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晴。五时即起，偕醉愚、颂三二公，至化城寺礼佛。寺在化城峰上。其前广平，有放生池，中多大鱼。唐开元末，新罗国王子金乔觉，至九华栖止，苦行十馀年。至德初，诸葛节为之建殿宇，厥后僧徒日众。贞元十一年，趺坐而逝，逝后灵异，与经中所载地藏菩萨瑞相相同，知为地藏菩萨降世。朝廷赐寺额曰化城，遂为地藏菩萨道场，今咸称金地藏云。寺昔兴盛，今则颓废。余等出寺，西行登神光岭，礼金地藏肉身塔。塔在岭麓一小山之巅，其前有石级八十四，峻绝如梯，两旁悬铁，扶之而升。塔顶建殿覆之，称肉身宝殿，金碧辉煌，备及壮丽。凡朝九华者，必至此。余等礼毕，绕至殿后，适四山出云，峰峦皆没其中，俨如海浪，日光射之，作白银色，名云铺海，颇为奇观。六时半，回庵，进早膳毕。七时半，换乘山中兜子，拟登天台峰。山中舆夫，例不许外来者侵夺权利。且大通之肩舆，亦太重，故须换山兜也。出庵，向东南行。自九莲禅林后，登回香阁岭，石级宽阔，竹林夹道。至岭巅，以测高器测之，高五百米突。有华严禅院。下岭得平地，名中闵源。由此始登天台峰，其麓有接引庵，过一石桥，有地藏庵。从庵右上，历大慈、普济、净土三庵。再上为华云庵，建筑颇新。对面望见东崖，其高适相等。又上经慧庆庵，至吉祥寺，方及山半，在此啜茗休息。住持了心，善于应客。又上为延寿寺，左有长生洞，前有巨石嶙峋，石下复有洞，水涓涓下流。再上为兴添寺，其旁岩石黝黑，耸削壁立，类皆纵横寻丈，如人工堆叠而成，石纹直裂，间以青松，美丽如画。上至朝阳庵，则石级陡峻，壁上镌“天梯”二大字。自此至顶，愈高，愈陡，皆舍舆步行。历翠云庵，至观音峰，峰下有摩崖四大字，曰“渐入蓬莱”。再上路更陡，地势愈高，四面峰峦愈显露，景物愈奇，令人应接不暇。磴道旁有铁栏，以护行人。未几，得一平台，名古拜经台，相传为地藏拜经处。庵后有大石亭，俗呼大鹏听经石。十时三刻，登顶，有地藏禅林。自永庆庵至此，二十馀里。寺前有额，曰“天台正顶”。寺右巨石骈立如屏，曰玉屏峰。寺左有摩崖曰“非人间”三大字。余等从渡仙桥下进寺。由左侧而上，过渡仙桥而至捧日亭，亭在玉屏之顶，清乾隆时李太守暲所建，名曰捧日，言其高也，屡经兴废，今正重建。亭与寺以渡仙桥通之，桥亦暲所建，东跨天台冈，西跨玉屏峰，而桥之圆洞，即为寺门，洞上镌“中天世界”四字。自亭而下，至寺之后堂啜茗。余叩寺僧以云峡一线天之胜；则云：“须由寺后，再升绝顶，方得见之。”乃令为前导，履巨石之脊而上，略无阶级，数十武即至。见二巨石，直立如门，下宽上窄，自下仰望见天，故称一线天。右石后面，直镌“云峡”二大字。左石前面，横镌“一线天”三字。此为天台之绝顶。天台，九华山之最高峰也，测之：正顶高七百三十米突，绝顶高七百五十米突，约合华度（营造尺）二千三百二十馀尺，气温八十四度。登此眺望，万山皆如拱揖，胸襟为之一扩。峡前正对真武按剑峰（俗名香炉峰），峰麓有龟蛇二石，左右并峙，相距可三百尺，俗名双烛峰。游览移时，已近午刻，遂在寺午餐，餐毕休息。十二时半，下山。舆夫行甚捷，二时即回庵。洗浴更衣。五时，出外散步，至化城寺东太白书堂，屋宇三间，颇颓废，故未进门，仅在桥畔坐听流泉而返。
十九日，晴。晨，七时半，乘兜子出门，拟游东崖，由化城寺向东行，过旃檀林、天池庵，渐升东崖之麓。历法云禅寺、普同塔院而上，石级纡回，较昨日之回香阁岭稍陡。山半有亭，内供地藏。竹林虽不若回香阁岭之密，而大树较多。八时，至东崖顶。自永庆庵至此，不过五里耳。顶高四百五十米突，盖只一千三百九十五尺也。东崖原名东峰，其上有岩，深入如屋，相传金地藏始卓锡于此，明王守仁更名曰东岩。岩前悬崖峻绝，俗呼舍身崖。明正德十四年，守仁再入九华，武宗遣锦衣使侦之，见守仁在此宴坐，故又名宴坐岩，今则通称为东崖。上有东岩禅寺，规模宏壮，惟限于地势，殿宇高耸而窄。大门向北，门左有钟楼，寺后地藏殿已逼近崖边，自远望之，恰如山巅之堡寨，不似伽蓝也。余等在此稍休。九时，即由东崖岭脊赴百岁宫。山路狭小，崎岖不平，松林茂密，岩石怪奇。逾小天柱峰、插霄峰，将至百岁宫前，岭下有一松，翘首振尾，形状飞舞，名凤凰松，可谓酷肖。百岁宫，即护国寺，在摩空岭上。明万历年间，无暇禅师，自五台至此，结茅而居，圆寂时寿百有二岁，故名寺为百岁宫。入寺观览，殿堂精洁，客房甚多，在九华寺观中，当以此为称首。进后轩啜茗，凭窗远眺，则磨盘峰、五老峰、太古岭、凤凰岭，皆历历在目。宫后低原，即下闵源也。十时，由百岁宫后门出，拟探鹰石之胜。下坡时，路皆砂砾，甚难着足。逾一小峰而下，历石磴三百馀级，忽见山峡中，一松一石，咸有云林画意。再行里馀，见道旁有龙虎泉。过此至地藏殿，殿旁有伏虎洞，洞小而不深，不足观。洞后历级而上，有巨石突起，高约二丈，下窄上宽，顶有大石，如盖覆之，自其侧远望，俨若苍鹰翘首，故名鹰石，顶盖宽平，方约三丈许，故又名棋盘石。旁有短梯，可以猱升。引导之僧云：“磴畔之栏，及石旁之梯，皆已朽坏。”阻余等勿去，同行者多折回。余不之信，独行而前，招醉愚、子美二君随后亦至。余在石旁，力撼其梯，梯虽有断痕，而断处扎缚甚固，遂鼓足勇先登。至顶，则石面平滑，仅近梯边，凿三孔，可着半趾，故升梯不难，而登顶则难。余既登，子美继上，余坐石边以手援之，醉愚亦上。略事盘桓，子美先下。而复三、观澜，二君亦至。复三亦如法登顶，观澜则以身体过重，在石下坐待，颂三见险已心怯先归。余与醉愚，一坐一立，复三用快镜为摄一影。余乃再为醉愚、复三摄一影。石畔有一松，顶圆如盖，高出石上。余与醉愚、复三徘徊久之，次第而下。石根镌有“松顶蒲团，云根石室”八字，旁署旧史邓元昭题。回至地藏殿，啜茗。十二时，循原路，经祇园寺而归。午膳毕，略睡。午后三时，同人出门散步，至祇园寺，略观一周。余先归。晚寺僧备筵饯别。余等同游六人，宿永庆庵不过三夕，因明日将出山，今晚付以香资五十元，自觉从丰。谁知寺僧欲望甚大，竟然退还不受，出缘簿强各人写捐，拒之。乃开出细账，总数为一百馀元，即稀饭一餐，亦每人二元，如此高价，闻所未闻。余与观澜游历天下名山多矣，从未遇此贪狠之出家人也，卒加增至七十元，方始了结。
二十日，晴。五时即起，收拾行装。六时出永庆庵。来时从九华北面进山，今因须赴黟县，故从南面出山。步行登神光岭，至地藏塔，再向西南行，至稍平坦处，方乘舆。由净手亭、大岭头、平田冈而至三天门，即普济禅寺。七时，至金刚禅林。其旁山半有转身洞，洞系两石合成，实非洞也。在此望见仙姑尖、金刚尖。金刚尖者，即黄山西脉，自太平、石埭，蜿蜒入青阳南境，特起为九华山者也。又逾分水岭，岭路高下纡回，长约十里。盖岭北之水，入扬子江，岭南之水，入新安江，故有此名欤。九时，自二天门至正大门。十一时，自一天门至古头天门，市集颇热闹。凡名山之进口处，均有天门之称号，惟九华则山北山南，皆有此三天门耳。十二时，南阳湾，在小店煮饭午餐。自九华山至此四十里，所行悉是山路。过此方是平原，然高于海面，尚六百尺也。午后二时，复行，过驾虹桥村、所村、上南堡。四时，至陵阳镇，镇中商店数十家，颇似富饶。在此休息，复行。经曹家湾、沙堤曹。六时，至崇觉寺。在小客店住宿，湫隘异常，勉强安之。南阳湾至此二十五里。今日共行六十五里。九华之游，于焉告毕。以下当入黄山日记。同游诸人中，醉愚善吟，每至一处，辄有诗以纪之，无论古近体，顷刻挥洒而成。观澜素喜矿物岩石之学，手持椎凿处处采集标本，又能摄影。复三亦喜摄影。余则除看山之外，每日作记而已。
黄山纪游
余慕黄山久矣，以其地较僻远，非有地主招待，不能游。且往返须经月，年来尘事牵掣，亦无此馀暇，故梦想十年，卒未能实践！民国十七年五月，游天目山归，与石门沈君醉愚，遇于浙之西湖。沈君亦有游黄山之愿，且云：“可得黟县方君颂三为东道。”遂订约而别。及八月，沈君有函来，言十二日即成行。同游者有吴兴邢君复三、周君子美，而老友袁君观澜，亦夙以未至黄山为憾，余告之，欣然加入，于是同游者有五人。预拟路线，自上海乘轮船至大通登岸，先游九华山，再至黄山、白岳，溯新安江入桐江，登严子陵钓台，由钱塘江至杭州乘火车回沪。自十二日至二十日之游踪，余既作《九华山纪游》以详之。二十一日起，即入此黄山日记。
黄山属南条山脉，自赣、浙间仙霞岭而来，与浙西之天目山同为一脉，崛起皖南，跨歙县、休宁、太平三县境，旧名黟山。至唐天宝年间，敕改为黄山。游黄山之径路，自大通往者，应从黄山之北口入。第一日至青阳县之陵阳镇住宿，计六十里。第二日由陵阳镇至太平县之甘棠镇住宿，亦六十里。第三日即可由甘棠镇进黄山之北海门，而至狮子林住宿，不过四十里。凡三日半可达。余等则因地主方君颂三籍隶黟县，黟县在黄山之南，绕道至黟，多行二百馀里。后之游者，可勿以余等之径路为标准也。
八月二十一日，晴。晨四时半起。五时，乘肩舆从青阳县之崇觉寺动身，五里，至琉璃岭。岭在石埭县西北十五里，为青阳、石埭两县交界处。两山对峙，路从中通，峦翠重叠，林木郁森。下有博古桥，跨于涧上，伫立其间，俨在画图之中。余与醉愚、子美，在此流连久之。如由太平入黄山，须过此桥东行，余等则不过桥，沿涧南行，涧水潺潺，林中群鸟乱鸣，以竹鸡为多。七时一刻至六松居，稍休即行。过大石桥，桥有三洞。八时，过百井家村而至柳家梁，乘渡船过大溪。九时，回驴岭。据《石埭县志》云：“相传罗隐乘驴访杜荀鹤，遇于岭上而返，故名。”然今岭下有碑记则云：“李太白骑驴访友，不遇而返。”不知何故讹为李白也？岭在石埭县南十里，为徽（歙县）宁（太平）往来孔道。四山环抱，行于其间，有路转峰回之妙。十时，至夏村，有市街，颇齐整。十一时，至乌石陇，市肆更热闹。余等在此午餐。十二时三刻行，一时，过黄沙渡，乘渡船过溪。溪水较上午所渡者更阔。所经山路类皆凿岩石之根，铺石作磴，旁临深涧，俨然栈道。二时抵盛家岭。对面皆山，俗呼开门见山。过凤凰岭而达绶口，行于大森林中。今日气温虽高至九十四度，于亭午过此，亦不觉热。三时，步登鸭脚岭。下岭后，再乘舆行。四时至五里亭，过此即太平县境。五时达桃坑，宿于村店，湫隘污秽，几不能堪！今日自青阳之崇觉寺至此，行六十五里。琉璃岭以上皆山路，渐上渐高，以六松居为最低，仅一百六十米突，桃坑已高至三百三十米突。徽州在万山之中，平原固甚少也。方君颂三不特善招待，且能亲手治膳。余等宿荒村小店，亦颇觉乐矣。
二十二日，晴。晨五时半启行。桃坑有门，额曰“桃源古秀”。今晨所经者，通称十里桃源。两山相对，石磴纡回曲折，涧声喧豗，杂以鸟语，往往前面疑若无路，一转即换一境，真令人有深入桃源之想！七时抵桃岭。顶高三百六十米突，上有腾翠禅林，下岭，过石壁。八时半，岩前司。自此以上，景物与桃源相似。然气象更雄伟。高崖巨壑，瀑流倒泻，声震十数里。九时一刻，过凤凰亭而至慈济庵，俗名观音堂，亦呼九里十三湾，盖因岭路多曲折也。十时，至油竹坑。居民寥寥数家，荒凉特甚。十一时到扁担铺，过此为黟县境。在小店啜粥当午膳。十二时，抵羊栈岭脚。此岭为黟之著名高山，舆人不能抬，皆步行登岭，息于山半之永安亭。一时半，至岭头，有卷洞石门亭，可休息。此处高五百六十米突，若连绝顶计算，当有二千尺。气温八十九度，于此高热度中，又当日午，步登山顶，汗如雨下，惟好景当前，亦忘其艰苦矣。二时三刻，下岭。三时半，至荫暍亭，再经官府街、卢村、叶村，四时，至际村街，街道甚长，商店繁盛。五时，至宏村，住于方君家中。其邻居金君志三，帮同招待，且以其宅，供余等居住。未几，宏村南湖小学校长汪君松涛携其弟省轩，及教员黄君栗庄来访，省轩昔年学习静坐法，愈咯血症，与余神交已久，晤谈甚欢。客去，余整理卧榻，晚洗浴更衣，九时即睡。
二十三日，晴。晨六时起。余等因途中劳倦，故在宏村休息二日。上午，余等往答访汪君昆仲长谈。徽俗勤朴，中人之家，妇女多下田工作，男子出外经商。即富裕者，亦不用仆人。故汪君虽为宏村绅董，然款客时，献茶进点，皆主人躬亲之。昨日方家为客具馔洗衣，操种种劳役者，即方君之夫人及亲戚妇女。此等勤朴之风，非江、浙人所能梦见也。汪君导游其宗祠，建筑宏壮，凡族人遭丧，既葬之后，其祖先木主，咸送祠中，不供于家。故族较大者，每房皆有分祠，于此可见宗法之尊严。复至南湖初级小学参观。即汪君族中公产公款所设立。教员即黄君栗庄。校中用单级组织法。黄君以一人兼各科，颇有精神。且黄君擅长美术，出示所作，书画皆佳。十二时归。午后，休息。五时，金君志三，导余游雷冈。雷冈，宏村之小山也，亦颇幽秀。村中男女，于重九日恒至此登高。六时，归。晚间，月色甚佳。
二十四日，晴。晨六时起，上午休息。十一时，汪君昆仲，招宴于其家，肴馔精洁，主人更十分诚恳。畅谈明日进山各事，松涛担任代雇肩舆，省轩则愿陪同入山。午后二时，别归。四时，同人赴际村街购零物，即回。洗浴毕，九时半，即睡。
二十五日，晴。晨三时起，整理行装，预备进山。五时半，肩舆已齐。六时，动身。由宏村向东北行，过子路村，逾上梓岭而至梓坑。有梓溪小学校，名为学校，实私塾也。复过下梓岭。九时一刻至潘村，至此为休宁县境。十时半，高桥。十一时，登桃树岭。十二时，登双岭顶，在茶棚休息。岭高四百二十米突，两峰相对，如双髻然，故名。至此为歙县。徽州方言，闻之不可解，然黟县人遇休宁人，或休宁人遇黟县人，见面时若各操其方言，亦不能相通。与闽之汀、漳，粤之潮、嘉仿佛。多山之地，语言之歧异如此！一时半达冈村。村中皆蒋姓，且其族分布于蒋村、山头、桃源、篁村、洽舍、杨村各处。五十里内，绝鲜异姓，故俗称五十里蒋。余就父老问其世系，则亦百龄公后裔，自河南分支于此。总之皖南各县村庄，多一姓聚族而居，其去宗法社会，固不远也。余等即在冈村午膳。三时，复行。未几，至大岭下，舍舆步行登岭。四时，小岭脚。五时，汤口。黄山已在望矣。爱其风景，与醉愚徐步玩之。涧声大如骤雨，诸峰连绵不断，夕阳映之，更觉秀美。初意山下紫云庵可宿，虽暮色苍茫，不以为意。六时半，逾小补桥。桥跨青龙潭上。其下皆乱石。奔流迅急，声大如雷。过桥数武，即汤泉。及抵紫云庵，庵中无僧，仅有看守者一二人。则云：“庵近来归慈光寺管辖，须至慈光方可住。”不得已，与醉愚、复三再由庵后登山，幸有月色，可以辨路，约行三里馀方到。观澜、省轩、颂三、子美已先在矣。慈光寺旧称朱砂庵，在朱砂峰下，本为玄阳道人旧居。万历间，普门禅师名惟安者，入黄山，玄阳之徒，以道场畀师，改创法海禅院，后神宗赐额曰“慈光”，今为黄山丛林之最大者。寺高五百八十米突，午间气温有八十五度，山中夜凉，则仅六十二度矣。今日自宏村抵此，计行八十五里。余本拟一到黄山，即浴汤泉，以紫云庵不能宿，遂不果。
二十六日，时晴时雨。晨起，盥洗毕，在寺前散步，可望见天都峰之一面，朱砂、钵盂、紫石、桃花诸峰，前后环绕。寺中大殿，自太平天国乱时被毁，至今未复，仅存后面之毗卢殿。殿西侧上数十武，有普门大师塔，署曰“明赐紫普门禅师安公全身塔”。黄山之莲花沟，出火浣石，入火焚之，有五色光。寺僧出一块赠余，颇美观，殆萤石之类，以观澜喜研究岩石学，遂归之。九时半，同人下山至汤泉洗浴。汤泉之源，出于朱砂峰。就山根凿石为半圆洞，其下成方池，池长一丈五尺，阔半之，深三尺馀，清澈见底，凡温泉多含硫磺质，相传此独含朱砂。池前有亭，中有石几，可坐而脱衣。泉之温度本高，而池壁石罅，别有冷泉一道流入，故颇适宜。余解衣磅礴，全身浸其中，仅露其首，气煦煦然，若不能胜。出而拂拭，再入其中，凡三次。浴毕，坐亭畔招凉，异常舒畅。既而至紫云庵啜茗，凭窗观山，大雨忽至。溪声雨声，几不可辨。庵侧有木莲花，为黄山之特产，高约三丈。叶似枇杷，盛夏开花，九瓣如莲，寺僧以其果赠余。十二时，雨稍止。颂三遣人送雨具来，余与观澜，先回慈光寺。未及半途，已放晴矣。午后四时，大雾复起，对面不见人，及晚益甚。黄山烟云变幻，昔人来游者多遇阴雨。同人相揣，咸以明日未必能登文殊院也。
二十七日。晨六时起。云雾依然未散，已不作登山之想，拟仍浴汤泉。九时后，忽日出雾消，同人均兴致勃勃，收拾应用物件，决登文殊院。惟颂三因畏路险，复三适患痢疾，皆未去。余与观澜、醉愚、省轩、子美四人同行，心镜和尚为引导，另有挑子三人。黄山路险，肩舆向不能上，故一律徒步。十时，由寺后东上。余与醉愚、省轩、子美先行，观澜年事较高，体又肥重，登陟稍艰，须人扶掖，故在后缓行。昔时道路未修，所谓碰头石、五里栏、观音岩、倒破纹诸险，今则或于石旁另辟新路，或已削险为平。自慈光至文殊院，皆筑成石磴，阶级整齐，悬崖绝涧处，则护以石栏，或铁栏，惟路极陡耳。过观音岩而上，为金沙岗。路多细砂，履之颇滑。十一时半，至半山土地祠。空屋三楹，已无人居。在此休息半小时，观澜方至。寺右望见金鸡峰，顶有一石，如鸡昂首。正对天门坎，俗称金鸡叫天门。余与醉愚等三人，复先登。道旁有大石镌“横云”二大字，款署孙晋。十二时半，天门坎。两崖夹立，中通一径，阔不过三尺，恰如门然，故名。昨在慈光见朱砂峰，高耸韵表，至此则已在足底，惟天都峰犹巍然天半耳。再上为云巢洞，洞壁镌“云巢”二字，昔时须由洞中拾级而上。今已于洞外另辟一道。余与醉愚、子美好奇，仍由洞中攀登石级而出。一时，小心坡，悬崖绝壑，昔亦危险，今亦有级可登，故俗又呼为放心坡。道旁石壁镌“别有天”三字，又有“观止”二字。再上有大石，形略圆，径可丈馀，厚约五尺，名蒲团石。于此趺坐，可见天都正面。在慈光寺以上所见之天都，乃其侧面之耕云峰，非天都也。再折而上渡仙桥，壁间刻“渡仙桥”三字。过此见两壁下开上合，中通窄径，昏暗且湿，导者曰：“此一线天也。”有三石竖立，松生其际，号蓬莱三岛。进文殊洞，洞外壁上镌“不可阶”三字。出洞，道旁一松，其右枝叶斜侧而出，如伸手迎客，曰接客松。岩下镌“小清凉”三大字。盖文殊菩萨道场，本在山西之五台山，五台亦名清凉山，故此称小清凉也。此外摩崖甚多，不悉记。一时半，抵文殊院。自慈光寺至此计十五里。院亦为普门大师创建，今仅屋五楹，老僧一人居之，亦归慈光寺管辖，方改建新屋。慈光住持脱尘和尚，造屋修路，不遗馀力。地方人士，对之颇有信用。故紫云、文殊，皆归其整理。院后倚玉屏峰，峰皆巨石，横列如屏。东为天都峰，西为莲花峰。院前平地空旷，约有数亩。其下有二石山，左名青狮，右名白象。南面有石突起，名文殊台。上有低洼，相传文殊坐禅处。登之眺望，气象万千。朱砂峰已如小阜，万峰攒簇，俨若海中浪纹，此等浪纹，在平地望之，皆高山峻岭也。天都绝顶有石，平而方，侧立一石如人，名仙人观弈。其后耕云峰顶，有石如鼠，作势向天都，俗名仙鼠跳天都。莲花峰以形似莲花而名，其侧有峰，顶似圆锥者，曰莲蕊峰。上有石如船，曰采莲船。在文殊台望天都、莲花，皆如在目前。语云：“不到文殊院，不见黄山面。”信然！自天门坎以上，奇松怪石，不可名状。松皆生于石罅，其干上下盘曲，枝叶则横斜侧出。除盘山以外，他山之松石，莫能比拟也。观澜于三时方至，在院午膳。膳毕，随意散步。晚间，天净无云，月色分外光明。乃登文殊台看月，盖是日适夏历七月十三也。惟西北风怒吼，声震屋宇，虽棉衣裤，犹不足御寒，即回院早睡。院高一千米突，约合华度三千三百馀尺。气温在午后三时，七十度。五时半，即降至六十二度。十二时，起视华氏，已降至五十六度。昔人游记谓黄山五月披裘，初不之信，今亲验之，殆非虚语。
二十八日，晴。五时半出发，满拟今日先登莲花峰，再赴狮子林。观澜以路险，在文殊稍留，即回慈光。余与醉愚、省轩、子美三人偕行。心镜昨夕受冻而病，乃以慈光寺役人为引导。自院西上数十武，折而下，高低曲折，两崖陡绝，中为深谷，曰莲花沟。其间砂砾塞途，荆棘刺肤。既而有石壁阻于前，旁临绝壑，壁下凿孔，仅容半趾，所谓小阎王壁也。余等扪壁攀藤，次第而过。壁间镌“大士崖”三字，意取凭观音大士慈悲，俾人得度此险也。过此，复有一壁，比前尤长尤险，曰大阎王壁。复由谷而上，乱石无径，榛莽横生，蔽及半身。九时一刻，升莲花岭。是时忽大雾弥漫，对面不能见人，复狂风怒号，余与醉愚、子美自岭右石坡，蛇行登莲花峰。路皆巨石与沙碛，崖旁镌“一览众山小”五字。未及半里，雾益浓，风益大，立足几不能稳。导者云：“再上风更大，今日恐行不得矣。”余等亦以雾里看山，毫无佳趣，遂下岭，再登百步云梯，梯百馀级，昔亦天险，今已新修石级，半凿崖石为之。险处多护以石栏。下梯，再左转而上，达鳌鱼洞。洞在鳌鱼峰下，洞口三角形，旁镌“天造”二字。由洞中历级而升，出洞再逆转而上，则鳌鱼峰顶，全体呈露，有首，有脊，有尾，长可数十丈，酷似鱼形。过此即为天海。海者，乃莲花峰下之平坦处。周围数十亩，惟道中多沙，如行沙漠。黄山有五海：山前慈光寺间为前海，山后云谷寺间为后海，狮子林之西为西海，清凉台之北海，而天海居于中央。斯时浓雾漫漫，所谓炼丹台、平天矼、光明顶、万松岭等胜景，皆从雾中，模糊过去，非特远近不可知，即高下亦几不辨矣。十一时半，抵狮子林。寺僧清如，迎入寺。寺在狮子峰下，颜曰“狮林精舍”，高九百四十米突，气温六十三度。自文殊院至此，十五里。先进面点，再进午膳。膳毕，访李居士法周。居士江宁籍，隐居于此，已十馀年。每仲夜起诵《法华经》为常课，有心人也。黄山正面诸峰，皆峭拔露骨。惟狮子林一带，峰峦凝翠，万松成林，境独清幽，而始信峰尤为拔秀！午后一时，由寺后往清凉台。道旁有麒麟松两枝分叉如麟角，又有凤凰松，枝叶扶疏如凤尾然，皆以形似而名。约半里，至台下。台长方形，特然孤起，四无依傍，长约八尺，阔四尺。自台后凿石架道通之，登台俯视，身若悬空，较文殊台地势更奇。惜雾气未散，不能远眺，否则北海诸峰，及石笋矼，皆历历在目也。台畔有松，生于石罅，盘曲侧出，名破石松。惜已死，仅馀枯株。自台折回，登寺后之清凉亭。楼阁数楹，高出寺上。稍息，即回寺，本拟不出门，三时，天气稍清，遂往登始信峰。出寺后东南行，清如和尚为导，见峰麓一小峰特立，顶圆锐如笔，松生其旁，破石而出，枝叶缭绕如曲柄，名梦笔生花。按《黄山志》，即扰龙松也。再前行，有大松如张盖，曰虎卦松。又有一本二株之连理松。所经皆小路，极难着足。然距狮子林，不过三里馀即至。始信峰头，裂而为二。架石梁通之，名通仙桥。桥跨两崖间，由上俯视，则绝壑也。其左有松一株，旁枝横卧桥畔，游人可扶之而过，曰接引松。过桥，迎面石上镌“聚音松”三字。至此乃侧行于石罅间，如狭巷，上至绝顶，石壁上刻“始信峰”三大字。奇石罗列，或卓立，或斜倚，或方形堆叠，势若凌空，奇松亦多，殆不可名状。顶有石台，镌“丽田生弹琴处”隶书六字。清乾隆年间，仪征江丽田，隐于此山，善鼓琴。丽田有摩崖自记文，但大半剥蚀，不可读矣。是时雾尚未散，不能眺远。四时，即回狮子林。五时，气温降至五十九度。晚膳后即睡。
二十九日，晴。六时起，气温五十七度。盥洗毕，先至清凉台，看云铺海。白云平铺，如海中浪纹，弥望无际，日光射之，皆作银色。群峰没其中，仅露其尖。遥望石笋矼，隐约可辨，昨日雾中所不能见也。归寺早膳。因念昨日未登莲花峰，今日不能顾惜腰脚，决与醉愚、子美、省轩，折回原路重登之。八时出发，清如和尚为导。余以布鞋已破，改着草履，顿觉轻快。逾万松岭，昔时古松极多，故名。今则岭下大松，皆采伐以供建筑，仅岭上有松林耳。在岭顶可西望翠微峰，峰下即为西海。翠微与仙都二峰间，开豁如门，曰西海门。从门可遥见太平县之焦村。下岭，复登光明顶。顶正对莲花峰之背，高一千四十米突，有“海阔天空”四大字摩崖，其下有蒲团松。自顶下，即为平天矼。矼下有茅篷，为天海庵遗址。清如和尚昔曾在此经营茅屋三间，今无人居。在光明顶望鳌鱼峰脊，有石龟，伏于其上，名鳌鱼驼金龟。平天矼至莲花沟间，惟鳌鱼洞一段，路已修筑，两端尚有七八里未修。省轩以莲花峰路险，至光明顶而止。仅余与醉愚、子美二人前往。由光明顶下天海，见有大悲庵遗址。远望莲花峰后，尚有一峰，曰老人峰。以志考之，殆即石人峰也。登炼丹台，台在鳌鱼峰后，顶有石洼，相传为黄帝炼丹之丹池。台高一千二百米突。自此经鳌鱼洞，而登百步云梯，重上莲花岭。稍休，即鼓勇登莲花峰。由石坡斜上，即无路，但由巨石上，凿空以容趾。有时大石当前，高可及肩，即用手仰攀，耸身以上。石旁复多荆棘，刺及手足。更有数处，纯是砂砾，滑不能履。至此，则竹杖全失其功效，惟有手足臀三者并用。上升时，凡穿过石洞四，正如从藕节中，缘茎入瓣者然。十时三刻，至绝顶，顶方丈许，巨石或欹或立，踞石俯视，众山皆在足底。惟天都兀然对峙耳。测之，高一千六百米突，约合华度四千九百六十馀尺。斯时气温为八十度，绩溪程敷锴绘黄山平面图，言实测莲花峰，海拔五千六百三十尺，相差不远。盖余所用气压测高器，因气候有缩，且米突合华度，亦有零数也。自狮子林至莲花峰顶，十五里，往返盖三十里矣。十一时，下岭，仍原路徐往而归。一时半，回寺，午膳。膳毕，休息。醉愚与省轩，尚有馀力，于午后一至散花坞。余与子美，则未出门，晚至清凉台看月。
三十日，晴。本拟再留一日，一游散花坞，探石笋矼而至松谷寺，计程亦十五里，一日可以往还。既而同人相商，以黄山烟云变幻，难得连日晴明，且观澜在慈光寺久待，复三痢疾，不知愈否，势不得再留，遂决议取道云谷寺，观九龙瀑，即回紫云庵。七时，出寺，向东南行，循始信峰麓前进，有歧路。左即往始信峰者。余等取右道，逾黄花岭，路皆窄小，草莽没及人身，峰高九百米突。下峰度涧，涧中乱石充塞，履石而过，又过一涧，较前更阔，状亦如是。九时至白沙矼，路皆细砂，履之辄跌，有亭可以憩息。再过涧，道旁有雪庄塔。雪庄和尚名悟，淮阴人，结茅于黄山，圆寂后建塔于此。九时半，登白沙岭，岭高七百八十米突，前所行之白沙矼，即白沙岭下之山冈，犹之光明顶下有平天矼。矼应作冈，不知何时传写为矼？矼与扛通，乃桥梁也。岭上岭下，皆白色细砂，故以为名。下岭，路陡沙滑，兼以败叶蔽途，步履之难，匪可言喻，转不若登莲花绝顶之壮快也。复逾涧两道，十一时，抵云谷寺，寺高六百米突，自狮子林至此，十五里。寺旧称掷钵禅院，在钵盂峰下山坞中。相传为宋丞相营莬裘处，亦名丞相源。明万历间寓安和尚开创此寺，厥后邑宰傅严改题为云谷。寺前有锡杖泉，其南北各有萝松一株，同干异叶，盖松萝之合干者也。昔时规模颇大，今仅破屋三楹。寺僧宝山，正从事建筑，余等在寺午膳休息。十二时一刻，即行。得稍平坦之路里许，又复荆棘碍人，与前无异。山峦重叠，摩崖甚多。曰“妙从此始”，曰“通幽”，曰“醉吟”。忽有峭石立于道左，上镌“仙人榜”三字，名仙榜峰。又登一岭，高七百五十米突，顶有二石，夹立如门，镌“开门石”三字。遥望九龙峰，巍然在目。未几，九龙瀑之上源，如飞练一道，挂于林隙矣。源出于九龙峰，每节泻为潭，潭复溢为瀑，如是有九叠，故名。是时山中苦旱已久，瀑流不大，泻于黄石间，故远望若黄色，而潭则碧色。九叠之瀑，不易全见，须舍通路，下斜坡，始得见之。二时，至苦竹溪，有牌坊，额曰“黄山胜境”。自此路皆平坦。三时，逾芹菜岭，岭高四百米突，而长有三里馀，未几，抵汤口。自狮子林至此，三十里。醉愚步履最健，且冷不必添衣，热不必脱衣，一路吟诗，从容自在。余与子美，足力已疲，在汤口雇肩舆，坐以待之。移时，舆至，即乘之行。五时，回紫云庵，稍休，即再浴于汤泉。数日宿垢，为之一清。心镜和尚至，述及观澜、复三二君，尚在慈光，待余等同行。复三疾愈，亦曾一登文殊院。是夕，醉愚仍上慈光寺。余与省轩、子美，则宿于紫云庵。涧水声喧，有如骤雨，枕畔闻之，殊有意味！
三十一日，晴。五时起，收拾行装，准备下山。六时，观澜、醉愚、复三，自慈光寺下来，即与余及省轩、子美同行。循原路回宏村，午后一时，在潘村午膳。六时，到宏村。仍寓方君颂三家中。颂三先回，已两日矣。晚膳后，洗浴更衣，早睡。
九月一日，晴。是日，完全休息。午后三时，往访项君积馀。晚颂三因明晨请观澜为其考及兄题主，设席宴余等。徽俗视题主之典礼，较江、浙更为隆重。
二日，晴。上午，方家行题主礼，观澜为大宾，余与醉愚为左右襄题。礼毕，方君即率家属，奉木主送入祠中。晚，项君积馀，邀至其家便餐。此次在黄山，仅半日遇雨，晴霁时多，而归途取道新安江（通称徽河），则因近日水小无舟，同人颇以为虑。及晚间昏黑如墨，中夜大雨，可谓巧遇！
三日，阴雨。汪君松涛，本邀往城中游览，因雨未果行。午后，汪君携所藏史可法家书墨迹来，请余等玩赏。晚，黄君栗庄，送筵席至，宴叙甚欢。
四日，晴。六时起，预备进城。九时，乘肩舆行。松涛、栗庄、志三，陪同前往。省轩、积馀，皆来送别。颂三则因携眷赴南浔，明日径赴鱼亭，准备船只，故不进城。十时至北庄，稍休。十一时，抵城外广安寺。到此渐近平原，地势较低，高二百四十米突。在寺午膳毕，二时，与汪君等等同进城，访程君梦馀，座中兼遇汪君季和，畅谈颇久。二时，别归，顺道购零物。四时半，回寺。晚，程君在其寓招饮，八时后，回寺度宿。
五日，晴，七时起。汪、黄、金三君来，复同进城游览，至学宫，汼池旁有魁星、文昌二楼，颇擅风景。途遇程君，则云：“至寺中答访未遇，寻踪到此。”十时半，程君邀宴于市楼，别后回寺。十二时，余等五人，即乘肩舆起身。汪、黄、金三君，在寺前珍重揖别。向县东南而行，未几，抵石山，系一小山，石皆露骨，故名。自此山麓行，皆凿山根作磴道，右临大涧，两旁悬崖陡立，石层皆横断，树木亦层层而上。余等五乘肩舆，联属而行，前后相望，俨如蜀中栈道。一时，过浔阳台，相传李白尝钓于此。壁间镌“浔阳台”三大字。既而抵栈阁岭，即石门，山势壁立，下临深溪，凿石为门，中开一径，故称石门，亦名小剑门。其险处，昔时支木以行，有似蜀之栈道、剑阁，故称栈阁，今则皆筑石道矣。又南行，上桃源洞，实则就山崖凸出处，凿石为门，称之曰洞耳。洞下即往来大道，其旁有紫竹庵，在此啜茗休息。午后三时半，抵鱼亭。此处为水陆通衢，市面热闹，有普济桥，跨新安江上，长百四十步，下有七洞。方君颂三及其眷属，已先至。雇定小篷船一艘，盖江之上游，滩多水浅，只有小船可行也。六时，下船，船虽小而极洁，饭食甚佳。同人皆席地横卧，夜半开行，月色入舱，别饶趣味！
六日，晴。晨六时，舟抵岩脚，停齐云山下（即白岳）。余等五人，步行登白岳，一日游毕。颂三留船中未去。白岳虽小，具有特色，与黄山面目，完全不同，另作记详之。午后，五时半，开行，经西馆至蓝渡过夜，计行二十里。江中既多滩，水急易泻，故土人因滩作闸门，以巨木横堵之，俾可容水。闸面之水，恒高出闸下丈馀。舟抵闸则启门，自门趁水下驶，颠簸特甚。自鱼亭至屯溪，所过之闸不下数十。
七日，阴雨。前在宏村，虽得雨，尚嫌未足。然游山则必须畅晴，果也昨日在山则晴，今日在船则雨，可谓如愿以偿矣！六时开船，九时至休宁县之梦街（万安街）。停舟购食物，即行，过古城岩，岩在县东七里，亦名万岁山。麓有巨石，夹立如门，有亭，有榭，颇饶园林风景。斯时风雨甚大，小船两头洞然，无有掩蔽，各人衣服多湿。然新安江自屯溪以下，尚嫌水小，有此大雨，方可畅行无碍。午后二时，到屯溪。今日自蓝渡至屯溪，计行四十里。船抵埠，相偕登岸，改雇大船，舱中上下有十二铺位，议价既定，颂三料理各人行李，由小舟搬至大舟，余等即至华新池洗浴。浴毕，回船，整理卧榻，遂同赴市楼晚餐。屯溪为交通孔道，故商务繁盛。其地高度，仅二百四十米突，本日气温，高至八十八度。八时半，回船。
八日，阴雨。晨，同人登岸购物，余在船休息。十二时半，开船。水大风顺，行驶迅疾。一时至鱼坑，入歙县境。以下江面宽阔，而多险滩。所谓滩者，江底皆有暗礁阻碍，致水激如沸，与小舟所经之闸口不同。船行纯恃船首掌头篙者，熟谙水线，方不致误事。五时，岑山。山在江中，四面皆水。上有观音寺，故俗名小南海。六时半，朱家村。阵雨大至，雷声殷然，乃停舟过夜，今日计行六十五里。此地高二百米突，气温八十三度。
九日，晴。晨四时开船，行十五里，至梅滩。因天未大明，而滩险水溜，停桨以待。五时半，安然而过。八时，深渡。停舟一小时，购食物后即开。十时，十里长滩。十二时，山茶坪。以下横石滩、美滩，接续而至，波涛汹涌，礁石矗立，舟循曲线，在石罅穿过，浪击船底，拍拍作声，舟子咸有戒心。望见来舟，逆水而上，以二十人并摔一纤，方过一滩，我船顺流而下，为幸多矣。十二时半抵街口，入浙江界。午后一时，过梅花洪，此滩之险，更甚于前！向例客人咸须登岸，减轻船之重量，舟人则用纤倒曳，俾舟下较迟，以免危险。今因水大，其右有一道可行，亦得安过，复经滚滩。二时，抵威坪，停舟购物。余亦偕同人登岸，市面甚小，略览即回。二时半，开船，此时气温八十三度，地高二百八十米突。三时至云头滩。五时，向山潭，俗称狮子口。有圆岩突出流中，如狮子之首，故名。六时半，淳安县过夜，今日计行一百八十里。晚间，登岸散步。县小无城郭，市街亦不繁盛。有微雨，即回船。
十日，晴。晨五时开船。六时，巷口。九时，藻河埠。十时半，茶园。今日所经险滩，不若昨日之多。然亦有一二大滩，因水涨石没，故舟行不觉。所谓新安三十六滩，吾等所感觉为险者，不及十处，皆因水涨之故。午后一时，洋溪。六时半，建德（严州）。停船过夜，进城散步，市面之盛，亚于屯溪。
十一日，晴。五时半开船。自此即行于桐江，盖信安江（亦名衢港）之水，自兰溪至此，与新安江合流，故名桐江。自桐庐以下至富春，又称富春江。下流即入钱塘江矣。出严东关，经乌石滩。十时，过胥口，进七里泷。泷中两岸皆高山，水道狭而曲折，若有风时，泷风更大，舟即不能进口，今日无风，而泷中之风仍不小。我舟逆风而上，倍觉迟缓。谚云：“无风七里，有风七十里。”盖言其难行也。泊舟严滩，同登严子陵钓台。另详（《严子陵钓台记》）。十二时，回船。泷内风大，出口尤难，眼见数船守风不行，我舟独鼓棹前进，波澜壮阔，舟为震动，舟子尽力，并加三繂，历一时半，方出泷。风息，舟行乃速。四时半，抵桐庐。此地高一百三十米突，气温八十四度，今日行九十三里。余等登岸，品茗于江楼。望见隔岸桐君山，山在县东二里，一峰秀出，下瞰江流，上有塔。相传昔有异人，结庐桐树下，或问其姓，则指桐以示。因号其人为桐君，山因以名焉。在市楼吃面毕，至街中散步，六时半，回船。
十二日，晴。八时，我舟由振兴轮船拖带而行，共拖六艘，乘风破浪，行驶迅疾。九时，达窄溪，入富春江。十时至新登。十一时至富阳，入钱塘江。午后，一时至义桥，文家堰。二时半，到杭州闸口。轮船于此解缆，我舟仍鼓桨以行。自桐庐至此，行一百八十里，余与醉愚、子美、颂三三君，舍舟登岸，步行五里，至海月桥，王云五过塘行。四时，船抵行前码头，袁、邢二君亦至，由行中代起行李上陆。颂三因率眷赴南浔，即在此分别。余等五人，分乘人力车，赴湖边清泰第二旅馆。部署行李既毕，观澜留待其友，不出门。余即偕沈、周、邢三君，至明湖洗浴。浴毕，饭于功德林。九时归。
十三日，阴雨。上午九时，同人往二我轩摄影，以留纪念。事毕，观澜一人出外访友，余则至湖滨公园。既而沈、周、邢三君亦至。十二时，同饭于三义楼。及回旅馆，观澜已归。于是五人同乘汽车往灵隐游玩，四时，乘人力车赴岳坟。途遇大雨，遂至李公祠昆虫局，访邹君树文，参观局中各种设备，登楼饱览湖山雨景。五时，雨尚未止，遂雇车归。途中风狂雨急。六时，回旅馆。陈石珍、赵铁玫夫妇二人来访，邀往功德林晚餐。九时归，夜间雨大，风势尤狂。
十四日，阴雨。各人预备回里。观澜因须赴海宁，多留一日。醉愚、复三回南浔。余与子美回沪。六时半，四人同赴城站趁火车。七时四十分开行。车至嘉善，沈君思齐在此趁车。久别忽逢，畅谈至快！沈君应松江佛学会之请，前往演讲，故至松即别。十二时，到沪。家人多在站迎接，乘汽车回家。
黄山之游归后，即经旬大雨。上海亦平地水深五六尺，浙东西即告水灾。此淫霖若早降一二日，吾等在桐江遇之，则船不得行矣，诚幸事也。抑黄山路险，人人闻而生畏！今日情形，实已与昔日不同，不可不表而出之。盖近年来修筑道路，呈功颇速。山南慈光寺，至文殊院，全路已成。山后之鳌鱼洞一段，天海庵至狮子林一段，山北狮子林至松谷寺，亦均新修。大概视捐款之多寡，次第兴工。所未修者，惟莲花沟及鳌鱼洞至天海两段，及山东南狮子林至云谷寺一路而已。只须莲花沟及鳌鱼洞至天海庵两段修好，则自文殊院至狮子林，已无危险。路工不过六七里耳。莲花沟虽险而路较短，惟狮子林至云谷寺，路既长而难行，沿途又无风景，余意后之来游者，可以避之。自北面入山者，第一日游散花坞、石笋矼，而宿狮子林。顺道览始信峰之胜。第二日游天海、鳌鱼洞、莲花峰，而宿文殊院。第三日由文殊院至慈光寺、紫云庵。第四日可乘肩舆自汤口至苦竹溪，步行观九龙瀑而至云谷寺。自南面入山者，则游毕狮子林后，宜仍回慈光，亦取道汤口观九龙瀑，不过多费一日耳。如此则可避免狮子林至云谷寺难行之路。以其徒劳而无好景也。此余新得之经验，后之游者，可知所择焉。
白岳纪游
白岳亦名齐云山，在安徽休宁县西三十里。据《休宁县志》：“登山者，先至白岳，上升天门，至真武观。观后一山突起，如屏倚天，方称齐云岩。”是白岳岭与齐云岩，原一山中岭与岩之名。及明世宗嘉靖年间，祈嗣有应，遂赐名齐云山。敕建真武观为元天太素宫，御制齐云山元天太素宫碑，于是通称皆曰齐云山，而白岳之名稍隐矣。
余于民国十七年九月，与袁观澜、沈醉愚、周子美、邢复三既游黄山毕，于是月五日，自黟之鱼亭乘舟，一夕而抵休宁之岩脚。晨七时半，相偕步行登白岳。过岩脚村，不及半里，即至岭下。有横额曰“白岳飞云”，有亭名步云亭。亭后高竖一碑曰“齐云仙境”。拾级而上，即白岳岭。石磴整齐，岭顶有关帝庙，庙前绿竹成林，间以老树。九时，登桃源岭，岭有望仙亭，亭高四百一十米突，气温八十度。自亭左可通桃源洞，亦名洞天福地。其上为展诰峰，其下有桃花涧，亭右则登一天门。余等先由亭右曲折绕行，见一高楼，巍然特立，题曰一天门。登楼右转，乃从门入，巨岩骈立，环东南西三面，岩头俯出，如屏如幛。其东岩之脚，似象伸鼻，鼻下天然成门，高三丈，横半之，名曰天门，称其实也。循岩脚东南行，多山洞，洞皆供仙佛。首经道德岩，内供老子像。二曰圆通岩，内供观音像，亦称观音岩。前有二石碑，叩之发声，左似钟，右似鼓。三曰罗汉洞，内供罗汉像。洞深而黑，相传有二十馀里，可通县之蓝溪渡，然愈入愈狭，空气不足，有碍呼吸，无有能穷奇究竟者。四曰龙王岩，亦名两君洞。洞顶石罅，有水下滴入檐漏，与北平西山之滴水岩相似，名珍珠帘，下汇为碧莲池。又西过文昌岩、黑虎岑，折而南，登天梯，曰二天门，乃人工所造者，远不如一天门之胜。经车谼岭，抵三天门，颜曰“江南第一名山”。三天门仅有其名，而实无门。今考一天门，旧时本仅称天门，或称东天门，与西天门相对。殆后世以人工筑成二天门，遂勉强凑足一二三之数也。自此以上，为山顶平原，有市街，以儿童玩具店及饮食店为多。太微道院及十二房头，大率在是。十时，抵元天太素宫。宫初建于宋宝庆年间，名佑圣真武祠，屡经兴废。至明永乐年间，改称齐云观。嘉靖年，始改今名，为此山主庙。殿宇巍焕，丹漆方新。宫后倚玉屏峰，即齐云岩。左有鼓峰，右有钟峰。宫前数百步，一峰突起，不与群山连属，上有铁亭，亭中置铁香炉，亭外置铁烛架，须攀铁而登，曰香炉峰。余等至小店吃面，十一时半，自太素宫西行，一小峰离立涧下，曰舍身崖。逾浮云巅，则见层峦重叠，长可数十丈，其巅则屏，曰紫云屏。屏右有鹊桥峰，峰下有洗药池。再前行，则巨壁横列，崖顶突出而俯，上镌“紫霄崖”三大字，其下穹然。依形势建楼阁，曰玉虚阙，俗称老殿，盖呼太素宫为新殿也。崖前有石驯伏，引颈似欲长鸣者，曰橐驼峰，犹太素宫前之有香炉峰也。自崖西行，折下复上，数峰离立，堆翠如螺髻者，曰三姑峰。对面有五峰高下比肩而立者，曰五老峰。五老之北，有五峰并峙，其中稍高而顶平者，曰五凤楼。遥望紫云关，在五老峰与独耸峰之间，两山夹立，仅通一径，故亦称西天门。自西天门出，可探石桥岩、棋盘、龙井之胜。但须住山一二日方可。余等以本日即须返岩脚，不及往。乃西北循山坳小路，登独耸峰，路险且窄，愈上愈陡。至山半，则石磴如螺旋曲线。磴旁虽围以木栏，半皆朽坏，不可攀扶。十二时一刻，至顶。有耸翠庵，庵中无人，此地亦名方腊寨。宋徽宗时，睦州青溪人方腊作乱，驻兵于此。登顶眺望，众山皆低，是为白岳之最高峰，然高度不过四百八十米突，仅华度一千四百八十馀尺耳。斯时气温八十八度。自顶下，仍原路回，至紫霄崖啜茗休息。一时一刻，即返。二时，顺道游桃源洞，洞有玉枢宫，亦祀真武。余等从福地祠入，再上为通灵殿，殿后有真身洞，张邋遢仙人之真身也。有“真身肉藏”四大字碑。邋遢仙者，姓张，名君实，号三丰，辽东懿州人。明嘉靖间，寄迹休宁之西廓镇桥庵，露宿门外，日游城市，夏时衣破衲，曝日中，冬日跣足践霜雪。黄上舍国瑞，筑室齐云半山中，使居之，日惟一食，或数日不食，扃关寂坐。一日，忽书偈示其徒，跏趺而逝。其肉身藏此洞内，洞左右各有石床，半为人工所成，曰仙人床。余等至玉枢宫，啜茗，小坐，即出宫，至望仙亭下山。四时半，回船。自岩脚至老殿十里，老殿至方腊寨五里，今日往返行三十里。多日未浴，汗垢满身，乃解衣入江，履乱石，至中流冷浴，甚为爽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