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阴雨已止。晨九时，出外访友。十时稍放晴。王君慕陈等，导游北固山，出门，向西北行，约二里，抵北固山之胡沟。山亦名舍利，南北二面皆临海，岩石苍翠，松树成林，叶皆浓绿，风物大似青岛，惟人工欠缺耳。在胡沟之尖石岩下，与同游诸君，共摄一影。复北行，至海头湾，登废炮台，极目东海，水与天接，怒潮激海旁砾石，澎湃作声。对面望鹰游山，迷茫烟雾间，与宿城山相对，中宽十馀里，为鹰游门。海船避风，必由此门入。鸽岛浮海面，如一卷石。渔船数十，排列海滨，真天然一幅图画也。十二时，乘舆回王宅。午后三时，出门向东行十馀里，至孙家山。山在海滨，元时孝子孙通居此，故名。山之东，树林秀郁，西面则怪石突兀，钓鱼台在危岩之下，相传汉萧望之常钓于此，台下石壁数仞，有隋王谟、宋赵东、金宋蟠、明郭题名，勒于其上，惜此时正晚潮盛涨没壁，不能从下探视耳，五时半，回。适赵君重方向陇海铁路测勘处，借得汽油船，遂以六时乘之渡海。七时，至鹰游山之庙前湾。天已昏黑，复有雨，携灯登岸。测勘处林理凡（建伦）、邵海秋（振洋）、王翰时（声灏）三君来迎，导至镇海寺殿侧测勘处下榻。三君招待极周，情意可感，夜雨益盛，卧后枕旁闻海潮声及雨声交作，殊爽人意。
五月二十日。七时起，出游庙前湾。镇海寺在两峰之间，正对此湾，林壑幽美。昔为大丛林，今则仅存一殿，馀地均为测勘处改建洋式房屋，令人不胜今昔之感。由庙前湾迤逦行，至西连岛下。遥望极西有石嘴，伸出海面，如龟伸首，是为龟山。九时，回。偕林君理凡往访陇海铁路机械师罗纳法，谢其慨假汽油船之惠。谈片时，辞出，即偕同人乘船渡海回墟沟，十一时，登岸，至王宅。午后二时，别王君慕陈而行，道经农商部渔业技术传习所，入内参观。复过板浦盐场，停舆观之，其场就海滨筑成盐圩，纵横作方罫形，引海水灌入，由头道二道以至九道，次第套晒成盐。日将落时，用竹帚扫而堆积之，覆以芦席，累累如丘阜，名曰小廪。此所谓淮北票盐，掬而视之，色白粒大，佳品也。五时经汉东海孝妇祠，殿宇三楹，中供塑像，殿后有孝妇墓。孝妇窦氏，事姑孝，以冤被杀，史称东海亢旱三年，冤雪乃雨者也。六时，抵新县村，借宿灌云县立第三高等小学校。为时尚早，乃往观乌龙潭，自校出，行约三四里，至焉。潭在前顶山后，涧水汇流至此，为短瀑，下洼成潭，阔约三丈，水深青色。坐石观之，历久方去。舆人导至村落间，向村人购食树上之樱桃，且摘且食，饱啖而归。至校，已暮色苍茫矣。晚餐后，十时睡。
五月二十一日。晨七时，与三高职教员学生，合摄一影，并对学生致训词。八时起身，出校向西行。八时半，过桃花涧。折而北行，历小村而至大村，憩于地藏庵。僧人以葛粉进，略啜之。即赴海清寺，约行五里，至焉。寺已荒废，其左有塔，凡九级，尚完好。由此南行，约四里，至狮子岩，岩为大村东南巨峰，岩下有泉名曰濯缨，由山崖喷薄悬空下注，名喷水崖。此时水小，未得见喷下之状。明刺史王同题“飞泉”二大字于石壁。岩下巨石，有唐崔逸郁林观东岩壁纪摩崖，为八分书，字径三寸，完好如新。祖无择三言诗刻，在东岩壁纪对面石上，则为篆书，字径八寸，亦完好。又有宋石延年诗刻，在祖无择刻石之右，则大半剥蚀，不可卒读。郁林观建自隋开皇时，今则仅存茅屋数椽而已。余等在绿树荫下，坐憩颇久。十二时，由此北行，再折而东，度飞仙桥，即为登前顶之初步。行数里，至第一天门。自此登竹节岭，磴道纡回盘旋而上，名十八盘。中途有一阙门，额镌“云台西圃”四字。过此，则仰见南天门。引路老农谓，“由北面斜径上三元宫，较由南天门可近里许”，遂遵此径仰登，路颇陡削。而两松，载于志乘。清光绪二十六年正月，宝应人进香至此，爇香插入树穴，致兆焚如，此数千年古物，遂尔云亡，徒令人生凭吊之感，惜哉。十时，度龙松岭，再上，过会仙桥，即至望海楼遗址。楼在青峰顶高处，登之可以望日出，陶文毅公改为海曙楼。想见昔日之盛，今日一片平坡，瓦砾无存矣。青峰顶以高度计测之，为七百米突，合华度（营造尺）二千一百尺。余等在此休息。遥望金牛顶，更较高，即鼓勇登之，顶有大石横卧，下有碑碣，镌“钩腰石”三字。登绝顶，望北海中神山，缥渺可见。临洪河为带，直通海口。金牛顶高于青峰顶一百五十尺，为云台山之绝顶。十二时，自顶南下，至玉皇阁，稍憩啜茗。阁在青峰顶上，高于三元宫，昔废，今正兴工重建。自阁而下，历陡级数十，至水帘洞，洞门为三角形，其上石壁如斧劈。洞中左右，为两方池，前有方井，泉水之深，皆不过尺馀，然冬夏不竭，掬而尝之，味颇甘洌。水帘之右有团圆宫，宫内有碑，上镌明神宗颁赐藏经敕文。今藏经已零落不全，有一部分存于法起寺，殊可惜也。十二时，回院，午餐后，稍休。三时，至三元宫库房，观所藏珍物，有御赐金佛三尊，天官、地官、水官及关帝玉带，共四组，古铜掠发一，玉杯、玉环各一，铜爵八。明万历三十一年，颁赐之万佛衣、千佛衣各一，又颁赐瓷钵一、龙凤碗二。三十九年颁赐藏经之墨敕亦在焉。又有清康熙帝所书“遥镇洪流”匾，皆装潢成轴，以木匣盛之，诚可称镇山之宝也。观毕，由宫出，历级南下，至九龙桥。桥在竹节岭下，九涧汇流，故名。其下有九龙庙，其上为接引茶庵，位于岩畔，林木郁森，同人或坐桥栏，或卧石上，久而不去。前顶风景，当以此为最胜。自桥而下，至南天门。登前顶者，由第一天门，经十八盘，仰见一关，耸峙山半，即为南天门。登此一望，众山皆小。余等来时，乃绕道而上，未经此地。门内有关帝庙，入庙啜茗，日色将暮，仍自九龙桥原路而归。晚餐毕，寺僧悟五、德三以宣纸来索余写对联。余向不习书，以无可却，乃信笔乱挥，却还可观。顷刻之间，挥洒数十纸。十二时睡。晚有雨。
五月二十三日。天色放晴，此游在山中八日，往往晚间有雨，日间即晴，日光不烈，道鲜尘埃，此等佳境，亦向来入山所未有也。七时起，准备动身赴东海，又为寺僧写联数副。十一时，启行，遵来时原路下山。午后一时，至大村地藏庵，郏勋伯、钱竹樵、赵重方三君，于此分路回灌云。余与杨君静山，则向东海。至灌云边境，王鼐卿知事已派肩舆来接，乃换乘之，入东海之临洪镇，便道观省立第八工场。四时，至新浦。自前顶至此，约三十馀里。遂往海丰面粉公司，王知事在此相见。公司备午餐，为余洗尘。复参观磨面厂一周，即乘舆行，十二里至东海北门外鸿门，沈氏别庄住宿。赵君理斋、沈君运青，招待殷勤，晚间饷以蜀黍粥，佐以面物蔬菜，极可口，乡间风味，城市人所未尝也。此地有园林，空气甚佳，夜间寂无人声，睡眠极酣。
苏省大江以北，自淮安至清江，皆系大平原而无山，独至苏鲁交界，而云台山特起于海滨，雄壮秀美，兼而有之，允宜为江苏名山之冠。惜地处偏僻，游者鲜至，数千年来，正如高人逸士，隐处海外，遁世而无闻焉。今则陇海铁路终点取道于此，云台之名将大噪于世界，不问可知，山川之显晦，盖亦有其时哉。
日本回忆
民六第一次至日本，除考察教育外，绝未游览。至民十五第二次东行，略有游屑可记。是年春，南京大中小学校职员组织日本教育参观团，团员男女共二十二人，余与王君伯秋率之而行。时胡君庶华，亦适解江苏教育厅长职，加入团中。此行经东京、横滨、大阪、西京、奈良、广岛，渡海至朝鲜、旅顺、大连而归。
至东京时，日本人组织之日华学会者，竭力与吾人联络。会中有日华学校，校中肄业日本学生，注重华语。与上海东亚同文书院，同一用意。特聘我国之辜鸿铭为教师。辜于辛亥革命时，主张帝制，为南洋大学学生所驱逐。日本正以中国推翻帝制，恐受影响，乃遣人聘请辜氏，俾到东瀛，发挥其忠君爱国理论。辜氏亦以国内不可居，应聘前往，薪水不过每月日币二百元。余等到后，日华学校校长，乃请参观。谈及中国名士辜鸿铭，在校做教师，殊有得色。乃往观辜氏之课，至则见辜氏，服天青团花马褂，蓝缎剑袖长袍，拖花白之长辫，右足踏椅上，左足支地，以福建官话，讲“月落乌啼霜满天”一首绝句诗。盖此诗为日人妇孺所得诵者。辜氏逐字范读，日本学生逐字仿读，对于辜氏，亦甚似尊敬者。观毕，余退语校长曰：“以辜氏学问，而仅使教华语，未免割鸡用牛刀！就方言论，则华语应以纯粹京音为标准，辜氏之语，却多闽音，又不足当语言教习之人，君等果何取于此？”校长含糊应之。盖彼请辜氏之用意，固在彼不在此也。后数年，辜氏以年老返国，病殁北平。
是时日本樱花盛开，日人之赏樱者，皆率其妻子，以席铺地，坐卧花间，酩酊烂醉，歌舞行乐。闻箱根樱花又盛，乃往游焉。其地有著名之温泉，宿于三河旅馆。馆前四山皆樱花，风景之美丽，笔难尽述。旅馆中引温泉入浴室，余等一日三四浴，极赏花弄泉之趣味。箱根本是火山，尚有未熄之焰，曰小涌谷、大涌谷。山顶有湖，曰芦之湖，余等乘汽车至湖尻间，驾电船渡湖。湖山秀丽，水波碧色，与岸上樱花相掩映。达彼岸后，同人相约步行，度一岭，其下即大涌谷，比小涌谷大可数倍。火焰熊熊，烟雾弥漫，时作吼声，偶一失足，即焦烂而死。故日人呼为大地狱。过谷下山，道路崎岖，极难着足，同行女团员，尤暗暗叫苦。然亦无车可雇，只有前进。至上罗驿，方有电车。团中惟余年五十馀，庶华将近五十，为最长，然皆有孩气。庶华忽谓余，当与君作竞走之戏。即在乱石间，疾驰而前，余亦不示弱，迈步追之，行约二三里，卒为余所及，突过其前。团员咸鼓掌大笑。
西京风景清净幽秀，与东京之繁华不同。其著名者有比叡山、岚山。登比叡者，山下可乘电车，直达其巅，俯视京都，全城在目。远望琵琶湖，湖水绀碧，风景更美。下比叡山后，复乘汽车赴岚山。山峡有小井川，泛舟其间，两岸森林环翠，不见天日。川流激于矶石，聒聒有声。山下有旅馆可宿，有温泉可浴。以羁旅匆匆，偷半日之闲，得游两山。岂徒山水天然之美，抑亦日人对于自然风景，加以人工，故游者得以半日闲，往返百里之遥也。
奈良市只有自动车，及人力车。据云：为保持市景之幽静，故无电车。而全市皆公园化，旅客到此，愉快非常。满街皆驯鹿，见客不走避，仰首亲人。市中有售束刍者，购而与之，辄就手中舔食，日人呼之为神鹿云。
宝华山纪游
宝华山，在句容县北六十里。其山四面环抱形如莲花，故名华山。梁时宝志公栖迹于此，故又名宝华山。越千馀年而有三昧律师，师之弟子见月，宏阐律法，建立戒坛，遂为有名之律宗道场。清圣祖巡幸至此，御书“慧居寺”额，即今宝华山之古刹也。余于民国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来游此山，由下关乘沪宁车至龙潭，先至宝华山下院憩息。遇住持德宽和尚，旧相识也，留余在院午餐，并遣人至寺，以肩舆来接。午后三时一刻，乘肩舆行，计十五里，抵山麓。爱其风景，即舍舆步行上山，日暮至巅。有石额一，颜曰“律宗第一山”。前为莲花域，左为环翠楼。进夹道，沿戒公池而行，池中累石如小岛，上有小树数株。池畔有御碑亭，中竖御碑，清乾隆帝御笔也。既而至慧居寺正门，有“敕建慧居寺”竖额。德宽及知客师密澄殷勤招待，至客堂休息，啜茗清谈，兼进果饵。晚膳复为设盛馔，饭毕，以月色甚佳，出中庭玩月，虽山中气候寒冷，亦几忘之。戒连和尚，导登藏经楼后之铜殿，自高眺望，久雨之后，月光分外清明，流连不忍返。殿为明万历中慈圣皇太后敕建，高二十丈，纵横各十尺，四壁皆刻画如来诸菩萨及帝释天人相，而供观音大士之像于其中，皆范精铜为之。今殿及像已毁，仅于壁间，存废铜遗迹。重修者，不过仿其原型，而非铜制也。殿之左右，各有无量殿，一名文殊，一名普贤，皆累甓而成，故名。九时后，乃入室安卧。
二十一日。晨八时出游，密澄和尚为导。先登玉佛楼，楼中供坐身玉佛，约高三尺馀，此佛自缅甸国来，缅甸产玉，故雕像颇多。楼前正大兴土木，建筑讲经堂。自此登西北峰，一路茶花满山。其高大者为野茶，不能作饮料，惟子可榨油，供佛前燃灯之用。矮而丛生者，为人工所栽，寺僧每岁采之，焙制茶叶，寺中用以供客者，皆自制之品也。行三里，至拜经台，相传梁武帝会宝志公于此。自台右下至龙池，池有三，皆蓄小龙。至池畔俟之，并不见所谓龙者。密澄呼庵中老僧出，年已八十，携竿持玻璃缸而来。竿头有网，入水漉之，得一尾，长二寸馀，四足五爪，背黑腹丹，腹下有黑点，盖蜥蜴类也。台之东南里馀，有黄花洞。洞深约二丈许，内有小池，自洞底以烛照之，折而右，尚深四五尺，俯身方可入，相传为志公悟道处。盛夏黄花满山，状如金莲，故以为名。黄花洞之下，为清凉洞，洞口小而洞内宽大，高可一丈，深称之。折回拜经台，自原路而下，复逾贵人峰，茶花益盛，峰之南有塔院，为南山中兴第二代见月律师之塔。自塔前下行，路径曲折，丛树荫之，山花修竹，到处迎人。十一时回寺，循游廊而转至戒坛。坛在铜殿之下，为方形，见月律师所创，以石筑成，四周雕刻佛像绝精。午刻，回至客堂进膳，膳罢稍休。后出寺，登东峰，修竹益密，弥望皆是，人行其间，惟觉四围翠绕，清气扑鼻。斯时天渐放晴。俯视华山，如波涛起伏于云雾中，时而一片日光，照耀山巅，景状美丽，俨如图画。三时下山，仍回寺。寺僧以麺进，略食之，即别而出。乘肩舆行。五时，至龙潭车站候车。至六时半，乘沪宁车行。七时一刻，到栖霞车站，乘藤舆赴栖霞寺。斯时明月上升，如一轮明镜，悬于山头，景物幽胜，殆不可言喻。行二里半，至寺。寺僧招待颇殷。晚膳毕，出外散步，即归卧。
二十二日。晨九时，乘肩舆赴甘家巷，观梁碑。别为文以记之。十二时，回寺。在寺左亭中，观唐高宗制明徴君碑。午膳毕，略观千佛岩。因时促，遂赴车站，乘沪宁车回宁。四时，抵下关，乘车回家。
栖霞山纪游
栖霞山本名摄山，在江宁太平门外四十里，以山多药草，可以摄生，故名。又以山形似伞，一名伞山。南齐时明僧绍隐居摄山，舍宅建栖霞寺，后人因以名山。唐高宗御制明徴君碑，碑阴有“栖霞”二大字，可以为记。吾友黄君任之作《栖霞山游记》乃云：“南唐隐士曰栖霞，修道于此，故名。”按《江宁府志》五十一卷《人物门》云：“王栖霞一名敬真，居茅山修道。唐主加号真素先生。”是南唐隐士栖霞，乃居茅山而非栖霞山。栖霞山之得名，实因明僧绍之建寺始，与南唐之王栖霞无涉。黄君之言，盖未之深考也。余在江宁，先后两游栖霞，今追纪之。
民国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晨起赴下关，乘八时十分慢车行。经神策门、太平门、尧化门三站，即抵栖霞站下车，时方三刻也。栖霞站离栖霞山二里半，步行半小时至。山有三峰，而中峰独秀，东西二峰拱抱之。寺在中峰之麓，即南齐时明僧绍舍宅所建，至今屡经兴废，非其旧矣。入寺门，有池颇宽广，名石莲池。唐高宗所制明徴君碑，圮卧于地，碑文则完好如新。寺之大殿，只有基址，洪、杨乱后，尚未兴复。至后殿旁屋，小憩啜茗。寺僧出为招待，余嘱令小童引路登山。循寺左西峰而上，有舍利塔，为隋文帝所造，高数丈，有五级，镌琢颇工，塔前有接引佛二尊。其后为千佛岩，随石势高下凿龛，中琢佛像，或一尊，或三尊，或五六尊，或七八尊。大者高丈馀，小者四五尺，雕刻精工，于美术上有殊胜价值。按江总栖霞寺碑：明僧绍之第二子仲璋，为临沂令，于西峰石壁，与度禅师镌造无量寿佛！齐文惠太子及诸王等，皆舍财施于此岩阿，磨琢巨石，隐拟法身，此千佛岩之所由来也。岩之顶有一龛，贮金佛曰飞来佛。又有纱帽峰，块石突起，顶平如纱帽，故以名峰。循西峰之涧而上，度春雨桥，得一泉，名曰白鹿泉。相传昔时天旱，土人逐白鹿至此，得泉，因以为名。再上数十武，石壁间镌“试茶亭白乳泉”六大字。亭则惟馀荒基，泉亦久涸，只留其名。自此而上，至半山，有平坡，昔时驻兵处，尚馀残垒。旁得一池，曰饮马池。望见最高峰之顶，红墙宛然，导者曰：此三茅宫也。鼓勇登之，约六七里，至其巅，则豁然高旷，前视诸山如培，后临大江之黄天荡，风帆点点如叶。江之雨岸，筑围为田，作方罫形，弥望皆水田也。久居城市中，至此胸襟开拓，尘虑尽涤矣。宫中供三茅真君像，有一老道居之，客来则汲水煮茗！余在此稍憩。十一时，自最高峰而下。有岩石奇峭如截，中通一线，曰天开岩。岩之左有小屋，中贮禹王碑，字皆岣嵝文，乃大禹治水成功，书于南岳衡山者，明代杨时乔重刻于此。复曲折而下，至一平原，导者曰：此清高宗之御花园。然亦无迹可寻，惟见石壁上镌“云片”二大字。对面山石嶙峋，高高下下，有二大石夹立，中通一径，自径斜行而上，得一线天。一线天者，有一大石如圆锥形，中空若龛，顶通天光，故名。自此而下，将至山麓，有巨石矗立，下临小涧，旁有石桥可通，名桃花涧。过涧数十武，有石层叠立，高低如浪，名叠浪岩。自岩折回，至西峰之麓，有泉名珍珠泉，甚清冽，取之不竭，寺中饮水，悉取于此。十二时，回栖霞寺。登山由寺之左，循西峰而上，归时则由寺之右，循西峰而下。在寺午餐。且向寺僧索《栖霞山志》阅之。午后二时，乘快车回南京。
民国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自宝华山归，宿于栖霞寺。翌晨，赴甘家巷访梁碑。归后复游千佛岩。寺之景象，与前不同。昔年仅有殿旁小屋数楹，今则殿后藏经楼已成。大雄宝殿，亦正兴工建筑。殿之右有新造碑亭，明徴君碑，已兀立其中。惟千佛岩之石像，寺僧因爱护之故，悉以水门汀涂附之，且以朱施唇，以墨画眼目，致造像原形，完全失去，殊为可惜，甚矣寺僧之无识也。西方三圣殿中，有一石观音头。据寺僧言：此在千佛岩为人窃砍以去者，为日本人某所得，藏于家。曩岁遭大地震，某之左右邻居，悉被毁，惟某之家宅无恙，夜梦石观音显灵云：“余乃栖霞寺千佛岩中之大士也。今护持汝家，汝应将余头归原处。”某遂发愿，于某年月日，送还寺中云。
江宁县江乘乡访梁碑记
出江宁县尧化门五里，有萧梁墓碑。碑前有巨大石狮，相对蹲坐，而有两翅，称曰飞狮。久欲访之，而忽忽数年，卒未往也。民国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既游宝华山，乘沪宁车，至栖霞寺宿焉。翌晨，乘肩舆行五里，至江乘乡黄城村东北之甘家巷，则所谓飞狮及梁碑者，赫然峙于道左焉。狮有二，均相离四五丈。其身伟大，高可二丈许。仰首张舌，左右两翅覆身，雕刻为羽形。狮后有二碑兀立，其一碑文多磨灭不可读。碑阴所镌故吏人名，尚有存者。碑前有残毁墓阙。其一碑文全泐，墓阙亦无存。按《南史·梁宗室传》：“安成康王萧秀，字彦达，梁太祖第七子，与始兴王同母。薨于竟陵，归丧京师。故吏夏侯亶表请立碑志，诏许之。当世高才游王门者，王僧儒、陆倕、刘孝绰、裴子野各制其文，欲择用之，而咸称实录，遂四碑并建。”今所见之二碑，其文中隐约有“孝绰”数字可辨者，盖即刘孝绰撰文，吴兴贝义渊正书之碑也。其文字全泐者，疑为裴子野所撰。然王、陆等作，金石家亦从未论及，盖剥蚀已久矣（严观《江宁金石记》卷一，王昶《金石萃编》卷二十六）。于是觅乡童为导，前行里许，至黄城村。见田畔有四石狮，各相对蹲坐。有一石狮已裂开，一狮头部已断，殁于田中。后有墓碑，额云“梁故侍中骠骑将军始兴忠武王之碑”。按始兴王名憺，字僧达，梁太祖第十一子也。《金石萃编》云：“此碑连额，高一丈四尺五寸，广六尺二寸，三十六行，行八十六字。”今观其文，碑额字迹，完好若新，碑文有三分之一可辨。东海徐勉撰文，吴兴贝义渊所书。碑久圮道旁，故拓绝少。近南京故物保存所，重为竖立，而收买周围之地，将筑亭以护之，方开始工作也。复前行里馀，至华林村，亦见田畔有一石狮蹲坐，其一石狮已全毁，而墓阙独完好。文云“梁故侍中中抚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吴平忠侯萧公之神道”。据《萃编》所载：“此额横广三尺八寸，高二尺七寸八分，六行，行四字。”今观其文，乃正书反刻者。阙为棱形之石柱，约高丈馀。柱上覆以盘龙石，周围皆镌飞龙，雕镂颇工。神道碑额，即置其上。额上更有棱柱，约高二尺。柱顶有圆石覆之，直径可五尺，四边镌莲花瓣，瓣皆下垂。圆石上蹲一小狮，仰首吐舌，与墓前大狮，形状相同。是盖古时用以标识墓道，故称为神道阙。按吴平忠侯，名景，字子照，梁武帝之从父弟也。盖墓碑久毁，仅存此阙耳。夫梁碑之见于金石记载者，仅此数种，而犹残缺不完。其碑头之下，皆有圆孔，与后世碑制不同。考古代丰碑之作用，本以木为之，树于棺之前后四角，穿孔于其间，施以辘轳，以绳被其上，所以下棺也。后人渐改用石。复追美君父之功德，刻文其上，树之墓前显见之处，则与古制稍异矣。今梁碑有孔，殆犹有古代辘轳引棺之遗意欤！抑金陵为六代皇都，而碑碣之流传者绝鲜。独此残石，犹存留于荒田蔓草间，而供考古家之摩挲凭吊，谓非极可珍异者耶！然则保存之责，殆非异人任矣！
天目山纪游
吾友金君松岑，去年即约游天目。彼此屡以事阻，未果行。民国十七年孟夏，金君以书抵余，曰：“盍践旧约？”且自苏至沪面余，订定行期。余欣然诺之。遂约定五月十六日，同趁沪杭车行。
天目有东西二山，东天目属临安县，在县西四十里；西天目属于潜县，在县北四十五里，又名浮玉山。或云：“东西两峰，峰顶各有一池，左右相对，故名天目。”或云：“水缘山曲折，东西若两目，故名。”或云：“梁昭明太子，读书于西天目，参禅于东天目。昭明双目皆瞽，洗于东西泉，目为复明，故庄曰双清，山曰天目。”此则近于附会，盖汉明帝永平时，已有天目之名也。
昔时游天目者，必由杭州之拱宸桥雇船，行四十八里，到馀杭，再由馀杭，乘肩舆，行四十里到临安，在临安度宿。后由临安乘舆，行五十里，方抵西天目。今则馀临汽车已通，自西湖之松木场，乘汽车，经馀杭、临安而达化龙站，行九十馀里，仅二小时半耳。在化龙乘肩舆，行五十里，即抵西天目。故可自杭州一日入山。较之昔日，交通便利多矣。五月十六日晴，午刻赴上海北车站，乘一时三十分沪杭车。金君松岑（天翮），已自苏州乘早车来，晤于车中。与金君同乘来者，复有吴江徐君子为，彼此畅谈甚乐。六时五十五分，车抵杭州之城站。松岑之高足薛君颐平，在站迎接。遂分乘人力车，至湖滨清泰第二旅馆休息。松岑言：金山高君吹万（燮），以明日夜车到杭州，故须在西湖多留一日以待之。
十七日晴。上午偕金、徐二君，驾小艇游孤山，啜茗小坐即回。后相偕步行至白公堤，饭于楼外楼。饭毕，游西泠社及公园。乘汽车至灵隐寺，憩于飞来峰下之壑雷亭。天久未雨，泉水甚小，故有壑无雷。徜徉久之，遂乘人力车回旅馆。薛君来约晚餐，代为规画入山行程，并为雇定汽车一乘。餐毕，偕往湖滨公园散步，遂归。高君吹万已到，于是游侣有四人。
十八日晴。七时半，昨日所雇汽车已驶至，共乘之出发。自松木场向馀杭，过留下站，即入馀杭县境。过青山站，即入临安县境，以九时半抵临安。十时，复自临安行，四十分抵化龙。馀临汽车，至此为终点。自松木场至临安九十馀里，自临安至化龙二十五里，此一段尚系土路，车行颠顿不平。若遇天雨，则汽车恐不能行，只达临安耳。余等在临安站，先以电话托化龙站雇肩舆四乘，故到时舆夫即已齐备。十一时改乘肩舆行，十里，至横塘，即入于潜县境。又十里，至藻溪镇，市廛颇热闹，有旅馆数家。即在浙安旅馆午膳，膳毕，休息。午后二时，乘舆行。登叫口岭至叫口庄，自藻溪至此十里。从此山环水复，渐入佳境。五里，至白滩溪，又五里，至月亮桥。舆夫云：距西天目尚有十里。五时，抵西天目之禅源寺。寺旧为梁昭明太子之双清庄。元代至元年间，高峰大师（原妙）来西天目，于山半之狮子岩，创师子正宗禅寺。其徒断崖（了义）、中峰（明本）相继，宗风极盛。元末毁于兵，明代松隐（德然）禅师重兴之，明末复毁于兵。其故址即今之开山老殿也。清康熙四年，请玉林（通琇）国师，重振高峰法席。乃就山下之双清庄，改建一新，即今之禅源寺也。洪、杨之役，殿堂被毁者十之八九。同治以后，又渐复今日之规模。寺之正东有阳和峰，正西有翠微峰，西北为昭明峰，东南为旭日峰。门前东涧、西涧二水，左右绕流。寺端居四峰之间，环山临水，气象宏阔，乃此山之主寺也。余等入寺稍息，知客师隆安，恳切招呼，啜茗进面点。以时尚早，遂从寺后东侧门出，登山，行二里馀，至太子庵。庵在昭明峰下，以梁昭明太子得名。中有洗眼井，井圆形，在室内。僧人汲水，余等取以洗眼。庵之正屋，有楼五楹，颇清洁。中有额曰“幻隐”，夏日居此避暑颇宜。出庵，下山，复绕寺东出，至雨花亭。亭为方形，建于蟠龙桥上。东西二涧之水，合流其下，夏日大雨时，瀑流甚大。此时仅有活活之小声而已。余等在桥栏小坐，日色既暝，缓步而归。
十九日晴。晨八时，乘肩舆登山。仍由寺后东侧门出，向东北上升。一路大杉巨竹，阴森夹道，涧水潺潺，愈上愈激。寺僧洞巨竹为管，衔接之，通水入寺，以供饮用，诚天然水道也。五里，至半山桥，为东西分道处。东可向东坞坪，西可至狮子口。乃先向西行，有大石如门，当两山之隙，即狮子口也。其下有高峰大师全身塔，塔顶为圆形，名曰重云。左为狮子峰，右为象鼻峰，下为千丈岩，壁立千仞，临于深涧。由此再上，绕而东，路旁有洗钵池。池圆形，甚小，直径不过二尺，在老树根下。相传为高峰大师洗钵处。再上至中峰禅师之法云塔。塔前有大树，可五六抱，为西天目杉树之至大者。土人呼为树王。然其顶已折，故不如他树之高。近根周围之皮，多为人剥取，故筑垣以保护之。法云塔之前，有石塔大小七座，塔下皆为宽大之空洞，覆以石板，有小石门，以铁键启闭。凡寺内比丘圆寂，荼毗后，其骨灰以布包裹，投于洞中。方法至简，一洞可容多人，即僧人之公葬处，故名曰普同塔。复上行，五里，至开山老殿，高峰大师死关所在也。殿凡楼房七楹，中供释迦像。殿之后轩称大树堂。老殿地势，后倚翠屏峰，门前俯视万山，以测高器测之，为一千一百五十米突，合华度约三千四百五十馀尺。余等在此啜茗进点心，欲穷倒挂莲花峰之胜。寺僧云：“路极难行。”遂命为导。由殿左侧门出，循小径曲折下坡。径险且窄，旁临深涧，苔藓败叶，堆积盈寸，滑不可履。乱石高高下下，无级可寻。余等攀藤扶葛，次第而下，愈下则愈陡而滑。所谓莲花峰者，乃渐渐呈露。左有凤凰石，如凤翘首展翅，右有二大石，矗立分开，中隔丈馀，下为绝壑，俗称天门，自门中可望见莲花。再绕出天门之后，至崖边倚树望之，方是莲花之正面。大石分裂如五柱，上削下宽，高三四丈，谓为莲花之五瓣，实不甚似。盖俗名混滥也。其石纹层层横断，如老树皮。石隙有杂树挺生。所奇者，此峰隐于绝壁之下，断崖之上，非冒险寻探，殆不得间。西天目之景物，当以此为最矣。观毕复回老殿。余拟步登最高之仙人顶，而同人中能从者少。舆夫又强聒之，谓若登顶，则上下十六里，今日不及回寺。乃已。十二时从老殿侧西北上，至半月池。池为半月形。有小庵。午后一时，自老殿南下，盘道曲折，坐舆中如凌空而降。至半山桥分界处，折而东行。约三里，即东坞坪，有庵，俗称东茅蓬。门前有老杉两株，高可八九丈，玉林通琇国师之塔在焉。塔后倚攒玉峰，竹林茂密，幽深可爱。二时，回禅源寺。进食后与高、徐二君，观寺中之藏经楼、舍利殿、大雄宝殿、罗汉殿。藏经楼有《龙藏》及日本之《弘教藏》，舍利殿藏舍利二颗。因请观之，大如米粒。一玫瑰红透明色，一白色不透明。僧云：“观此者各人所见不同。”但余与二君所见则一。观毕，复出寺散步，傍晚方回。
二十日晴。七时，赴东天目。自禅源寺东出，过雨花亭，逾朱屠岭，岭顶有茶庵。下岭，过仙人亭。有一小庙，庙前额曰“天目灵山”，西天目之下院也。八时，至一都村。市街整齐，溪流宽阔，居民多用水碓舂米。复逾板壁岭及六谷岭，岭顶有乐善亭，岭下有等慈禅院，相传为梁武帝遣兵马迎候昭明太子之所。九时，过梅家头，至昭明禅院，即达东天目山麓，昭明寺之下院也。院中有古文选楼，昭明太子在此撰《文选》焉。自禅源寺至此十五里。稍休啜茗。十时，登东天目山。升一岭，或云金沙岭，俗称老虎尾巴。高下盘曲，旋绕而上。数里一亭，曰宝善亭、永敬亭、且止亭。此亭在象鼻峰下，俗呼五里亭。盖昭明禅院至此方五里也。西天目到处老杉巨竹，夹道成阴，虽在正午，行于其间，亦觉凉爽。东天目则不然，道旁无大木，日光直射，毫无荫蔽，故颇觉热。将近昭明寺数里，则松杉茂密，绿竹森森，东崖西崖，两道瀑布，澎湃下流，合而为一。东崖之瀑，较远而小，西崖之瀑，较近而大，高悬十馀丈，有九节，直泻垂虹桥下。桥畔有新建之林海亭，可以观瀑，余等则履乱石，至瀑之正面久坐观之。高君吹万，且就瀑流濯足。东天目以瀑布胜，殆非虚语。过桥，登碎玉坡，其上有观瀑亭，后倚将军峰，居高临下，颇得势。再上，经栖凤亭，及回峰涌翠亭，而抵昭明寺。寺在玉屏峰、环翠峰下，为梁昭明太子修禅处，东天目山之主寺也，规模小于禅源寺。且禅源寺在山麓，昭明寺在山半，地势之宽窄亦不同。大雄宝殿之右为禅堂，左为报本堂。后有千佛阁，中供毗卢遮那佛。三面壁间，皆装小铜佛。自昭明禅院至此为十里。正十一时半也。方丈朗镜，监院妙明，均出而招待。今日香客先余等至者有五十馀人，较佳之房屋，均为所占。余等乃居于殿旁转楼上，略事休息。妙明先导游钟楼，由寺门出，西上数十步即至。楼建于狮子峰顶，为八角形。楼上供文殊、普贤、观音、地藏四大菩萨，楼下悬巨钟，为民国五年所造。每二分钟撞一下，声闻远近。十二时，回寺午膳。膳毕，休息。午后二时，乘舆由寺侧西北行。一路丛竹深密，中无杂树。五里，至分经台，梁昭明太子在此分《金刚经》为三十二分，故名。今仅有茅屋三楹，风景绝佳。台之西数十武，有葛洪炼丹池。池圆形，横约丈馀，直径可丈五尺，旱潦不增不减。分经台高八百四十米突。台后可登绝顶大仙峰，余以昨日未能登仙人顶为遗憾，今日决拟登之。吹万、子为二君，欣然愿从，松岑则在分经台坐候。遂各脱去长衣，鼓勇而登。妙明亦易草履，为先导。山顶无大路，或为大石，陡峻难着足。或为窄径，败叶蔽之，滑乃更甚。偶不经意，即易挫跌。或为水流所经，须履乱石而过。登临之艰，与昨日之倒挂莲花峰相类。而路之长，则自分经台至顶有八里。三时发足，至四时半，始攀升绝顶。顶有大石，矗立如屏。石根有二小池：一曰龙池，一曰凤池，为瀑布发源处。又有垒石十数堆，名仙缘石。有石屋，内供龙王石像，天旱时，至此祈雨。绝顶高一千二百米突，约合华度三千六百馀尺。友人袁君观澜，于民国五年游此，测为三千九百六十尺。盖测高器因温度升降关系，相差数百尺，乃恒有之事。袁测西天目之仙人顶，则为三千九百三十尺：是则东天目乃略高于西天目也。登此四望，众山皆小。凡在平地时，所见为高岭者，至此皆在足底矣。吹万题五古一首，拾败纸，以铅笔书之，嵌入龙王庙之石檐。五时，下山。六时，到分经台。休息片时，即乘舆自台而下。约二里，抵定观台，俗亦名狮子口。折而北，步行至洗眼池。池为方形，纵横约三尺，泉出石窍清而且冽。亦为昭明太子洗眼处。余等坐池边，掬水洗眼。池前新建屋三楹，颜曰洗眼池。时暮色催人，即步行回寺。晚膳后，妙明出册页请各人题诗，金、高、徐三君，各题一首，余题一偈塞责。
二十一日晴。晨七时半，乘肩舆下山，初遵来时原路，至马公亭，分路南行，即老虎尾巴之山阳，昨日经其西，今则经其南，路甚平坦。八时，过紫阳宫及龙泉庵，而至上阳村、下阳村。九时过㫃头村（㫃与偃同，土人读如念）。东天目至㫃头十五里。又过荷花塘、潘村，至碧淙。四面皆山，泉流淙淙，绿树阴浓，倒映入泉，故名碧淙。此已上午十时，憩于庆馀堂杂货铺。复自碧淙东北行，逾一岭，岭道高下盘旋颇长，行半小时方尽。舆夫呼为茅陆公岭。按《于潜县志》似应为门岭，于潜与临安交界处也。又逾小岭，至琅山村，再登琅山岭。岭顶有天峰寺，旧屋数间而已。自此岭下，过崇山亭，即为平地。十二时，到化龙汽车站。自东天目至化龙四十里。余等在站旁小店，啜茗进面食。昨日已遣人回杭州雇定汽车，午后一时半，汽车驰至。二时乘之回杭，四时，到清泰第二旅馆。遇邹君树文，来自苏州，亦住于此。余等赴明湖浴室洗澡。六时，饭于三义楼。拟明日游花坞、灵峰及康庄，邹君加入游团。
二十二日晴。晨八时，分乘人力车出发。至古老和山，即秦亭山，下车，略事游览。山顶有衍庆寺，未及登即下。再乘车行，过中和山而至开化凉亭。自亭侧上花坞，丛竹满岭，溪水下泻，境之幽静，与西湖之秀美，别是不同。余于八年前曾到此，恍遇故人。十时半，由坞下，依原路行数里，再由小径曲折南行，经净心亭、观音庵，而至灵峰。灵峰原名小灵山，近人周庆云，斥资修葺，改名灵峰禅院。于殿右建补梅庵，种梅甚多，冬春之间，大好看梅。由庵上山里馀，有来鹤亭，正对湖中孤山。自亭远眺，全湖在目。钱塘江如匹练，横于湖水之上。余等在此流连，皆不忍去。十二时半，方自灵峰而下，绕道至山前，赴灵隐寺午餐。餐毕，在飞来峰下，共摄一影。即乘车赴丁家山，至蕉石鸣琴，登康庄，南海康有为之别墅也。地势颇高，可览全湖，有屋数间，其下草地，利用天然蕉石作山，具有匠心。时天昏黑，隐隐闻雷声，四时，乘车循湖岸归。五时，回旅馆。今日乘人力车，适环湖一周，殆不下五六十里。晚有雨，彻夜方止。
二十三日晴。晨七时，余与金、徐二君，乘人力车赴城站，趁沪杭特别车回。高君留西湖未行。徐君至嘉兴下车。余于十二时到沪。金君换乘沪宁车回苏。
按天目山梁昭明太子之遗迹甚多。《梁书·昭明太子萧统传》仅云：“太子性爱山水，于玄圃穿筑，更立亭馆，与朝士名素者游其中。”《南史·萧统传》亦载此说。而传末复有太子为宫监鲍邈之谮于武帝而见疏，未载太子出游事。惟东、西《天目山志》，均载“太子以葬母丁贵嫔被宫监鲍邈之所谮，不能自明，与其臣崔、张二丞，历天下胜地，隐于天目山。取汉及六朝文字选之，为《文选》三十卷，分《金刚经》为三十二节，心血遂枯，双目俱瞽。取石池水洗之，乃复明。不数年，高祖遣人来迎，兵马候于天目之麓，因建寺为等慈院”云云。究不知何所依据，岂正史讳言其事，故不详欤？
游程须知：
一、自馀临长途汽车通后，由杭州赴天目者可一日登山。
二、汽车价目：自松木场至馀杭，约四十馀里，每人大洋七角四分。自馀杭至临安，约五十馀里，每人大洋八角四分。自临安至化龙，约二十五里，每人大洋五角二分。皆分段购票换车。但临安至化龙，目前尚是土路。天雨时，恐不能行，仅至临安而止。
三、到化龙后，可雇肩舆。此处三馀埠轿行，有价目表悬于车站。凡东西天目山往返者，舆夫三名，每名大洋二元九角，只游一山者，每名二元五角，皆以每名计，不论日数，即住山五六日，亦不加价。专送上山，不接回者，则不论名数，每乘大洋三元。租藤轿费，东西天目往返者，每乘一元，专到一山者半元。
四、化龙至东西天目，里数皆为四十里。先至何山，可以随意。自化龙赴西天目者，经过于潜县之横塘、藻溪、叫口庄、白滩溪、月亮桥，而抵西天目之禅源寺。
五、自东天目回化龙者，经马公亭至上阳村、下阳村、㫃头村（㫃与偃同，土人读如念）、荷花塘、潘村、碧淙，又逾琅山岭，即抵临安县之化龙站。
六、若上午八时自松木场动身，二小时半即抵化龙站，可以至藻溪午餐。
七、西天目之禅源寺，东天目之昭明寺，均有清洁被褥。乘汽车者，行李须简。最好只带一件。
九华山纪游
九华山，在安徽青阳县西南四十里，其山脉自黄山分支，由太平、石埭入青阳县境。旧名九子山，唐李白以山有九峰如莲花，改名九华。佛家则以为四大道场之一，即地藏菩萨道场也。民国十七年夏秋之交，沈君醉愚约游黄山，道经青阳，先入九华，因为斯纪。
八月十二日，晴。午后，晤周君子美，言招商局联益轮船，舱位已定。晚九时，侄儿君毅以汽车来送余登舟，则邢君复三已先在。既而沈、周二君亦至，彼此聚谈甚欢。
十三日，晴。在船中阅《黄山志》。或偕同人至舱外，览江中风景。
十四日，晴。上午十时，到南京。袁君观澜趁沪宁火车，在此等候二日，下船相见。斯时搭客拥挤，且有退伍兵五百人，蜂拥而上，秩序大乱，客室亦为占满。袁君幸有余等预留之榻位，可以坐卧。于是同游者共有五人。余在船无事，翻阅《九华纪胜》等书。
十五日，晴。晨六时，抵大通。大通属安徽铜陵县，轮船码头，则在江中和悦洲上，与大通尚隔一江。斯时方君颂三，在埠迎接。此次约游黄山，方君为东道主。君徽之黟县人也。并有方君之戚项君积馀父子二人，协同招呼，甚为可感。乃至中华旅社休息一日。方君则代为雇肩舆，兑现银，预备明日登程。
十六日，阴晴不定。晨起，整理行装，六时，步行至义渡码头，分乘渡船三艘。各人之行李、肩舆，分置于船中。溯大通河而上，未几，过洋湖（俗名铜埠湖），湖颇宽广。舟行凡二十里，九时，抵铜埠，是青阳县境。登岸后，舆夫布置肩舆。其舆以竹榻为之，缚双杠于左右，曲竹篾为顶。幔顶之油布及舆中之垫褥，均须客人自备。内地旅行之累坠，即此可见。十时半，布置完毕，方启行。行未久，遇雨，时雨时止，衣裤多湿。十二时，至县桥。自铜埠至此十里。午后一时，复行。二时半，至青阳县。投宿北门外江南饭店。同人出外，至迎宾楼，进面食。复至城外河畔散步。天又将雨，即归。洗浴更衣。
十七日，阴。七时，乘舆登程，沿青阳城根，向西北行。九时，逾西洪岭，岭低且平，而路颇曲折。斯时天色稍霁，下岭后四山环抱，野鸟乱鸣，间以秋蝉，渐入佳境。十二时，至二圣殿。自青阳县至此，已行三十五里。二圣者，相传为金地藏之二舅，自新罗国寻金地藏至此者也。余等在市店午膳。午后一时，复行。过一宿庵至小桥庵，涧水奔流，冲激石矶，有如轰雷。复过大桥庵，登一天门，路虽陡峻，而阶级整齐。舍舆步行，修竹夹路，间以古柏杂树。二时，甘露寺。寺在桥庵之上，定心石之下。再上为二天门。三时，经龙池及半霄亭。亭在半山，为游人休息之所，故名。再上为小仙桥及大仙桥，桥旁皆临深涧，两崖壁立，一径中通。四时，登三天门。到此则为平原，乃九华山正面，大小寺观，错落其间。并有市集，商店约百馀家。其与普陀不同者，普陀山中，经商之人，不许带眷属，并不许畜鸡豚。九华则否，商人皆带眷属，畜鸡豚，不若普陀之清净矣。山中有丛林四：曰百岁宫、东岩寺、祇园寺、甘露寺。此外皆为房头，而以化城寺为中心，寺之东西，各有六房头，共十二房头。余等经百岁宫、东崖下院、化城寺、宝积庵、佛陀禅院、龙庵禅林，而至永庆庵止宿。永庆庵，东六房之一也。此地高四百二十米突，气温八十八度。庵中住持严德出游，由明性、戒定二僧招待。进面点后，洗浴更衣。卧室昏暗，晚间蚊虫甚多。余等一路辛苦，及早偃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