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六时启行。在上封寺时，仍阴云四合，俯视山半，则已晴霁。恒言南岳有三天：自山麓至玉板桥为一天，自玉板桥至半山亭为一天，自半山亭至岳巅为一天，往往晴其下，雨其上，或晴其上，雨其下，洵不诬也。八时三刻，回至岳庙，具餐毕。十一时，复乘兜子为方广之游。出岳庙而西，过中镇桥，桥跨白龙潭上。再经玉清宫，过止观桥。桥后为安上峰，上有舜庙，下有舜溪，相传舜南巡时驻此。昨日所游者，为岳之正干，诸峰多雄伟峻极，烟云变幻。今所经者，乃其西南支干，类皆嵯峨耸秀，峰巅亦无烟云，与昨见者，乃别为一面目也。桥之前对月形山，山之左后有塔，只馀五级，盖其上已圮也。五里，过黑神坳，有市集，名黑神市。复逾一涧，乱流而渡，涧宽数丈，两岸危崖，纡折十馀里。问土人皆不知其名，志称黄沙、黑沙、白沙三潭，从莲花峰下发源，潆洄下注者，盖即指此。过此西折，即为方广道。道在两峰之间，小而窄，崎岖难行，与涧水相并，或行其左，或绕其右，涧水为乱石所阻，轰声大作，愈上愈激。涧底纯为大石，有纵横十数丈者，或重叠如阶级，或横卧如牛背，水过其上，泐成罅裂，可知此涧本山根石骨，年久为水所剥蚀者也。至福昌寺前，见潭水上源，自高下泻，为数节之瀑布，飞流喷沫，如百丈白练，折为几叠，悬于山间。方广道中，极为幽邃，逾岭十数，山径逼仄，高低不平，或凿石为级，或填乱石，与土路相间，往往傍山崖而行，下临绝涧，群峦四匝，数十里无人烟。路愈转愈深，境愈幽绝，盖未至方广，令人已应接不暇矣。渡分水坳，涧水分向东西流，其向西流者名石涧，是坳之脊，测其高为八百零十粎，约合营造尺二千四百三十尺，亦甚高峻，惟在南岳，乃不见其高耳。自坳而下，为石涧发源处。涧水狭而深，丛树翳之，殆不可测。抵方广寺，已暮霭苍然。自岳庙至此，约行六十里矣。昨日所经之路，阔而有石级，惟须仰上而行。今日所经之路，较为低平，然狭小而多无阶级，其艰一也。寺居莲花峰之中心，八峰环之，如莲瓣然。旁有二贤祠，祀朱晦庵、张南轩二先生。相传晦庵、南轩游岳，自山背上，首至方广，故祀之于此。方广在岳西北，地最幽深，游人到者甚少。寺在昔日甚有名，僧徒最众，今则仅屋三楹，僧一人而已。余等至石涧潭寺度宿。潭前道路欹仄，又有大森林蔽之。循石磴而上，仰首不见天日。涧水流于罅中，不见水面，惟闻轰声，境之奇，尤胜于方广矣！寺屋黑暗污秽，供食尤粗粝，以风景之佳，亦遂忘之。
二十一日，晨九时，自石涧潭寺启行，午后三时，回三元宫。午膳毕，四时，乘兜子回衡山县，仍宿李氏家庙。
二十二日，晨离衡山，赴衡阳。午后，四时半，至焉，留数日将行。乃于二十五日之晨，游回雁峰。出城不及里馀，即至峰下。上有雁峰寺，峰不高，登其顶，数百步耳。旧传雁至此即回，或曰峰形如雁回旋，故名，要皆不足为据。独是南岳绵亘盘纡，如此广大，而独取衡阳城南一小山，称之为首，余颇疑焉！山之脉自首至足，究相联与否，余既未获遍历诸岩谷，亦末由证明之。第就古人所云，则余之此游，乃首尾毕具，较诸仅登祝峰者，差足自豪也！
雁荡纪游
雁荡属括苍山脉。有南雁、北雁、中雁，而以北雁为胜。游人所至者，概皆北雁也。蒋君叔南（希召）家近雁山，以山景摄影数十纸，示张君菊生（元济）且指示游程。张君乃有雁游之约，余欣然从之。而傅君沅叔（增湘）、白君栗斋（廷夔）自天津来。乃于民国五年十月十六日自沪赴海门。午后至南市大达码头登蕃盛轮船。傅、白二君，已先登舟。四时启碇，九时即睡，夜间稍有风浪。
十七日晴。晨五时起，卧榻太低，不能直坐，遂至甲板，在日光中行深呼吸。是时舟行群岛之间，风景佳绝。八时三刻，到定海。偕三君登岸游览。约行里馀，为半路亭。又里馀，入城。市廛颇繁盛，咸鱼肆最多，腥不可闻！十时回船，十一时十分开行。午后六时，到石浦。石浦在象山之麓，海岸陡峻，居民依山建屋，均在峭壁之下。时已晚，船停亦不久，未克登岸。六时三刻开行。稍有风浪，夜深尤甚。十二时后，抵海门。在船度宿。
十八日阴，有微雨。晨起后，八时登岸，往统捐局访蒋君季哲（冶），系叔南君之介弟。张君早与有约，故知余等来，已预为指定海门旅馆。在局稍坐，即回船取行李，至海门旅馆休息。地临海岸，房屋系新建，甚为轩爽。海门原为镇，而有城。城外甚繁华，街道用石版筑成，宽平而洁，店肆整齐，建筑参用洋式。海门旅馆，与一品香番菜馆毗连。十二时，蒋君招饮于此。午后，在馆休息。晚七时，共登小船，船长约三丈馀，阔只六七尺，上支竹箬为篷，舱中只容二人，可坐不可立。共雇三船，蒋君一船，有兵士二名，以为防护。傅、白二君共一船，余与张君共一船。纵铺二被褥，二人直卧，尚觉逼仄，仆人已无下榻地，在船首坐以待旦。竹篷两端，洞然无障蔽，不能御风，俨如露宿，而空气大佳。余等志在雁山，故觉别有风味，不知其苦也。船行小河中，至狭窄处，与来舟相摩而过，恒至冲撞。是夜卧未宁。
十九日晴。晨六时，到大溪镇。自海门至大溪，为八十里。镇属温岭县境。憩于蒋君之友张君德甫家。为具晨餐，招待周至。七时三刻，乘肩舆启行。途中四山环绕，到处竹林茂密，绿树成荫，间以红叶，晨鸟出林，鸣声不绝。八时半，度隘门岭。路旁闻涧水声，潺潺悦耳。乃下舆步行。峰峦重叠中，往往有谷。居民皆种稻田，自成村落，诚世外桃源也！是日，山民均往大溪赶集，络绎于道，所携皆竹木、柴炭、竹笆、箕帚之属。亦有肩铁块者，盖山中产铁也。九时三刻，度寨岭。岭下有亭，名靠天茶亭。寨岭亦名靠天岭也。亭为己酉年公立，有碑以记之。中叙集款置田设亭以济行人事。寨岭属大荆镇，为乐清县辖境。自大溪至大荆，约三十里。到大荆而雁山在望矣。余等休息于蒋君家中。午膳毕，往宅后小山略览。山名印山，以形似名。山下有小湖，山顶为财神庙，设私立女学校。其后尚有公立两等小学校，未及往。午后一时，赴雁山。未及二里，抵石门潭，称为雁山门户，即雁荡之东外谷。两峡高耸，潭水自峡流出，水为深蓝色。自石门潭折而西，渡潭水下流之浅滩，五里，抵老僧岩，亦名石佛峰。峰下有石佛，为蒋君叔南集款所建者。岩西对面山麓，有石佛寺。老僧岩之状，酷似头陀，披袈裟，拱手兀立，远望尤逼真。过老僧岩畔，有小童岩，似小童立于老僧之后者。行五里，至石梁洞。洞前有石梁，自下拔起。如老树横空，上端与洞石接。由梁侧隙中拾级而上，仰视梁与洞之间，隔离数丈，可通天光，故洞内甚光明。两旁清泉下滴，汇而为池。洞下有石梁寺故址。今蒋君叔南于此新建一楼，尚未落成。自石梁行二里馀，陟谢公岭，岭顶有落屐亭。东外谷至岭为止，岭北即为东内谷。自岭而下，两旁大石如城，东为小幞头岩，西为大幞头岩。岩下有初月洞，以形似名。又名响板洞。中有人家，筑板屋以居，养猪与鸡，至为嘈杂。岩前有张显闲题“敦本兴让”四字。两岩中间隔一溪，名鸣玉溪。溪东有果盒岩，溪西有船岩。果盒桥跨溪上。果盒岩北有含珠、超云等峰。鸣玉溪之上流，有照胆潭。潭水深蓝色，潭上有风洞，洞东有灵芝峰，形如芝草，独秀空中，状至奇绝。首戴一树，俨如枝柄。渡桥而西，有高峰如合掌，即灵峰也。下有灵峰寺，前为双笋峰。两石矗立如笋，故名。灵峰之左，有伏虎洞，今名北斗洞。道人春阳，就洞中新构四层楼，余等即在此宿焉。洞高而开豁，面南背北，夜间不甚寒。洞内左侧，泉水下滴，汇为深潭。夜静闻水滴声，断续而下，凄清幽远，令人神静！夜半，明月半规，自洞口射入，直照床前，因披衣出外，傅君沅叔，亦悄然起，谓余曰：“游山须游名山，正如观大家之画，其中峰峦洞瀑，无一不备。若寻常之山，只一丘一壑耳！”又曰：“凡遇好景，切勿当面错过。”至哉斯言！二人凭栏静观，流连久之。
二十日晴。晨出山门，在日光中踞石久坐，八时后，游灵峰洞。是为灵峰正面，两峰插天，下离上合，故亦名合掌峰。下为洞，即灵峰洞，又名罗汉洞，今称观音洞，自下拾级而升，计三百七十七级。洞顶有泉，滴沥而下，前为珠帘水，后为一缕泉。殿之右侧，泉为最大，鉴方池盛之，曰洗心泉。其旁石上题壁甚多。洞中依山筑屋，层累而上，其前为一线天，日光自此入。雁山之洞，以此为最高广。开山者，为宋人刘允升，在崇宁五年，今塑像其中。九时，由灵峰右转，至南碧霄洞。有居士金君玉峰，修道其中。洞外树木颇茂。对面为北碧霄洞，有屋数楹，已无人居。北碧霄洞纯为峭壁，而峭壁之上，复有壁焉。其五石骈列者，名五老峰。又有三石，名三贤峰。出南碧霄洞，仍循灵峰而回，探灵峰寺旧址。寺后有石镌“雁荡”两大字，径可丈馀。循鸣玉溪而上，观灵芝峰之碧霄峰，高耸云表。自其后侧观之，则又如巨兽蹲伏。十二时，回至北斗洞午餐。午后一时，拟同赴灵岩。由灵峰西南行，余与傅、蒋二君，逾鸣玉溪，往探风洞，履乱石而过。石高低光滑，无可着足，手足兼用，始至洞口。而时在秋暮，风不甚大，遂返。由灵峰西南行，过朝阳洞，及大夫岩。望睡猴峰，似猿猴睡卧状。至吉星桥，见老猴披衣峰，则已抵净名寺。寺后倚伏牛峰，久已颓废，现改为农林公司。出寺西行，为铁城嶂。高逾百丈，长数里，石色黝黑。对面为游龙嶂，人行其中，如深山穷谷，气象阴森，毛骨为悚。循嶂脚西行，乱草没足，得半月洞。立洞口望游龙嶂，天光正如一线。再循嶂脚行，路益险，草益深，乃得水帘洞。洞颇深广，泉水喷下如骤雨。再从谷深入，尚有维摩洞、摩霄峰等胜。未及往。折回原路，过净名寺，向灵岩行。里馀，见峭壁之顶有二石，名二仙谈诗。其东相对一石，为听诗叟。过响岩，两岩如门，石窍中空，舆夫以石击之，应声而响，故名。过此山益幽秀，已入灵岩道矣。道颇纡曲，疑若无路，一折便入胜境，再折而天柱峰在望，三折而入灵岩寺矣。灵峰与灵岩，为雁荡最著名者。灵峰奇峭，而石多土少。灵岩幽秀雄奇，峭壁四合。南向则有大平原，背负屏霞嶂，高数百丈，阔称之，左为大小展旂峰，右为天柱峰。天柱后为双鸾、玉女、卷图等峰。前为老僧拜石岩。展旂峰侧，为观音岩。诸峰形状之奇，叹为观止。以时已暮，未及细览。是夜，即宿于此。灵岩寺僧昔将寺产变卖，今归蒋君兄弟所有，营建新屋，并在四山植森林，余等所宿者，即此宅也。二十一日阴雨。此日本拟往大龙湫，因雨而止。遂遍览灵岩诸胜。八时后，出寺绕屏霞嶂右侧而上，有石横于路隅，上镌“天开图画”四大字，旁署“龙渠”二小字，年月无可考。一路细观天柱诸峰，天柱雄直挺拔。后为双鸾峰，其一峰顶上有古松，特立云表，不知其年月，人迹罕至，可谓独全其生者！卷图峰形圆而耸，亚于双鸾，如图画一卷。独秀峰下削上圆，高与卷图相等。其前一小峰，下丰上锐，宛如羊毫笔尖，故名卓笔峰。余等历百馀级，曲折而至龙鼻洞。洞表亦如灵峰。二峰拔起，至顶而合，合处石罅，有青石蜿蜒嵌于其间，屈曲向上，宛如龙尾。头则自洞顶垂下，有鼻有爪，故以为名。昔时尚有石乳，自龙鼻下滴，今鼻为土人所毁，仅馀一爪，乃不复见矣。洞之前为一线天，洞内有观泉亭。石上题壁，以此处为最多。下龙鼻洞，复循独秀峰而西，穷小龙湫之胜。雨后路滑不可行，践卧龙溪乱石而过。高高下下，约二千步，方至湫下。湫之上为峭壁，高数百丈，三面环曲，湫从峭壁飞下，喷沫沾人衣襟，如微雨。乃坐石上久观之。壁罅处处有小树，忽见一小鸟，长不过寸馀，头腹白色，背尾黑色，飞止树间，为龙湫点缀，亦奇观也。十时，由寺左侧登大展旂峰间之天窗洞。路极陡峻，巨石梗前，遇无级处，不可着足。余等踵趾相接，尽力攀登而上。至洞顶为一圆孔，有石横于前，凭石俯窥之，洞然空明，深而且广。尚有二孔，与此孔如犄角对立，故洞中甚光明。舆人携爆仗，燃而投其中，声如大炮，震动山谷。午后，诸人随意休息。余散步至寺前，择一大石踞坐其上，静对天柱久之，翛然意远，不知身居尘世也！
二十二日阴。晨八时，同往游大龙湫。出寺，经七塔桥西行。抵灵岩村。北有紫微嶂。嶂右一洞，名鸟洞。洞外为小剪刀峰。又西为板嶂岩。过列仙嶂，有峰耸起，名玉霄峰，亦曰观音岩。其下为莲台嶂。嶂西有峰五，骈立如指，名五指峰。至是，度马鞍岭，路颇峻，然有级可登。岭脊纯石无土，其形狭长，两端翘起而中凹，酷似马鞍，故名。是为东西谷分界处。渡大锦溪，即大龙湫之下流。泉流石上，其声渐大。一路经石城嶂、千佛岩等处，突见一峰，远望之，两端分开如剪，名大剪刀峰。绕出其后望之，又如张帆，故又名一帆峰。自峰后折而北行，即得大龙湫矣。自灵岩至此，十五里。大龙湫瀑布，自连云嶂直下，飘洒如雾，嶂壁两面环抱，开豁宏阔，与小龙湫之幽深，面目各异。壁底之石，窐进为一大穴。瀑布下注成溪，即大锦溪也。因绕湫后。逼近壁下，向外观之，则所谓湫者，四面悬空，夭矫如龙，飞舞不定，势急若暴雨，喷沫之细，则又如雾。溪边亦见一小鸟，与昨在小龙湫所见者同，时飞时止，浴于湫下，盖水鸟也。是时，日光适从云中射出，瀑布折光，现各种色彩，闪烁耀目。溪旁有观不足亭遗址。余等流连至半时之久，尚不忍去，诚哉其观不足也！十时后，折回。循原路南行，过连云嶂之左，嶂间有二大孔，名阎王鼻。十一时，抵能仁寺。寺已荒废。其前为戴辰峰，南有火焰峰。自寺出，度行春桥。至溪边，可观对面之燕尾泉。天久不雨，泉水不大，燕尾之形，不甚分明。泉下注为霞映潭，潭水深蓝色。寺右有嘉福院故址，有大镬尚存，口径约丈馀，高称之。为宋嘉祐七年刘仁晟施财所铸之浴镬也。余等裹粮在能仁寺饭罢，仍回灵岩。余此来锐意欲探雁湖，同游中傅君沅叔能健步，相约同往。而傅君适患感冒，不克如约。余又未便违众意，一人独往。今游踪所至，仅及西内谷，尚未逾芙蓉岭，入西外谷。昔徐霞客善游，亦第二次至雁荡，方克探雁湖。岂名山胜景，固未许一度览尽乎！回寺，尚止午后二时半，游兴未尽，因独自一人，携向导，登寺后之屏霞嶂。路之陡绝难行，与昨登天窗洞相似，而曲折高峻复过之。未及登三之一，而对面大展旂峰壁间之天窗洞，洞后两大孔，昨从内观而不知其所在者，今则已现眼前。特其下丛树深密，无径右升耳！仰上攀登，道益险，往往巨石梗路。凿石约略成级，行者仅可用半足，亦有竟无级，几于匍匐方能上者。行三里，方达屏霞之顶。俯视天柱峰，则仅如园庭中石笋，罗列足底。而今日道中所见之板嶂、观音等岩，高耸云表者，亦近若咫尺，可以拱揖矣。嶂顶有觉性庵。自庵绕嶂再西，抵莲花洞。洞亦敞豁。其石纹有如莲花形者，故以为名。有带发修行之陈道友等五六人居其中。此洞在雁山不足为奇特。惟其在极高处，能俯视诸山，为可贵耳！嶂东为金乌、玉兔峰。嶂西数里，为小龙湫上源之温泉。以时晏不能往，遂下。过仙度桥，依原路回寺。同游白君善书画，此行遇胜处，均有题壁，白君手笔也。大抵雁山之胜，一在洞，一在嶂，一在湫。他山之洞，高大者绝鲜，且恒黑暗，而雁山之洞，皆高大而光明，移其一于他山，已足称胜！而雁山则多至四十馀，此一奇也。吾人知嶂字之意义，谓山峰之如屏障者。然屡游名山，初未目睹，而雁山则到处遇之，绝壁连衡十数里，顶上削平，其石色或赭黑相间，远望俨若画屏，此二奇也。山中瀑布，恒在山顶纡曲而下，泐石成涧，而雁山之大小龙湫，则自嶂顶溢出，悬空直下，而绝壁之石，一无泐痕，此三奇也。人有恒言：“江南九郡，雁荡为最。”非虚语矣！
二十三日雨。晨七时，傅君邀余再观小龙湫，雨后之瀑，比前日为大。回寺，乘肩舆冒雨行，循原路至大荆镇。膳于蒋君家中。膳毕，即行。至大溪，为午后三时，遂分乘三舟，一路风景之佳，俨如山阴道上，前此在晚间，未之见也。七时后，至泽国镇。登岸在饭馆晚餐。八时复开，宿舟中。
二十四日晴。午后雷雨，黎明抵海门，仍息于海门旅馆。十时，修容洗澡。午后，乘小轮赴台州，作天台之游，别详于余之《天台山纪游》。
天台山纪游
民国五年十月，余与傅沅叔、白栗斋、张菊生三君，既游雁荡毕，返海门，乃复为天台之游。于二十四日午后四时乘升昌轮船赴临海。舟由椒江上行，中途遇雷雨。八时到临海。临海旧为台州府首县，然无旅馆。在海门时，先电告华品社书铺，托为预备住处。至则社员朱君联成，已在埠招呼。余等乘肩舆至石林道院住宿。社主人陈君友衡，亦来招待，甚为殷勤。道院在城中八仙岩上，故亦曰八仙宫。
二十五日晴。晨起，赴院后山上，游览一周，可以遍观全城，颇为畅快。殿后石笋林立，所谓石林也。早膳后，偕同伴出外散步，至华品社，与鸿雪馆照相主人，约定至天台山摄影。午后，回八仙宫。陈君友衡，送盛馔至，余等辞勿获，乃受之。午后三时，偕陈君参观第六中学校，及县立高等小学校。四时后，回院休息，预备明日就长途。
二十六日阴。晨六时，乘舆启行，出临海县西门。七时，度茶员岭。一路连山不断，松柏参天，修竹茂密，到处成林。百年古樟，枝柯盘曲，幢幢如伞盖。乌桕之叶，经霜变色，浓者如胭脂，鲜者如血，淡者或赭或黄，果实垂垂，壳脱种露，色白如脂。有此点缀，诚天然图画矣。八时，过八叠岭。岭有数脊，低而复高者，共有八处，故名。十时后，度植茂岭，复逾小石岭。岭下有新建铁桥，长约十馀丈，名中渡桥，盖在大溪之中段也。十二时，度百步岭，上有紫阳道院，岭下有极大松林，长及里馀。一时后，至杜潭，复逾滩岭，过石塘桥。桥跨始丰溪之上，以石为之，长十馀丈。二时半，度横山岭。此行度岭甚多，而以小石、横山为最高。过岭后，见路旁又有大松林夹立，风过时声如波涛。自此以至天台，大松林已数见不鲜，即此可见天台之气象不凡！四时，度大溪桥。桥支木为之，约长三十丈，阔仅五六尺，跨大溪之上，在天台县南门外。四时一刻，进天台县南门，出北门。五时半，抵天台山之国清寺。寺为隋时智者大师所创，清雍正时敕建，在天台山南麓。后有五峰环抱之。寺前有古塔，高九级，为隋时所建。乃在此度宿。方丈名松隐，出门未归，知客名怀莲，出为招待。复遇华顶寺净土庵宗镜和尚于此，约明日同游。
二十七日阴雨，未能登山。晨九时，出寺门游览。有桥跨双涧上，名双涧桥，今呼为丰干桥。度桥左行，至塔前。坐听溪水，乱流石间，声汩汩然。旋返寺。因多日未能息心静坐，此刻得间，乃闭户入坐。坐久颇觉周身愉快。午后，宗镜和尚，导观寺内一周，并翻阅前人天台山游记，晚九时即安卧。
二十八日，阴雨稍止。晨九时，往游赤城山。由国清寺出，渡双涧西行。雨后山容如沐，红叶尤鲜，正似美人新妆。高山之顶，处处出云，油然滃然。一路土石皆赤色。五里，抵赤城，远望之山石骈列如屏，赭黑色相间，层迭而上，故名。山下有栖霞洞，今称紫云洞。余等攀跻至巅，得玉京洞，洞旁有金钱池。绝顶有塔七级，梁岳阳王妃所建。十一时后，回国清寺午膳。膳毕，赴高明寺。由国清寺右，绕五峰东麓行。逾金地岭。岭绝高，两旁皆高峰，路边为深涧。前望峰头，若出云表。然愈上，则地势愈高，复有高峰，突现眼前，而前峰已在足底矣。既登岭脊，地甚平旷，已垦之田，随处皆是。顺道至塔头，入直觉寺。内有智者大师肉身宝塔。从岭下，至高明寺，已四时半矣。自国清至此，十五里。高明寺，后倚狮子峰，前临幽溪。寺旁有圆通洞，洞口对狮子峰。峰下大石突兀，上镌有“佛”字，径可二丈馀，为石梁比丘兴慈所书。其上有看云石。晚宿寺中，宗镜和尚今日同游，且将导游各处。
二十九日，先晴后雨。晨六时起，再往游圆通洞看云石。寺僧定融，出示智者大师紫金钵、龙衣并贝叶经，皆古物也。九时，出高明寺，仍折回真觉寺，逾银地岭。十时半，过祖师亭。天台气象雄阔，高山之谷，到处有平原。田土肥沃，农民垦殖其间，自成村落。以余足迹所及，除衡山七十二峰外，他山殆未可比拟。然衡山之田皆瘠，则乂逊天台一等也。是时四山云合，人行云雾中，对面几不相见。空气高寒，似仲冬景象，而道旁尚见杜鹃开花。十二时，至龙王堂，银地岭至此为止。以上则华顶道矣。二时，过寒风阙。两山脊至此忽然中断。架桥以过，两旁无山遮蔽，故无风之日，亦有大风。若大风起，则人不能立足。乡民之经此者，遇风恒折回。二时半，至华顶山下之善兴寺，云气益浓，雨随之降，不能出门。而寒气彻骨，余等或御棉衣，或御皮裘，围炉取暖。自高明至华顶三十里。善兴住持名华最，重兴此寺。现正大兴土木，颇有新气象云。
三十日阴雨。云雾不开，不能出游。上午，宗镜和尚导往华顶山岭。看左右各处茅蓬，类皆退居僧人，自构茅蓬，在内掩关习静。道行高僧，不轻见人云。午后，往拜经台，是为智者大师拜经处。上有茅庵，为天台山最高处。庵旁石碑，镌“天台第一峰”五字。自拜经台下，顺道至李太白书堂，为唐李太白读书处，今仅一茅庵而已。归时，云雾稍开，望见山下，已有日光，而峰顶仍云气弥漫，随风飘荡，上暗下明，颇呈奇观。四时回寺。傅、白二君，先赴方广。余与菊公，仍宿寺中，待明日行。入夜，大雨竟夕不止。
三十一日阴雨。拟待雨稍霁，即赴方广。至午后仍不止，乃冒雨而行。三时，抵上方广寺。闻傅、白二君言，石梁之胜，为天台冠。乃于四时，偕菊公等冒雨往游。至中方广，而石梁瀑布在前矣。瀑布自上方广来，分为二支。自石罅冲激而下，至石梁下而合为一。雷轰电掣，势极雄大。石梁长约丈，两端削下，而中央隆起，其狭处仅四五寸。正值降雨，路滑不能着足。下视瀑布，一落千丈，更令人胆慄！宗镜和尚，习惯已久，先度梁而过，以手招我，欲携以俱行。余好奇心陡起，乃谢之，独自侧足度梁而前，颇觉履险如夷。梁之对面，无去路，惟一铜庵，有五百罗汉像，亦用铜铸。龛下镌“明朝天启年间，太监徐贵、五台山沙门如璧募造”云云。谛观毕，仍偕宗镜自石梁折回，余人不能从也。复自石梁畔，攀登大石，觅小径，至下方广前小桥上，从石梁后面观之，瀑势益大。自梁迅疾直下，长可数十丈，声闻数里。更从桥下，履高下乱石，逼近观之，瀑势砰訇，飞沫溅人，奔流从足底而过，余于是叹观止矣！自登华顶，连日阴雨，人居雾中，举目无所见，令人郁郁。今得石梁之瀑，胸襟为之开豁，虽雨仍不止，登陟过久，袜履尽湿，而意犹未餍也。自石梁折回，时已薄暮，山气昏黑，乃回上方广宿焉。自华顶至方广，十五里。凡游天台，如遇阴晦之日，慎勿先登华顶，宜先宿方广。方广风景佳，可以数日盘旋，俟晴霁上华顶，至便也。方广寺住持名松真。
十一月一日，雨少霁。晨八时，余等重游石梁，在瀑布旁合摄一影，又各分摄一影。余欲坐石梁摄影，同游者皆尼之，菊生阻之尤力。余徇良友之规，始已。既而三公先行，余独留指挥摄影师，迨摄石梁全景时，乃踞石梁之脊，将我相纳入风景之内，心乃大快。惟人小如豆耳！盖心神若能静定，外界固不足以乱之。余但觉濠梁之乐，危险二字，胸中固遍寻不得也。昔徐霞客度石梁时，尚觉毛骨俱悚，余差足自豪矣！十一时后，由方广度大岭。道中小瀑布甚多，若在他山，均足称胜。余见岭旁有一三折瀑，其下流亦长十馀丈，雁荡之小龙湫，不足比也。而在天台，则为石梁之瀑布所掩，人莫能举其名。余因名之曰三折瀑。一时，至万年寺。三公先至，待我久矣。寺前有古桧树八株，大可五六围，高逾百丈。到寺，寺僧善惠，招待至殷，余等略坐即行。二时，度观音岭。自岭顶俯视诸山，千峰攒簇，云开处日光射之，重踏如波浪。复度罗汉岭，过地藏寺。寺后倚危崖，前有大森林环抱之。三时，度藤公岭。岭道盘旋曲折，势极陡峻。至泗洲堂，已入新昌县界。清凉寺在岭后谷中，面对高山。左右古柏苍松，均百年前物，而竹林茂密，长及数里。四时，度冷水岭。土石悉带赤色，两旁皆田塍。过观音庙，及福寿庵，皆已荒废。四时半，至横板桥。居民数百家，有市集，颇热闹。五时，抵太平庵。住持僧名自游，出为招待。自方广至此六十里。庵前遍植修竹，小径幽深，别是一清凉世界！时则暮色苍茫，晚霞映山，为殷红色。栖鸟归林，喧鸣不已。余等在此度宿，天台之游，至是告毕。大抵天台之宏大，实可称岳。或峰，或瀑，或森林，若移其一在他山，即可得名。而天台到处皆是，虽有而不名。其名者，乃他山所无也。雁荡之奇，譬则仙境；天台之大，譬则佛国。山中无处非大谷，无处非村落，而风景无处不奇。文字不能形容，图画不能着笔，摄影亦只能得其一斑，大矣哉，莫能尚矣！
二日晴。晨六时一刻，由太平庵行，过会墅里岭。三刻，过坑桥，仍为重峦叠岭，岭间瀑布之多，一如昨日。有一大者，长可数十丈，俱无名。七时至斑竹。三十分，过九间郎、燕窝桥。八时，过赤土。土石俱带深赤色，故名。九时半，抵黄婆亭。十时，抵长邱店，过平川桥。三十分，过青林寺。寺虽小，而其旁古木修竹，亦自成林。十一时，到新昌县。进东门，自太平庵至新昌，五十里。一路山岭连绵不断。余等坐山轿时，因欲四面眺览，故将轿篷揭去，两足平垂而坐。新昌人聚而观之，相与大笑。盖本地人皆将轿篷悬垂，而仰卧其中，故以为异也。县城颇小，惟洋货铺较整齐，馀皆类乡镇，欲觅一稍大之饭馆，亦不可得，乃就小面馆午餐。十二时，出西门，过鼓山书院，在鼓山之麓，甚为幽静。三刻，过三溪。一时抵黄泥桥村，入嵊县境。二时半，过阮庙村。相传为刘、阮二仙故里，故立庙祀之。庙中正殿，塑五像，三男二女，中一老者为乡主，其旁为刘晨、阮肇，再旁二女像，即刘、阮所遇之仙女也。三时，抵五里铺，过马衙衕村。三十分，到嵊县。进南门，至东后街醉墨轩，访其主人宋君。宋君并派人导往城隍山鹿山吟社。本拟在此下榻，后闻有船可连夜开行，直达百官，且因傅君有病，遂决计雇船行。向卢顺记船行雇大篷船一艘，随即登船。船横而阔，舱中亦无桌椅，上盖竹篷，头尾直通，不蔽风雨，与海门至大溪所乘者相似。惟大逾数倍，可容五六人，能直立耳。余等往船行时，其掌柜既不招呼，站立门槛，之声音颜色，令人不堪！菊公软语款求之，方得一船，且有醉墨轩熟人介绍，尚如此，则其平日之慢客可知矣。嵊县产茶、丝，贸易大，故市肆繁盛，远过新昌。六时，船即开行，天忽雨，竟夕不止。
二日雨。晨七时，过蒿坝。八时，抵百官。自嵊县至百官，水程百四十里。泊舟舜江北岸，渡江而南，即曹娥镇也。沪杭甬车站，即在江边，不过数十步。余等将行李安置于车站前，早车已开，晚车为时尚早。遂至街市游览，饭于临江楼。饮馔佳美，价亦低廉。百官镇颇热闹，有大舜庙，面对舜江。甬百铁路，自百官至宁波一百七十里。余等乃乘第二次晚车行。十二时，登车，三时到宁波。宁波车站，办事颇整齐。客到，凭单取行李后，站中有雇定挑夫，均着号衣，只须向行李写票处，说明应送之地点，领取运送票，即可代为运送。到后给费，既速且妥。余等登江天轮船，人至而行李亦至矣。五时半，启碇。在船中洗浴，十时安睡。
四日阴雨。晨六时半到沪，七时回家。
菲律宾回忆
民国六年二月，偕陈筱庄、张绶青、韩诵裳、郭秉文、黄任之，赴日本及菲律宾考察教育。回国后，曾著考察教育团纪实以志之。当时并不注意游览风景，故未写游记。今因《旅行杂志》征文，回忆前尘，片段录之。
是年上海最冷，有时至冰点下十馀度，登船赴菲时，尚着皮衣。船向南行，至第三日，即换夏衣。到菲律宾之马尼拉，有如炎夏，热至九十馀度。初到时，正值菲律宾之赛会。是会每年二月三日起至十日止，全岛仕女，多来赴会。路上行人，无论男女老幼，多着诡异衣服，戴鬼脸，游行街市，手提布包，中红绿纸屑，逢人则取屑撒其面以为戏。不特菲人为然，美国男女亦然。每逢赛会，必选举花皇，所举必未嫁之女子。凡纳资取得会中股东资格者，均有选举权，以各报馆为选举机关。花皇当选之后，必出巡全市。仪从之盛，长及数里，皆含滑稽意味。全市之人，如醉如狂，余亦于是日往观之。先道者为乐队，其次一广车，长而方，装成山海之形，以四马驾之。花皇背山临海，衣红衣，手执一旗，端坐于中，前后立侍女数人，旗上大书太平洋皇后。花皇车后，随以黑衣高跷之两怪人，高可两丈，后随鬼脸者无数，次为马队、军乐队、步队、飞艇及大炮一，皆各校学生所扮演者。后有极高大之摩托车，上坐多人，象征菲律宾将来独立后之总统和内阁。既而一炮车，四周架炮，沿路开放，其声隆隆，而放出之炮弹，则红绿碎纸也。巡行毕后，花皇即至会场，行加冕礼。会场颇广大，为圆形，周围上下，电炬耀目，文木铺地，洁滑有光。中设宝座，高可十数级，花皇莅至，前有侍卫，执戟护从，后有宫女，簇拥而入。升座后，侍者奉冕加其顶。冕缀珠玉，价值巨万。礼毕，观礼者男女自为配合，在座前跳舞。是夕，乔装鬼脸之人愈多，衣服之新巧争奇，宜诡异。有西班牙夫妇二人，男则戴红顶花翎，衣补服，持折扇，女则绣衣霞佩，持圆扇洋洋入场，盖模仿清时我国新郎新妇装束者。闻花皇密派委员数人调查服饰之最奇异者，颁以赏品云。
菲律宾妇女，均服蝉翼之上衣，用亮纱为之，经纬极疏，两袖如展翅，高耸于肩上，裸其胸背及两臂。其下着裙，颜色多尚红、黄、紫，间亦有杂色。赤足拖鞋，腰间以绳悬一纸扇，扇骨软而疏，张扇招风，折后即垂之。男子着短衫裤，亦赤足拖鞋，苟非肤色棕黑，俨然粤人也。
自马尼拉乘汽车，驰八十英里，至东南海角之露斯斑诺斯，其地有著名硫磺温泉，泉旁有旅馆。余不谙英语，处处须翻译，适译者傅君焕光外出，日暮未返，余急于一试温泉，遂独自赴浴室。仆欧来招呼，余以手势作浴状，彼遂导余至一室，有瓷缸，先注温水，令余解衣仰卧其中，久之不至，余颇不耐烦，以为温泉不过如此，且仆欧慢客，试击作声以唤之，亦不至，约二十分方来，则以胰为余周身揩拭毕，令再卧水中，涤尽垢污，然后以冷水巾覆余首，引进温泉室关门而去。斯时满室蒸汽，热极，汗出如沈，余之难耐，又甚于前。欲启门，则门紧闭不得出，欲唤人，则更不得闻。约十分钟，仆欧又来，启门，导余至另一室，室内列藤榻十数，榻上铺线毯，即令余仰望其上，取毯裹余身，仅露头面。余正热不可耐，表示不愿受裹，彼不许，窥其并无恶意，亦听之。然热极，流汗益多，欲起坐，彼又急来按止之。又约二十分钟，始来扶余起，为之遍体拭干。复导余入一室，室内有空心铁柱三，对角直立，每柱自上而下，有三水管，共九管。令余人立三柱中央，开放九水管，向余身交互环攻。其顶复有一管，向下直喷，射出之水，如雨如雾，初尚微温，渐渐而冷。尔时真如醍醐灌顶，冷彻心肝，余几不能自持，摇手止之。彼亦不闻不见，喷射如故。射毕，彼又持水节，再用冷水注射余之周身，乃为拭干，方始浴罢。一浴所费，不过菲币一元，而手续乃如此繁多。余急归旅馆，遇傅君告之，则曰：“此著名之温泉浴法，所以疗病也。”余曰：“此正余之初试哑旅行。”不觉失笑！
华侨之经商其地者，以闽人为多，粤人次之，闽人尤以漳、泉二地为多。经商者必通西班牙语、英语、土语方可。华侨中闽人遇到粤人，言语不通，即闽之漳人、泉人亦言语不通，必假用西班牙语，或英语。某日余等至马尼拉之南部，遇一老华侨，年七十馀，只能操厦门语，不知国语。郭君秉文，试以英语询之，亦摇手不能答。适与一西班牙教士，与此华侨稔，乃以英语告郭君，谓彼能西班牙语。郭君以英语告教士，再以西班牙语转译告之，方得彼此交谈，知此人到菲律宾已数十年，尚在隶属西班牙之时代。以同国之人，见面不能晤谈，至于借外国人为之重译，言语不统一之弊，乃至于此！
菲律宾百震亨瀑布纪游
菲律宾有著名之瀑布，在百震亨（Pagsanjan），其地距马尼拉九十五英里，有铁道可通。余于民国六年二月，偕考察教育诸君，赴露斯斑诺斯（Los Bunos）参观大学农林科。其地距百震亨，只十五英里。因欲往游，同人中多畏其险，不愿往，独黄君任之毅然决去，傅君焕光，农林科之留学生也，亦愿从，乃克成行。遂宿于露斯斑诺斯。明日黎明，乘汽车遄行，历二小时馀，至焉。百震亨虽一小镇，然街衢平坦，市肆整洁。据黄君任之言，酷似南美洲也。自车站行不到半里，至河畔，雇独木舟，舟土名庞扛（Banes），刳木为之，两端尖，较我国南方之脚划船，尚小一倍，中置两折竹榻，仅可坐客一人。舟子二人，一坐船首，一坐船尾，前后划桨。余等三人，各乘其一。将行时，舟子云：必须先至客店，租赁雨衣帽及鞋，否则中途衣履必尽湿，余等未之深信，漫应之曰，行矣，即湿何妨。遂解维，自百震亨下游，溯莫隔达比（Magdapio）河东南行。少顷，即遇险滩，水涌如沸，舟人入水，推挽其舟而过，浪花溅入，衣为之湿，始信舟子之言非虚也。一滩甫过，第二滩复至，水愈沸，浪愈涌。于是乃解去外衣裤，折置提包中，只馀里衣裤，与波浪肉搏。然一路两峡壁立，愈转愈深，树木倒悬其间，作浓绿色，鸣鸟上下，如迎异客，河水迂回皆碧色，险滩则礁石矗立，小者如拳如斧，大者如牛如象，水激其间，悉化泡沫作白色，令人优美之情，壮美之情，一时交迸，至足乐也。所过险滩凡七，愈上愈险，而景亦益奇。最险之滩，礁石益多而巨，水皆作漩涡。余等则登岸履乱石间，苍苔极滑，几不能举步。迨舟人放空舟渡滩，则悉弃衣履于石畔，再登舟，如是渡七滩后，而第一瀑布突现眼前矣。瀑自峭壁悬空而下，砰轰之声，可闻数里，颇似雁荡之大龙湫，而奇险则过之。观玩即既久，并以手镜摄影，乃促舟子前进，欲穷第二瀑之胜。舟子不许，谓：“第二瀑非三月水浅时不能上。”余等再三强之，则云：“昔有美国人，因不谙地势，顽强自恃，必欲观第二瀑，逆流而上，人与舟皆碎于漩涡中。”意其以危词恐骇也，则告之曰：“余等好奇，非畏死者。”舟子皆曰：“君等不畏死，吾侪不能不爱其生命，焉能从。”卒无如何乃返。返时顺流而下，行驶绝迅，过滩不必推挽，趁水势渡乱礁间，若行所无事，而舟之两舷骇浪拍入，则较来时益甚，周身如沐，可谓淋漓尽致！至来时解衣处，取衣而不能着也。险滩既过，放棹中流，傅君与舟子闲谈，则皆毕业于小学者。中有一人于水道地势，皆甚了了。其言颇可听，故记之。其言曰：“百震亨河，自北至东南，共长四启罗米突（一米突合营造三尺一寸二五）。自下流沿莫隔达比河，至第一瀑布，必过险滩七。自第一瀑至二瀑，长二启罗米突，又须过险滩四。第一瀑布高百米突，阔五米突。第二瀑高六十米突，阔十米突，是则第一瀑长而狭，第二瀑短而阔也。莫隔达比河狭处十米突，宽处二十米突，深处十五米突，浅处则三米突。三月水小时，方可看第二瀑。今为二月，非其时也。两峡峭壁，高处一百米突，湿季瀑大，干季瀑较小。独木舟每艇二十五菲金至三十五菲金，长六米突，宽不及一米突，只可用六个月，约十二次。因过滩遇礁石摩擦，损坏极易也。百震亨河此类小艇，共十只至二十只。操舟非极有经验者，不能执此业。因浅滩乱石间，多极深之漩涡，偶一倾覆，人与舟俱不能出也。市长规定游人至第一瀑者，每舟菲金三元，至第二瀑者，每舟四元，无零费，可见市政之周密矣。”归时一路为炎日所逼，湿衣亦干，十二时半抵岸，乃重整衣履，至市中旅馆午餐。馆虽小而精洁，菜亦可口，人各菲金一元。是日适为星期，便道往斗鸡场，一览菲人旧俗，其地宽广如大剧场，门外车马填塞，其内临时摊物求售者，鱼肉蔬菜皆备，喧扰如市廛。斗鸡场四周有栅栏，观者环如堵墙，斗鸡者与公证人在栅中。斗时二人各挟一鸡，初各握其鸡之首，使两者逼视，继乃撮其颈毛，令他鸡啄其顶，盖激之使其怒也。互啄数次，两鸡各大怒，乃纵于场中，各呆立蓄势，突起奋斗，愈斗愈厉，但闻鼓掌声不绝，而胜负分矣。胜负之数，以十元至百元为度云。观毕，乘汽车回马尼拉。傅君至露斯斑诺斯下车，与余等别。余与黄君回马尼拉时，已满市灯火矣。
五台山纪游
纪元七年九月，奉教育部命，视察山西学务，拟乘便礼五台，谒恒岳。京中寺僧，有曾至五台者，问其途径，或曰：“五台气候寒冷，惟宜夏日，秋后不宜往。”或曰：“秋日则天气晴朗，山中少雨，无大水阻途，可以往。”余以凡事决于一心，全凭实践，人言不足尽信，且时机不可失，乃立意往游。以九月二十一日首途，十月十三日返京。按日记之，以志鸿爪。
九月二十一日晴，晨八时半，乘京汉车赴石家庄。午后四时十七分到。下车，寓祥隆旅馆。稍憩，为时尚早，乃出外散步。石家庄当燕、晋之冲，市街繁盛，百货咸集。市旁有吴禄贞墓，文石为塔，围以铁栏。左为张烈士墓，右为周烈士墓，鼎峙而立，盖即与吴同遇害者。墓后建八角亭，阎百川督军所撰碑文在焉。傍晚回旅馆。
二十二日晴，晨七时，登正太车。凡由京至太原者，可购联票，价较廉。七时五十分开行，遥望太行山脉，蜿蜒不断。八时二十分，过获鹿县，地势渐高，轨道皆凿山石通过，左右盘旋，绕山而转，盖因车仰上行，不能取直线也。山谷居民，悉系土屋，屋顶低平，可以游息，并可曝晒杂粮，累累者皆玉蜀黍也。山中产煤甚富，多设运煤轻便铁道，一机关车，拖煤车十馀辆，自山运出。沿山人民，则多居土穴，层叠而上，望之如蜂窝，不似谷中居民，犹筑土室也。十时，至井陉县。地势愈高，轨道盘折愈甚，故车行忽向南，忽向西，忽向北，有时且向东。险仄处，左凿峭壁，右临滹沱河，恍如栈道。车中有警察来，讯问姓名，及来自何处，向何处去。余与以名刺，一一答之。既而复有宪兵来问，亦索名刺。忆离京时，有友人为余言，阎督之便服侦探及宪兵，密布于正太铁道，故有客人入晋，必先知之，盖不虚也。十时四十分，至娘子关。过此即山西境矣。正太无饭车，乃购鸡卵二枚食之，以当午餐。十二时三十六分至阳泉，二时十分至寿阳县。此处有保晋矿务公司。自石家庄至寿阳，车皆向上行。以升高度计测之，地势已高至八百三十粎，合华度二千四百九十尺。自寿阳以下，地势渐低。四时至榆次县，太行山岭，重叠险峻，多凿隧道，以通铁轨，故路虽短，隧道特多，自获鹿县起至榆次县止，共过隧道十有九。其工程之艰巨，殆不逊于京绥也。四十二分，到太原。进城，借宿于教育厅。厅长虞君和钦，旧友也，与之略谈晋省教育情形。虞君公事忙，虽本日为星期，仍赴督署会议，匆匆数语即出，余遂休息。自二十三日起，在太原视察各校教育，并应洗心社讲演，淹留三天。
二十六日晴。上午，料理行装，拟赴忻县，雇定架窝两乘，其一仆人乘之。另雇骡一匹，负行李。架窝者，用芦席作篷，为圆筒形，旁用二木，前后驾于两骡而行；行于山中，可免颠越之苦，故价较昂，可坐可卧，尚觉安适。十一时，与虞厅长及厅中职员揖别出城，省视学杨君秀轩（培翘）随同视察晋北各县学务。一路皆见黄土，高如壁垒，人民多穴居者。午后六时，至黄土砦。自太原至黄土砦，计程六十里，宿于段永盛客店。店系新开，土墙茅屋，比较清洁。一主一仆，占三间大屋，房钱不过百文。晚餐一白菜，一蛋，一盘捞饼，不过三百八十文，可谓廉矣。晋北民俗俭啬，皆食燕麦，无处得米。余自带大米一袋，令店中煮粥食之，亦觉别有风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