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岳虽小，然足与黄山竞美。以大体言，黄山为花岗岩，白岳则为红砂岩，兼砾岩。黄山峰峦，皆尖锐露骨，白岳之峰峦，皆为圆锥形，远望之个个若圆丘，面目完全不同，自成一格。即其他名山，亦鲜见此峰峦也。又白岳之巨岩，恒联列如屏，此惟雁宕之屏霞嶂及石屏风，可以拟之，黄山无此景也。至石桥岩之胜，徐霞客已云：“比天台石梁，更觉灵幻。”亦黄山所无。惜余等以限于时间，未能一探耳！
白岳全山皆道观，祀真武，每岁真武帝诞日，进香人甚众，平时亦不绝，故乞丐麇集。天门之内，碧莲池畔，极秀美之地，均为若辈餐宿之所。又香客不知功德，遍地排泄粪秽，羽士但知收入香火钱，而不知扫除。山中到处皆秽气，令人掩鼻，斯诚白圭之玷也！
严子陵钓台记
钓台在浙江桐庐县西四十里，富春山下。有东西二台，为东汉时严光垂钓处。光字子陵，为光武帝之故人。光武即位，变姓名，隐身不见。光武访得之，授为谏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后人因名其钓处为严陵滩。两台皆面临桐江之七里泷，江流至此，两岸为高山所夹束，风涛湍急，舟行艰于牵挽。东西两口，距离有七里，故名。
富春山色本秀丽，钓台更以人而显。凡往游者，均由杭州乘小轮至桐庐，再雇帆船，进七里泷。若遇风，则须停舟守候，无风方得进口。余于民国十七年之秋，与袁观澜、沈醉愚、周子美、邢复三四君，既游黄山、白岳，由新安江顺流而下。九月十一日，由七里泷之西口入，而抵钓台。其取道与自杭州往者适相反。
既抵台下，相将登岸。岸旁石亭中，竖两大碑，文曰：“汉严子陵先生钓台”，“宋谢皋羽先生西台”。进谒严先生祠，内供塑像，大耳短须，笑容宛然。其旁有客星楼，又有室三楹，为守祠后裔所居。东西二台相对，兀立如门。其石皆斧劈形，下削上平。余等从楼后先登东台，拾级转折而上。顶有石亭，中有额曰：“留鼎一丝。”自台俯视，江流屈曲如带。四山环拱，苍翠欲滴，画眉之声，不绝于耳。台前有一石笋，高约三四丈，卓然特立，四无依傍，仿佛严先生之风骨也。台高二百米突，约华度六百三十馀尺，此时气温八十四度。对岸有鸬鹚坡，居民数十家。
自东台而下，有一平坡，方广丈馀，名钓鱼石。二台中间分道处，有石亭，无题字。过此即登西台，路皆蒙茸荆棘，有数段系乱石无数，较为难行。台顶亦有石亭，中竖碑曰：“清风千古。”西台高一百九十米突，较东台略低。自西台望东台，岩石陡削壁立，背山面江，江中风帆点点，如在画图中。
谢皋羽，名翱，福建之长溪人，倜傥有大节，试进士不第，落魄漳、泉二州。会丞相文天祥，开府延平，署为咨事参军。及宋亡，天祥被执以死，翱悲不能胜，只影行浙水东，至钓台，设天祥主，恸哭者三，作楚歌以招魂。翱殁后，其友人方凤，葬之子陵台南。翱自著有《登西台恸哭记》，故后人称谢皋羽西台，得与严先生并传焉。
桐江为皖、浙往来所必经。徽州人多经商逐利，其初出经商者，过钓台，辄蜷伏舟中，不敢窥视，意以严先生不求名利，若见之，即经商必失败。嗟乎，俗流之见解如此，而严先生之风，乃益高不可及矣！
阳羡山水纪胜
宜兴古称阳羡，距吾邑武进百里而遥。山水之胜，甲于东南。忆逊清光绪末叶，轮轨未通，余曾为访友故，买棹至宜，流连于城畔之西溪，因事所羁，一日即返，未能躐屐入山。由是青山绿水之影，留诸寤寐间者，忽忽不知几十星霜矣！近岁息影沪滨，老友储南强，既经营善权、张公两洞，屡次约游，亦未能践。己巳之春，中隐寺可禅退居来沪晤谈，余时忽动游山之兴，遂与之约。以孟夏某日，登沪宁车至无锡，再乘小轮赴宜兴，朝发夕至。宿于东门外之中隐寺。次晨，乘肩舆，由可禅伴同入山，抵铜官山麓之芙蓉寺。居山月馀，择晴和之日出游，而以芙蓉寺为出发点。游踪所及者，为铜官、芙蓉、龙池、磬山，善权、张公两洞，清水、玉女二潭，于阳羡全部之山水，不过十得二三，依次录之，名曰纪胜云尔。
芙蓉山
山在宜兴县南三十里，即铜官山之南麓。众峰攒簇，望之若芙蓉，故名。山下有芙蓉禅寺，为唐大毓禅师道场。大毓，金陵人，于元和中卓锡芙蓉。襄阳庞居士，曾三次访之。后人为筑来来亭及三到亭。今寺前东西两涧水奔流之处，尚有亭之遗址焉。寺南里许，有两洞。曰天井洞，深浚如井，今堙。曰三郎洞，洞口有半身石像，殆所谓三郎者也。寺负山面水，绿林修竹，夹涧森立。有三石梁，跨东西二涧之上，宛如鼎足。游人不至桥边，初不知林木邃密之中，有深藏之古寺，其幽秀可想矣。寺于洪、杨之役被毁，近始修复。至可禅住持时，始大兴土木，重整旧规。今之住持溥鉴，可禅之法子也。监院名莲开，与余相见，皆如夙契。芙蓉山顶，大石累累，如蹲如踞，而大势圆耸，俗呼雄鹅头。颈后有石耸起，名驼峰。鹅头、驼峰之间，相距丈馀，夹立如门，中通一径，凡自芙蓉登铜官山者，必绕此而上。余与莲开登芙蓉山即取径于此。迩时山麓气温为摄氏表二十五度，顶上气温为三十一度，高五百米突，约合营造尺一千五百六十馀尺。
铜官山
山在宜兴县西南二十里，原名君山，以其为一邑之主峰也。自秦以来，于此设官采铜，故名铜官。阳羡山脉，自浙之天目而来。重峦叠岭，其山之有名可指者，不下百数十。而无名者，尚不知凡几。若欲穷其胜，恐累月不能尽，而以铜官山为最高。余偕莲开，自芙蓉寺后，寻小径而上，行约十里，越芙蓉山而登铜官之顶，顶平坦而东西狭长。极目远眺，心胸为之开豁。北则宜兴全城，宛在足底。东西二氿夹之，历历可睹。南则万峰层叠，如障如屏。善权、张公二洞，龙池、石磬诸峰，皆可指数。西则句、溧诸山，蜿蜒不断。东则丁、蜀二山，近在咫尺，太湖亦隐约可见。山顶有茅篷三：曰中茅篷，额曰云雾寺。曰东茅篷。曰西茅篷。云雾寺屋宇尚朴古。东西二茅篷，则仅破屋数楹而已。然山之最高顶，乃在西茅篷。其前气象开展，了无障碍，即密云禅师悟道处也。有半月池，池中产蜥蜴，俗称曰龙。储南强昔年因邑中大旱，独自登山，露祷于最高峰，历三昼夜，竟得甘霖。今其坛址，山僧尚能一一指点也。测其高度，约五百五十米突，合营造尺一千八百馀尺。气温摄氏表二十八度。
自山顶北下，复上攀绝壁。约行五里，至善行洞。为唐稠锡禅师之子，善行尊者，焚修之地。洞深约三四丈，其中就石为床，为昔时坐禅之地。其前为善行庵，今名选佛禅院，清同治十二年重修时所改称者。今之寺僧，乃讹称善行洞为然昂洞，可谓数典忘祖矣。院后另有小洞二。其左一洞为水洞，泉流终岁不竭。县志所称右洞左池，岩石如盖者也。
自院前循山径而下，有鹅子洞。洞门有二，其右另有水洞，洞顶石盖锐出，如虾蟆张口，俗呼虾蟆洞。再下数十武，有朝阳洞。一僧居之，洞深三丈馀，其底有水，汲而饮之，甚甘洌。
于是循原路而回，啜茗进点于云雾寺。僧人性空，独居于此，日夕持诵《法华经》，与之语，有道气。自芙蓉寺登铜官，往返穷一日之力。铜官之得为宜兴主峰，以其高，亦以地势之适中。而其胜处，则当推山前之宝圭台及山后之善行洞也。自东麓登山则必经宝圭台，余登自南麓，故未及见。
龙池山 磬山
龙池在宜兴县西南七十里。余自芙蓉寺乘肩舆而往，可禅、恒海伴余同游。恒海即龙池山澄光寺之退居也。龙池有大森林，长约四五里。松树为多，故进山之路，称曰松巷。竹林亦极茂密。宜兴各山之森林，当推此处为最矣！登山有亭，中悬两额：前曰从云亭，后曰禹门。由此再上里许，至澄光寺。寺名乃清康熙年间敕建时所改，旧名禹门禅院。寺依山建筑，渐上渐高，房屋百馀间，规模宏大。向有上中下三庵，今之澄光寺，乃下庵也。恒海领导参观一周。大殿之后，有藏经阁，贮明代南、北《藏经》各一部。旁有禅堂及祖师堂。堂中有幻有祖师及密云悟祖造像。方丈室外，有晓云石，此石在天阴时，有蒸气上腾，故名。恒海于石下引泉作池，其上覆以竹栅，绕以藤萝，一经点缀，便觉可观。在寺午膳，设馔甚盛。膳后余欲登绝顶，恒海云：“自龙池赴磬山，必逾巫峰岭。岭道陡峻难行，人咸畏之。今既欲登龙池之顶，复须自顶下，再登巫峰，一降一升，费力更多。不若经由龙池山顶，东北绕行，越过岭头十馀而达巫峰之顶，可省一度之升降。但此路向鲜人行，荆榛蔽塞，能不惮艰险否？”余曰：“游山带有冒险性，方有趣味。”决从其议。由寺右登山，经禹门祖塔。禹门者，即一源禅师，为龙池开山老祖。元至治间，于绝巘巨石间，架屋盖茅以居。有屋三楹，中塑大士像。今其遗址，犹称大士庵也。自塔右再上，于路侧丛树间，攒行数十武，得一洞。洞门虽小，而其内甚宽，深可五六丈。洞前皆竹林，风景幽绝！在此静修最宜。俗呼虾蟆洞。恒海以其不典，改名空穴洞，列为龙池十景之一。再上里馀，为中庵。庵亦久废。今有大苍头陀，构茅屋居之。大苍本军人，出家后专修苦行，禁语已三年。余等入内啜茗，招待甚恳切，皆以手势代语。庵之东西，各有龙池，中多蜥蜴。更上至绝顶，则有上龙池，围可二丈。岁旱则祷雨于此。铜官山顶亦有龙池，而此山乃独以龙池著称，殆以池较多，蜥蜴之产亦较多耶！
绕山顶右行，逾分宾岭而下，仰望岩石岞崿，凌空横出，层叠如云，曰白云岩。岩脚窄处，仅可容足。昔时于此架空筑阁，曰凭虚阁，今则圮矣。更绕白云岩而前，有拜经台，为幻有禅师所筑。盖因其师乐庵老人，晚年居磬山。此台地势既高，遥望磬山，了了可见。老人有所须，不必呼召，但于山上举物作记号，禅师一见，即趋赴之。故恒于此拜经也。幻有禅师，名正传，明代人。有四大弟子，曰：密云悟、天隐修、雪峤信、抱朴莲。密云、天隐，道行于扬子江流域。抱朴道行于黄河流域。雪峤道行于珠江流域，并及南洋。而为清顺治帝所尊敬之玉林国师、木陈禅师，一出天隐之门，一出密云之门。由是知明末至今三百馀年，佛教临济宗支派繁衍，皆自幻有一派传流。而宜兴诸山，殆为佛教之中心，龙池尤为诸山之中心，可想见其盛矣。由拜经台绕岩腹而西，得一洞，高约五尺，阔二尺。中有老祖一源禅师碑。号伏虎岩，今俗名老虎洞。志称一源禅师居龙池山，有白虎驯伏者是也。由洞再右转，岩石断处，缚竹架石通之。俯视下方，竹树茂密，绵长十数里。万峰折叠，如浪纹。更由拜经台侧，猱升绝顶。有龙井，围不过三尺，其深则不可知。绝顶有井，且岁旱不竭，亦足奇也。顶高五百三十米突，约合营造尺一千七百尺。气温则山麓山巅，同为摄氏表二十八度。
由龙池顶，向东北绕行，路皆荆棘，高过人头。或俯首攒进，或双手劈分而过，皮肤被刺而见血，以好奇心胜，不暇顾也。恒海持镰当先，披荆斩棘以为导。有时亦误入歧途，则审察方向，折转再行，自上而下，复自下而上。历二小时，逾岭头十五，方达巫峰岭脊。舆人及空舆皆在焉。舆人窃窃私语，谓余瘦弱，行此险路，将不胜其苦！实则路愈险，所见之奇景愈多。余乃兴趣勃勃，而可禅体特肥重，今日为我所累，乃暗自叫苦矣！余赠恒海一联云：“伊何人哉，侠骨慈肠真释种；赖有子耳，披荆斩棘到巫峰。”盖此道即走遍阳羡各山之人，亦从未到过。非恒海之勇，不能办也。稍休，即下岭。乘舆行，至普目禅院。院在磬山之下，为寂照寺之下院。住持耐冬，今晨已自寂照来候于此，迎入休息。房室布置，极为清洁。出绿豆粥及素蔬馒头饷客，甚精致。而尤以竹鞭笋为最美！未几，磬山崇恩寺住持朗文，亦下山来迓。遂共登磬山，有泓化泉及限门之胜。夹道竹林之茂，亚于龙池。行里许，过慈惠桥至寺。退居汉禅亦迎于门，由殿侧进后堂，啜茗休息。
磬山亦名石磬，在县南五十馀里。其形如磬，故名。明天启间，天隐修于此建道场，今额曰“敕建崇恩寺”。寺在山麓，其前门则俯瞰象鼻峰。地形由阔而狭，向左弯曲下垂，极似象鼻。寺之南有洗钵池，为天隐祖师洗钵处。对面之岭，高与磬山等。松林极茂，曰万松岭。岭下为武陵溪。寺中新建大殿，甫竣工。殿右有天隐祖师造像。殿后房屋，均在拆卸改造。汉禅导余游览毕，仍回后堂茗谈。在寺洗浴更衣，晚餐其馔至精。菜有竹鞭笋、鸡冠蕈。皆产自本山，外间所不可得者。席散，张灯下山，宿于普目禅院。
龙池高出群峰，与铜官相伯仲，而以白云岩为最胜。磬山则幽深曲折，与龙池面目，又是不同。惜余到山已迟，未能登其巅也。
善权洞
洞在县西南五十里国山东南。其山名龙岩，由芙蓉寺西行十馀里即至。洞为尧时善卷所居，因以为名。今俗作权，避萧齐宝卷讳也。洞凡三：旧称干洞、大水洞、小水洞。自吾友储南强经营数年，就天然奇景，加以人工，改称为：中洞、上洞、下洞，与后水洞为四矣。昔时所不能深入之处，今皆可随意登涉。洞前新筑一讲经堂，红瓦碧窗，突现于众山之间，数里外即望见之。僧人遥指云：“此即善卷也。”堂后数十武，有屋两楹，为茶室，亦新盖者。游人至此，先啜茗休息。然后命童子携火把，各人秉一炬，由室后历阶而下。先至中洞，洞门高广，天光透入，不须燃炬。有巨石当门挺峙，昔称石柱，今改名小须弥山。山顶以水泥塑一接引佛。山之左旁，镌“伏虎须弥当洞口，青狮白象拥莲台”二语。山后塑地藏像。在此仰视洞顶，渠渠若夏屋。步之深可二十丈，广可四丈，足容千人，故亦称石室。今复以水泥铺之，益觉宽平。洞顶镌“大会堂”三字，字后复塑佛三尊。洞之左右石壁，皆钟乳结成，形状奇诡。左壁镌“龙岩福地”四大字。下为弥勒崖，有弥勒佛，袒腹趺坐。更有四天王像，其中一尊已毁。崖底有池，形如秋叶。再进为观音莲台，石条错落垂垂如瓣，中间一瓣悬空直下，约长四五尺，就其上镌“观音海岛”四字。于其两旁，就石之姿势，塑观音六尊，中央一尊已毁。再进有巨石，酷似立象，其鼻垂至洞底，镌“象王”二字。上塑普贤菩萨像。再进则石隙有水，滴沥而下，凿石为六小池以盛之。池畔筑平台，护以曲栏。右壁镌“万古灵迹”四大字。其下有二曲阿相并，前镌“鹤寮”二字，后镌“鹿房”二字。有韦陀塑像。再进为罗汉床，像已毁。再进有大石，如狮张口，镌“狮王”二字，旁塑文殊菩萨像。狮王恰与象王对峙，真造物之化工也。狮王之下，有石如鹿，镌“仙鹿”二字。再进为十八罗汉。其下有池，如半月形。此左右两壁之奇景，皆在石室中。上下通明，游览至便。进大会堂后，即深黑，是为上洞。
于是各人燃炬，童子秉把为导。循石级而上，约数十武，有石柱，大可数围，直接洞顶，名通天柱。更有挂石，长约六尺。横约十尺。下展如巨翼。此外就石形任意取名者，曰石蝙蝠、石龙、石凤，不可胜计。亦有数处，石乳正滴滴而下，渐结成形者，则称滴乳石。洞内为蝙蝠所栖，其大者展翅盈尺。游人至，则鸣声吱吱，掠衣而过。昔之秉炬入洞者，不过数十步，即止不复进。今则以人工开凿，就洞腹为转楼，铺以水泥，缭以石栏。其近洞口处，则架桥通之。乃由石级登楼，凭栏俯视，洞口天光射入，可窥见洞之全形。过桥向左，洞壁下亦有滴水池。就石凿十三孔，其大者径可二尺馀。池前有广场，长可二十丈，广可六丈，较大会堂更宽。冬日来此，洞中有香雾蒸腾，可解衣磅礴卧其中，所谓云天雾海者此也。
自上洞而下，仍由中洞出，向西南循石级而下，约八十步，至下洞（即大水洞）。洞适当中洞之下，有如层楼。其口虽不若石室之高广，亦通天光。其前山水奔流如瀑，冲激乳石间，声若轰雷，汇而为湫，曰壑雷音。建一石梁横跨之。在此观瀑最宜。洞门有悬石若拳，长可五丈，拳端有水下滴如檐漏，曰佛拳。中洞之小须弥山，则平地拔起。此则凌空下垂，两两对照。而上洞之通天柱，则又上下接连。三者各各不同，叹为奇绝！洞之右壁下，亦天然滴乳为池。池孔层叠而上，不下数十，至此则燃炬而进。有水泥所建小桥凡三，有三级石塔及石经幢。复就洞腹，以水泥作阶级。循级而上，可向外望。自级下探，足底水声汹涌如怒涛，至洞底则全为水。此水通过岩腹而出，其出口即后水洞也。县志称下洞中，石田皆成疆畔，高高下下，水满其中。今则以水泥铺地，架桥通至洞底，游览至便。惜去年之秋，山中发蛟，大水没洞，将洞前石梁及洞内小桥，一律冲毁。石塔石幢，亦倒卧路隅。此次游洞，但见乳石堆垛，无路可寻。水流石滑，履之摇摇欲动，极难着足。反不若登铜官、龙池之壮快。闻此项工程，如欲修复，须五千金云。由下洞出，再至茶室，休憩片时，即向西南行。逾一山冈，冈上建有八角亭，可游息眺望。冈下即后水洞也。洞顶飞岩突出，门如偃月，泄出下洞之水，流为长涧，溉田可数千亩。就涧上建石梁，涧左依山势筑半亭。右有四方亭。亭中竖古碑，镌“碧鲜庵”三大字。即相传祝英台读书处，今为善权禅院之侧门。志称祝英台与梁山伯，读书于碧鲜岩，号碧鲜庵。南齐建元中，就其古宅，建善权寺，即今之善权禅院也。
善权禅院 国山碑
善权禅院，在县西南五十里，国山之东。凡游洞者多憩于此。清康熙时玉林国师曾为住持，未数月即去。以其法嗣白松为主席，因故与当地陈氏龃龉，被陈氏族人举火焚寺，白松投火以死。乐庵老人之塔亦被掘，几兴大狱，即此地也。余游洞毕，在此午餐，餐后略休，即往观孙吴时之国山碑。出院向西南行，约三里，抵国山之麓，循小径而上，碑在焉。碑高丈馀，围约一丈三尺，其形椭圆如鼓，文多剥落，字体兼篆隶。今筑亭以护之。吴孙皓时，相传此山有大石自立，皓侈以为瑞，遣司徒董朝，封离墨山为国山，立石颂德，即此碑也。碑实在山之南麓，后人遂呼此地为国山。又因董朝所封，故山亦呼董山，碑呼董碑。孙吴时碑文之流传迄今者，惟此与天发神谶碑耳。故为金石家所珍视焉。
张公洞
洞在张公山下。所称张公，或谓汉之张道陵，或谓道陵四世孙辅光，或谓唐时张果老，传说不一。《道书》云：“天下福地七十有二，此居五十八，庚桑公治之。”又《亢仓子》序亦言之。道陵、果老，则已在庚桑之后，此吾友储南强所著洞略，正名为庚桑洞也。余宿普目禅院之次晨，即游斯洞。自普目至此二十馀里，耐冬、朗文伴同游览。洞前为朝阳道院，其西有洞灵观遗址，规模甚大，今仅存三星石门而已。道院即洞灵观之一部分。清初有道士潘朝阳，于此得道，故改名朝阳。洞之历史，属于道家，今则僧人本修居之。洞右有会仙岩，岩下有亭，亭中植立甘泉精舍碑记。碑高约丈五，为方柱形，四面镌文字。明嘉靖间，湛若水所书。亭后则甘泉池也。在朝阳道院休息后，即由本修携炬前导游洞，洞门外有亭，额曰“洞天锁钥”。洞分前后，今则由后洞燃炬而入。凉气透肌骨，甚于善卷。洞顶深黑处，蝙蝠亦更多。自左盘旋而下，复折而上。壁间有宋人石刻。再循石级以登，旁有石隆起，曰鳖鱼背。举首仰视右洞之顶，亦有石刻诗一首云：“爇火访灵仙，虽非出洞前。他时丁令到，为报大罗天。”旁署刺史卢元辅。再进叩大罗天，有石台。广可十丈。纵半之。台前三面为削壁，一面有磴道数十级，赴前洞则必由此。
甫进前洞，即自狭而广，自小而大，自暗而明。气势开豁，有水有桥。石钟乳结成之景物，垂垂洞顶，至为奇丽！与善卷之石室，各呈其妙。其最神妙者，即大罗天左之洞底洞，及右之洞中洞也。余等先进洞底洞，洞门仅如窦，直探其底，有石柱大可数围，色泽温润如玉。柱底为泉，莫测其深。此洞系人工新开，洞底之水，则储南强祷于洞神而得者也。折而左上，为小西天。有唐人许浑石刻。复自右进洞中洞，逾一小桥，曰碧雨桥。洞口石上，镌“曲径通幽”四字。过小鳖鱼背，见右旁石上镌“洞中洞”三字。自背下，复折而右上。仰见洞顶，有小圆孔，天光透入，曰一点灵光。出洞中洞，历级上升，则锐石高下错峙，曰大缨络门。豁然开朗，已近洞之前门。门为两片大石所成，上合而下开，曰天门。出天门，白左下，有横卧巨石七八，其中有二石相并，而中可通行者，曰夹谷。游毕，仍绕至后洞门外，由亭而出。饭于朝阳院。
就余所经之名山而言，浙之雁荡山，著名之洞，不下十数。且洞内皆通天光，其大者且可于中建造寺宇，然洞中奇景，不过一二，未若善卷、张公之多而萃于一处也。至北平上方山之云水洞，凡有四进，深可六七里，内中钟乳结成之奇景，多至百馀，其伟大诚非善卷、张公可及！然全部黑暗，洞口甚小，须匍匐蛇行而入，游者却步。善卷、张公则前洞皆通天光，游者乐趋，此则非云水洞所及！将来宁杭汽车道筑成，交通便利，吾知二洞占有世界风景之资格，可无疑也。
清水潭 玉女潭
清水龙潭，在县之西南。余自芙蓉赴龙池时，绕道观之，潭之直径约三丈，其水澄澈，自地中涌出。探其上游，乃不见来源，无论旱潦，不增不减，冬日则热气升腾，灌溉之田，可数百亩。故此方人民，即遇荒年，收成总佳。
玉女潭，在玉女山之巅，离张公洞约二里。余自普目赴张公洞时，先往观此潭。唐权德舆所称阳羡佳山水，以此为首者也。潭在绝岩之下，水作碧琉璃色，广约十馀丈，深则不可穷。自唐以来，名人题咏甚多。明嘉靖时溧阳史恭甫，建玉光阁于其上。又建玉阳山房，文徵明为之记。记中历叙之胜景，殆不下数十。当时盛况，概可想见。今则蔓草荒芜，遗迹渺不可睹，仅池左有《玉女潭碑记》。壁间镌有《玉女潭亭趾》短文一篇。徘徊凭吊，不胜今昔之感矣！
鹰窠顶纪游
鹰窠顶在海盐县南三十里，每岁以十月朔日，观日月并出著名。本名云岫山，又名南阳山。其山巅观日处，则称鹰窠顶。世人因观日故，但呼鹰窠顶，而本山之名反隐矣。民国十八年十一月，友人金松岑，发起游此山，沈醉愚、周子美亦皆赞同。乃于十六日，借醉愚登沪杭车赴硖石。松岑自苏州来，会于车中，以是晚九时抵硖石站。子美已自南浔先至，乃同寓于荣发旅馆。
十七日，午后，登永安小轮，赴澉浦。其轮用旧式民船，于船尾装一发动机以充之，构造不合学理，震动极烈，令人头晕耳聋。行三十里至通元镇。又十里，至甪里堰，搬行李入小船。余等则步赴澉浦。沿途秋景尚佳，苍翠树林之中，间有数株红叶，美丽可爱。行六里，抵澉浦城，已五时半矣。城四面环河，各门皆用浮桥渡过。余等自西门入，借寓于盐公堂，堂中经理蔡君枫江，子美之戚也。招待颇殷，有宾至如归之乐。
十八日，晨九时，各乘肩舆出西门，行里馀，过凤凰山麓，有大士庵在焉。六里，抵鹰窠顶后之永安湖。湖周围十二里，四面皆山，惟南一角，山不尽掩，可以望海。海水正与湖平，一片滩沙，晶莹荡漾。元时潴民田为湖，以灌溉附近之田。湖中有长堤，自东至西，分湖为二：曰北湖，曰南湖。南湖之地势较高，其水自长堤桥下，泻入北湖。北湖之东西两端，有大小闸口各一，开闸则泄湖水以灌田，故湖水春夏反浅，秋冬反深。北湖之东近大闸口处，有小洲二，一椭形，一圆形。其西近小闸口处，有湖墩，周围十亩，居民十数家，仿佛西湖之小孤山。湖中夏日有野生白莲，秋多红蓼，产鱼至丰。渔人驾小舟，列鹧鸪，呜榔柝柝，声闻远近，驱鱼聚集一处，则放鸬鹚入水捕之。南湖较北湖为小，近多淤浅。余等在湖堤盘桓久之，群山含笑迎人，与湖水之清涟相映带，风景佳胜，故有小西湖之称。于是绕南湖之边而行，休息于步君问梅之家。步君世居于此，蔡君昨以电话告之，托为招待者也。
十时，步君为向导，同登云岫山。向西南行，过鲍郎浦盐场。其田作方罫形，纵横五百馀亩，潴海水以为盐。其制法，俟海潮溢入田中，经日光晒干后，则连泥刮取之，贮于方井中。井底铺竹篾，竹篾上置稻草，其下复通以竹管，滤卤汁入缸，再取卤而煮之，方成盐。此盐营销于馀姚等县，盐田尽处，即至云岫山麓。
山树石幽秀，而不甚高。余等循山麓曲折而上，约三里馀，至云岫寺。寺前有双银杏树，高可数十丈，千年物也。寺内有殿三楹，殿前有天香亭，殿后有经楼，女尼四人居之。每岁九月晦日，远近男女在此终夜诵佛号，夜半，则登鹰窠顶，观日月并出。故十月之朔，寺中甚热闹，后至者几无容足地也。余等自寺右登顶，约行里馀，至观日处，测之高仅三百公尺。东南望海，水天相接，风帆隐现其中。回顾山后南北二湖，已在足底。右海左湖，俯仰之间，真爽心豁目也。午刻回寺，蔡君已命厨人携酒食先至此，余等饮啖言笑，步君指看山景，历历如绘。且云：“春来遍是桃花，较秋冬绝胜。”谆约后游。金、沈二君，于酒罢，各自题诗于壁。
午后自寺左向西行，逾南木山而至谭仙岭。岭在南木、北木二山之间，为海盐诸山发脉处。其下即永安湖也。岭有城堡，堡长方形，有南北两门，为昔时戍守处。海盐与海宁，以此为交界。志称南唐仙人谭峭，字景升，炼药兹山，得道仙去，故以为名。由岭而下，循北湖之岸而行。此行却环绕南北湖一周，览尽湖山之胜矣。三时，回澉浦，为时尚早。小憩后，蔡君又导出东门观海塘，往返三里馀。游鹰窠顶者，若自嘉兴乘轮赴海盐，则可在海盐乘人力车，循海塘至澉浦。沿海风景，亦绝妙也。
十九日，晨八时，仍乘肩舆出西门，过甪里堰，而至夹村，入海宁县境。十时抵袁花镇。十二时半，乘长途汽车赴海宁。袁花至海宁之汽车公司，属商办者。车既破旧，路又不平。车行前俯后仰，时时跃起，乘客极不安。可与前日所乘之永安小轮，后先竞美。我国商人组织公司，大率资本短少，办事苟简，只图目前近利，置旅客之生命于不顾，真可太息！汽车沿海塘而行，从车窗望钱塘江，午潮正汹涌拍岸。八月观潮亦不过如此。一时半，抵海宁站，汽车须二时后方开，乃至观潮亭前游步，潮虽退落而尚声震远近。江边有镇海塔，凡五层。又有铁牛，蹲伏塘上，亦为镇海之用。牛之前蹄，镌七言四句曰：“维金克木蛟龙藏，维土制水龟蛇降。维犀作镇奠宁塘，安澜永庆报圣皇。”旁署“雍正庚戌年造”。二时登车，海宁至杭州之汽车公司，属于官办，车亦破旧，而道路较平，比袁花来时稍安矣。四时半，抵杭州，宿于湖滨旅馆。鹰窠顶之游，四日而毕。此后即游会稽，另文以记之。
会稽山水纪胜
民国十八年十一月，余偕金松岑、沈醉愚、周子美三君，自杭州渡钱塘江，至萧山县之西兴，复乘萧绍长途汽车至绍兴，寓城中新旅社。叶葵轩、曹吉人二人来招待，曹君且连日伴同游览，皆松岑之友也。会稽之兰亭，以春游为宜，今已秋末冬初，故未往。游踪所及者，为禹陵、曹山、吼山、宋六陵、柯岩。凡四日而游毕。分纪其胜景如下。
禹陵
禹陵在绍兴县东南十三里，夏禹王巡狩至越，因病殂落，葬于会稽。俗称禹王庙。余等自城中雇人力车出会稽门，行十五里至焉。庙貌巍然，规模宏大，惜多倾圮，正殿之顶，已圮其太半，相传悬窆之处无可考。明嘉靖年间，闽人郑善夫考定在庙南数十步许。知府南大吉，遂立石，刻“大禹陵”三字，覆以亭，且构室焉。今此亭经后人修葺，尚完好。亭中有窆石竖立，为椭圆形，长可丈馀。石之两旁，各有一碑，左镌“禹穴”二字，右镌“石纽”二字。“禹穴”二字，相传为李白所书。“石纽”二字，篆法奇古，体似佝偻。观毕，雨已大至。遂至殿门前廊下啜茗，守庙之人皆姒姓，禹之后裔也。雨稍止，仍乘人力车回城。
曹山
曹山，在县东南三十里。出绍兴东郭门，雇乌篷船而往。十里，过东湖之尧门山。山石如斧削，壁立湖畔，顶有老松特立，疏落有致。复行二十里，至舞阳桥，桥之两端各有庙，曰舞阳庙，俗因呼双庙桥。至此乃易小舟，荡桨入港。约里馀，抵曹山下，亦称曹家山。山小而极奇，为明人陶望龄读书处。有室三楹，中有楼，原名石篑山房，今为沈姓所有，颜曰畏庐。山口有水闸，闸不启不得入，乃由舟子通告沈姓，启闸摇舟而入，则见悬岩环于三面，其下积水成潭，曰放生池。池畔岩壁，镌“观鱼乐”三字。总称之为水石宕。绍人开山采石，以材料筑宫室坟墓，其开采别具匠心。凿石所留，或削如壁，或锐如峰，或挺如柱，或裂如门。岁久，风霜剥蚀，苔藓蔽之，藤萝绕之，蔚为奇景。尧门之峭削，水石宕之玲珑，皆人工所成也。池之南有一方石，突起水面，宽广可二丈馀，其东北乱石成梁，长十馀丈，跨于池上。梁下有二洞，舟从洞进，更见山岩下穹上突，岩角有石柱，斜伸入池，舟可绕过其下。沈氏之畏庐，依山临池，占尽胜境。余等舍舟登其堂，主人出外未归。图书满架，妇子嬉然，实世外桃源也。
吼山
吼山即在曹山之东南，与曹山一河相隔。度桥步行，约里馀，即至。一名犬山，亦名犬亭山，又名狗山。《越绝书》谓勾践罢吴，畜犬猎南山白鹿，欲得之献吴王，卒不可得，故名犬山。其高为犬亭，今则总称旱石宕。盖对曹山之水石宕而言也。山下有烟萝洞，洞内峰峦环绕，奇石怪树，森然错列。前有池，池畔旧亦有陶氏书屋，今为王姓所居。曹山如世外桃源，此则竟是洞天福地矣！更进为万寂洞，就洞构小阁，曲折两层，中塑佛菩萨像，有优婆夷二人，居此净修。登阁远眺，青山碧树，罗列眼前，曹山已小如培。在烟萝洞外，固不知洞内尚有如此妙景也。出洞，折而西南行，约半里，至云石山。俗呼棋盘山。有大小石柱，四方峻削，高可数十丈，亦人工采伐所留，亭亭如云，故名云石。二石距离数十武。大石之顶，有二石横盖之，小者则横盖一石。大云石下有庵，曰云泉庵，高踞石根，颇得地势。游毕，仍返曹山。由小舟过大舟回城。吼山与曹山，本是一山，而曹山则为其附属耳。县志分为二山。今人则统称吼山，而曹山之名隐矣。
宋六陵
宋六陵者，南宋高宗、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之陵寝也。在县东南三十里之宝山，今名攒宫山。其地本泰宁寺故址。宋嘉定十七年，命吏部侍郎杨华为按行使，归奏泰宁寺之山，形势天设，吉气丰盈，遂诏迁寺，而以其地定卜焉。赴陵游览者，出绍城之五云门，乘船至尧门山下，更转向南行，至攒宫村登岸，有宋陵公所在此，雇兜子入山。修竹夹路，树木成荫，约行五里，即到陵地。荒烟蔓草，道茀不堪行。所谓六陵者，盖此指南渡后高、孝、光、宁、理、度六帝而言。实则尚有徽宗及三皇后之陵，共为十陵。殆因徽宗被掳于金，崩于五国城，金人送归梓宫，始葬于此，故不入六陵之数也。南陵皆南向，北陵除邢皇后陵外，皆北向。余等先至哲宗昭慈孟皇后陵，盖高宗之生母，随高宗南渡者。《宋史》绍兴元年四月，孟皇后崩，诏权宜择地攒殡，俟军事宁息，归葬园陵，此即攒宫之始。当时原拟军事定后北归，未当以此地为永久之山陵也。孟后陵之南，为高宗之永思陵，其东为孝宗之永阜陵，又东为宁宗之永茂陵，高、孝、宁三陵并列。其南为光宗之永崇陵，以上为南五陵。除孝宗陵尚有享殿外，馀皆无之。折而北，至徽宗之永佑陵，又北为徽宗显仁韦皇后陵，折而南为高宗宪节邢皇后陵，韦、邢二后，均与徽宗同时被掳，邢后亦崩于五国城，韦后则随徽宗梓宫南还，崩于临安者也。又向北，地势较高，为理宗之永穆陵，北五陵惟理宗有享殿，殿有额“过去佛”，旁有联曰：“五季风颓昌正学，卅年泽厚育真儒。”南宋诸帝，惟理宗提倡理学，治绩可观，故联语云然。其南为度宗之永绍陵。以上诸陵，苟无碑碣，则与野田荒冢，了无区别。徘徊凭吊，无限苍凉，反不若民间中产以上之坟山，犹见松柏成林，郁郁气佳之象也。
志称元至元二十一年，江南总摄西僧杨琏真加，与丞相桑哥，表里为奸恶，将发掘宋诸陵金宝。宋遗民山阴唐珏，货家具，得白金若干，乃为酒食，阴召诸恶少，谓之曰：“尔辈皆宋人，吾不忍陵寝之暴露，已造石函，刻纪年一字为号，自思陵以下，欲随号收葬之。”众皆诺。夜往收贮遗骸，潜易以伪骨，取真者瘗之山阴天章寺前，六陵各为一函，每陵树冬青一枝为识。独理宗颅骨巨，恐易之事泄，不敢为伪骨。真加即发陵，筑白塔于钱塘，藉以骨，号曰镇南，而以理宗颅骨为饮器。明洪武二年，始下诏北平，索理宗颅，西僧某以献，瘗南门高座寺之西北。三年，遣使访历代帝王陵寝。浙江以绍兴宋诸陵图进，复命礼部尚书崔亮，奉敕以理宗颅骨归旧穴。据此段历史，明代恢复宋陵，初未知有唐珏潜易真骨之事，其归葬旧穴者，仅理宗之颅骨，而理宗之尸身，则尚混杂于伪骨中，在钱塘白塔下也。今白塔已不可考，而山阴天章寺前之真骨瘗埋处，亦不得而知。然则所谓宋六陵者，已名存而实亡矣。古今来帝王家以金宝埋穴中，无益于死者，而有慢藏诲盗之实，卒召骸骨分散，身首异处之祸，夫岂徒宋六陵而已哉！
柯岩
柯岩在县东南三十五里，山皆石骨，亦人工采伐所成，其下有柯水。相传蔡邕经会稽高迁亭，见屋椽竹东第十六柯，可以为笛，取用之，有异声，此柯山之所以得名也。余等自绍兴趁长途汽车赴柯桥镇，雇飞沙船一艘，东行约四里，抵柯山村。登岸循小径曲折而上，先至柯岩东之普照寺。寺后有山石如圆柱，平地拔起，就石势凿大佛，高可五丈馀，庄严为金身，上建大雄宝殿。殿后凭山石，前建阁楼，高几与岩齐。殿左有屋三楹，颇整洁，其前空园，有石骨削立，下窄上阔，高出寺之正殿，上镌“云骨”二大字。正殿前有金刚殿，门左有钟楼。此寺依石佛建立，甚为奇特，俗呼“石佛寺”。循寺而西，即为柯岩，顶平下削，壁立千仞，上镌“柯岩”二大字。岩西有石窟，大可数楹，旧名烟霞洞，洞后石壁下有深潭，潭水清碧，广可五丈，横半之。依石窟之高下，建一庵，供北斗，故又名七星岩。庵前左壁有衡阳彭玉麟之画梅。其东有摩崖，为“一番风月千里烟云”八大字，径可尺馀，旁亦署“同治八年衡阳彭玉麟”。循石磴东上，有朗吟阁，亦依岩建筑，再自阁后登柯岩最高处，有石龛，曰文昌阁。自阁而下，至庵之西偏，有泉三面回环，约亩馀，曰放生池。池上建屋，曰柯岩耆社。社后有石亭，挺立池畔，曰自在亭。亭旁石壁，镌“小南海”三字。池后岩石深邃处，塑观音大士像，故又称观音岩。凡此岩石之奇特，不亚于浙之雁宕，均为人工筑成，亦足奇也。
绍人之凿山采石，其设计颇具美术思想，曹山、吼山、柯岩，皆其例也。其采伐方法如何，极应研究。适柯岩向西之龙头山，工人数百，正在开凿，砰轰之声，远震数里。急往观之，步入凿空之山洞，俯视洞底，已深至数十丈。四周凿成长方形，工人皆缘长梯而下，凿成之大石板，则以辘轳绞挽而上，此洞底若凿至泉眼，即深潭也。曹君吉人云：“凡开凿一山，预订计划，若应开凿，若应留存。向高山开凿而上者，即在岩壁上规定尺寸，用巨铁钉钉入石隙，悬绳缒下，连以木板，工人持锥凿坐板上，凌空动荡，一荡即乘势一凿，循石理成方形，或长方形，然后用水灌入石隙，石即裂开，或横或直，成为板状，缒而下之。工人之能悬空开凿高山者，其技较优，工资亦钜，每日做工只数小时耳。开凿一部分，存留一部分，正如庭园中之布置假山，岩壑峰峦洞穴，可随人意，参差错落，成为奇境。以视吾乡之用炸药轰山，使山容顿变丑恶者，其巧拙迥不侔矣！”余等游柯岩毕，仍趁长途汽车回西兴。渡江返杭，一宿即回沪。
天童、育王两山纪游
天童山
天童山，在鄞县东南六十里，晋永康中，义兴禅师结茅于此。有童子来给薪水，久乃辞去，曰：吾太白星也，上帝迁侍左右，言讫不见，故又号太白山。清初为密云圆悟禅师有名之道场，敕赐天童宏德禅寺。至今临济宗之规模犹与西天目齐名。民国十九年四月，与舒新城、季融五二君，约同游天童兼及育王。二日午后二时，至太古码头，登新北京轮船。乘客拥挤不堪，余等设法得官舱一间，五时开行，三人任意杂谈，颇不寂寞。夜半有风浪。
三日阴雨。晨六时抵宁波，登岸，至功德林进素面。即雇人挑行李渡甬江，约行三里，至凌波内河汽船公司码头，购票登船。九时开行，十一时抵少白镇，计行四十五里，有天童中院僧人福修来接，遂至中院休息，进茶点并午餐。十二时一刻，余与融五乘肩舆行，新城因欲沿路摄影，独自在后步行，如马伏波之到处逗留，不久即与余等相隔。二里，过万松古迹，即万松关故址也。五里，至小白岭。岭上建有五佛塔，塔凡七级。五佛者，中央毗卢遮那佛，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生佛，西方阿弥陀佛，北方不空成就佛，乃密教中所奉之佛也。相传唐会昌时，有巨蟒为害地方。人民患之，后有禅师为蟒说法施食，蟒受食后，即驯伏不为患。因建五佛镇蟒塔，塔院亦归天童管理，修葺一新。登塔之上层，四望空旷，山峦回环，皆在足底。清风徐来，荡涤烦襟，夏日于此避暑，颇为适宜。自塔院下，仍乘舆行，十里至天童街，有太白庙，再前过伏虎亭，自此长松夹道，数里不尽，间以竹林，直抵古山门。额曰“太白名山”，即天童寺之麓也。再过景倩亭，额曰“松关积翠”。旁有八指头陀寄禅撰联云：“万松密锁云中寺，六月寒生溪上衣。”一时三刻，抵天童寺。自少白镇至寺，计时十五里。天童至胜，全在前之松林，清阴满地，翠霭连云，游人至此，如在绿幕中行。而寺外东西二涧，汇流于清关桥，雨后奔流若吼，坐桥栏听之，不啻匡庐飞瀑也。故游天童者，以在寺外流连，为最得佳趣。
宏法禅寺，规模宏大，其前有万工池，方广半亩，池南有七塔，进寺门为天王殿，四天王像，伟大庄严。再进为大雄宝殿，后为法堂。法堂前有宏德泉，泉长方形，中央以石叠成小岛，曰“观音阁”。堂后为怀海祠，祠前左为棱严泉，右为体净泉，皆方形，最后为大鉴堂与罗汉堂。法堂之西，有藏经阁，两庑楼阁轩堂，不下数十间。余与融五观览一周，即回客房休息。新城至三时三刻，方携其摄影器，珊珊而至，据云：“已得好风景二十馀片，成绩大佳。”余与融五各习太极拳一次。八时，即睡，预备明晨登山。
四日阴，有小雨。六时即起，七时半冒雨登山，由寺右西上里许，即玲珑岩。岩石下削上阔，势若凌空，名曰玲珑，称其实也。岩畔建一庵，曰玲珑窟。窟依岩开门，内为小方殿。殿中有石观音像，殿旁屋三楹，有老僧曰了尘者，安禅其中，日食一餐，终年不睡，见人亦不语，在此静修已十载矣。自玲珑岩上至观音阁，约二里，昔时路径崎岖，颇难登涉，民国十二年秋，吴兴周梦坡居士，以花甲寿辰，来天童作佛事，慨然斥资修筑。路成，名为甲寿径，游人便之。自径而上，先至磐陀石，石穹窿略作圆形，左右树木萧疏，大有云林画意。再上为悟心洞，旧名穿心洞。因其岩石嵌空，前后通光，故名。今易悟心，殆以旧名不雅也。再上为飞来峰，乱石叠成尖锥形，高不过二三丈，而峰势天成，故借名飞来。峰侧有密云悟祖发塔，自此扶铁栏而上，为观音洞。相传昔有观音大士，现身岩上，影映万工池中，故名。洞对面有拜经台。在台上俯视，四山环绕，天童全寺，一览在目。新城促我在台上拜经，融五立于侧，彼以摄影机摄之，亦至有意味也。志称玲珑岩东北绝壁间有二洞，曰观音洞，曰善财洞。今仅观音洞，修葺整齐，善财则荒废不堪矣。天童自玲珑岩至观音洞为全山胜景所在，故甲寿径亦至此而止。欲登玲珑岩之顶，则惟樵径可通，陡峻不易着足。且隔年落叶没径，经雨尤滑。惟不甚高，余等鼓勇造其巅，以测高器测其高度，得四百二十公尺。遥望太白峰。尚高耸云际，白云片片，出其左右，大风狂吹，雨势复盛。乃不克再上，取道山南而下，较登山时多行四五里，而路较平。十二时，回寺午膳。一时半，各乘肩舆出寺南行，绕南山谒密云悟祖塔。祖名圆悟，宜兴人，为中兴临济宗之大师。因天童古刹久废，慨然以兴复为己任，今为海内之大丛林，师之力也。塔院前有肃敬亭，从亭进数武，即至塔院。复自院折而西，过伏虎亭。仍循昨日来时原路，逾小白岭。三时抵中院，稍停即行。四时一刻，至育王寺。寺宏大不及天童，而富丽过之。惜天王殿新毁于火，闻损失二十万金云。知客远瞋，住持远行，招呼周至。安顿行李毕，三人同出寺外散步，回寺晚餐，十时即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