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日晴。晨七时三刻，乘架窝起行。十二时半，过石岭关，入忻县境。关之右皆山，左为黄土壁，凿石通径，崎岖曲折难行。在关城镇天义店小憩，煮粥为午膳。自黄土砦至此，已行五十里。六时到忻县，晤县知事彭君子猷（赞璜），随即进城，舍于劝学所。
二十八日晴。是日在忻县视察各学校，为各校职教员演讲“教育之新趋势及教授训练管理方法”。
二十九日晴。晨八时，坐肩舆出城，与彭知事揖别，乘架窝赴定襄。九时，过傅家庄。此时农人正值秋收，男妇均忙甚，所收者多属稷（高粱）、粟（俗名谷子）、玉蜀黍、燕麦（俗名油麦）。乡间国民学校，皆放秋假。午后二时半，至定襄县。晤知事钟君琼伯（英），遂进城，借居文庙之农桑分局。自忻县至定襄，计程四十里。
三十日晴。晨六时，别钟知事出城，拟赴五台县。九时半，至神山村。山在县东北十五里，孤峰特起，为群山所遗，故又名遗山。金元好问读书于此，因号遗山。上有神山寺，即元遗山读书处也。其旁有遗山祠。十一时半，过大关。十二时，至陈家堰。定襄境至此止。再前为河边村，入五台县境，涉滹沱河。午后一时，至东冶镇。自定襄至此五十里，有沱阳高等小学校。即往稍休，以携来之米煮饭，佐以鸡蛋，为午餐。三时启行，自此以往，皆为山路。两山之间，凿石通道而过，道阔约丈馀，或高或下，尚不甚崎岖。山顶多戴土，可以耕种，石为赭色或黝色。六时半，至五台县。进城，寓于劝学所。五台县地势，比石家庄平地高出九百粎，合华度二千七百尺。晚间寒冷如初冬，闻五台山中已降雪矣。
十月一日晴。是日在五台县视察各学校，并往川至中学校讲演。在省城所雇架窝，至此为止。另托劝学所代雇架窝二乘，驴一匹，准备赴五台山。
十月二日晴。晨八时，乘架窝出城，劝学员陈君智昂同往。出城渡护城河，十时，过阁道岭，已入台山之界。岭有寨，寨门旁一石碑，镌“五台奇胜”四字。岭去县城十里。五台所雇架窝比阳曲所雇者小，而行较速，价亦较廉。五台以北，地势高寒，仅能于阴历二月种稷、黍、粟、燕麦、玉蜀黍、马铃薯等，仲秋收获后，即不能再种他物。十时半，至南大仙。十一时，过牧获岭，距城二十里。十二时，过龙王堂，再北为狮牙岭。午后二时，过五台寺。在途中阅《山西通志》，及《清凉山志辑略》。三时，至柳院村（俗名留云村），寓于同心店，简陋之极。自五台县至此六十里，村中居民，只十馀家。命仆煮稀饭，煎鸡卵食之，以作晚餐。忻县、定襄一带，食物以高粱为主，兼食燕麦。五台以北，则专食燕麦，佐以马铃薯。其纯朴无欲，犹上古之风也！
十月三日。晨一时，大风雨，四时雨止，五时起身。六时三刻，乘架窝而行，遥望山顶皆积雪。七时放晴，以后时晴时雨，大山中往往如此。山路崎岖，悉为乱石，行走之难，较昨为甚。九时，过清凉石。山路陡绝，行于雪中，树木青绿，上缀白雪，殊为奇观。涧水激流，声若奔雷。至清凉寺稍憩，自柳院村至此三十五里。寺在清凉谷中，魏孝文时所建，中有文殊像，旁有清凉石。石周遭四丈，相传文殊菩萨手托来此。又有千佛塔，明万历三十四年八月十七日铸造。塔以铜为之，有九级，颇精工。寺僧出示文殊金印，印文为“清凉擢授”四字。又一铜印，为“清凉之印”四字。出清凉寺，山益陡，四望皆雪，日光耀之如银海。山中之田，层叠若鱼鳞，大率喇嘛所有，佃户为之耕种。牧畜之牛羊，到处成群。自金阁寺至镇海寺道中，有一山。山顶石纹奇秀，嵌空玲珑，询土人不知其名，或云西峰山。一时五十分，至镇海寺。寺在台山交口西南岭下，树木郁森，深红浓绿，殿宇金碧，辉耀生色。寺有章嘉活佛塔，清乾隆时所建。出寺后，望显通寺而行，日薄无光，空蒙微雨，大风震撼，冷如仲冬。三时至台怀镇。有市廛民居，警察分所设于此。过杨林街，与台怀镇相仿。曲折以达显通寺，寺东汉时建，在灵鹫峰下，台山最大丛林也。巡官张君友松（树梅）在此招呼，住持寂承和尚，亦出迎接。显通寺高于平地一千五百粎，气压低至六十二粉，气温只华氏表五十度，是时复下大雪，不能出门。晋北各县，自仲秋以后，正干燥无雨之时，而山中气候不同乃如此。寺中以面供晚餐，素菜亦可口。晚九时，明星复满天矣。
十月四日。晨天气畅晴，甚觉爽快。七时起身，佛教会长怡谆老和尚来谈，显通寺退院僧也。谈毕，预备出游，先观本寺铜殿，殿高二丈馀，纯以铜铸成，中供文殊菩萨铜像。五台山为文殊道场，故各寺皆供文殊，四壁亦皆铜佛像。殿内大小四铜塔，大者十三级，小者七级，殿外有五大铜塔，分东西南北中，按合五台。因山中早寒，朝山者不能上台，即礼此五塔，以伸朝台之意。铜殿左右，有藏经殿，内藏明朝藏经。后尚有殿，藏蒙文藏经。铜殿前为无量殿，圆顶无梁，故亦名无梁殿，系汉代旧址，明朝所建，颇似洋式建筑。前有七圆门，额曰“法菩提场”。殿凡三楹，中供无量寿佛，丈六金身。右为文殊菩萨，左为药师佛，皆铜铸。四周有铜制转轮，上镌梵字。礼佛者以手转之，称转法轮。无量殿前为大殿，又前为文殊殿。出显通，至塔院寺。以寺有大宝塔，故名。塔高二十七丈，周二十五丈，其下二层，上层紫铜转轮三百八十一个，下层黄铜转轮六十一个。蒙古人朝山者，在此绕塔礼佛，又有望塔礼拜者。地上置长方木板，长四五尺，拜者以布袋套手，耸身下投，复前两手，俯伏于板，如是起伏，终日不息，此所谓五体投地也。塔后有藏经阁，塔前为大慈延寿宝殿，中供释迦像。十二时，回显通寺午餐。午后一时三刻，至圆照寺。从寺后上菩萨顶，顶在中台东南，即灵鹫峰之别名，为黄教喇嘛所居。台山僧人，分为青衣僧、黄衣僧。青衣即寻常之僧人，黄衣则喇嘛也。大喇嘛札萨克，即居于此。顶上牌坊书“云峰胜境”四字。自下而上，共百零八级。庙门有“敕建真容院”五字，相传唐僧法云，拟塑文殊真容，恳求菩萨现身，忽于云际睹神像，图摹塑成，因名真容院。进为文殊殿，再进为正殿。殿内藏藏文《大藏经》二百十六卷。菩萨顶高于平地一千五百粎，合华度四千五百尺。护理札萨克大喇嘛香楮诺架出见。余问青衣僧念佛，喇嘛亦念佛否？答：否，念唵嘛呢叭弥吽。与谈片刻，即由庙后出。斋房甚多，皆喇嘛所住，共有三百馀人。院后山畔，为喇嘛丛葬之地。用火葬法，占地不过数尺耳。再上为慈福寺，亦喇嘛所居。从菩萨顶下，至罗睺寺，寺宋元祐中所建，亦为黄教喇嘛住持。大殿中供文殊菩萨，两旁为罗汉像。后有西方殿，中置大莲花座，可以旋转，转时花开，即见弥陀佛、观世音、大势至。左转花合，取花开见佛之义。座下四周为莲花池，池内皆海会圣众，恍如西方极乐世界也。出寺，过前清行宫废基。赴青黄六路联合初等小学校。台山除青、黄二僧众外，居民分为六路，凡七百三十馀户。所谓东路、西南路、小南路、大南路、北半路、西半路、采茶路，皆系佃户。台山有市街四：曰台怀，曰杨林，曰营房，曰太平，皆忻县、定襄、五台、繁峙、浑源，各县人在此经商者也。山中天气，阴历五、六二月最佳，七、八月多雨，八、九月已下雪，且多大风，十、十一、十二月，正、二、三、四月，皆大雪期，四月下半，雪方消。下雪时，学生在炕读书，住校不还家，自己带米面，校中厨役为之代煮。午刻，青黄六路联合小学校各代表，请余午餐。山肴野菽，别有风味（六路代表杨春，青教代表怡谆，黄教代表德木齐）。三时半，登梵仙山。山在中台之东，孤峰特起，居五台中央。自麓至顶，高于北京平地一千五百零十粎，合华度四千五百三十尺。上有灵应寺，观其碑碣，则言文殊率五百仙人，饵菊于此，故名。下山至殊像寺，殿中塑文殊像，高三丈，骑青狮，相传为神工所造，其质系燕麦和面所成，殊为庄严。出寺后，日已西下，遂回显通寺。晚餐后，住持寂承和尚来闲谈，余因问十大寺之名。据云：“属于青衣僧者：显通寺、塔院寺、圆照寺、广宗寺、殊像寺、碧山寺、南山寺、凤林寺、金阁寺、灵境寺。而黄教亦有著名十大寺：菩萨顶、台麓寺、罗睺寺、玉花池、寿宁寺、金刚窟、七佛寺、三泉寺、普安寺、镇海寺是也。”
十月五日晴。大风，气温四十六度。晨六时半起，七时后，由住持率领至铜殿礼五塔，并与杨、陈二君，怡谆、寂承二和尚，合摄一影，遂出寺。东行数里，至太平兴国寺。寺内西庑，供杨五郎像，闻即杨五郎之肉身。像旁有五郎所用铁棍，重八十一斤，余两手略能举之。出祠后，至般若寺。寺在东台楼观谷，三面环山，山上奇石突兀，古柏挺秀。正殿左畔岩下，有金刚窟，深不可测。昔佛陀波利入此未出，故堵塞之。另就寺内山洞，筑二层楼，洞门镌金刚窟三字。内藏文殊牙，牙长约八寸，厚三寸，如象牙，其真伪不可辨。又有石镌文殊菩萨手足印。洞内小窟，即金刚窟。窟门阔仅八寸，高三尺，侧身可入。僧人以烛为导，入洞，转折而上，历十三级，有老文殊像，旁有文殊杖。由金刚窟而上，至普乐院。院在两峰之间，前蔽森林，甚觉幽秀。自金刚窟下，至碧山寺。寺已颓废。内藏七级字塔二卷，皆长三丈六尺，阔五尺。一写全部《华严经》，上款署江南姑苏邓尉山圣恩禅寺住持沙门济石，书成《华严经》宝塔一座，奉供五台山碧山禅寺，永远流通者。一写《四大部经》，款署姑苏邓尉山圣恩禅寺住持沙门济石，书成《四大部经》宝塔一座，奉供五台山碧山禅寺，永远流通者。末另署康熙庚午年虞山弟子许德心成和氏敬书，程嵋眉山氏绘像。余令僧人悬于正殿梁上，下垂至地，方得观其全文，字皆细于蝇头，至可宝也。一时，回显通寺午餐。餐毕休息。二时后上大螺顶。顶高于平地一千五百粎，合华度四千五百尺。五台顶五文殊菩萨，皆塑像供于大螺顶中。顶上森林，较他处为密，自下视之，郁郁葱葱，颇堪引人入胜。三时后，往访张警察长，四时回寺。预备明日起程赴浑源，游恒山。晚九时，退院方丈怡谆来谈天，其言有可记者。伊云：“本寺僧有三百馀人，为住持者，安处徒众，终日事繁，虽已退院，尚不能不问，致无暇修行，反不若在家居士，心能专一。”余云：“出家本为解除烦恼，今若此，非所谓一着袈裟事更多耶？”
十月六日。晨六时半起。八时，寺中方丈备斋送行。九时后，乘架窝赴浑源。阳曲之架窝，大而行迟，不如五台县之小而速。五台县架窝牲口，又不如山中之雄壮而健行，惟架窝则更小，几于不能直坐。出寺，向东北行。十时后，经华严岭。十二时，登红门堰岭，岭势陡绝，盘折而上，人马喘汗不已，十馀步一息。一时后到岭巅。高六百粎，合华度一千八百尺，高于平地二千一百尺，气压五十八粉，气温六十八度。前数日因下雪，已无意登台，今日忽天气晴和，且无风，乃从红门堰步行五里，上东台，登绝顶，高二千三百四十粎，合华度七千二百尺，气压五十六粉，气温六十六度。有石室三间，中供文殊菩萨像。屋外有残碑倒地，摩挲读之，乃望海寺碑文也，为清帝御制，只有“二十二年八月既望”数字，缺其一角，不知何帝年号？以《清凉山志》证之，殆康熙也。台距显通寺四十里，距北台三十里。石室中仅一僧人居之，名曰方道，现往那罗延洞打七。有馀杭兴隆寺朝山僧名宝华者，为之代理。宝华和尚为行脚僧，偕一升诚和尚，朝四大名山，已到过普陀、九华，今来五台，自言明年当赴峨眉。三时后，从东台而下。寺僧所谓积雪数尺，人不能行者，亦过甚之词。今观台上之雪，不过二三寸，且大半融解，以今日之天气，即上北台、中台，亦何妨。可知凡事必须实践，仅听人言，不尽足凭。惟狂风时起，则确也。自台下红门堰，仍乘架窝行。下堰即入繁峙县境，台山尽于此矣。红门堰上岭已极艰险，不料下岭更难，乱石当道，势复陡绝，马足屡为之蹶。险峻处，真是羊肠小径，旁临深涧，余向者在架窝中，能浏览书籍，今则颠越特甚，头目眩晕，只可偃卧，一字不能寓目矣。六时半，抵狮子坪。自台山至此四十里，村在四山之中，冷僻无客店，借住于一农家。室中尘埃堆积，扑人眼鼻。向取饮水，水混浊，杂泥沙。北道行旅之不堪，今始觉之。姑且入室，稍息劳顿。命仆煮粥蒸馒头，开罐头食物，以为晚餐。此次陆行，恒早晨进食一次，直至晚间再食，乃为常事。气温已低至五十度，自此以下，归入《北岳恒山纪游》。
北岳恒山纪游
恒山在山西浑源县城南二十里。僻在塞外，游者甚少，然苍秀独绝，宜其称岳也。自昔由五台山赴恒山者，惟徐霞客曾行之。然徐则经北台直下，余则取道东台之红门堰，路之难行则相等。舆夫亦多不识途径，沿路探访，始得前进。若自北京乘京绥铁路至大同，再换架窝往浑源，仅三日程耳。路亦平坦，固不必经此险阻也。因按日纪之。
十月七日晴。晨七时起身，八时乘架窝行，路之倾欹，与昨日同。迤逦出山，地势渐低，气候亦渐温。行于两峡之间，山容极可爱，或峻峭如削，或层叠如画。峡中鸣泉，汇成溪涧，皆向北流。又行二十馀里，出峡，路渐平坦，在架窝中阅前人恒山游记。自此以往，多循滹沱河以行，河身宽阔处，或数十丈，或百馀丈，河底皆乱石细沙，此时水小，阔处数丈，狭处数尺或仅尺馀，而流极迅急。架窝乱流而渡，或行河中，上下陂陀，无虑数十次，有高低至丈馀者。五时，至朱家坊，居民二十馀家，村有龙王庙，正演剧酬神。盖滹沱河滨居民，因河患故，多祀龙王也。借寓村副贾珍贵家中。自狮子坪至此七十里。骡夫贪近走小路，终日奔驰，无打尖处，此处村庄，亦无客店，幸民家可借住，住处较昨晚略洁净。其卧室连灶带炕，以便生火后，制食取暖，一当两用，至房间之烟煤熏灼，则不顾也。此处地势，已降至千二百六十粎，气压六十四粉，气温六十三度，不如台山之冷如冬令矣。停息后，命仆煮粥蒸鸡卵为晚餐。
十月八日晴。晨四时起身。朱家坊距浑源九十里，今日拟赶程前进，故起大早。六时上道，行于滹沱河中，路更比昨日难行。遇大石塞道，不能前，则斜上山坡，行于河岸以避之；岸势陡绝，人须下舆，方可攀援而过。骡夫均不识路，惟知走此小路，可近七十里耳。八时后，始出险，行于平路。十一时后，度黑石岭，石多黝黑色，故以为名。岭不高，自麓至巅，二百二十粎，气压六十粉，高于平地一千八百二十粎，较红门堰为低。惟路皆乱石填塞，大者如牛如象，倾欹险仄，较红门堰为尤甚耳。过岭则浑源境矣。下岭后，复行于龙盆峪涧谷中，两面皆山，乱石阻路，其艰困与早晨无异。数十里地，仅偶见小村落，骡夫口渴，无所得水，则掬涧泉饮之。然山势奇秀，怪石突兀，层叠千重，屡遇绝壁当前，疑无去路，循溪转折，则又开一境。峰峦攒簇，青杉红叶，点缀如画。涧声轰轰如雷，奇峰联属，或大石嶙峋如攫人，或嵌空多隙如蜂窝，愈转愈深，应接不暇。台山无此奇秀，盖已有恒岳意味。架窝即十分颠顿，亦几忘之矣。四时后，抵大瓷窑，则恒山俨然在望。问诸土人，去浑源不过十八里，遂不打尖。令骡夫稍休，即赶程前行。六时半，到浑源。自朱家坊至此九十里，自五台山至县二百里。进城借寓于劝学所。晚间有大风雨。浑源地势，比五台为低。高于平地九百二十粎，气压六十粉，气温六十度。余见街上多列肆售西瓜者，因询问劝学所长韩君相五（上卿）。则云：“此间习俗，八月十五日，家家买西瓜藏之。至十月初一，出瓜人人剖食之，以为可免疾病，至犯热病者，亦食之。瓜可藏至明年正月。谚云：雁门关外野人家，朝穿皮裘午穿纱。更有一件稀奇事，九十月间吃西瓜（或云：抱着火炉吃西瓜）。”可见风俗之一斑。此处天气，起风则冷，有云则雨。四五月骤冷，亦能使田禾冻死。秋冬天冷时，亦能忽然骤暖。如余初至之日极和暖，隔夕则骤冷如严冬。谚语首二句，盖实事也。
十月九日阴雨。晨七时起。八时，县知事郭君吉人（守谦）来，言县中近发生时疫，传染者极多，故学校皆放假。余于今晨九时，偕劝学所长韩君，县视学原君映淇（竹林），往县立中学校、县立模范小学校、第一国民学校、县立浑源女学校参观，十二时后回。午后稍休。三时，至教育会为各校职教员演讲“编制教授管理训练之新方法”。晚郭知事招饮于本署。
十月十日晴。晨五时起，预备登恒山，天气甚冷，室内气温只四十度。七时乘肩舆出城，郭知事命厨役携食物以从。劝学所长韩君，视学原君，亦偕往。未数里，即见群山绵亘，顶有积雪，日光映之。山间溪水下流，路旁悉是涧泉，舆夫履水而过。八时半，过悬空寺，寺依绝壁建筑，层楼曲折，悬于半空，故名。中间为纯阳宫，供吕纯阳像。又上层有宫殿，依石洞而成，供西王母、李老君等像，亦有弥勒佛殿，似取仙佛同归之义。此处为入恒山之门，距恒山尚有十里。南行不及半里，为恒山门。有牌坊，上额书“屏藩燕晋”四字。进为三座门，额书“北岳恒山”四字。门内左侧为三元宫。入门登山，山路宽平，山半有平原，居民数十家，自成村落。山之西南有柴木岭，岭巅积雪甚厚。山半以上，路渐硗确难行。五里，虎风口，有亭。亭后壁下有石碑，大书“介石”二字，右旁署“大明弘治乙卯岁四月吉旦立”，左署“奉直大夫知州事会稽董锡书”。十一时，至岳庙，前为牌楼，其额前面书“永奠冀方”四字，后面书“北岳恒山”四字。进为过殿，殿后左旁为十王殿，再进为更衣殿。殿后左旁为潜龙二泉，一苦一甘，构亭覆之，苦者已湮没。再上，山路陡绝，舆马不能行。进岳庙朝殿，门前竖额为“崇灵”二字。登殿有百零三石级，殿前书“南天门”三字；殿额曰“贞元之殿”。两旁东为青龙殿，西为白虎殿。出殿西绕而上，有御碑亭。亭为八角形，有四门，门名：北岳、朔方、钟灵、毓秀，亭中有清康熙帝御笔书“化垂悠久”四字。西为玉皇阁，阁两层，中供玉皇像。阁之西，一殿在洞下，中供福、禄、寿三星，两旁为群仙之像。洞门石上镌“会仙府”三字。亭阁均在峭壁之下。壁上摩崖大字极多。一时，在岳庙午膳。厨役带来馒头及面，佐以菜羹五事，如此游山，太快乐矣。余前在五台时，初至雨雪，后即晴和。此次到浑源第一夕第二日皆阴雨，适为视察学校之日，预定今日登山，则天气温和无风，一如在五台无异，岂山灵之厚我耶！午后一时半，由庙后登山顶，路益陡绝，无阶级，乱石阻途，尽力攀跻而上，半小时，到顶。俯视群山，皆在足底。山之阴为浑源城，如画地一小圈耳。山麓至顶，高七百三十粎，高于平地一千七百二十粎，合华度五千一百六十尺，气压六十粉。自顶下，仍回岳庙。稍憩即下山，东望白虎山峰，峰下有二洞，一大一小，上镌“白云灵穴”四字。四时半，下山，则已日薄西山，光射岩岫，作殷红色。山半居民，皆以土为屋，高仅四五尺，檐可碍眉，屋顶炊烟，袅袅上升，而大风忽起，如虎吼龙吟，与来时风日晴和迥异，一若送客还家，不许久留者。时天已昏黑，路即是水，水即是路，颇不便于行。乃下舆跨马，涉水而过，正拟向人家借灯，而县署中已张灯来迎矣。
十月十一日。晨八时与郭知事合摄一影。九时一刻乘架窝起行，出北门，前赴大同。道途平坦，大车亦可行，天气晴和如昨。午后一时半，过松树湾，度一土岭，岭不高，路亦宽平，自麓至顶，仅二百二十粎，高于平地三百二十粎。自浑源至此四十里。过岭后，路即难行，入山谷中，道皆为水，其地名瓮城峪，至此已入大同县界。瓮城口有客店，甚宽敞，舆人欲止，余以为时早不许，则云过此无店，余不以为意，促令速行。四时，渡桑干河，河面阔及里馀，然大半见底，惟中流迅急。河畔另有引路之人，衣半臂衣，赤其下体，领余所乘架窝，由水浅处而过。既抵岸，索铜子数枚，以为酬报。然中流虽迅疾，当此秋冬水小，亦仅及马腹耳。五时，至利仁皂村，借寓于龙王宫。内有初等小学校，仅一讲堂，现放秋假。晤学董辛廷举、辛渭二人，与之语，则云村中有居民二百馀家，小学校有学生二十七人，系民国元年开办，常年经费九十吊，请一教师，冬天有学生四十馀人，教员李国栋，师范养成所毕业者。余问此村村长为何人？答：辛渭为村长，廷举为村副。问：村长副办何种公事？答：为村民讲人民须知，及办六政。问：每月讲几次？答：三四次。问听者多否？答：多。问：六政中发辫已不见，缠足若何？答：已不缠。问：种树几何？答：二三百株。问：水利如何？答：此间有桑干河、御河，水利本足。此时绕而观者，村童十馀人，余问有学生在内否？答：有。余遂指一人，令其归家，取教科书来，则共和国文第三册也，指一课令讲解，尚无误。
十月十二日晴。晨六时动身，自此以北，行于广大之平原，弥望数十里，塞北风景，于此可见。十一时，渡御河。河之阔，与桑干相同，而流不迅疾，深处亦只尺馀。距大同尚有三四里。十二时，抵大同，寓城外东华客店。大同地势略低，高于平地九百二十粎。午后，借乘浑源警察之马，入城观省立第三中学及第三师范，并往晤县知事冯君鼎丞（延铸）。五时半，回寓休息。
十月十三日晴。晨五时起，冯知事及劝学所长胡宪虞（希濬）、商业学校校长刘郁亭（富文）、第三中学校校长苑君竹邻（友梅）来送行。六时半，至京绥车站，四十八分，开行。八时十三分，抵阳高，九时至天镇。由此以往，地势略低。十时二十二分，柴沟堡，十一时二十一分，张家口。地势低至七百二十一粎，气压六十九粉。十二时十一分，宣化府，十二时五十三分，下花园，一时十九分，新保安，二时十四分，康庄。在山西境内，无论乡僻，不见拖辫者。一入直隶界，则辫子垂垂，触于目矣。从康庄以往，地势复渐高，两边山上，见长城蜿蜒。三时后，过八达岭山洞，洞长四五里，昔予游南口，仅至青龙桥，未经此洞也。三时十三分，至青龙桥，车乃逆行而下，盖避八达岭之高峻也。三时二十七分，经第二洞，洞较短，不过里馀。二十九分，第三洞，更短。不及半里，车下行，地势益低。三时五十二分，过第四洞，洞长约里馀，自此渐及平地。四时十二分，至南口，则仅高于平地一百九十粎。自沙河以下，则平地矣。五时三十九分，至西直门，乘人力车回家。
妙峰山纪游
京师之西有西山，自昔称为胜地。其距城近者名八大处，一日可以往返，故游者多集焉。实则八大处者，入山至浅，不足以概西山之胜，自此西南行，则有戒坛、潭柘，泉石之奇，远非八大处可及！而往返须二日程，游者略少矣，然不若妙峰之奇也！妙峰在京师西北，其前为晹台山，春日桃杏开时，则数十里以内，弥望皆桃林杏林。海棠开时，则遍山皆海棠。玫瑰开时，则遍山皆玫瑰。花香闻数十里！秋日则遍山皆红叶。其胜景如此，然往返三日程，则游者益少。余于民国八年四月六日，清明节，以植树之便，偕徐君森玉等十馀人往游焉，正杏花盛开时也。是日，出西直门，乘人力车行十五里，至海甸，八里至青龙桥，折至德家花园，稍憩，既而随部中同人，赴薛家山行种树礼毕，骑驴度红山口，十二里至黑龙潭。潭在画眉山，有龙神庙。水自山来，至庙后潴而为潭，周以石栏，直径可三丈，其水清冽，余等在此，取水瀹茗，以涤烦襟。又行八里，至温泉，有浴室二，其中凿石为方池，引泉注之，可以入浴。泉之温度，较低于汤山。温泉周围之土壤，皆出白碱，远望如铺雪。又四里，至秀峰寺。寺在晹台山麓，距京师六十馀里。明太监高让与沙门智深所创建也。石壁巉岩，环拥于后，左右双涧，绕流于前，境甚幽寂！徐君森玉偕其友合赁此寺为别墅，余即舍于此。徐君命庖人治膳享客。膳毕，出寺西南行，赴大觉寺。自青龙桥至秀峰，一路柳绿杏红，樱花怒放，至此则杏林尤密，烂漫数十里，山上山下，皆锦绣也。行三里，至大觉寺。寺为辽时所建，原名清水院，明宣德时，易今名。山半有泉，下注如垂绅，至寺后潴而为潭，以石栏之，清可见底，清水院之所以名也。潭前有塔，高三丈馀，以铁为顶，址为八角形。清世宗以僧性音，参学有得，命住持大觉寺，及圆寂后，命其徒建塔于此，殆即此塔也。塔右有领要亭，左有晹台山清水院《藏经记》碑文，为辽咸雍四年僧志延所撰，久已没于荆榛，徐君出资，雇工复立之。余等在此坐石听泉，流连不忍去。寺中又有玉兰两株，高可四五丈，干硕花大。殿前有龙爪槐，屈曲旁生，皆不多见之物也。天晚，出寺，由原路回秀峰。
七日晨五时即起，八时乘山舆登晹台山，四里，至金仙寺，殿宇甚新，有精室数楹，客至可宿。殿前大银杏二株，丛干挺立，高十馀丈。寺外有泉水，声淙淙，有粤人设金山汽水总公司于此，利用此以为水源。寺之前后，亦多杏林，然尚含苞未放，高下相差四里，气候已不同矣。又行八里，至玉仙台爪打石，有茶棚。夏历四月初一日，庙会时，赴妙峰进香者，在此饮茶休息。爪打石，乃俗名，不知何所取义也！又八里，至庙儿洼，是为晹台山顶。以高度计测之，得九百九十粎。加以京师海拔，平均三十七个半粎，约合营造尺三千尺以上。虽然，洼左尚有山巅，是日狂风吹人欲倒，未能上。合山巅及京师海拔计之，此山之高，当可三千尺矣。洼后皆玫瑰花田，此时尚未开，居民有此田者，每岁获利甚丰云。自庙儿洼下山八里，至渐沟。自此上升妙峰山。二里为松岭，到处古松成林，殊形诡状，皆高数十丈，几百年前物也。八里，至妙峰山顶，高与晹台山相若。有灵感宫，供天仙圣母碧霞元君。其下有法雨寺，内供观世音菩萨。西有东岳庙。此峰特然秀出，石纹奇丽，登顶远眺，层峦重叠，皆在足底。晴朗日，居庸关、八达岭之远，亦可寓目，西山之胜，于此乃见之矣。自妙峰再西二十馀里，更有西大梁滴水岩之胜。若宿于妙峰，则可往返，而同游者多欲回宿秀峰，余只得从众，留俟异日再游。灵感宫道人出黍粥麦饼享客。食毕稍憩，即由原路下山，至大云寺。寺亦辽时所建。寺旁有山洞，洞前有短瀑。坐瀑前石上，听松声水声，翛然意远。自寺下山，至朝阳院，院后有塔，高二十馀丈，为明万历年建。殿前凿石作圆寿字形，引泉注之，以为流觞曲水。又有古松一株，夭矫侧出如龙，奇异可爱。出寺回秀峰，夕阳尚在山也。
八日晨五时起，七时骑驴赴大工。山路高下不平，颇艰于行。八里过大觉寺塔院，又八里至大工。大工者，本玄同寺遗址，明阉刘璟在此营生圹，大兴工程，未毕而败，故土人称为大工。今有塔，高七级，下层镌“玄同宝塔”四字，上署“大明崇祯某岁春月榖旦”，下署“司礼掌篆古苏复初道人高时明题”，盖即刘璟之墓也。其前隧道，深及数里。此地杏林，较他处尤密，观杏林者必至此。自大工回，经小工，其地亦有七级宝塔，苍松如盖，两旁挺立，疏落有致。又经大觉寺后沟，有两山南北对峙，怪石突兀，作黝黑色，俗名为北龙脉及南龙脉。因忆清水院之胜，乃复至大觉寺。依树听泉，且合摄一影，以为纪念。下午，回秀峰。饭罢休息。二时半，偕徐君等乘山舆赴三家店。路过浑河，河底皆沙，河之西岸，则绿树成林，数十里不绝。行三十里，至三家店。其地市街繁盛，居民富饶。七时登汽车，八时至西直门。与徐君订后游西大梁滴水岩之约，揖别回家。
盘山纪游
盘山在直隶蓟县（旧蓟州）西北二十五里，距京师百八十里。其山峻削，盘而登之，故名盘山。又三国时田畴所盘桓，故名田盘山。民国八年夏五月，友人陈君绳武（绍祖）约同往游，并邀胡君文澜（景伊）、冯稷家（农）稷雨（涛）昆季偕行。将行之前，适天雨。余以游山宜约定即行，若因他故改期，必至中辍，陈君亦毅然决行，虽风雨不更。而预定行期，为十日之晨。届时天忽放晴，道无飞尘，游兴倍佳。是日晨五时半，皆会于京汉东车站。六时十分，乘京通支路车启行。七时至通县（旧通州）东关下车。凡赴盘山者，不宜在南关宝通寺下车，须至东关，则雇车较便。此次同游诸君，皆能健步，不畏艰险，多不愿乘骡车而喜骑驴。先乘渡船过北运河，即雇驴，驴背仅覆以布袋，无踏蹬，初乘颇不适，稍久亦习之。渡箭秆河，河面约宽十馀丈，以芦秆束泥，填成平堤，阔三四丈，以通行人车马，其下则不通舟楫。土人即呼为芦秆河。二十里，至燕那镇。又二十里，至夏店镇。时十一时三刻也。在此稍息，以干粮作午餐。一时半，过鲍邱河。复行三十里，至三河县。在城外树阴稍憩。因时尚早，复行。逾泃河，二十里，至岭上镇。其岭名段家岭，为三河与蓟县交界处，过此镇则蓟县境矣。凡乘骡车者，恒至三河县度宿。今骑驴，故多行二十里。是夕，宿于永兴店。店房尚清洁，饭菜亦可口。晚十时睡，夜半，驴鸣犬吠，扰人清梦。
十一日晴。晨五时半起身，七时骑驴行。乘骡车必取大道过邦均镇。由岭上镇至邦均二十里，由邦均至盘山四十里。余等骑驴，则可取小径，不绕邦均，直至山麓，可近二十里。十一时到盘山东麓营房村。问诸土人，知已越过天成寺，今若折回，尚须多走十馀里。盖天成寺在山上，驴夫不肯驱驴上山，乃借口不识路径，欲就此中止。余等不许，强之乃行，由山之中口入，经莲花庵。自庵而上，皆系石磴。崎岖难行，舍骑而步，两旁山石奇伟，摩崖甚多。有大石，上镌“入胜”二字，下署仲华书，是为盘山之口，名曰石门，石上镌“石门桥道”四字，此道清光绪己卯年重修。依涧曲折，筑成石道，或东或西，皆架桥通之。桥畔有“呜驺入谷”四字，乃乾隆御书。再上至天成寺，寺在翠屏峰下，为唐时所建。有古佛舍利塔、飞帛涧、涓涓泉之胜。住持名法波，仅师徒二人。寺中房屋精洁，肴馔亦美。午膳毕，因有半日馀暇，拟在旁近游览。相约出寺东行，隔涧望见滴水濑，在翠屏之东，系短瀑布，现无水，而石壁水纹宛然。行二里，至西甘涧，怪石奇松，形状诡异，多生于石罅，石为裂开，其根蟠屈，下入于地。涧旁有西甘涧庙，已颓废。庙左即涧之上源，小桥跨其上，桥衅有奇松。复东行，攀藤附葛，登南山头。立危石远望，山脉平行，如波浪然。复下东甘涧，涧上有石突出，其端扁圆，如蟒蛇头，名曰蟒石。涧北有北山坡，坡有裂罅如洞，洞内有石门，苔藓斑驳，厥状如云。涧之东山上，有天井石，石长七八丈，底圆面平，上有二洼，恒有积水，溢则下滴，故名。傍晚回天成寺。盘山之甘涧有三，青沟为上甘涧，其下隔一小山，分水为二，东曰东甘涧，西曰西甘涧。其下流盖均入泃河也。是夕，宿天成寺。
十二日阴雨。晨六时起，七时放晴。昨日托寺僧雇兜子，因雨未来，稍待之。先往寺后游览，有殿在翠屏之麓，殿西有舍利宝塔。塔十三级，为定光如来浮屠。明神宗时，有禅师如芳，发愿重兴此塔，刺血写经七载，汇成六部，感动人士，集资重修。甫发一级，有铁塔玉瓶，贮舍利二千馀颗。再发一级，则有石盒，贮诸佛异相。比时观者如堵，放五彩光亘天云。塔惟第一级可登，然无阶级。余与同人，自其后攀而登。有佛盒，门高丈馀，内供定光古佛像。既下，至殿后涓涓泉，泉眼有二，甚深。水青碧色，绕出寺之东，下流入西甘涧。石壁上镌“涓涓泉”三字，下署“丁巳初春汪仁溥题”。由殿右望翠屏西峰，苍松黝石，秀色迎人。舍利塔之西，有善蛇洞。相传即彻公和尚塔门。昔人因其倾圮，欲迁他处，甫发塔，白蛇无数，自内出，遂不敢动云。洞右即为飞帛涧，源自翠屏峰，六七月间，水流下注，状若飞帛，故以为名。盘桓既久，而兜子不至，决计步行登山。遂于十时先进午膳，十一时，各人皆藜杖布鞋，裹干粮，由寺东行，登欢喜岭之十盘道。志称盘山有三盘：晾甲石为下盘，古中盘为中盘，自来峰为上盘。以地势考之，则此十盘道，殆已入中盘界矣。怪石甚多，或如笋列，或如堆垛，所谓中盘以石胜也。行近万松寺，路旁有两石，相并如门，一松生于石罅，不见其根，呼为石门松。五里，至万松寺；寺前有太平禅寺宝塔。寺旁墙上，有“京东第一山”五字，下署“陈国瑞题”。万松寺殆即昔之卫公庵也。自寺西升山顶，有舞剑台。遂往观之，山无阶级，凿石径为磴，狭处仅容半足，势复陡绝，攀援而上，一里馀，至其巅，大石矗立，如象如马，其上平坦，相传为唐李靖学剑处。石顶面上镌大字曰“李靖舞剑台”，旁署“唐李从简曾游”，字径约八寸。从台上望双峰寺，两峰如髻，寺在其下。以测高器测台之高度，得四百四十米突，合营造尺一千二百尺。从台后小径下，路益险，多乱草，滑不受履。侧身斜行下山，过涧，再登一坡，至法藏寺。寺一名茶子庵，明成化年建，今毁。殿左有盘龙松，蟠曲臃肿，其枝四面侧出，志云：“盘山古松，此为第一。”寺前有法船石。由寺下，复上坡，望挂月峰而行，道旁有巨石突起，益觉怪伟。八里，至桃源洞；洞深丈馀，不甚高，内供观音大士像。洞顶大石上，一松特立，平如张盖，名平顶松。洞旁有将军石，自洞再上为摩天石。自此登为十八盘，已入上盘界矣。盘尽，大石上有脚印，相传为铁拐李之足迹。此处松林益密，所谓上盘以松胜也。再上为云罩寺，自天成至此十八里。寺在自来峰下，东傍挂月峰，为唐道宗大师建，旧名降龙庵。明万历间敕赐今名。挂月峰乃盘山绝顶，山石赭黄，间以红墙，苔藓亦作殷色，远望若云锦。论全山风景，亦以此为最矣！寺亦荒凉，仅有僧二人，住持名测能。入寺稍憩，从寺后登挂月峰顶。高六百六十粎，加以京师平均出海度，当在营造尺二千尺以上矣。顶有定光佛舍利塔，塔门前镌一对曰：“峻极于天，下临无地。”相传除夕有佛灯之异。塔前有弥勒殿，内供弥勒佛像。同游之人，在此合摄一影，以作纪念。冯君稷家善书，在此摩崖题壁。从挂月峰下，复登自来峰。峰一名北台，高于平地一千七百尺。有黄龙祖师庵，即所谓黄龙殿也。殿前松上，悬一钟，口径约四尺，钟钮陷入松皮，可知年代之久。盘山多松，各寺恒就松树为钟虡，既省费，又省地，可谓便利。时已日暮，不能流连，即回云罩寺进面食，匆匆而下。复翻过分水岭，经拙庵和尚墓，盘谷寺废址在其西。下岭，复经东、西甘涧，循昨日原路而回，已八时十分矣。此行绕盘山之北，登挂月峰绝顶，复绕山之东南而回，凡到一处，必探幽陟险，穷人迹之所不至，故往返约行四五十里，可谓畅快矣！晚餐后，明月出，同人复在寺前松石间坐谈，至十时归寝。
十三日晴。清晨起，兜子至。八时，乘兜子赴上方寺。出天成寺东行，仍遵昨日之路，登分水岭，至拙庵和尚墓，稍憩。俗呼进士墓，但云有进士在盘谷寺出家，葬于此。因往墓西山谷中，探盘谷寺遗址。其地三面环山，前有一沟，沿沟而下，半里，有巨石横卧，两山夹持之，名清凉石。其石底圆面平，长六七丈，镌“文殊智地”四字，石下即文殊洞也。复自洞折回至废寺，殿基旁忽见一碑，卧榛莽中，额曰“盘山青沟禅院碑记”，朱彝尊篆，宋荦撰文，史夔书。摩挲读之，乃知盘谷寺即青沟禅院，院为拙庵和尚所建。其前之沟，即青沟。所谓上甘涧进士墓，即拙庵和尚墓也。拙庵，名智朴，徐州人，有道力，为曹洞宗，尤工诗，清康熙时来此山。先是，青沟之名，不见记载，为虎豹巢穴。自智朴来结庵，方称胜构。康熙帝有赐智朴诗，一时名流，如王士祯、朱彝尊，皆与往还。朴撰《盘山志》十卷，精核简当，其任校订之责者，即王、朱二公也。寺西有石乳泉。观览毕，复上坡，至拙庵和尚墓，心致敬礼。墓前飨殿已圮，墓石尚完好，为圆柱形，覆以四角方石亭，下为墓门，其前数十步，两旁大石，天然峙立如门，即大、小将军石。墓之西北谷中，可俯视古中盘寺。寺后小山，山中大石棋布，有石三块，叠成如工字形。自此东北上，过南天门，两峰对立，其北正对挂月峰，峰下摩天石，一望了然。从天门口，向南俯视，可见少林寺。过紫盖峰下，峰居山之中央，故一名中台。望见挂月峰之南，有一山头，酷似弥勒佛，头目宛然，俗呼大肚弥勒佛峰。其腹部生一小松，颇似脐眼。从山坡下回望，益觉真切。下坡，山畔有大石，正方形，三面突出，每面镌一字曰“大方广”，方字最大，直径约一丈馀。自大方广石后左转，道旁有喝断石，石裂为两段，俗传为张飞喝断者，乃附会之词。在此望对面峭壁，如斧劈开，名天开门。左壁高处，有大石，四无依傍，仰视欲堕，如悬空中，名悬空石。到此即上方寺矣。天门开为盘山奇险，开处有径，崭绝无阶级，石齿巉巉，仅可容趾。自来只有戚继光、袁宏道，曾引索登之。余等固无此预备，一时兴发，而冯君稷雨，年少锐敏，鼓勇先登，余与稷家继之，手攀乱石，胸贴峭壁，蛇行而上。稷雨偶挫，堕下数尺，攀树获免，遂及半中止。余之头适与稷雨之足相接，稷家又在余下，徐徐转身向前，或立或坐，摄成一影，影中人小，仅及分耳！自天门开下，至上方寺休息，取干粮作午餐。寺为唐道宗大师所建，后有嶕峣峰，削立挺秀。峰后小石，俗名小儿望嶕峣，下有二洞：在上者名滴水洞，在下者名流水洞。出寺下山，倒坐兜子，向东南行，道旁有方石，镌“仙台”二字，旁署“明嘉靖己酉都御史彭泽书”，即仙台石也。一路涧水潺湲不绝，乱石遏之。洞愈低，声愈大。至少林寺，寺在紫盖峰下，旧名法兴寺，元至正时建。寺东有红龙池，为昔时祈雨处。池长方形，在石壁下，右壁镌“红龙池”三隶字，字径尺馀，前有“大定七年八月廿日”八字，下署“带川隶”。左壁镌一飞龙，染红色，尾向上，首向下，若腾跃水面者。进少林寺，寺已颓废，周围风景则甚佳。寺东山上，有多宝佛塔，其西有华严洞。须登山里馀，方得观之，乃大石三块，相架而成。洞门上镌“华严洞”三字。自洞后下山，路之难行亦同。再由曲径北上，转折幽深，泉石树皆胜。有寺在半山，是为古中盘寺，惜亦荒废。前在岭上俯视古中盘，乃其背，今则在其前面也。古中盘之下，少林寺之上，尚有废寺，亦在紫盖峰下，名中盘寺。因其只有破屋数椽，未往。仍回少林寺，稍坐即行。从此而下，泉声益大。山上有石突出，为斜方形，其罅有一椭圆小石，翘起似蛇首，亦名蟒石，与东甘涧之蟒石，一俯一仰，各尽其致。距蟒石不远，又有菱角石，斜方形陡立，酷似菱形，颇可观。过桥为响涧，水与矶石相激，鸣声彻昼夜不绝。石壁上镌“响涧”二字，清同治十一年李江书。盖上方寺左右之山涧，紫盖峰之泉，少林寺旁之红龙池，皆汇流于此，倾泻而下，直至晾甲石出山，所为下盘以泉胜也。晾甲石以下平地，为盘山之东口。惟此石为前清乾隆行宫圈入，觅之不得。乃自宫后破墙内入观之，石在响涧下流，水流石上，石作白色。有三巨石，横亘阻水，水多泐石而过，如小瀑布。其上复有大石兀立，即晾甲石。相传唐太宗东征时，三军晾甲于此。晾甲之东，即名盘泉。沿行宫墙外南行，至宫门。其内构造，与万寿山三海相似。以非天然风景，且为时已晏，故不入。六时后回寺。是夜月色甚明，与冯氏昆季，出寺步月，至石门桥，坐桥栏，静听泉声，仰看松月，诚所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也！
十四晴。晨八时起，准备回京。自天成寺下山，仍骑驴，遵来时原路，向西行。午后一时，至岭上镇。今所乘之驴，性极顽劣，将至镇时，忽向歧路飞奔，控勒不住，驴夫猛力拉回，倔强不应，忽后蹄乱跳，余急抚驴夫之肩跳下，而驴夫先已倒地，余随之跌，适在驴腹之下，驴翻身滚地，将压余身，急从斜刺跳出，仅右颐及肤，擦破少许，幸未受伤，然骑驴之经验，则更进矣。仍至永兴店，午餐后稍休息。同人有劝余改乘骡车者，余笑谢之。三时，易驴再行，五时后至三河县，住城中三元客店。为时尚早，出外散步，城甚小，街市亦萧条。自东门至西门，不过二里馀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