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晴。晨六时，即骑驴起行。八时半，至夏店镇。市街繁盛，远过于三河县城。此时正在演戏，乡村男女，群集观剧，以大车架芦篷，权作观台。四乡来车，无虑数十辆，车辕骈列如半环，皆对向舞台，后至之车，则不得列入，故皆争先恐后。乡镇风俗，可见一斑！九时复行，午后一时半，至通县。天起大风，泥沙扑面。去时雨，回时风，雨师洒道，风伯则扬尘矣。时火车尚未至，在待车室候之，四时登车，五时十分开行，六时至正阳门，与同游诸公揖别回家。
大房山纪游
大房山在京兆房山县西二十五里，相近有小房山，故称大房以别之，其山绵亘数十里，随地立名，最著者曰上方山、石经山。今之游人，亦恒至此二处。余既与冯大稷家（农）、冯三稷雨（涛）游盘山毕，因有再游房山之约。乃于民国八年五月三十一日，约会在正阳门京汉车站。是晨七时，车开行，八时五十分，抵良乡县之琉璃河。下车，逾轨而北，有天泰客栈。在此雇驴，各乘驴向西北行，过牻牛河，至琉璃镇；镇尚繁盛。再西北过李庄，至柬营，休息，时十时半也。复行，过小磁窝，至天开山，路即不平，皆系乱石，盖凿山石所成者。群山环抱，曲折幽深，居民屋上结茅，以石片作瓦，石块筑墙。行三十里，至孤山口，是为上方入口处。再行十馀里，经下中院、上中院，而至接待庵，已午后二时矣。上方山之丛林，名兜率寺，环寺有七十二庵，僧众均属一家。此接待庵在山下，专为招待游客者，与方丈止蓬、知客宝珠谈，据云：“各庵苦行僧人，每年皆向兜率寺领口粮，一人铜子二十吊，米一石二斗，现在口粮不敷，故供养之僧，仅有三十馀人。”在此午餐毕，四时，从庵后升兜率寺。两壁峭削，中通一径，石磴狭而曲折，看似无路，一转又是一境。过天王洞，登筏汉岭。岭不高而陡绝，俗讹为发汗岭，言至此者必发汗云。自岭而下，再登山，得一平台，名欢喜台。登岭甚艰，至此平处，可以休息，因生欢喜，故以名台。台之四周，奇峰环之。自台而上，则为云梯，就石凿磴，约二百级，两旁铁长及百尺，四大曲，四小曲，依山盘旋而上，高入云天，云梯庵在焉。当天雨时，庵下为雨，庵上为云，甚为可观。行五里，至兜率寺门。门前有桥，名款龙桥，有亭，名所见亭。康熙丙辰仲春建，下署“智眼募造”。其上有瓣香庵，西有延寿庵，东有药师殿，皆七十二庵之一也。自瓣香庵而上，过塔院庵，再上有红桥庵。庵面临东涧，流水有声，以桥通之，桥为红栏，故曰红桥，惜无人住。五里，至兜率寺，寺在锦绣峰下，居上方之中央。知客宝林，出而招待，住于殿旁东院中。山名上方，以其高也。寺名兜率，取上方六欲天第四天宫之名也。各庵皆在兜率门内，错落于悬崖间，环拱此寺。出寺一览，可以了了。宝林和尚曾在红螺山讲经，通《楞严》、《法华》，与之谈，颇能贯串。晚八时，进小米粥，九时后睡。
六月一日阴。晨五时后起，拟赴云水洞。七时出寺，同游者皆竹杖布鞋。向西而行，经文殊殿，度听梵桥。桥跨西沟之上，此山有东西二沟：在东者为东沟，西者为西沟，至兜率寺门前款龙桥，始合流，过地藏殿。山石层叠峭上，突兀怪伟，莫可名状。其罅多生柏树，石磴高下不平，而柏树则夹道成行，且玩且走，不觉其艰。在兜率寺望摘星岮，高耸天半，至此则巍然在望，如平地特起者，盖已抵岮之后面矣。岮之东，有一岩独立于群山中央，四无所倚，大石垛叠，根窄顶阔，黝黑奇秀，名天柱岩。岮之南有三峰连接，若向岮拱揖者。自此再上，石层壁立，益觉怪异。上坡下坡，忽高忽低。八里至摘星岮，其下有弥勒庵。庵后可上岮，屹之形下削上陡。斩绝不易登，疑无路可通，问寺中引路者，亦有难色。余与冯氏昆仲，鼓勇先登，过朝阳洞，至一陡壁下，仰望岮顶，尚在半空，始知此陡壁，乃小摘星岮也。因诘问引路者，则云摘星岮，虽有路可上，然须折回，尤艰于行。余等问曰：“汝能行否？”答：“能。”则云：“汝既能，余等何独不能。”乃令之前行，未及半，石壁悬绝，乃舍杖，徒手攀树，以胸贴壁，效猿猱之升。路旁遍生荆棘，两手被刺流血，亦不之顾。升陡壁十馀尺，乃得石级。未几，又遇陡壁。如是四五次，方得至绝顶。顶有摘星庵，庵东南向，已仅剩废基。以高度计测顶之高度，得五百五十粎，加以京师平均海拔三十七个半粎，不过合营造尺一千七百六十馀尺。惟其险阻，故登者绝少。此即上方山最高处矣。从顶回望房山外之天开山，周围环绕如宫墙，仅有孤山一口，正如大门，房山包含于中。正如重闺绣闼，自天开山外望之，不可得见，此其所以名房欤！自岮下坡后，复上坡，再上再下，无虑十数次，方至云水洞。洞口有大悲庵，其左右有云水峰。余等在庵稍休，取干粮作午餐。洞中黑暗，各人皆持电石灯，又令庵人持炬引路。十一时半，进洞游览，洞门高可丈馀，洞壁皆石钟乳，右壁就石镌西方接引佛。至此再入，即漆黑无光。昔人有就洞之曲折，分为十三洞者。今之庵人，则恒分为九洞。余细察洞中，扼束形势，当以自如和尚《上方山志》所分四进而适当。洞中景物约有百馀，皆石钟乳结成，所定物名，皆一一逼肖。今就其最奇者述之。由第一进入，路渐窄，仅容一人，初尚低头可过，后渐屈身，最后则匍匐蛇行，肘膝着地，肩背摩石，数十武，忽由卑而高，旷然如大厦，内有卧虎山、马蜂窝、云彩山、半悬山之胜。以炬烛之，皆洁白之石，质如冰雪。卧虎则一一蹲伏壁间，酷似真虎。马蜂窝则如蜂窝之攒簇。云彩山则白云朵朵，涌现空中。半悬山则大石矗立，一半凌空，有孔上通，燃爆竹置其中，可发大声，名曰通天池；一半上与洞石接，名曰上天梯。第二进尤窄，名为油篓门，亦须蛇行而入，然较第一进为短。其中奇异景物则最多，曰长眉祖师，独立岩畔，修眉下垂。曰狮子望莲，山石片片，如莲花瓣，对面一狮，仰首望之。曰钟鼓楼，巍然高耸，石多中空，左右叩之，或钟声，或鼓声，或磬声，木鱼声，声声逼真。曰云锣，叩之则镗镗然。曰石筝，则石乳削长，垂下数尺，密若栉齿，拨之则铮铮然。曰白龙潭，则深不可测。曰仙人桥，则略彴难行。曰观音说法台，则崇台层起，菩萨高坐其上，仰瞻不见其顶。对面即南海落伽山也。曰玲珑塔，大可数围，层层而上，其半折断倒地者，则塔倒三节，及塔倒二节也。曰象驼宝瓶，则石象背负一瓶，虽人工雕刻，亦不过是。曰净水瓶，则石壁中嵌一瓶，似类人工所为，以手扪之，乃天然石乳也。此外芍药山，则满山朵朵芍药，葡萄山则满山颗颗葡萄，灵芝山则满山灵芝，牡丹花山则满山牡丹，以及石心、石肝、石肺、石肠、帽盒山、米山、盐山，随举一名，无不皆肖。第三进为一窦，口窄如井，深丈馀，仅容一人。后人足蹑前人之背，如履扶梯，俯伏而下，及半，则翻身向前，足方履地，故名鹞子翻身。既进复极空阔，见一大山，层峦重叠，名千层万层山。白石圆绽如棉花者，名棉花山。石纹丝丝如面者，名白面山。更有佛拳头、牛心、牛肺、石蘑菇等名。至此则水气蒸腾，滴沥而下，衣服泾润，石滑不受履矣。四进为南天门，石壁下离上合而尖，门旁有一石，长二尺馀，酷似耳，名有耳无象。须弥山绵亘甚长。将军柱、通天柱，特然而起。石猴山，则大小猴儿若跳跃。金鱼山则数百尾金鱼若游泳。更有石龟、石瓜、酱山、姜山等，到此处处水滴如雨。直穷洞底，则为十八罗汉，圆石矗立，如罗汉形，修短欹正，状貌各异。其上有石幡、石幢、宝盖，从顶悬垂，庄严似道场。余等三人，立于罗汉之间，用电光照相，摄一影。洞底尚有门，水滴益密，其下亦多水，自来好奇者，至此恒不能入。庵人云：“即勉强再进数里，亦无奇景可观。”乃自此而返。此洞之深，约三四里；所经之路，则六七里。在洞中虽仅三小时，然已若长夜漫漫，昏黑不晓者。将出洞时，偶见射入天光，晃耀眼目，几不能开眼。惊喜之情，恍如隔世！洞内气候阴森，至洞外则大热，同游者皆衣服泥污，手足涂炭。余预着外衣一件，出洞脱之，俨若开矿工人，工毕而易衣也。仍在大悲庵饮水休息。三时后，由原路迤逦而回。至兜率寺，为时尚早，乃不入。再由寺南行，约五里，至华严洞。洞虽不大，然亦石钟乳所成。内有莲池、鹦鹉、含利等形，一一酷肖。若移至他山，则必著名，今为云水洞所掩矣。僧人就洞口建楼，名华严楼。住持一山，颇能阅经典。与之略谈，即回寺，已六时矣。复浏览本寺一周，至殿后最高处大钟楼，登眺久之，回院休息，洗浴更衣。
六月二日。晨五时起，六时后出寺。先向西行，至毗卢庵，在毗卢顶下。庵西有大松，高数十丈。房山柏多松少，偶见一株，异常可爱。过听梵桥，西北上坡，至普陀崖下观音殿。殿前有小桥，亦横跨西沟之上。桥左亦有二大松，此皆昨日路过，未及细览者也。自此下坡，复回兜率寺。由寺东侧门出，沿东沟行，隔沟望见观音洞，洞深六七丈，内有天然观音石像，在象王峰阴岩石之下。自此登山，两旁山石，巉岩层叠，作黝黄色。绿树茂密，旭日照之，如一线天。未几，至胜泉庵，庵已颓废。其后倚千仞陡壁，翠柏生其罅，盖即峭壁峰也。又至一斗泉，泉旁有庵，亦已废。此泉在象王峰腰，其上多大石钟乳，乳端滴水，汇成一穴，以杖度之，约深四五尺。相传昔有毒龙，盘踞此山，东汉时华严慧晟禅师驱龙开山，龙去时，竭山泉以行，华严祖师以锡杖掷之，令留水，仅得一笠，泻而成泉，故名。自象王峰西下，路极险仄，乱石塞途，荆棘刺肤，或细草帖地，滑跶不能着足。乃攀藤扶葛以行，屡下屡上，至旱龙潭。潭口与底，皆形圆而小，中腹则颇膨大，深十馀丈。潭壁石层作黑色，下有钟乳，底皆为泥，夏日大雨，水虽骤满，顷刻即干，故曰旱龙，相传即毒龙所居也。自潭向西南而下，过普贤殿，殿踞象王峰之鼻。再逾东沟，至红桥庵旁小坐。自此出兜率门下山，山环水曲，古树奇石，各极其妙，一步一回顾，有徘徊不忍去之意！至云梯庵，有峭壁作凹形。夏雨时，款龙桥下之水，自壁倾泻而下，有似龙湫。俗呼为流水湖，意义不合，因名之曰云湫。再下仍回接待庵午餐。餐后休息，三时一刻，乘兜子赴西峪寺。七时后至下庄。见一大溪，遥望石经山，卓立如笔，溪水即自此山流下，到处有泉穴，至下庄而水势极大。两岸白杨，行列整齐，间以杂树。树影溪声，俨若西湖之九溪十八涧，令人心清目爽！北方之山，雄壮少水，此则山明水秀，与他处迥然不同，可谓痛快矣。八时半，至西峪寺。自上方至此，四十馀里。若从间道，逾鸡脚岭，则不过二十五里。惟山路难行，只能步不能舆、骑耳。寺中尚有德国敌侨，收容于此，内务部之保安队，戎装守门，清净之境，变为禁署，殊令山灵减色！九时半，始进晚餐。方丈、知客等，亦全仿官场仪式，迭来拜会，作无益之谈，令人厌倦。十一时，始得安睡。
六月三日晴。晨六时起，七时三刻出寺东行，八时至石经山。山色秀逸，望之如画图。奇石斧削，松生其隙，疏落有致，山巅石屋长廊，山半石亭翼然，大类庭园，比诸上方，又别是一境矣。昔北齐南岳慧思大师，虑东土藏教毁灭，发愿刻石藏，封岩洞中，其徒静琬法师，承师付嘱，始着手刻经。自隋大业迄唐贞观《大涅槃经》始成，历唐至明，代有增修，故名石经山。今亦称小西天。山顶有雷音洞。就洞筑堂，高丈馀，深九步，奥之横亦九步，其外阔十三丈，如箕形，有几案炉瓶之属，皆石为之。三向之壁，皆嵌以石刻佛经，东北壁为全部《法华经》，西壁为杂编，共有百四十八块，故又名石经堂。堂中供奉三宝，四隅有白石柱，柱八角形，各雕佛像，每面两行，每行十六佛，数之得一千零二十四佛，皆为小圆光，而庄严以金碧，故又名千佛洞。堂前石扉八扇，可启闭。外有露台，纵仅八尺，横与堂称，三面为石栏。其下有八角石亭。堂之左有石洞二，右有石洞三，堂下复有洞二，其内皆藏经版，层累相承。洞顶涂石灰，使燥而不湿，洞口以石棂闭之，自棂隙可窥见经版，有完整者，亦有破损者，所刻字迹，多隋、唐体。所刻之经，自隋至金，前后纳于洞中者，凡七百馀石，有石幢记其目甚悉。今洞上下之石棂，似皆略有破损，据闻某国人曾用药炸毁，窃取经版。有保存古物之责者，不可不注意及之！洞北有石池、石井，池广七尺，井深浅不一。此山共有九井十八洞云。自此登云居东峰，有云居上寺废基，其前石塔尚完好。塔方形，以石为之，高九级。塔旁有唐金仙公主碑。自塔登绝顶，有巨石，后广前锐，平出于虚空者数尺，名曝经台。在此以高度计测之，得三百三十粎，加以京师平均海拔，不过一千一百馀尺耳。对面云居南峰，亦有小方塔。盖山有五顶，号五台。金仙公主各筑白石小塔于其上，今存其二也。游毕，下山。山半有半山庵，已圮，仅馀废基。其旁有数块大石，纹横色绀，名张果老骑驴石。山下有东、西峪，就地建东、西云居寺。今东峪寺已废，仅存西峪。至前清时，改称西域云居禅林，即余等驻足处也。十二时，回寺午餐。在本寺略浏览，规模宏大，有殿三所，依山建筑。其西有罗汉塔，东有压经塔，闻石经藏版，半在石洞，半在塔下云。午后二时，往探石经山之水源。出寺东行，过古刹香树庵。二里馀，至水头，即溪水发源处。两岸石罅，皆涌清泉，溪底处处有趵突泉穴，掬而饮之，味甘冽异常。余与冯大恣意弄泉，临流濯足。冯三本学海军，善泅水，乃择水深处，脱衣游泳，如凫如鸥，升沉自在，乐甚！距水头里馀，有水头村庄。居民凿沟通水，引入庭园，取之至便。三时，有雷声，乃回寺，即大雨。洗浴更衣。傍晚，雨止天晴。余等出寺，沿溪散步，绿树阴浓，蝉鸣不绝，水流石上，激越作声，流连不忍去。未几，又有馀雨，急趋回寺。
六月四日晴。晨六时半，整备行李，仍骑驴起程回京，八时至下庄，访拓碑人王大义，购唐碑数纸。即跨驴行，道经顺承郡王墓，进内一览，即出。又过六间房、盐村、北务、韩子河、西董、起新各村镇。至李庄，即与来时赴上方之道合，再前即琉璃河矣。时午后一时也。至车站旁和兴居待车，饮水取干粮作餐。天又起大风，尘沙扑面，与盘山归时无异。三时四十八分，火车开行，六时三十一分到，七时归家。此行得摄影数十纸，云水洞中之电光照相片，尤为自来所未有。将与盘山各片，同付珂罗版。友人或问余曰：“房山与盘山，二者究孰优？”余答曰：“京东盘山，京西房山，二者派别不同，各极其妙，实无优劣可分也。盘山四无依傍，轩豁呈露；房山联属不断，不入其门，不见上方之奇伟，其不同一也。盘山秀润，其胜在松、石、泉，令人生优美之感；房山雄奇，其胜在岮、在洞，令人起壮美之感。而西峪之溪流，又与盘山之泉，景物各别，其不同二也。”冯大之言曰：“譬之书法，盘山篆书也，结构圆，用笔圆，乃至无处不见其圆；房山魏碑也，结构方，用笔方，乃至无处不见其方。”嗟乎，斯言良得之矣！
滴水岩纪游
西山之滴水岩，称为奇境。今春游妙峰山时，本拟一探其胜，因同游者多不愿而止。适者林君宰平（志均），乘双十节休假，邀余偕游，而陈君字琴（銮）则又同时邀游西峪寺。余以林之约在先，辞陈君。而陈君以滴水岩道险难往，不易得伴侣，西峪寺则随时可去，乃改从余行。陈、林二君又各约其友，于是日之晨，会集北京西直门京门车站。
民国八年十月十日，晴。晨五时起，盥洗毕，六时，赴京门支路车站，陈、林诸君，陆续皆至，七时开车。八时，抵三家店。下车，陈君预于昨日遣人至灵光寺雇兜子，在车站等候。同游者八人，皆未游过滴水岩。余细揣地势，及翻昔人游记，则岩在妙峰山之西南，且低于妙峰，若先往滴水岩，必较妙峰为近。又其地荒凉不便住宿，则宜游毕回宿妙峰。诸君皆韪余议。乃问舆人，则均不识路，中有略知方向者，遂乘舆指西南行，过三家店镇后，镇颇繁盛，居民栉比。至浑河边，对岸望见石景山。河至此分为二，一广一狭，中渚为洲，名小河子村，皆架桥通之。桥桩以巨石卵，填积河底，高出水面五六尺，以藤范之，左右分立河中，每隔丈馀，置两桩，上铺木筏，以便往来，颇为稳固。先度小桥，过小河子村，复度大桥。河面约阔数十丈，水流迅激。登岸前进，道上有石栏，上镌“妙峰山正路”五字。复西，为琉璃茶棚，红墙碧瓦，栋宇焕然，盖新建筑者也。由此以上，径路窄小不平，两旁山石，多见煤层。行于沟中，水深尺馀，舆人择水浅处行，泥泞没踝。约三四里，折而南行，登山，即为大道。惟皆块石填成，略无阶级，约半里，又得土路，宽广而平。忽见两旁峰峦攒簇，中通一径，石纹秀美，引人瞻瞩，讯诸土人，山名灰山，地名灰窑，盖因产石灰得名。然以如此山而被此称，可谓山之不幸也。折而西北，傍浑河岸行，至龙泉坞。乘小舟渡河，为陈家庄，庄中居民百馀家。过庄北行，为西北涧茶棚，由此登仰山岭，俗呼十八盘。盘顶名孟常岭，有灵聚寺。以测高器测之，约一百四十三粎，加以京师平均海拔三十七粎半，合营造尺约五百二十尺。自顶而下，名下八盘。再西行，山多峭壁，名曰阴山。石层横叠而中空，有泉自隙流出，盘旋激石出声。吾友冯君稷家（农）曾游此，题“圣水”二字于壁。西北循山麓夹壁中行，有村临谷口，名曰桃源。树木苍郁，秋色迎人，居户数十，老幼怡然，洵不愧为世外仙境。村前孤峰耸立，其半有山洞八，为昔人避兵处，今则多巨蛇穴其中，秋收后出觅食，并不害人。土人以为神云。自三家店至桃源，为妙峰山进香之南路。妙峰山之碧霞元君庙，香火极盛。夏历四月庙会，京南京北之人皆云集。登山有四路，除南路外，自沙河来者为老北路，自庙儿洼来者为中北路，自萝白地来者，则中路也。至此日已晌午，乃各取干粮作餐。餐毕北行，得一涧，阔寻丈，水声潺潺，溅石而过。涧边多飞鸟，色灰青带白，尾长尺馀，美丽可爱，或云名山喜鹊。逾涧，至南中村，入樱桃沟，斯为向滴水岩之蹊径矣。沟分南北，无水，底皆乱石。循其南行，又分西北，循其西行，地势较高，两面皆峭壁，只有一口可入，不能舆、骑，即黄牛冈口也。余等皆攀援徒步而上，十馀里无人烟。愈升愈陡，愈转愈深，如行狭巷中，而山峰之秀美，则百出其奇，或连翻四五峰，皆若披锦，或怪石迎面突起，如斧削成，或圆而高耸，或卓立如笔，令人应接不暇！转十八叠，冈尽崖见，则滴水岩也。遥望万绿丛中，红墙黄瓦，殿阁悬空，则岩下梅花山天泉寺也。喜极而奔，历石级数十，至寺，已午后二时半矣。计三家店至此，约四十馀里。寺在岩之下，梅花山之顶。背崖而建，有殿三楹，中供达摩祖师，右为观音，左为地藏。东西皆有旧屋两间，与殿毗连，无僧人，有马姓姊弟二人，在此看守，云为妙峰山所管辖。《图书集成·山川典》以滴水岩归入房山范围，属房山县。以今考之，其山之形状，确类上方，而其境界，明明隶属于大宛也。殿东有方亭，悬一钟，依亭栏，可以远望。万山层叠，斯岩隐其中，非好奇者莫能至，又何怪舆人之皆不识途耶！余等在亭，饮水稍憩，即至殿后，观滴水岩，为千仞绝壁，环东、西、北三面，如张两腋，其顶前出如履额，其下为洞，深广约三四丈。洞上石层有罅隙，水渗石面，滴沥而下，如檐漏然，以巨石缸盛之，溢则自山涧下流，夏时水大，上千百滴，则下有千百声，冬时严寒，上滴不已，下滴则成冰柱，至为奇观。洞内新建一殿，中供四十八臂观音像。殿旁石壁，题咏甚多，吾友冯君亦题诗数首于此。殿东尚有小洞，深广不及丈馀，亦有水下滴，以较滴水岩，具体而微矣。在此以测高器测之，得四百九十三粎，加以京师平均海拔三十七个半粎，约合营造尺一千六百尺。然此乃梅花山顶之高，非滴水岩之高。因岩为悬崖，不可升也。观毕，由原路下，至寺东锤古洞，燃炬以入，深广可数十丈，洞壁皆石钟乳，或似莲花，或似象鼻。有一石床，面坳而长，据云每年有龙见其上。床后有垂石，水自上滴如雨，其下有潭，深不可测，龙所蛰也。洞中复有洗眼池，一大一小，水甚清冽。循洞左壁而出，三时半，离寺，赴妙峰山。由山脊折而东北行，半里许，两山之间，得一涧，阔处及丈，水自高泻下，声闻数里。循涧曲折上行，有岭当前。舍涧登岭，路窄而迂，然风景绝胜，既上复下坡，既下复上坡，始至妙峰山之西寺。过寺，亦见一小涧，水激石面，如短瀑布，遥望妙峰，松柏成林，浓绿如滴，枫叶未霜，色皆金黄，而乌桕则已红如噀血，偶有数株，点缀其间，山上山下，数十里若披锦也。转东湾至灵官殿，已达山麓。由殿东拾级而登，至灵感宫，已六时馀。天色甫昏黑，仆夫先运行李至此，整备晚膳，稍休即进食。食毕，散步廊下，则见新月一轮，现于庙儿洼顶，其大如盆，颜色深红，下半没于云雾中，少焉上升，则天青月朗，万山皆明，同人徘徊玩赏，虽冷不忍入室也。九时后睡，夜半既醒，独披衣出外玩月半小时。一岁之中，此景何可多得也！
十一日，阴。晨五时起，八时拟赴西大梁。西大梁者，即妙峰西面之高峰，并无寺庙，惟形势雄壮，兼可远眺十三陵，故有名。今因天阴云雾，不能望远，遂不往。即下山，遵今春来游之原路，过涧沟，翻晹台山顶，至庙儿洼。稍憩，俯视四山云合，蒸腾上升，凝为细雨。自洼下，行于云雾中，至金仙寺，已十二时矣。寺为明成化前所建，清道光时重修。殿之西，有精室十馀楹，庭中杂植花木，颜色之美，胜于城市所见者。时天大雨，即拟留宿于此。午餐毕，冒雨出游近旁寺观，先至福顺寺，亦名响塘庙，在消灾山之麓。进门有戏台，台前有池，如偃月形，又进为前殿，祀关帝，正殿祀观音，后殿祀吕祖，最后则为菜圃，种菜数畦。其右有瓜棚，瓜壶大如瓮，累累下垂。仰视消灾山，树木深蔚，自顶及麓，愈低愈密。圃之后有方池，上架以桥，后有龙王庙。池中金鱼数百，投以馒头碎块，以木榜击之，则全池之鱼，毕集争食。今寺系咸丰九年，五太监因致礼妙峰山，羡此处山水之胜，因建伽蓝，为暇日休沐，及年老退隐之所。今寺主任君朗山，亦清室寺人。年已七十，声若洪钟，善谈论。余等在此稍坐，即别出，往游大觉寺。晹台山麓寺观，惟大觉为佛家丛林。馀如金仙寺、福顺寺、普照寺、朝阳院，皆清代太监所造，故所祀之神，释道杂糅，并祀昭烈、关帝，尽取结义兄弟之意。太监无子嗣，老年退隐，情味自然近于僧侣耳！二时，至大觉寺，略览一周而出。往寺后观老龙脉，雨甚，遄返。经普照寺。爱其风景，乃冒雨入览。寺在大觉之北，相距不及半里，明永乐时创造，今亦太监家庙。寺周以短墙，墙外树荫茂密，进门有桥有池，正殿祀药师琉璃光王佛。殿右为住宅，左为客厅，皆陈设精洁。厅北有花园，培植名卉，园之西北，凭山麓建一土台，有马尾松一株，古干虬枝，扶疏四出，如张巨盖，周围以木架之，涂以丹，碧叶红栏，辉映生色。其下可容数十人，因设石几石凳，夏日于此乘凉至佳。地势既高，东、西、南三面，皆豁然无障蔽，晴明之日，则十三陵及汤山，一望可了然也。游毕出寺，雨益甚。回金仙寺，已五时半矣。是日虽御雨衣，犹湿透襟袖，可谓淋漓尽致，饥寒交迫，晚餐较平时为甘。半夜起大风，屋瓦皆震。
十二日，晴。晨七时起。金仙寺之东山角上，建一方亭，可以望远，因往一览，则十三陵隐隐可辨。寺中住持觉祥，曾捐通县淑贞女子国民学校经费三千元，教育部给予二等金色奖章，僧人有此，亦难能可贵者也。九时，往观金山汽水公司工厂，现已停止，略观滤水、装水、装气、压气、装瓶各机而出。复西北行数十武，至朝阳院。院后山麓有平台，稍坐远眺。晹台山各寺，皆北对天寿山，故多筑台，以便远眺。此院创于明季，重兴于前清，亦太监家庙也。十时，跨驴往七爷坟。七爷坟者，清德宗生父醇亲王奕譞之陵寝也。以其行七，故俗以七爷呼之。坟地为金代香水院遗址，章宗所建八院之一，后改法云寺。至清德宗时，始改为醇亲王陵寝，距金仙寺约十馀里。陵前有守卫营房，寝门高丈馀，丹渥甚新，前有碑亭，后有流泉，分两支，绕陵而出，松柏成林，兼植槐榆，坐树荫下，俯听流泉，极幽静之趣。寝旁有大银杏树，可五六围，俗称帝王树者，清孝景皇后命人锯为数段，倒卧于地，意使王气不复萌蘗，此树何不幸生帝王家耶！十一时，赴北安河村，在此休息。余与林君等，取道海淀归，陈君等则取道三家店，乘火车，各自分别而行。二时十分，至温泉，泉在石窝村，入内啜茗，略坐即行，三时三刻，至黑龙潭，入内流连稍久。自黑龙潭行，多系山路，经过山口三，其最后者，即红山口，新筑平路，可通汽车。山口右壁，有人以白垩画两马，相对而立，远望之，酷似真马。五时，至颐和园宫门。六时半，至海淀。乘人力车回西直门，分别归家，已八时矣。夫滴水岩在西山，可称奇特，然僻在万山中，游踪稀少。今之游者，恒取道妙峰山，虽须翻岭，而道较易行，故妙峰山之舆夫，皆习知滴水岩也。然宜预宿妙峰，以破晓往，日晡归，必多一日淹留。而阴山、桃源、南中、黄牛冈，一路山水风景，亦莫得领略矣。故好奇者，必从三家店或门头沟往，则滴水岩之妙处，可一览无馀，自门头沟往者，当北经大、小将军峡，而逾十八盘。此吾友冯君所由之路。至十八盘，则与三家店前往之路合矣。余并详记之，后之游者，可以自择焉。
莫干山纪游
莫干山，在浙江省武康县西北二十七里。旧传吴王铸剑之地，因以为名。曩者西教士以避暑会名义，租赁此山，辟道路，筑别墅，不及数年，遂称避暑胜地，与江西之牯牛岭，直隶（河北）之北戴河并称。其山既为西人所经营，一切规制，俨同租界。山半有莫干山旅馆，其主人为德产。欧战起后，英、美人相率不赁居此馆，遂致亏折。杭沪甬路局乘此机会，收回主权，以三万金购此旅馆并其周围空地，计共八十馀亩，出售车船联票，于民国九年五月开办，旅客称便。余适于是时赴浙，重游西湖，遂便道往游此山。于五月十七日乘沪杭甬支路汽车，自城站至拱宸桥下车，乘公司所备汽油船。午后二时开行，未久，天忽大雨。有人言不能登山，须在三桥埠借宿。余以未携被褥，决计冒雨而行。船经德清县界，复入武康县境。一路山清水秀，风景至佳。六时半，抵避暑湾，雨已止，而天色昏暗，急乘肩舆而行。至三桥埠，略购饼饵，以防中途饥饿。经杨梅岭、瓜桥、新凉湖，天已无光，黑云如墨。复经张家桥、两河头、庾村，即登山。舆夫仅携一灯，光可及丈，路陡而滑。旁有大涧，水声震耳。余游山次数虽多，然黑夜一人登临，此为第一次。上黄泥岭，路更陡。过岭为牌楼，为炮台山，有巡防营及警察驻扎于此。最陡处名百步，过此即达莫干山旅馆。馆筑于山半胜处，高一千三百英尺，为德国人巴君所设。今既售于铁路公司，公司中派周君伯英（济时）驻山办事。余到馆已九时半，而进门即见房榻铺设完备，盖三桥埠公司，已有电话通知也。盥洗毕，略进晚餐。周君来谈天，至十一时方去。十二时睡。山中高寒，改御棉衣。夜间万籁无声，寂静之极。久处尘劳，此境何可多得，睡眠亦异常宁贴。
五月十八日晴。七时起，八时乘舆游山。出旅馆西行，经阴山冈，商务印书馆陈列所在焉。现尚锁闭，须在西人避暑时，方有人来经营也。山中气候既较寒，花开亦迟，杜鹃珠藤，尚多茂盛。度中王山冈，高一千八百英尺。再上至莫干山顶，高二千五百英尺。登顶眺望，四面万山攒簇，而莫干高踞中央。山中竹树丛密处，多为西人建筑别墅，本国人亦间有之。自山之北而下，经塔山。岩石矗立，有突出道旁，形若三角者，名虾蟆石。顶有长方巨石，面平若台，西人之避暑者，多携饮食至此，席地而食。莫干全山多土，惟此处有岩石，颇可观！自塔山后向东而行，为芦花塘。四山环抱，茂林修竹中，间以松杉，虽名为塘，实系山窝。山中泉水，到处皆清。而此处水质，含矿更多。据云：每担比较他泉，重十馀斤。西人用铁管，自石罅导之下流，以瓶装置，贩运于苏、沪，可得高价。再南，过金家岭。竹林更茂，长及数十里。再南至天池山，山顶有池，故名。下有兴化寺，建于宋末元初。莫干全山，只此一寺。寺基荒寂，只一僧，名得一，年六十有九，出家已五十年。精神甚健，与之谈，宗说融通，滔滔不绝，不图于此乃遇斯僧，方外未尝无人也！出寺，循天池山之麓，折向北行，复登金家岭。两峡之间，涧水之声，雷轰电劈，因穿峡中小径，寻声探之，见涧水泐石成坑，自高而下，有三四处，坑下成为瀑布，曲折十数丈，溅石飞沫如雪，是名剑水坑。因坐石上且观且玩，久而方去。今日所见之景，论山当以芦花塘为佳，论水当以剑水坑为奇矣。为时只午后二时半，欲往碧湖，已不及往返。观西人所建游泳池毕，遂归旅馆休息。本定明日下山，因兹山幽静可喜，决计多留一日。与周君闲谈，并偕观旅馆周围风景，为状至乐。晚八时后洗浴，十时睡。
五月十九日晴。八时出游，仍由旅馆西北行。经阴山冈、金家山、塔山，自塔山度莫干岭，岭高一千七百英尺。遍岭皆丛竹，修干挺立，蔽日招风，行于其中，翠色撩人，十数里不绝。复经杨河村，居民数十家，引山水灌田，不劳人力戽水。十时半，至碧湖。名虽为湖，实系溪涧。涧水自两山间下泻，遇石之平面，则回漩为溪，遇陡窄处则成短瀑。溪之左右有居民数十家，名碧湖村。皆利用山水，以碓舂米。欲穷湖之上源，乃登山。见一小山坳，丛树乱石，掩蔽无路，但闻水声甚大，村人云龙头在焉。折枝拨草，寻得小径，径曲处，即岩石之角，阔不及尺，下临深渊，石锐而滑，逼仄不能着足。攀藤屈体行里馀，忽见短瀑，倾泻两石壁间，汇成深潭。潭为长形，自石壁俯窥，可数十丈，水尽碧色，此碧湖之所以名。土人名潭为龙头，名此山为龙头地，地高一千英尺，尚未至山巅也。余坐石壁上饱观之。良久。仍遵原路回旅馆，已午后一时半矣。进午餐后休息，预备明晨下山，晚十时睡。
五月二十日阴。晨五时起，六时动身下山，行至庾村，遇大雨。八时半，至三桥埠之避暑湾。九时，乘汽油船开行，雨下不止。午后一时到拱宸桥，换乘火车。二时一刻到城站，三时三十分开行，天渐晴霁。六时五十分到上海。大抵莫干山之胜，在泉与竹。竹既遍山皆是，泉亦到处可汲。西医用科学方法分析之，定为饮料之佳品。其质清洁，不须过滤，即可吸饮。此山历史，除吴王铸剑故事外，绝鲜古迹可考。我国人向不注意，一经西人开辟，遂成胜地。噫，国中荒弃之山林，我不自营，人必代我营之，奚独兹山也哉！
光福游记
民国十一年冬，赴苏州视察学校。晤老友金君松岑，乃有光福之游。十月四日之晨，同赴西门，登雇定之利泽小轮到木渎，访袁君幼辛（培基）。在木渎绕行一周。袁君先得松岑信，已雇小舟，预备同游。乃系舟轮后而行。并携行厨，在舟中共餐。肴馔精美，中有松蕈，尤新鲜可口！日午，傍岸。同游于羡园。园中布置，曲折幽胜。登楼凭眺，灵岩山全景在目。惜已失修，渐近荒废耳！再返舟，开行，抵善人桥。水大，桥洞小，轮船不得过。余等乃自小舟过轮船，俾得加增重量，吃水较深，乃安然过去。午后二时，抵光福镇。舍舟登陆，寓寻梅旅社。光福乡董李玉卿、申子佩、第一国民学校校长邵立斋，皆来招待。因为时尚早，乃由邵君导游。出社，向西北行数十武，至光福寺。寺在光福山，为梁代所建。后有舍利塔，故亦名塔山。宋时获铜观音像，供奉寺中，亦名铜观音寺。寺后有送子洞，据山之高处，登之，可以望东、西淹。出寺，再向西北行里许，至三官堂。堂北有水阁三间，面临西淹，极湖山之胜。所谓淹，乃太湖之水，汇流山间，淹没而成者也。东、西二淹一水可通，中惟隔以石梁耳。堂后复有一亭，登之，更豁然开朗。西淹全部，宛在栏下。淹之三面皆山。其南则邓尉、西碛、铜井诸山，绵延不断，直至太湖口而止。既而光福寺僧，携二手卷来，展玩移时，遂至淹西小筑啜茗。凭栏观淹，仿佛西湖，流连久之而出。折向东南行里许，至湖上读书处。冯桂芬所建。今设第一国民学校于此。自校之后门出，沿西淹行，过石梁，登虎山。山不甚高，顶有平原，上有东岳庙，已荒废。自顶远望，左为东淹，右为西淹，群山环之，风景之美，不可名状！东淹面积，略与西淹等。不过农家筑围成田，致水道日狭，不及西淹之广矣。是时夕阳西下，晚霞映入淹中，上下皆红，荡漾如濯锦，令人低徊不忍去云。
五日，阴雨，不克畅游。拟至山中著名处，作半日之盘桓。遂于晨八时，乘肩舆西行，邵君立斋为向导。约三里，至柏因社，亦名司徒庙。庙中有古柏四株。曰清、奇、古、怪，形各不同，势复蟠屈，故得此名。所谓怪者，乃经雷火，劈一株为二，倒地复能生根长茂，斯真不愧为怪矣！观毕，出庙。折回原路。再南行，约九里，至元墓山。相传晋青州刺史郁泰玄葬此，故名。今犹存墓碑，筑亭障之。此山面对太湖，登顶一望，洞庭诸山，若隐若现，沉浸于洪波。山上有圣恩寺，规模甚大，为此间丛林之冠！住持中恕出迎。并言今年时节和暖，牡丹、桃花，非时齐开。以净瓶插牡丹、桃花各一枝，供客。并导游各处。寺后有真假山，在郁墓之侧。此山多土，惟此处奇石突出，嵌空玲珑，故呼为真假山。自山而下，复入寺。登还玄阁。俯视太湖，在几席之间。惜烟雨迷离，不能了了！寺中藏有周邾公牼鼎，为珍贵之古物。中恕出示之，古色斑斓。钟带间有三十六孔，其雕刻为籀文。又有巨轴三，皆长二丈馀。一为旃檀佛像，一为西方极乐世界图，一为《华严经》塔。写全部《华严经》，字迹细若蝇头，为虞山弟子许德心敬写，河南程眉绘像。余等在寺午餐。餐毕，再出寺西行。路小而窄，且雨不止，舆人缓缓而前。约五里，抵石楼，有古刹。其前修竹成林。临湖有万峰台遗址。登台可望七十二峰，惜亦迷茫不可辨！惟冲漫之峰，距离至近，如在足底耳。午后三时，仍乘舆回。路经香雪海，为早春梅花最盛处。今则深秋，无可观者，故未停。邓尉除香雪海尚多梅树外，他处已砍伐无馀，改种桑树。询之土人，则云：“种梅利薄，不如种桑利厚。”然桑树到处枝枒，山容则因之丑陋矣！三时回旅社，即乘小轮返苏州。
（二十四年八月补写）
云台山纪游
云台，古名郁州山，又名苍梧，在今江苏灌云县。其山本在海中，周三百馀里，清康熙四十年后，海涨沙淤，渐成平陆。余于民国十二年五月，赴江北巡视淮海教育，至灌云，便道入云台山，在山中七日，遍历南、北二云台，并渡海至西连岛。同游者郏勋伯（鼎元）、杨静山（友熙）、钱竹樵（正居）、赵重方（镇）四君。入山前，得吴君铁秋（绍矩）所著《苍梧片影》，述山中景物颇详；遂携之箧中，晨夕披阅，不啻南针也。
五月十六日。晨八时，动身赴云台山。由板浦至东磊有二路：若经中正集，可省六七里，惟荒僻无风景；若由中正集过太平埝至南城，路虽稍远，然所过各村，风景颇佳。余决取道于此。九时半，行十八里，至南城，原名凤凰城，南城乃俗名也。城周十三里，皆砌以石，为宋元徽中所建以御金者。进城后，至开明小学校少憩，城内有凤凰山，东西二峰相对，如凤展翼，故名。十时半，出北门。折而东北行，经诸吾、水流、关中（俗名关里）、凌州、山东各村。至午后二时半，始抵东磊。东磊即石礧山，俗名磊里。自南城至此，计三十馀里。登山，道路崎岖不可行，乃舍舆步行而上，历二三里，至延福观。观在两峰之坳，为明代中官所建，后倚围屏山，山石黝黑，骈列如屏，实即东磊之前面，故亦称南磊。殿侧有玉兰仙馆，面对围屏山，其前有玉兰树一株，高可七八丈。殿后为斗姥阁，高踞山半，阁旁亦有玉兰树，高亦六七丈。登阁极目千里，可以望海。东磊全山，上上下下，皆植樱桃，杂以他树，时正结实，到处垂垂，如缀珊瑚，随手摘食之，色香味之佳，远胜市品。余等在观中休息，炊饭果腹。至四时乃出寻三磊石及龙潭之胜。由观前南下，折而东北行约三里，见巨石嶙峋，错倚道侧，中有大石高耸，上阔下削，四无依傍，石纹裂开，如三块叠起，即三磊石也。又前行乱石间，步履益难，景物益胜。遥闻瀑布吼声，渐见流泉，下注成溪，汩汩石隙间，知为龙潭也。欲穷其源，乃踏石乱流，渡过溪水，循流而上，则见飞瀑挂于石间，下潴为潭，潭水碧色，深不可测。余与赵君重方，攀登巨石之上，坐观移时，留连不忍去。乃更欲上穷其源，绕道至瀑后，则见东磊之水，汇流而下，至山麓，泐石成平面，水流其上，溢而成瀑也。日色已暮，乃循故道而归。顺道访东灌赣垦牧公司经理江君少权（开国），略谈而别。回观，晚餐毕，十时睡。
十七日。晨五时起，登斗姥阁观日出。惜有雾气，又为一山所蔽，候至半时，始见一点深红，现于山顶，不久一个金轮，完全露出，逼而视之，并不眩目。观毕，回来盥洗，进餐以备远行。九时，自延福观南下，折而东北行。一路水田苍茫，新秧簇水，为时早于江南。道经小岛、大岛之旁，即金蝉大小二岛，昔在海中，今则毗连平地。十时，过诸蔴村。村正对大岛，居民数十家。自村折向西北行，十时半，至石虎。其地有巨石，形如伏虎，张口怒目，为状酷肖，昔在万金湖畔，湖之北为北云台，南为南云台，今湖淤为田，则南北云台，当以石虎分界矣。复向北行，十二时，度黄泥岭。岭不甚高，而路颇逼仄。过岭，沿半边河西行，度江艞（此间名桥为艞，乃俗名也）。复折而东行，再折而北，度留云岭，已午后一时矣。留云旧名虎口岭，为入宿城要道。陶文毅公，改今名，其顶有陶公所书留云岭碑。岭虽较高于黄泥，然路则平坦易行。二时至法起寺。寺在宿城山中，建自汉时，四面层峦环抱，风物幽胜，为淮海丛林之著名者。自延福观至此，三十馀里。住持振亚，原为军官，出家十馀年，颇有任侠气。出素蔬享客，极可口。寺中房屋精洁，且有浴池，余乃沐浴更衣。五时后，振亚导余出游。遥望宿城山侧，有卧牛岭，其顶戴石，形似牛眠。步行至寺东里许，得龙湫，溪水澄清，游鱼聚泳。岩石上镌“放生池”三字，湫畔有龙王行宫。复由寺后，沿山麓西行。过狮子岩，岩顶有巨石如蹲狮。其西有金刚岩，巨石陡立，宛若金刚。再西行，至塔院，有松蟠屈如张盖，大小塔分列，为寺中历代祖师藏形之所。时日已暮，遂寻别路而归。晚餐毕，至十一时而睡。
五月十八日。晨八时出游。由寺东行，又北度红毛顶而下。复上，登宿城后山，至悟正庵。振亚和尚已由间道先至，踞石待我。庵所占地势至佳，惜殿宇荒废，仅存颓垣。庵前有大银杏二株，巨石磊磊，错峙其下。两旁丛竹茂密，迥非尘境。据《云台山志》，庵有茶树，风味不减武彝小品，名云雾茶，岁仅得一二斤。余偶遗忘，未及一观此树，殊可惋惜。在此稍坐，乃偕赵君重方登山顶，一路岩石怪特，不可名状，松林夹道，绵亘数里。至其巅，则东南两面，皆可望海，浩淼无际。隔海望西连岛，已在目前。风帆点点，往来海上，皆岛中居民捕鱼船也。海滨盐田，如方罫形，蓄水晒盐，即淮北票盐之所由出。时天有雨，乃下山，沿麓东行四五里，至仙人洞。洞在宿城山脚，巨石矗立，中裂一罅，是为洞口，高不过五尺，阔仅尺馀，俯首侧身，方得入。洞内右方有圆门，突然深黑。钱君竹樵进而探之，约行丈馀，复得一圆门。因未携灯火，未能穷其究竟。《志》称洞广约八九十尺，足容三四十人云。时雨益甚，衣履尽湿，乃急回寺。午餐后，各人检点行李。三时，起行，拟赴墟沟，仍度留云岭，沿山麓西行，数里再折而东。天复雨，舆夫冒雨遄行，至六时，抵墟沟城。墟沟为南固山之大涧，因以名城。今已圮，俗呼此为北城，凤凰城为南城，明代守要地也。自法起寺至此，约十五里。王君慕陈（同甫）遣人迎接，因住于王君家。主人好客，招待周至，为备晚餐，海物杂陈，别有风味。宾主剧谈，有倾盖如故之乐。十时后睡，枕旁闻夜雨之声，淅沥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