始。其北有一石坊，曰孔子登临处。又北有悬崖，丹书于壁，曰红门。红门之北为万仙楼，中祀王母，配以列仙。又有斗母宫，即古之龙泉观，以龙泉水得名。再上为经石峪，其地广平可数亩，上刻八分书金刚经，字大如斗。再上至山半回马岭，盖言至此马不能登也。石磴盘曲，依峭壁凿成，由高俯视，心惴惴焉。舆夫缓步蛇行，两峰之间，有涧水下流，声潺潺然。古柏夹道，盘纡如虬龙。再上至二天门，地忽平坦，约三里，行者快之，故名快活三。又北为御帐坪，始复陡峭，磴道益险，行益艰，坪畔石罅，有瀑喷出，为涧水之源，镌四大字，曰“江河元脉”。前有石梁，屈曲数折，绕以朱栏，奇险之中，忽遘是胜地。乃在栏畔，坐观久之方去。再上见五大夫松，为秦始皇避雨处。今松仅馀其三，后人所植，非古时物也。于是从小天门而上，两山壁立，中惟一径可通，即所谓十八盘者。石级鳞次，峭削处，两旁以铁挽之。攀登之人，后者见前者之踵，前者见后者之顶，踵顶相属如蚁附墙，莫不懔然震恐，舆夫亦一步一喘。从此仰视南天门，如穴中窥天。及盘尽，抵南天门，则又豁然开旷。俯视下方，茫茫大地，渺无际涯，浩乎若凌虚而登仙也！徂徕如蒜，黄河如带。行人如豆，殆极宇宙之大观矣！于是停舆，购鸡卵挂面，以当午餐。餐毕复升绝顶，曰太平顶。庙祀玉皇，故俗称玉皇顶，为泰山极高处。有数巨石，矗起土中，是为岳巅。有登封台，为古帝王封禅处，秦皇帝碑在焉，世但称曰无字碑。碧霞宫在玉皇顶下，金碧辉煌，颇壮丽。宫之东为东岳庙，庙后有唐玄宗记泰山铭，世谓之摩崖碑，高数十丈，为玄宗御制八分书，字迹劲秀无比。登顶，东望日观峰，令人开拓胸襟，俯视一切。本拟在山顶度宿，待平明观日出；以行期迫促，未能久留。乃于午后一时，乘舆下山。舆夫行走极迅，不如登山时之艰难。出南天门，下十八盘，乘势直趋，绝不少留。偶一注视，如身在百尺云梯，凌空下落，令人目眩，不敢复瞬，顷刻间已至御帐坪矣。泰山自麓至顶四十馀里，石磴六七百馀级。舆夫登山，行四小时方至顶，下山则仅二小时耳。是时正值香市，男妇老幼登山进香者不绝。一路所至，皆为乞丐，构茅屋，以乱石为墙，沿路索钱。庙中道士，以竹杖击地，催香客投钱，怪状百出。余等来此，舆夫亦以为香客，时时絮语，谓来此必买纸锭进香，可获福佑，笑而却之。下山后，游岱庙。泰山有上中下三庙，今中庙惟存遗址，上庙亦隘陋，惟此下庙，乃巍然宏大。庙之四周有城，崇墉高楼，俱称杰构。中为配天门，进为仁安门。有老树交荫，枝干结盘，夹于两阶者，即汉柏也。有露台，台上有巨石耸立，曰扶桑，有古柏北向曰孤忠。东西两廊壁间，绘岳神出巡状，毫发生动，极鬼斧神工之妙。又进为峻极殿，祀泰山之神，历朝秩祀，皆在于是，宋元以后，典礼允盛。后为寝宫，祀东岳夫人。庙之东西，殿宇尚多，不及遍览。日已西匿，乃乘兜子而归。闻泰山之胜，在后石坞、黄华洞。昔人谓游泰山，不游黄华，不如不游。余以急于返京，故行期至促，登山以一日毕事。微特不能至后石坞，并亦未能一观日出也。然则此游实聊胜于无耳。山灵有知，当为后日之约云。
是时余尚未得测高器，未能测泰山高度。二十二年夏，张君伯岸登泰山，嘱伊测之，其报告如下：
玉皇顶 一千四百二十公尺。
南天门 一千三百公尺。
开山口 一千公尺。
五大夫松 八百六十公尺。
中天门 七百公尺。
柏桐 五百公尺。
曲阜纪游
余以民国二年五月与庄君百俞同游泰岱，自津浦铁道北上，必经曲阜，乃谒孔庙、孔林。顾曲阜车站，离城十八里，地极荒凉，左右无一人家。火车必以深夜经此，不能入城宿，客至殊不便。余等得友人之助，介绍于站长高君润增，始得借一席地以宿焉。闻津浦铁道方兴工时，本拟近城筑站。而衍圣公不许，必使距离孔林绝远方可，故今站筑于此。天明，雇骡车，与百俞共乘之。所经之地，悉为荒凉。泗水横于前，岸沿皆黄沙，水亦黄色，深可没腰，渡无舟楫，男子蹇裳徒涉，女子则坐于岸边，出钱数枚，有人背负之而过。余等则坐车中，车夫驱骡涉水以济。古人所云：“深则厉，浅则揭。”又子产以乘舆济人者，至此乃仿佛遇之。历两小时，进曲阜县北门，谒孔庙。有人引导，持钥启各殿宇，大成殿九楹，中供孔子像，与外间流传者不同。像前陈设者，有俎三，祭时置牛羊豕者。俎之前设五尊，曰太尊、牺尊、醴尊、象尊、山尊。孔子之两旁，为四配及十二子。大成殿后为寝殿，设至圣夫人亓官氏神位。最后为圣迹殿，石刻孔子事迹百二十幅。大成殿西为金丝堂，杂陈古乐器数十。其后为启圣王殿，设叔梁纥像，后为启圣王寝殿，设启圣夫人颜徴在神位。大成殿东为诗礼堂，堂后有孔宅故井。旁为鲁恭王坏宅处，有残壁屹峙，题曰鲁壁。后为崇圣殿，祀孔子五世之祖。崇圣殿外有唐槐宋柏。然观其树，不似数百年前物。大成殿前有杏坛，坛前有二杏，亦后人所植者。其旁又有孔子手植桧，根巨干小，色黑如铁，盖历经枯菀而然。奎文阁在大成殿之前，凡楼三层，高过于大成殿，旧为庋藏阁书之地，今书已无矣。衍圣公府在庙之东偏，孔子之车服礼器，皆藏府中。余等以时促未及往。出孔庙，至市楼午膳毕，乃往谒颜子庙，略览即出。乘车出北门，谒孔林。孔林离城约二三里，背泗面洙，门外为洙水桥。自此绕以墙垣，周围约四十馀里。林门前有大石坊，上镌“万古长春”四字。左右守林人聚族而居，皆孔姓也。入林门，甬道甚长，两旁古柏夹之。柏树之干，盘曲如虬龙。进神门为享殿五间。循殿侧，历楷亭、驻驿亭，而至林前。有碑曰“大成至圣文宣王墓”。墓前立石为祠坛，厚三尺，方如之。旁有子贡庐墓处。墓之南有子贡手植楷树，已毁于火，其旁即楷亭也。林内外古树森森，无虑数千万株，大率桧柏为多，相传孔氏弟子，各以其故乡之树木，移植孔林，故种类至夥，多不能辨其名云。
居庸关纪游
居庸关在顺天府昌平县西北三十馀里，亦谓之军都关，为太行八陉之一，自古备边之阨塞也。关城凡三重：曰下关、中关、上关。崇墉峻壁，两山对峙，一径中通，才可容轨。关门南北相距四十里，南曰南口城，北曰北口城。城在八达岭，形势之雄，诚所谓一夫当道，万夫莫御者。京张铁路通后，自京至南口，不及二时即至，铁道自关城之左，洞山而过，俯视关城，如在谷底。昔之所谓绝险者，今日则已成为遗迹矣！余于民国二年五月，偕钟师宪鬯往游焉。
是日晨十时，出西直门乘十一时零二分京张汽车，过清河、沙河二镇，十二时二十七分，即抵南口。下车，寓井儿饭店，店系西式，每日房饭银五元，二人共一室九元。午膳毕，各雇兜子，每乘五元，舆夫四名，往游天寿山。明自成祖以十三陵，皆在此山，而长陵工程为最大，即成祖之陵寝也。行一时半，至陵前大石坊，高六七丈，为长陵之正门。下舆步行，进大宫门，再进为大碑楼，楼后有狮、貘、虎、骆驼、象、麒麟、马，各二对，一跪一立，均用白石琢成，镌刻甚精。后为翁仲，武四人，文六人，皆剑甲袍笏，相对而立。再进为大淹门，自大石坊至此，行十馀里，始抵陵前。门者启锁，导余等入，自大门至正殿，中为甬道，两旁松柏等树，参天接荫。殿凡九楹，宏敞伟大。阶石悉镂龙文，殿柱皆楠木，四五人方可围抱之。殿后即长陵，享台矗立，墓道分左右，历级上升。余等从此绕登台顶明楼，中竖丰碑，曰“成祖文皇帝之陵”，高十数丈，字大径尺。长陵倚天寿山之主峰，四山环抱，中为极大平原，气象万千。较钟山太祖之陵，殆远过之！东为景德诸陵，西为献定诸陵；皆背倚层峦，环列如朝拱，惜时已晏，不能往游，天复降雨，急乘兜子而回。四望山巅，黑云如墨，雨势骤疾，山兜两侧无障蔽，衣服尽湿，兼以大风，寒澈肌骨，行至半路，雨止。抵客店，已六时半矣。
翌日，拟度居庸关，往游八达岭。晨二时，命舆夫驾兜子先往青龙桥车站。余等于五时二十分，乘南口货车启行。京张铁路，每晨于是时有货车开赴康庄，并不载客。余等每人出小洋三角借乘之。自南口至青龙桥，一路皆高山峻岭，上耸云霄，生居南方者，未见此宏壮山景，胸襟为之开豁。其峰峦攒簇复叠，或尖、或圆、或峭直，随处不同。万里长城，依山脊建筑，每隔三四十丈，则有一望楼，完好如新。铁道随山峡弯转，右傍绝壁，左临深涧，或凿石架轨，如行栈道；或洞穿山腹，如入地隧。车行轨上，地势渐高，据车守云：“每三丈约高一尺。仰上峻阪，故行甚迟。”铁轨依山斜上，先折向东北，至青龙桥，再折向西北，如人字形。火车自南口开行，车头系于列车之尾，倒推而上，将及青龙桥，方折而改向，则车头在前，列车在后，而直趋西北，以逾八达岭矣。南口以上，凡过山洞三：一为居庸关山洞，深约三四里；一为五桂头山洞，约半里；一为石佛寺山洞，约里馀。闻山洞共有四，余等仅经其三，其未经者，即八达岭山洞是也。此为本国人自建铁路之最有名者。观其地势之险，施工之巧，宜乎为中外人所称道不置矣。七时二十分，抵青龙桥。舆夫驾兜子在彼候已久，遂乘之。至八达岭之麓，余与钟师舍舆，循长城拾级而上，过望楼五，始登其巅。山风极大，步履颇艰，群岭环抱，虽至岭巅，亦不能远眺一切。岭上有北口城，倾颓过半。时已八时，舆夫促余等归，遂自巅下，乘兜子行，十时至居庸上关，雄踞两山之间，城楼四层，城之中有云台，以巨石筑成，相传为元代所建。其式如巴黎之凯旋门，内外均刻佛像。台内嵌石刻，为汉、蒙、藏、回、女真五种文字，古雅可爱，以时促不及细阅。居庸关有官署，有捐局，市街亦颇热闹。十时半，自上关启行。北方之山，多无水泉，惟八达岭青龙桥以下，至居庸关，涧水自北南流，汇而为溪，潺潺之声，不绝于耳，所谓弹琴峡者即此。十二时，乘汽车回京，至西直门，不过一时三十分也。
普陀纪游
民国三年夏，南中苦热，立秋后犹未稍减。余久欲作普陀之游，适袁君观澜，自京归，观澜喜山水，为游山旧侣，因告之曰：“盍作普游？”观澜欣然。后告庄君百俞，百俞亦乐从。吕君天洲，善摄影术，百俞邀之，携摄影器以往。四人于阳历八月八日午后三时，同上招商局之江天轮。五时开行，出吴淞口，海风吹来，炎暑顿消，令人意爽！舟循大戢山而南，行于内海，波中浪静。四人晚膳毕，倚舷远眺，杂谈间作，十时后就寝。船票分二次购买。申至甬，官舱人各一元；甬至普，海程较沪至甬为近，而反人各二元。盖江天船，每岁惟阴历六月观音诞辰，逢星期六，直开普陀四次，余则不往，仅至甬而止，故昂其值以取利也。
九日晴。上午四时一刻，入浙之甬江口，过镇海。五时，抵宁波。停一时许，卸去货物，复开行。循舟山列岛东南行。两旁岛屿，星罗棋布，海道窄狭处，仅如内河耳。十一时半，抵普陀。各寺多遣有接客者在船。余等择定长生庵，唤接客者至，以行李畀之。舟泊港内，离岸约里许，以划船登岸，人各予以小洋一枚，遂乘兜子，自南道头入山，皆琢石甃成孔道。既阔，且平，所谓妙庄严路也。道旁多古木，交叉垂荫，翠嶂摩空，碧浪拍岸，风景殊胜！行五六里，至长生庵。普陀分前后两山，是庵适处其间。余等稍憩，即在寺午膳。寺僧接待颇殷，素肴亦适口。午后二时半，徒步出游，至法雨禅寺。普陀前后二山，各有大丛林一。前山名普济，后山即法雨，皆清初奉敕修建者。寺在锦屏山下。山峦环若列屏，有青玉涧，自山绕流寺前，迥环若带，碧石精莹，掩映清流，水石相触处，声淙淙然！普陀溪流稀少，此殆为冠矣！寺内规模宏大，有天王九龙大雄诸殿，后有藏经阁，旁有精寮，游客亦可栖止。殿中有玉观世音一尊，高五尺馀，妙相庄严，令人起敬！四时，往游海滨之千步沙。沙在东海滨，自儿宝至飞沙岙口，约长五里许。循山行，为玉堂街。沿海行，即千步沙。普陀四周皆海港，为海浪挟沙所积，日久成滩，所在皆是，而以千步沙为最长。玉堂街高于千步沙十数丈，而旧时纯为积沙，今已生草木，成为陆地。沧桑之变，于兹可见一斑。千步沙之胜在观潮。潮拍岸时，来如飞瀑，止如曳练，时时不息。遇大风则震撼激荡，惊心动魄，诡异不可名状，实山中之伟观！西人来游者，多在此为海水浴。余等并坐岩石，静听潮声，至夕阳西下，缓步归庵。七时晚膳毕。洗浴更衣，九时后就寝。夜半枕畔，闻海潮拍岸声，寺僧起而诵经声，潮音梵呗，相间并作，明月一轮，光照床前，此时令人万念俱寂！
十日晴。余等预计尽一日之长，遍游前后诸山。晨七时起身，八时四人均乘兜子出游。自法雨寺之西，向北行，迤逦登白华顶，磴道整齐，愈上愈陡。道旁以铁栏，行至半途，见数巨石矗立。下两石如欹，上一石高耸云表，峻险怪特，危而不堕。上题曰“云扶石”，下题曰“海天佛国”。再上磴道益峻。自山麓至此，行五里馀，历石磴七百馀级，方达白华顶，亦名佛顶山，普陀之最高处也。顶有灯塔，俗呼为天灯。由顶俯视普陀，全岛在目。东南望朱家尖落伽山，如扁舟浮于海上。西南望莲花洋如带，小岛历落，散布其中。白华顶后，尚有一峰。其高亚于白华，俗并称为佛顶，慧济禅林在焉。下山，赴梵音洞，循锦屏山麓行，越飞沙岙。岙形如岭，纯为流沙，履之没踝。自东至西，亘三里，阔百馀丈。相传昔为浅海，后飞沙日积，渐成丘阜，高处至三五丈。因风崇卑，其形无定，寸草不生，亦奇观也。自佛顶行十二三里，方至梵音洞。洞在普陀极东尽处，为峭壁裂罅所成。高三四十丈，两崖如门，洞然深广。海潮冲入，澎湃作声，故名。午后一时，回长生庵，午餐。二时半，复乘兜子赴前山普济禅寺。寺在灵鹭峰下，其规模宏大，一如法雨。殿中供玉观世音，亦与法雨同。寺前有莲花池，广十馀亩，东西各有桥，筑土成堤，分池为三。东西两池，俱盛产莲花，今则池水淤浅，藻丛生，时正夏秋之交，已仅有残荷数茎矣。寺僧每岁放鱼鳖其中，故亦名放生池。寺左有香街，长里许，普陀市肆，惟此而已。全山悉为僧人，此外佣工及市商，其数甚少。商于是者，亦例不许携眷属。其任防御者有僧团，设局于普济寺。教育则有僧教育会之化雨小学校。殆所谓僧自治者耶。复循寺而西，历磐陀、梅岑诸峰。约三里馀，至灵石庵。庵内有磐陀石，石纵横可十馀丈，如鲸鱼之首。其下另有一石，周广百丈，高身锐顶，磐陀托焉，旁空中倚，而不欹侧，其上平坦，可容百人。梯而登，可以望海，庵之所以名也。自庵而西，不及半里，有二龟听法石，一蹲伏于石顶，一缘石匍匐而上，昂首延颈，筋脉尽露，形状酷肖。再下为观音洞。洞殊小，外砌以墙，中供观音。至此已为普陀极西尽处矣。四时后，折而东行，过白华岭。约十馀里，至紫竹林。山中之石，剖视之，俱白质黑章，旧志谓作花竹草木状。今谛观之，实为海藻遗迹。盖是岛旧为海底，故海藻没于其中而成化石也。而是地紫竹为最多，故名。其下有潮音洞，亦为山石裂罅所成。从崖至洞脚，高二三十丈，洞门有二，奔涛冲入，噌宏作大声，飞沫溅十馀丈，与梵音洞南北相对，均为普陀胜处。然梵音峭而深，由上俯窥，不见其底，惟闻潮声。潮音则洞前岩石齿齿，可登而观潮。一隐一显，为状各殊。六时后，日已西沉，遂各乘兜子而还。是日遍历前后诸山，然于前山诸胜，未能畅游也。兜子一乘，用舆夫二名，价有定例，游前山诸胜，给小洋六角，游后山亦然。若只游山中一处，及码头上下，则给三角。余等一日游前后山，故给以十二角，外酌给以酒资。兜子钱均寺僧代付，临行时并算，酒资则游客自理之。
十一日晴。是日预备回沪，顾海船在午后四时方开，遂决以上午补游前山。晨七时，四人各乘兜子出，改道由灵鹭峰后行，路皆小径，树林夹之。过高冈，可以左右望海。约二三里，至梅岑峰，上有梅福庵，下有梅福丹井。相传汉梅福隐修于此。今观其井，仅道旁一石穴耳。复折而东，欲观不二石。志书所载两石相去丈许，形状宛似，故名不二。今则为圆通庵僧人筑为墙基，只露“不二石”三大字于外。“裁圆方竹杖，漆煞断纹琴”，其圆通僧人之谓矣！下山，至西天法界，俗呼为西天门。两石对峙，上有巨石覆之，中豁如门，西石尤耸峭，题曰“振衣濯足”。复下至磐陀庵，内有甘露池，为半圆形。水波澄碧，游鱼可数。复往观普济寺南太子塔。塔为元代诸王为孚中禅师所建。高九丈六尺，用太湖美石琢成。凡五层，各层四面，俱镌佛像，今上层已圮矣。折回香街，购土物数事，复乘兜子至僧教育分会。内设化雨学校，专教七岁至十六岁之寺僧。时方暑假，无可参观。遂至儿宝岭，观仙人井。井为泉水涌成，前邻大海，上覆石窟。窟内寒气侵人，取井水尝之，味甚清冽。朝山者多以瓶贮归，以为大悲法水，可疗痼疾云。复至朝阳洞，洞在儿宝岭尽处。面临东海，观日出者多登焉。十二时，回长生庵。午膳毕，整备行装。四人共住三日，付寺僧房饭资共十六元，赏仆人四元。一时半，乘兜子出山，为时尚早，途遇风景佳处，则止而游览。是行共得摄影三十馀片。至无量庵前，道旁古木森列，后有山景，四人乃于此合摄一影，名曰“普陀游侣”。过白华山，有巨石高三丈馀，兀立山麓上，镌“白华山”三大字，字直径可丈许。山前有森林，东望南天门石矶入海处，景状佳绝。三时，抵码头，至慈云庵稍憩。四时三刻，以划子渡登定海轮船。舱位颇宽敞，自普至甬，每人船费小洋十角，饭资另给。五时开行，六时至舟山之沈家门镇，停轮过夜。余与观澜、天洲登岸游览。街市极短，陈列者多鱼虾海物，腥臭不可闻。产盐极富，色白价廉，每斤三文耳。回船晚膳，九时就寝。
十二日晴。晨五时半开行，七时，至舟山停。停一时许，复开行，八时三刻，抵镇海之穿山。略停片刻，九时十分开行。十时三刻，入甬江口。自口外望招宝、金鸡二山，屹立如门，炮台数十座，罗列其间，形势雄壮。前日入口在夜半，未及览也。十一时，至镇海。停二十分开行，十二时二十分，到宁波。雇夫搬行李至江天轮船。每挑一角，择定官舱两间。安置毕，遂登岸。饭于江滨之颐福园。饭毕，进城一游。三时半回船，四时开行。晚膳后，八时即睡。
十三日晴。晨三时进吴淞口，抵码头，天尚未明，余等在船盥洗毕，四时，登岸抵家，甫昧爽也。
南岳衡山纪游
衡山之大，周围八百馀里。自昔相传有七十二峰，实则连峰攒列，各自为高，其数奚啻七十二。体势闳大，跨越长沙、湘潭、湘乡、衡山、衡阳五县境，视他山之仅一二峰独尊，众峰皆小者，迥乎不同，宜乎其称岳也。岳之首曰回雁峰，其足岳麓。余于民国四年六月，偕袁君观澜，旅行鄂、湘，乃往游焉。溯湘江而上，先游岳麓，次登衡山，终至回雁。自麓及首，足迹皆至，南岳之游，于是乎备矣。
余等以六月六日，至长沙。九日之晨，往游岳麓。出小西门，渡河二道，乘兜子入山。先至高等师范学校，参观半日。午后三时，乃登山。自麓至顶，不过五里。由山之东，迤逦而上，路径曲折，大雨之后，涧水潺潺，声如瀑布，山鸟时鸣，与之相和答。秧针簇水，高及尺馀，而老树森林，掩蔽路径，益觉幽深！三里，至万寿寺。寺旁有白鹤泉，水甚清冽。再上，得印心石。其左，湖南反正时被戕之陈副都督墓在焉。山之半，有云麓宫，对江辟望湘亭。在彼小憩，有老道士出茗点款客。遥望湘江，眼界豁然，中有牛头、水陆二沙洲，隔江为二，即入山时所渡之二河也。既出，行五里，及山巅，有岣嵝碑。岣嵝本赝物，是即明嘉靖间长沙守摩崖勒于此者，年久风霜剥蚀，字迹模糊，不能辨矣。再西至云麓峰，为最高处。东望长沙城，屋宇栉比，江畔山峦重叠，皆在足底。西望诸峰绵亘，亦皆奔赴岳下，山泉崩泻，下潴为溪，或圆或方，与秧田相间。自山之西而下，道路皆砾石，比登山时难行。乃舍兜子而步，约六里馀，至潆湾寺，已及山麓矣。仍渡河而归，夕阳尚在山也。
六月十四日，离长沙。午后三时半，抵湘潭。十六日，至衡山，宿于李氏家庙。
十八日晨，往游南岳。乘兜子出望岳门，遥见连峰插天，烟云杳冥，若隐若现。十一时，过一亭，前有“引人入胜”四字。复经九龙泉、师古市，自此地势渐高，两旁皆山，径路纡回曲折，或高或下，竹树夹道，涧声不绝。连峰之巅，虽畅晴犹出云，油然滃然，若烟若雾，变换不可名状。行三十里，达岳庙，宏阔壮丽，较泰山之岱庙，规模虽不及，而整饬则过之。庙之大门内，为棂星门，旁有东便、西便二门，门内为戏楼。左为钟亭，右为鼓亭。再进为正南门，重楼二层。左右有东川、西川二门，更进为嘉应门，门内有御书亭。后为正殿，最后为寝宫。余等憩于庙旁之三元宫。有道人出而款客，舍余等于客室，甚清洁。以时尚早，乃再雇兜子，往游水帘洞。自岳庙之东北行，山中道途平坦，四围皆大山，而中多平原，平畴绿野，弥望皆是，秧田依山高低，利用山泉，高田之水，泻入低田，不必用龙骨车，而水利丰足。山民比寻常农夫，用力乃省十倍矣。行八里，闻壑声如雷，盖即水帘洞之瀑布，崩流于乱石间而作声也。未几，遥见两崖之间，如絮如雪而喷射者，即水帘洞也。其水实为瀑布，源出于紫盖峰，自上倒泻，至此适当两崖之坳，坳处有仰穴，水经此激射而上出，复奔放而下，喷珠抛玉，轻明若帘，故名。下临大壑，故声闻数里。其旁有石壁，石色黝黑如铁，镵削如斧劈，若与水帘争奇者。洞在山之高处，路险滑不易登。稍平处砌石为级，陡削处则凿岩石为级，舍兜子步行而上，至近洞口，坐巨石恣观之。薄暮乃下，复乘兜子归。
十九日之晨，乃为祝融之游。八时乘兜子由庙后北行。过遥参亭而上，行二里，经驾鹤、青岑二峰。二峰间有潭水下泻，名络丝潭。潭源自芙蓉、香炉诸峰，自高而下，虽不若水帘之陡，而其声之洪大过之。五里，过玉板桥，至报信岭。自此而上，壑声愈大，如万马奔腾。望见彩霞、朱明诸峰，峰峰攒簇，其端出云，云气升腾，忽而掩峰之半截，仅露其尖；忽而掩蔽峰顶，惟见翠黛，东鳞西爪，殆似碎裂之锦，悬薄空中，转瞬又失其原状。十里，至半云庵，自此而上，路愈陡峻，层累复折，愈转愈高。十五里，至半山亭憩焉。俯视湘江，其狭如带，风帆如叶，隐隐可辨。再上为紫竹林，山中丛竹，自成群落，夹道而生，十数里不绝，故名。再上益峻，舆夫一步一喘，行二里，至邺侯书堂，为唐李泌读书处。又二里，至铁佛庵。时已过午，在此出干糗当午餐。再上为丹霞寺，俗名五岳殿。遥望南天门，尚在云端。再上为湘南寺，其下有文殊洞，洞中有巨石，前塑文殊像。洞之内左，水声淙然，其上又有大慈普观洞。自此至南天门，山腹多巨石突出，如象、如马、如狮、如龟。至南天门，而祝融峰之面，始突现眼前。东望芙蓉、紫盖诸峰，西望烟霞、天柱诸峰，对于祝融，如环拱辐辏。俯视下方诸山，在平地时亦甚高峻者，至此乃如丘如垤，累累然若千百之荒冢也。既逾南天门，折而下，复仰而上，始克登祝融峰。经狮子岩，有巨石耸立，酷似狮形，岩前镌四字，曰“天然大师”。下为洞穴，穴旁有泉，曰“古狮子泉”。自狮子岩分两道：左往高台寺，右往上封寺。余等乃至上封寺，寺东有观日台，从小径步行往登之，崎岖陡绝，努力攀跻始至焉。上有六角石塔，前为方石台，中竖一碑，题曰“观日出处”。再上，至祝融峰顶，是为岳巅。盖自岳庙自此，已行三十里矣。岳巅风雨不时，有一石屋，俗名圣帝庙，为游人避风雨之所。有横匾一，曰“五龙拱极”，盖指天柱至雷祖五山脉，皆若归向祝融也。屋之南巨石矗立，上建一碑，曰“同源碑”，字迹飞舞，日暮不能尽读，大概取三教同源之意。此行携有测高器，至岳巅测之，高一千零五十粎，约合营造尺三千一百五十尺。较湖南省刻会典馆舆图所载，祝融鸟道高三百四十四丈五尺者，所差只五尺耳。祝融峰空气高寒，是日午，华氏表八十六度。晚八时，骤降下十度，夜半三时，为七十二度。是晚宿上封寺，狂风震撼屋宇，兼有骤雨。御棉衣裤，始不觉冷。南岳寺庙，岳庙之三元宫，较为洁净，馀皆湫隘黑暗，供客仅有粗粝之食。上封寺虽在极高之处，然因雨降不时，墙壁阶柱，皆湿润如沐。据寺僧云：一岁之中，晚间能望见明月，不过数次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