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王山
育王山在鄞县东五十里，其下有阿育王禅寺，晋义熙年间所建。梁武帝赐“阿育王寺”额。余于民国八年十一月，曾偕海盐徐君蔚如至，瞻拜舍利，故此次为重游也。昔阿育王以佛真身舍利，送于震旦，故寺亦因以为名。
四月五日，晨起早餐毕，由知客师导观全寺。寺前气象宏阔，松林环之。有小山横其前，名曰玉几。寺之大门，额曰“阿育王寺”。内山门额曰“东南佛国”。门西面有松，高下十数株，中有小松，以石栏围之，曰放光松。因其夜间曾放光，故有此名。然据志称，此松高仅丈馀，虬枝偃地，旁荫数亩，今则仅一疲弱之小松耳，疑非其旧也。门以内有井，曰妙喜泉。天王殿前有大方池，曰莲池。池四围石栏，栏之内，南面镌“鱼乐国”三字，北面镌“阿耨达池”四篆字。天王殿既毁，一片瓦砾。工匠数十，正从事搬运。焚馀之梁柱，横卧地面，皆合抱之巨材，可想见建筑之壮丽。幸大雄宝殿，未遭殃及。大殿后为舍利殿，殿凡两层，其上皆覆黄琉璃，金碧丹艧，备极庄严。中供舍利金塔，塔下方上锐，高一尺四寸，广七寸，基四方形，上有露盘五层，其中悬小金磬，覆如盖，径可寸许，舍利缀于磬下，圆转不定。是时礼拜舍利之人甚多，日本人亦多远道来此者。其仪式，先在殿上礼拜，再至后庭中，二人一组，一在东，一在西，皆跪于蒲团上，合掌恭敬。有一僧人捧塔至各人面前，以次传观，观者自塔之下层直棱中，向上仰视，各人所见不同，亦有不能见者。余先见金磬，后见舍利，为透明玫瑰红色，大如宝石。新城则先见黑色，次变黄色，后变红色。融五反覆仰观多次，终不能见，即如余于八年来谒时所见者，形如大豆，上狭长而下圆，略如茄，色如翡翠，上部深绿，下部淡而有光，与今所见亦不同，诚不可思议也！舍利殿后有母乳泉，泉方形，其水乳白色。再后为藏经楼，楼系新建，髹漆光可鉴人。上贮龙藏，楼后有供奉泉。泉为方形，以石栏之，唐肃宗时，内供奉范子璘，为母至寺礼塔，因凿此泉，故名。寺后山上有两大石并峙，相传葛仙翁曾在石上书“才翁”二字，故名仙书岩。
由寺西登土山，有一石，高不过五尺，突出于土山之顶，曰飞来岩。全山皆土，此石忽然特立，故名飞来。再迤逦而上，至上塔，塔建于六朝刘宋时，高七级，代有兴修，今已颓废。其基当鄮山之麓，志称“登其巅，可以望海”云。测其地，高仅百尺。塔下有佛迹石，两石相并，上镌“佛迹”二字。右石上有洼处，相传为迦叶佛之左足迹。石畔建方亭，曰佛迹亭，中供迦叶佛像。自亭而下，得一泉，泠泠有声，汇而为池，曰“泠泉”。寺西五十步，尚有一塔，高亦七级，为唐明皇所建，今称下塔，亦已荒废。
十一时回寺午膳，与僧作别。步行二里馀，至宝幢，登鄮溪公司汽船。十二时一刻开行，二时到宁波。登陆，渡甬江，至海轮码头。融五因尚须赴雪窦及普陀，至此分别。余与新城登太古公司盛京轮，一夕而抵沪。此次同游三人，融五有太极拳癖，无时无地，皆扬手作势。新城有摄影癖，遇好风景即流连忘返。融五见新城摄影时久，恒不耐而他去，或坐山顶，或徘徊松林间。新城见融五习拳，亦恒顾而之他。余则遇融五习拳时，则随之习拳，遇新城摄影时，亦携摄影器，与之俱摄。于二者虽不成癖，乃兼而有之，三人相与闲谈，恒引以为笑乐焉。
八堡观潮记
民国五年，沪杭路初开观潮车时，余即赴海宁观潮。迩时沿江支搭临时草棚，设备极简。潮头之来，平直如线，高不过三尺馀。约五分钟，即拍案而退，观者多不餍所欲。余于是十馀年来，未尝动观潮之兴。去年十月，海宁县东十馀里八堡地方，洪潮冲毁塘岸，淹没田庐，省政府赶派工役抢修，于是世人皆知彼地之潮，大于海宁。中国旅行社乃发起八堡观潮，号召游客。余亦遂有第二次观潮之举。友人汤君爱理，约余同游。且云：“吾曹平日困于笔墨，脑筋过劳，当此秋色晴朗，正可往西湖盘桓数天，不必乘观潮车，过于迫促，古人所谓莫放春秋佳日过，此语深有味也！”余曰：“然。”决计以民国十九年十月八日动身，又恐游客众多，杭州旅馆无隙地。先一日，驰书陆君步青，托为预定旅馆。
十月八日，午后赴北火车站，登沪杭特别通车。果然乘客拥挤，幸好余到早，占得座位。汤君以三时半来，已无座矣。五十分开行，一路谈天，并览窗外秋色，尘襟为之一涤。九时三刻，抵杭州。陆君步青，已在站迎接。据云：“湖上旅馆皆告客满，幸湖滨旅馆有熟人，与之再三磋商，始让出一房间。”遂共乘汽车抵湖滨。安置行李毕，至湖滨公园散步。是夜月明如镜，因岸上电灯繁密，侵夺月光，不能十分畅玩。爱理乃提议泛舟，步青以时晏先别去。余与爱理共乘小艇入湖中，时已十一时，湖中寂静，仅有我等一叶扁舟。荡入深处，愈近湖心，月光愈朗，直至三潭印月，而月光分外皎洁，乃为生平所罕见！盖余虽屡至西湖，而深夜泛舟玩月，乃第一次，真有“人生能几回”之感，于是命舟子停桨，徘徊久之，徐徐荡桨而返。抵岸，已十二时。腹中觉饥，遂至市楼啜粥，始返旅馆。余向来十时即睡，若此次之爱月眠迟，亦一年中仅有者也。
九日，晨起，闻今日潮信最大，本拟往观，而杭埠汽车，已悉为旅行社包去。步青向公路局预定之车，须明日方有，好在先与爱理，本拟在西湖休息尘劳，乃决定游湖。九时雇一小艇，任其所之。先入里湖，登岸，至新新旅馆进早餐。餐毕，闲步至岳坟，吊苏小与秋瑾之墓。复泛舟，游郭庄、刘庄。湖上风景，余等固已烂熟，不过兴之所至，偶尔登陟，意固不在游览也。午后二时登岸，至功德林素餐，餐后回旅馆假寐。四时复泛舟，至湖心亭。后至中山公园，已暮色苍茫，炊烟四起，遂棹舟而返，仍至功德林晚餐。归后及早安睡。
十日，晨起，与爱理至湖边散步。九时半，陆君步青与其夫人携子女以汽车来迎接余等，遂共乘之。出清泰门，行一时半，过海宁城而达八堡。计自杭州至此，凡行五十四公里，合普通里数为一百零八里。此时正为十二时三十分，潮尚未至，而观者已麇集江岸。余等至茶棚小息，徐步海塘边，观新修之石塘，作凹字穹形，盖所以减潮之冲激力也。此塘今年七月十三日竣工，省政府立石以为纪念，名溪伊斜坡石塘。溪伊殆原来之村名，又呼大盘头，今云八堡，乃自杭州起点，划分沿海区域，至此乃第八段也。十二时三刻，遥望水天相接处，有白练一条高起，轰轰之声，远震十馀里，乡人呼曰：潮来矣！未几，潮益近，轰声益高，恍若军队，列成长蛇阵，步伐整齐，滚滚而前，向石塘进攻。潮头之高，可及丈馀，是曰南潮。南潮未拍岸时，遥望东面，又突起一潮，恰如一纵队，挺近直前，与南潮正交作丁字形。两潮相激，潮益高，声益大。既而南潮先横拍石塘，水石相击，浪花四溅，江面全皱，白沫横飞，余立近塘边，襟袂为湿。斯时东潮直捣南潮后方，高二丈馀，忽起忽伏，宛似骑兵千馀，向前冲锋，斜掠石塘。巨浪越过塘角，立于此地之观众，几逃避不及。如此两潮起伏，攻扑塘岸，不下十数次，为时可十馀分钟。较诸海宁仅堪一瞥者，盖远过之矣。观毕，仍乘汽车而返。抵海宁，已午后一时。乃下车游中山公园，复至潮神庙。庙建筑宏丽，柱皆白石琢成，刻画工细。屋面盖黄瓦碧琉璃，想见当年盛况，惜今多颓废矣！陆君邀至市楼午餐。途遇王伯沆、钟钟山二君，渠等先一日宿海宁，仅观海宁潮，余告以八堡东、南二潮胜况，伯沆叹曰：“我等错过矣！”餐毕，驱车返。游客汽车衔接，不下百辆。乡民立于道旁聚观，窃笑曰：“彼辈何太痴！此潮乃日日来，有何足观？”噫！我辈观潮，乡民观人，彼此相较，同是一痴，世间之事，大抵习见则不鲜，少见则多怪而已！四时，抵湖滨旅馆，爱理下车，余则至陆君寓中闲谈。其寓临湖，为贝氏别庄，楼阁玲珑，前有大树，并桂花十馀株，馀香满室，尚未凋谢。余在回廊倚榻面湖，逍遥自乐。六时归旅馆。今日庆祝双十节，有各机关之提灯会，沿湖游行，鼓乐张灯而过。而湖中则以数十小艇，张挂红绿灯，衔尾游行，远望之，蜿蜒如火龙，煞是热闹！是夕，陆君伉俪，宴余于功德林。
十一日，晨起，复与爱理步行湖边。绕至苏堤，领略晓景。九时半雇汽车赴城站，乘特别通车回沪。近来游山伴侣，日渐其少，余又不如往昔之年少气盛，能一人掉臂入山。兼以四方不静，故恒不克远游。此行往来四日，皆遇畅晴，天气之佳，为历来旅行所未遇。虽小小游踪，亦有足记者矣。
超山探梅记
出杭州清泰门东北行六十馀里，有地名唐栖，其山曰超山，以梅花著名。早春花开，游人众多，且有宋时古梅，尤为名山生色。友人之曾往躐屐者，则批评不一，或谓与邓尉亦可相仿，或谓梅花之多，不如邓尉，宋梅尤消瘦堪怜，并不足观，且真假不可知，可不必往。余曰：否否。超山之宋梅，吾人固不能就梅之本身，遽下批评，当先考其历史，则寻梅吊古，趣味幽深，鸟可以考证眼光，断其真假，遂谓不足观耶！在元代至元二十一年，西僧杨琏真加，与丞相桑哥，表里为奸，谋发掘会稽宋六陵金宝。有义民唐珏者，毁家财，夜率侠客，潜往启陵寝，取宋代诸帝骸骨，另以石函贮之，瘗于山阴天章寺前，每陵各植冬青一株以为识。事毕，则归隐于超山，又手植梅花，以寄高致，此唐栖之地名，及宋梅之由来也。余于年年春初，辄动游兴，或因事，或无伴，卒未果！民国二十年三月之初，始偕吴江金君松岑，及其族弟仲禹往游焉。钟君钟山、邵君潭秋，在杭招待。先一夕抵杭。次晨，共乘公用局汽车前往，行一时半，抵山西村下车，乘藤舆进山，一路已见梅林。半里，至报慈寺。寺之前进，即古时所称香海楼也。楼外梅花数百本，均已盛开，清香阵阵，沁人心脾。楼之右则所谓宋梅者在焉。虬干斜倚，分而为二，支以湖石，一上张如伞盖，一蟠屈至地而复起，皮皱若鳞，苔纹斑剥，作深青色，真可谓古色古香，耐人寻味者矣！宋梅围以石栏，其四周之梅树，如环如拱，相传皆明产也。近有吴兴周梦坡，构亭于香海楼之左，曰宋梅亭。且请安吉吴昌硕，图宋梅之形，复为之记，并镌于石，竖之香海楼中，亦韵事也。余等流连久之，在寺午餐。住持正法云：“超山百里之内，皆种梅树，迩来海上制造之陈皮梅，行销外洋，为大宗出品，原料多取给于此。每岁出产有四五十万金，故土人多有将桑田改为梅田者。”犹忆十馀年前，游苏之邓尉，讶其梅花之少，名不副实。询其原因，乃系农人以种梅利薄，改种桑树，致使山容丑陋异常，令人扫兴。今超山则反是，非邓尉之人俗，超山之人雅，盖亦时代变迁，商业经济之影响也！餐毕，乘藤舆出寺，由寺左登山，磴道曲折，行于森林之中。林多松杉，间以杨梅、枇杷，倘夏日果熟时来此，满山红黄累累，当有可观！长松之隙，遥见半山梅花，如雪如雾，恍如缟衣仙人，隐约招客然！行一里，至妙喜寺，俗名中圣殿。寺倚山建筑，重楼叠阁，愈上愈高。对面有泉，水深碧色，清澈见底，寺僧建亭于其上，名也冷亭。从亭后再登山，数十步，有新建方亭，据半山之胜，尚未题额。自亭北俯视，有小山，名马鞍。唐义民珏之墓在焉。山下红墙隐现，即中普陀寺也。自亭西俯视，见一小湖，曰丁山湖。再登山，约一里，至玉喜寺，俗名上圣殿。殿前怪石嶙峋，色皆黝黑，而作大斧劈形。有大石十数挺立，天然成为二门。故寺额又镌“头天门”三字。余等不入寺门，自其侧乱石中，寻小径升山顶，一探怪石之胜。愈上则石愈多，或蹲或立，或上耸，或倒垂。至顶则磊磊骈列，如待客者，俗呼此为八仙石云。遂由寺之后门下山，出天门，逾超山中峰南行。五里，至乾元观。观后之海云洞，为超山胜处。急往探之，洞有二，其下为水洞，其上为旱洞。游者先经水洞，则洞壁穹然，石色似铁，镌“卧龙渊”三字。渊水空澄，可鉴须眉。架石桥以通之，自桥而上，历石级三十馀，即至旱洞。洞深而黑，中供龙王，故俗称龙洞。洞中甚暖，游者须解衣，否则不耐。据云：其上更深广，但无级可升，又无火炬，秉烛照之，光不莹彻，莫能穷其究竟。洞底水声汹涌，奔流而下，即汇为水洞者。自洞出，啜茗于卧龙渊上。此洞开辟于唐五代时，宋赵清献公重建之。今所镌“海云洞”三字，为清献手笔。惜俗僧不解事，以此地为炊所。名贤遗迹，几埋没不可见矣！明嘉靖间，有布政司丁松坡，亦重修是洞。其子西轩，乃就观旁另辟石洞，镌其父石像于中，旁有二侍，额曰“丁松坡”。更在洞旁石壁镌碣，有记事及题咏，惜多磨灭，不可卒读。西轩殁后，亦于其旁辟一洞，镌石像，额曰“西轩丁公”。自卧龙渊迤逦至丁公洞，尚有镜心池、摸石池、濯缨泉诸胜。此时水小，皆干涸见底，当于大雨后观之。出乾元观南行，五里，至亭里村。是村周围十里之内，均是梅花，行于香海之中，至此方得尽寻梅之兴。而种梅人家，妇孺嬉嬉，怡然自乐，即鸡犬亦有闲适之意，梅村亦不啻桃源也！薄暮，驱车至临平，在市楼晚餐。餐毕，乘火车返杭州。超山之游，自山北至山南，计一日而毕，兹山之胜，当以梅、石、洞三者并称。宋梅有历史之价值，固勿论。而山南之梅花，尤多于山北，谓为不如邓尉，是韪言也。是故不至玉喜寺，不得见怪石之奇丽；不至乾元观，不能探龙洞之幽胜；不至亭里，不足展梅花之大观。余对于超山之感想如此，后之游者，或勿河汉斯言欤！
黄山修治道路记
戊辰年秋，余与老友袁观澜等，溯扬子江，自大通登陆，道九华入黄山。后沿新安江下钱塘，登严子陵钓台而归。黄山跨皖南旧徽、宁两府地，周围数百十里，峰峦岩壑之奇，几难以笔墨形容！明末徐霞客遍历海内名山，亦曰“黄山天下无”，吾观止矣！可见兹山之胜也。顾以道路崎岖，游人登陟，备极困瘁，往往闻而却步。距今六七年间，始有某君募款兴修慈光寺以上石路，而达文殊院计十五里。而吴江金君松岑，宜兴储君南强，亦倡修狮子林至平天矼，计五里，是为黄山修路之最先者。但两路东西不相接，自文殊院以西，经大小阎王壁至莲花沟，达于天海，约六七里，两崖陡绝，下临深谷，最为奇险，尚未兴修，而又为山南至山北必经之路，游者无可避免，余等既有感山水之奇，复怵乎登临之险，于归途中，遂有募捐修路之议。观澜特为锐进，返沪以后，邀集诸友，开会提倡，奔走数月，劳倦不辞，刊印捐册，分头劝募，推举汪君宗道担任出纳。会武汉兵事起，商业滞疲，募得之款，未能达预定之数，乃函邀太平陈君少峰，慈光寺脱尘和尚来沪，商定施工先后次序。第一步先补修阎王壁、莲花沟以达鳌鱼洞，第二步修狮子峰至丞相源，第三步修天都峰自麓至巅之磴道。议既定，少峰即还山兴工，惨淡经营，凡估价雇工运料等事，悉少峰与脱尘任之，计五月而第一步工毕。原议三步工程，未将莲花峰之磴道，规画在内，盖因款绌，且莲花峰遂险，尚有羊肠可通，腰脚健者，犹可鼓勇而上，非若天都之不可阶也。而汪君宗道，以莲花沟既修而不及莲花峰，未免缺憾！乃慨然独任。于庚午之冬，自捐二千金，畀少峰在山兴工，逾半年而工成。从此峻绝之莲花峰，可以拾级而登。而自山南达山北者，亦有坦途可循环。后之游者，可无昔日行不得之叹矣。少峰驰书抵余，谓路事既告一段落，不可无文以记，属余任之。窃念兹事之发起，观澜最为热心，且云工成，当亲自撰文，记其崖略。今第一步工程甫毕，而观澜已归道山，人事不常，曷胜浩叹！观澜既殁，恐第二三步工程，告成非易，是则吾侪之责也！是役也，观澜号召之力最多，而筹划款项，复自斥钜资者，则汪君宗道也。亲自督工计日观成者，则陈君少峰及脱尘和尚也。微此数公者，则路事必不能举，例得特书！若余者，则惟追随数公之后，徒效笔舌之劳，盖不胜惭愧者矣。凡捐款诸君姓氏，另行详列，谨撰斯文，泐之贞珉，竖之莲花峰下，俾游人过此者，有所观感焉。民国二十年辛未六月记。
雪窦纪游
四明山水，以雪窦称第一。山在奉化县西北五十里，其脉自天台山来，迂回曲折，至奉化而奇峰突起，群山环抱，极擅胜景！余屡拟往游，去春，金君松岑，有约而未来，以沪甬海轮，一夕可达，乃决计独往。二十年十月二十三日，临行，汪君仲长，忽来加入。余以有伴不寂寞，颇为欣喜。午后三时，先赴太古码头，登新北京轮船，为汪君预留一舱位。四时，汪君匆匆赶至。五时开行，二人在船，随意谈天，汪君虽与余在光华大学共事有年，而畅谈机会，则始于今夕也。
二十四日，晨六时到宁波。余等盥洗毕，进早茶，即登岸。乘人力车，至南门宁波公路局汽车站。无意中遇王君仙华，渠亦赴雪窦者。斯时汽车尚未开，而乘客特多。仙华倡议，合雇一小汽车，可以先行，余等赞同之，遂雇定一车。于一小时中，行四十公里，抵入山亭。公用汽车，至溪口站为止，由溪口至入山亭，例须换车，余等自雇之车，可以径达。方车抵溪口，已升山麓。沿途峰峦耸秀，久居尘市之人，到此胸襟顿爽！入山亭者，乃入山之要道也。八时，分乘藤轿登山，五里寒华亭，又五里慈心亭，又三里御书亭。亭有石刻“应梦名山”四大字。相传宋仁宗尝梦至此山，故书此四字赐之。又里馀，至青锁亭。亭筑于关山桥上，即昔时之锦镜桥。桥正对雪窦山之资圣寺。东西二涧，绕寺合流。过此桥下，名瀑布泉。泉喧轰于乱石间，至千丈岩之缺口，直泻而下，即著名之千丈岩瀑布也。余等以为时尚早，乃未入寺，先往观瀑。过桥南行，斜上数十武，为飞雪亭。亭在千丈岩之上，新用水泥建筑。其东正对瀑布，凭栏俯视，瀑自岩隙奔流倾泻，上部为三节，至中部，岩腹有石，突兀横出，将瀑分为三支，洒若飞雪，此亭所以得名也。出亭向南，绕而上，为妙高台，亦名天柱峰。峰顶平如台，高出众山之上，故名。以测高器测之，得三百二十公尺。资圣寺建于明崇祯之末，毁于山寇胡乘龙。至清顺治年间，有石奇禅师讳通云者，重兴之。禅师圆寂，建塔于天柱峰。今则蒋介石建一别墅于此，洋式楼阁焕然一新。台之西坡，有两亭，一高一下，亦用水泥建筑。僧人恒宗居此，招待游客甚殷勤。余等在此稍息啜茗，因询恒宗以隐潭之胜。恒宗云：“隐潭山离雪窦不过五里，今日若先到上潭，再回资圣寺午餐，为时尚从容也。”余等出妙高台，步行赴隐潭山。向西斜上，过唐家坡，测其高四百二十公尺。行五里，抵隐潭山，山在雪窦之西，有东西二岙之涧水，汇流而下，迤逦成上中下三潭。下潭之水，至镇下亭，与千丈岩之瀑水合，名为剡溪。东流溪口镇，而其流益大。东岙与西岙相对，有双峰，壁立峻削，两岙之水，从峰间下泻为瀑。自其旁历石磴而下，十馀盘至涧底，仰见悬瀑，是为上潭。潭上有龙王庙，为旧时祈雨之所，故亦称龙潭。观玩久之，时已向午，不及至中下潭，拟明日往探，即折回，循山径向东南行。五里，过偃盖亭，而至雪窦山之资圣寺。寺僧云：“昨日奉化县知事章君畴（骏）在此等候，竟日，而去。”盖余临行前，以一人独游，恐人地生疏，曾函告章君。章君计算日期，相差一日也。余等在寺午餐。餐毕，王君仙华先回宁波，王君自云：“先来探视山中景状，如行路无艰难，当偕夫人再来，故来去匆匆，意不在山云！”
资圣寺历史甚古。据志云：晋时有尼，结庐山顶，名瀑布院。唐会昌元年始移建于山窝，后为贼所毁。咸通八年，重建，改瀑布观音禅院。景福元年，常通禅师住持此寺，遂成十方丛林。宋淳化三年，建藏经阁。真宗咸平二年，改今名。云门宗重显（谥明觉）禅师，于此建立道场，大畅宗风。厥后屡毁屡兴，直至清初，石奇禅师，又复重兴，则由云门宗而改为曹洞宗矣。寺门有“四明第一山”竖额。入门为金刚殿，再进为大雄宝殿，后为藏经阁。余等即居于阁下。寺址虽在山窝，尚高三百公尺，其后正倚乳峰。东则桫罗、东翠诸峰，西则屏峰诸山，其前豁为平畴，直对关山桥。东西两涧绕之，汇于寺西之伏龙桥，折入关山桥下而为瀑布泉。余告汪君：“千丈岩瀑布之上源，即在寺前关山桥，盍往观之？”汪君欣然！乃于午后三时出寺，自关山桥沿涧而下，履乱石渡水，直逼千丈岩之缺口。俯而观之，方知涧水汇流于石上，至岩缺乃一泻而下，成巨大之瀑布也。闻每岁中，恒有到此舍身者。数日之前，曾有人自岩投下而死云。余于名山胜处，最喜流连，仲长亦然，遂各择一石坐久之，尽情欣赏，至夕阳将下，方回寺休息。是夜，月色甚明，晚膳后，与仲长在庭中玩月，明镜当空，天净无云。寂寂深山，偶闻犬吠，此景此情，何可多得！忆曩年八堡观潮，夜半在西湖泛月时，正各极其妙也。今日步行不过十馀里，仲长欲观余之太极拳，乃于睡前练习一遍。
二十五日，晨五时起。七时，进早膳。仲长健步，不喜乘轿，与余有同情。今日决计游千丈岩脚，观瀑布之下部。再绕岩行，以探下潭、中潭之胜。正拟觅引路者，而资圣寺之僧人，皆未到过隐潭，不识路径。适恒宗至，遂邀之同行。于八时出寺，从御书亭左之百步阶曲折南下。五里，至千丈岩之麓。仰视飞瀑，比昨日在飞雪亭对面所见者，更觉壮快！瀑上部较小，中部为岩腹横出之石所阻，分作三支后，其势力乃大，自上至下，折成七八叠，白沫飞洒，溅及襟袖。其下汇为深潭，潭水碧色，奔流于乱石间，成一溪，即南流与下潭之水，汇于镇下亭者也。有新筑石桥，跨于溪上，名仰止桥。桥畔更筑二层长方平台，以水泥为之。据僧云：“本年夏雨时，瀑布面积，较现在数十倍，故新筑平台，其栏为水冲毁，仅馀欹斜之铁筋而已！”余等坐仰止桥畔，恣意纵观。昨既观瀑之上源，又在飞雪亭观瀑之远景，今又仰观瀑之近景，且探其深潭，瀑之来源去路，尽在目中。凡游雪窦观瀑布者，不到仰止桥，固不能尽其胜也。于是自千丈岩缘溪而行，履乱石渡至对岸，有石立于路隅，镌“乐不”二字，大可径尺，游者至此，云胡不乐！此二字深有意味也！右望千丈岩，周遭如石城。其西有石笋离立，高与岩齐者，名石笋峰。再西行，至溪水与下探之水合流处，又履石渡溪，折西北登隐潭山。磴道盘曲，约行七里，始抵下潭。潭水广可半亩，悬崖覆之，若夏屋然。仰见一线天光，不睹云日，瀑水从旁注潭中，蜿蜒如白虹。再上里馀，得中潭。其瀑亦自岩端冲激直下，约十丈馀，声震数里，其下亦汇成深潭，瀑水大时，游人不能近。今水小，故可攀登对面石上观之。再上二里，即上潭。以昨日曾到过，即不去。统观三潭，当以中潭为绝胜，可与千丈岩瀑布媲美！千丈之瀑，长而曲折，中潭之瀑，短而雄直，可谓各擅胜场！余来游时，以雪窦为小山，初不措意，今晨出门，未携干粮及热水瓶，至此日已正午，又因行路多，汗透重衣，饥而且渴，屈计回寺午膳，决来不及，乃嘱恒宗先从上隐潭回妙高台，备面食，遣人送至仰止桥畔以待。余等仍遵原路而回，口渴甚，则与仲长手掬溪流饮之，甘冽异常。固然渴者易为饮，而泉味则诚美也。复至千丈岩下。遥见妙高台侍者，已携盒先在。余与仲长席地坐，一面观瀑一面啜茗进面，告仲长曰：“好景难再，不妨多留，我等可大啖，以当午餐。不必回寺。”仲长然之。斯时日昃向西，阳光正照瀑上，飞沫折光，五色斑斓，矫如垂虹，仿佛雁荡之大龙湫，美哉叹观止矣！从岩脚西上妙高台，有新筑磴道，极其陡峻，盘曲而上，每数十步，辄有石凳，可以息足。余等徐徐拾级以登，且行且回头，不忍遽去。此悬空之长虹，亦复移步换形，变幻不定，似向客呈其媚态者。五里，至妙高台，恒宗出迎曰：“今日往返，计有三十馀里，登山下山两次，不觉疲耶？”余等笑曰：“否否，馀勇尚可贾也！”于是啜茗清谈，至午后三时，方别恒宗而回。仍至关山桥下，千丈岩瀑布发源处，作石上静观。四时半，方回雪窦晚餐。今夕月色仍佳，颇有爱月眠迟之意！
二十六日，晨五时起，习太极拳。七时，乘藤舆出寺，向东行。八时，至入山亭。九时，到溪口，访武岭学校王伯龙（家骧）校长。本拟稍息即登汽车，而王君坚留午膳，情不可却。以时间有馀，由汪君领导参观全校，并及医院农场，是校规模宏大，农场亦有七十馀亩云。午后一时，赴汽车站，则乘客拥挤，已停止售票。因须赶至宁波趁轮船，不能久待，仍雇小包车而行，与王君殷殷话别。二时抵宁波，乘人力车到三北公司，购票登船，二十七日晨返沪。
此行往返四日，入山游程，亦未预定。后之游者，可不必依余之路线。应先到雪窦寺，以第一日游千丈岩、妙高台。第二日游隐潭，探三潭之胜。如事忙者，更可缩短日期，乘轿出游，以半日游千丈、妙高，半日游隐潭，在寺中一宿即返。则沪甬往来，不过两日三夜，时间极经济也。
西岳华山纪游
余于五岳，历游泰岱、衡岳、恒山，而尚未至嵩、华。五岳中尤以华山为最奇，梦想多年。近陇海路已通至潼关，赴华岳者较昔为便，乃拟乘暑假之暇出游。旧侣金君松岑以畏暑不肯行，则于二十一年八月初旬，往谋于张君伯岸，适伯岸早动游华之兴，已定于十三日，随科学社诸君西行。余又以时促不克相偕，乃与伯岸约在山中待我，决计一人独往。行有日矣，忽得美术家俞剑华、徐培基师生作伴，乃欣喜过望。未几，伯岸有电来约皓日在山中相待，乃与俞、徐二君约定八月二十日动身。余自来游山，与美术家同行，尚为第一次。此次旅途之多变化，正与美术家之腕底烟云相似，而张伯岸之忽离忽合，穿插其间，尤觉趣味横生，不可不记也。先是老友高君梦旦，以余有太华之行，曾函嘱陇海铁路工程师洪君光昆照料。洪君覆函，则云已嘱潼西工程局曾君仲罴，届时派一熟悉山路之干役陪同进山云云。
十时一刻，赴车站，俞、徐二君已先至。遂于十一时共乘夜快车启行，在车中坐以待旦，幸天热夜凉，反觉爽快。
二十一日晴。晨八时抵南京下关，余甥章阜春已在站迎接。命仆料理行李渡江，余等则空身先渡。至浦口，即登津浦车，八时开行。江北荒旱，弥望皆萧索景象。在车中翻阅《华山志》。午后九时，抵徐州。区党部陈君尧阶，先得阜春信知照，为余等招呼，甚为殷勤，导往市街闲步，归至党部候车。既而探悉晚间开行之寻常快车，只到洛阳。遂决定明晨改乘特别快车行，往江北饭店住宿。
二十二日晴。晨八时，乘陇海特别车行，陇海二等卧车，设备完美，电扇、电铃俱全，坐褥尤为舒适，较诸京沪、津浦远胜。而开行时间之准确，亦为他处所不及。余在民国七年赴豫，曾乘陇海车，则简陋为诸路最，今则后来居上矣。在车中卧观王君峄山之《陕西旅行记》。过郑州后，弥望皆黄土层。人民穴居，高下若蜂窝。抵洛阳而天黑。陇海之艰巨工程，在洛阳与陕州之间。高山深谷交错，铁路筑于绝壁之间，铁桥与隧道，互相联络，隧道有长至七里者，惜在夜间，均不得见。但闻车行谷中，颠动之度较大，经过铁桥，轮声亦格外震撼，令人不能睡耳。
八月二十三日晴。六时五十分到陕州，即换慢车赴潼关。八时开行，车过灵宝，行经隧道凡五，第一即函谷关，第二较长。此五隧道均在灵宝与常家湾两站间。慢车设备简单，无电灯，凡过隧道，客人坐漆黑中，有眼不能见物。自陕州以西，铁道与黄河并行，举首窗外，即见混浊之黄流，风帆点缀于其间。过高碑站后，又有五隧道：二道在高碑与盘头镇之间，一道在盘头镇与文底镇之间，最后二道较长，车过有三分钟之久，在七里村与潼关之间。午后二时到潼关。道上黄土，深可没踝，风起飞扬，几对面不能见人。余等分乘人力车，至西门内中国饭店住宿。拂拭衣尘，洗脸漱口。午膳后，休息。三时往大悲寺陇海铁路潼西工程局访曾君仲罴，问进华山路径。曾君允派一到过华山之测地夫，引导前往，局中周作民、赵祖庚二君，亦出而招待，余等甚为感谢。稍坐别出，赴大同园洗浴。浴罢偃卧，红日西斜，遂信步登潼关。在关城之东黄土层高处，俯视黄河，远眺落日，暮景之佳，得未曾有！剑华于片刻之间，已写得潼关落日图一帧。遂从小径而下，讵知黄土非常光滑，无着足处，遂臀足并用，坐而蹋下，甚为可笑。降至潼关西门，乃得大道，天已昏黑，满街灯火。回饭店，已七时后。知曾、周、赵三君已来过。进晚膳时，三君又来。谈及汽车开行无定时，客又拥挤，遂决于明晨坐人力车赴华阴。曾君所派干役名长舆，约明晨五时前来，谈毕，曾君等别去，遂就寝。
八月二十四晴。晨六时起，盥洗毕，结束行装，长舆亦至。嘱其出外雇车四辆，自潼关赴华阴，正待车时，俞君徘徊于旅馆门外，忽见门侧黏有张君伯岸留字，嘱余至华岳庙兵工厂军械库主任郭君闰生处问讯，料张君或尚在山也。七时，分乘人力车出西门，径行直通西安之大道。九时，过关西夫子杨震墓门，其地为华阴县之钓桥镇。九时半，泉店街。到此，华山已在望，峰峦绵亘，西自秦岭山脉而来，中间忽裂为大谷，两峡之间，一径可上。其顶五峰攒簇似莲，故名华山。十一时，抵华岳庙。自潼关至此，三十五里。余等至岳庙大街新春楼午膳，遗人持片至兵工厂请郭君。未几郭来谈，一见如旧相识，并为余等作东道。方知伯岸已先一日进山。潼关旅馆门侧之留字，乃郭君遣人往贴者也。膳毕，同至兵工厂，将较重之行李，留存厂中，仍乘原车进山，郭君戎装乘马导行。一时半，过华阴县西门。城系土筑，规模狭小，不如岳庙大街之繁盛。郭君谓玉泉院现在驻兵，不能容旅客，乃至院东之仙姑观，则亦满驻兵队。观中道人崔法森，谓今日可赶至青柯坪住宿，遂托渠雇夫役二人，肩行李。余等步行登山。三时一刻，由玉泉院东南而上。华山自麓至顶，只此一路，名为谷口，志称张超谷是也。两峡对峙，崇崖层叠，中有大涧，山路依涧曲折而行，乱石碍途，水激石隙，声大且远。或履涧石自左而右，或复自右而左。未数里，涧中有巨石矗立，高约三丈，形似鱼，镌“鱼石”二大字。旁注清光绪十年六月，山中发大水，为水冲激至此。四时，过王猛台。相传王景略曾屯兵于此。上有校将台，今则不存，仅在岩石上镌此三字而已。五里，抵第一关。关后有焦仙洞，前有三教堂，自谷口至此五里，故亦名五里关。关以上百馀步，路少平，名桃林坪。昔有桃林，今皆斩伐，一株俱无。坪上有慈仁洞。又四里，希夷峡。峡在隔涧对面石壁上，可望不可至。峡中夹一石函，为陈希夷蜕骨处。峡下悬崖，凿一石洞，扁方形，高可七尺。洞下更凿方孔，孔孔相接，下通涧底，昔本有铁锁（按志称铁练曰铁锁）可攀，后因有人窃去趾骨，道士遂断其索，人不得上云。自峡西折为第二关。两大石上合下分，若斧劈，色黑如铁，中通行径，俗名石门。又三里，莎萝坪，有莎萝庵。庵前有莎萝树一株，明崇祯甲申年间枯死。对面东壁上有小屋，悬筑于崖石突出处，凌空如鸟巢。自涧底凿壁作级，旁悬铁锁而上，曰混元庵。五时一刻，过一石亭，亭无名，为小上方道人所建。小上方即在对涧石壁上。筑屋两进，屋旁有小塔，塔后有洞，盘壁为级，攀锁以登。其前为大上方，于绝壁间凿磴攀锁而上，上有石洞，华山之绝险也。又南经毛女峰下，有毛女洞。相传秦宫人玉姜隐此，食柏叶饮水，体生绿毛，故名。六时，登十八盘，因山路陡绝，筑盘道十八折，故名。盘侧有大石绵亘，屹若崇墉，高可丈馀，色黝黑，镌“登临览胜第一台”。下有破屋数椽，已无人居，殆即志所称之三皇台。再上有大石横列，镌“霖雨苍生”四字，殆即所谓云门。至此豁然平旷，已抵青柯坪矣。自谷口至坪二十里。已达山半，为时六时一刻。测其高度，为一千一百七十公尺，华氏温度七十八。进通仙观休息，知张君伯岸已于昨日过此，迳上北峰。进谷以来，所行悉险峭不平之地，惟青柯坪稍平坦。在西峰之下，仰望西峰一角，侧出天半，石纹斜直如摺叠，特为秀美。青柯坪共有四庙：曰九天宫（即东道院）、西道院、灵官殿，并通仙观为四，而游者均至通仙观。余等居观后望河楼，由北窗俯视，可远达谷口，太华胜概，完全在目矣。于是以潼关携来之米，托观中煮粥，佐以馒头，并有潼关老酒，三人开怀畅谈，尘襟涤尽。十时即睡。夜半，华氏表降至七十二度。
八月二十五日晴。晨六时起，七时早膳毕，九时出发。由观左东上，过圣母、九天二宫。俞、徐二君在此写西峰远景，余在旁观之，素纸之上，顷刻烟云，昔人登高作赋，仅能传其仿佛，今则登山写景，将庐山其面，整个披露，真快事也！因写景故，登山乃不计时刻。俟二君写成二幅后，始从坪左而上。里许，至回心石。自此石以下，路虽崎岖，尚有级可升。自此石以上至顶，类皆绝壁斜削，于壁上凿磴，旁悬铁锁，如猿猴之猱升。游者至此，畏险辄还，故曰回心石，犹泰山之有回马岭也。再上里许，即千尺㠉，两壁夹峙，中闭如槽，下阔上弇，石磴之窄，仅容一人，两手挽锁，仰攀而上，如鼠行穴中。㠉凡三节，三百九十四级，愈上愈狭，有十馀级，竟是垂直线。顶有圆洞，名曰天井。上有铁门两扇，掩之。则华山可成二截。昔有避难者登山掩关，在下乱贼，无法攻入也。㠉顶有石壁，镌“通天门”三大字。旁有平台，石砌方屋，曰玉皇殿。千尺㠉中段，有旧路，陡削不能容趾，号称难行。今则于旁另凿新路，较昔平易矣。俞、徐二君复在此写景，因已午后二时，遂命役人肩行李，先赴北峰，嘱观中煮饭以待。写毕，复北折而上，登百尺峡。峡有二节，各数十级。两节交界处，有小庙，曰缙阳宫。上节石磴，更较千尺㠉为狭，双手攀锁，两腋摩壁而升，但级数则较少，峡口有惊心石，其上复有巨石覆之，圆若盖，镌“云头石”三大字。自此登北峰，大抵皆攀锁履磴而行。过二仙桥，桥凡二，一高一低，皆跨于两崖之上。悬崖可俯视渭水者，曰俯渭崖。至黑虎岭，旁有黑虎洞。二君复席地写景。遥望群仙观，在北峰之下，殿宇新修，突出岩角，旧称此为媪神洞，因俗讹为瘟，故改名群仙。而石根仍镌“古媪神洞”四字。余方拟进观游览，忽有役人自北峰下招手告余，谓张先生在彼待我。盖伯岸于昨日至北峰，见余之行李，知余之至也。余遂由观侧，攀铁锁，上老君犁沟。其险异于千尺㠉，盖㠉形凹入如槽，人行其中，尚有依傍，沟形则凸出如弧，除铁锁外，毫无可攀也。沟凡二百五十二级，级尽，折而北数十步，石壁下凿磴如栈道，名猢狲愁。实则近来新修磴道略宽，已无危险。剑华笑云：“今之猢狲，应见满山之铁索而愁，愁在彼不在此矣。”进门有小龛，供齐天大圣。再履磴攀锁而上，有石坊，曰北峰顶。张君伯岸及道人傅启玄，已来迎于此。北峰亦名云台，两峰峥嵘，四面悬绝，东顶则为真武宫，西顶有聚仙台。宫凡两进，依山建筑，前低后高，祀真武帝。高一千七百六十公尺。温度七十二。至宫内休息。少顷，二君亦写毕登山，共同午膳。膳毕，由殿后出，至北峰后山，曲折而下，有石壁斜倚，壁之中缝，挂一铁犁，连以铁索，依壁隙下垂，悬一铁轭，隙旁亦凿石孔，可攀索而上。其下有洞，供奉老君像，名此为老君挂犁，是殆由老君骑青牛附会而成。或云，犁沟二字，原作离垢，后人因老君骑青牛，耕田用犁，讹作犁沟，好事者又在山后挂此铁犁也。余试攀铁索而登，及其半，而上面石孔小，只容半足，又极狭，乃退。徐君继之，比余稍上一二步，亦退下。俞君复继之，仍至原处退下。命役人试之，则如履平地，直至犁尖，可见习练之有素，不可强也。还真武宫，与伯岸闲谈，伯岸体肥硕，乘兜子至青柯坪，勉登此峰，已极疲。本拟明日下山，今见余至，又不肯去，踌躇久之。俞、徐二君仍出门作画。晚膳后，十时睡。夜间温度六十六度，御厚棉犹觉冷。
二十六日阴。晨六时起，大雾迷漫，一白茫茫，群山尽失所在。道人云：“或将下雨，今日不得出游矣。”早膳毕，道人导登聚仙台。台在老君犁沟之上，旧名铁牛台。出北峰门，过猢狲愁，援铁索而上，有巨突起，依悬崖横缀铁锁，崖畔围以木栏，架石通径，有一段则用二木相并作桥，曰窝洞桥。盖台中多用功之道人，有时将桥木抽去，与外面可不通往来也。过桥即聚仙台。台依洞建筑，丹漆方新，并列有三洞。右面大者为游龙洞，中为三皇洞，左为无上洞。游龙供老君像，三皇供三皇像，无上供玉皇像。对面有屋数楹，幽静无比，真所谓洞天福地也！归后，道人傅启玄以纸索俞君书画，余为作一联云：“涉足帝乡，寻源得水叩真武；昂头天外，耕罢悬犁问老君。”俞君以华山碑体写之。午刻，雾稍霁，群山争露，乃决计上东峰。俞、徐二君留连作画，余与张君伯岸先行。二时半，自峰南循石磴而上，随崖东转，路不及尺，下临万仞，曰仙人碥。再前崖石益突出，人行其旁，几擦及耳，曰擦耳崖。崖尽得方台，再前里许，悬崖直立，两旁悬锁，中凿石磴，只可容足，曰上天梯。攀登之，历三十八级而至其巅。崖顶两石，一大一小，如斩块，斜出半空，名日月崖，下有金天洞。洞深广约二丈馀，内供西岳山神，皆为石像。旁有屋三楹，其南为圣母宫。循崖西南约半里，有三元洞。洞之西南，傍崖凿磴，仅阔尺许，下临绝壑，曰阎王碥。过阎王碥，有石坊，横镌“太华山峰”四字，即古之御道也。再西南折而上，为苍龙岭。岭南高北下，中突旁削，下皆深谷，凡三折，蜿蜒如龙，石色正黑，宽不过三四尺。两旁竖立石栏，联以铁锁，游人战战兢兢，攀锁行于脊上，计三百六十四级。级尽为龙口，有巨石冠其上，名逸神崖，即韩退之在此痛哭处。志称有“韩退之投书所”六字，今细审石面已无之。殆风霜剥蚀欤！度岭，登五云輋。峰下多松，每二株则一高一低，俗称兄弟松。峰顶高一千八百八十公尺，有庙，房屋较整齐。在此小坐啜茗，自庙后侧门出，即往东峰之路，松杉茂盛。处处成林。有一大石如盖，古松生其旁，姿态奇丽，曰将军树。石磴曲折，下而复上，上而复下，过单人桥，循岭脊而上，为金锁关，亦名通天门。高二千零四十公尺。上有关，即旧日之宗土祠。华岳自谷口至金锁关，上下只有一路。自此以上始分路，右上为西峰，中出为南峰，左上为东峰，距此皆十里。余等由五云峰下而登中峰。路土多石少，稍为平坦，中峰亦名玉女峰，顶有玉女祠，额曰“中峰太顶”。祠内有石马及玉女洗头盆。顶高二千一百公尺。由中峰下，再登东峰。已午后五时半矣。东峰一名朝阳峰，高二千一百二十公尺，温度五十九。庙名八景宫，祀老子。殿后一洞，供三清像，即志称三茅洞也。殿左有清虚洞，张真人雨号清虚者，修练于此，明崇祯癸未年化去。王山史为署其洞曰清虚。今洞外为庙中作厨房，甚黑暗污秽。余与伯岸由庙后观朝阳台。再由台下东北转，约里馀，有悬崖斩削挺立，崖石本黑色，其上有一处独黄白相间，大者歧如五指，后人附会巨灵劈太华故事，名曰仙掌崖。此仙掌高耸，在华阴道中，已可见之。崖畔高处，杨虎城、顾祝同等，建一水泥新塔于上。登此望西、南二峰，恰与东峰鼎足而立，所谓天外三峰也。俯视中峰，远睇北峰，真如培，实不能与三峰并。华山五峰，不过后人凑足其数耳。回庙后，俞、徐二君亦至。余念华山以东峰之棋亭（亦曰博台）为最险，人不敢至，拟于明日一登之。伯岸极力阻我，我则自信昔者曾过天台之石梁，焉有不能登棋亭之理，一笑置之。晚膳后，十时即睡。夜半温度降至五十四度。
八月二十七日阴。雾益大，有小雨。上午因雾不克出游。俞、徐二君在寓整理画稿，余命长舆及役人，同往棋亭。由东峰东南隅悬崖，两手攀铁锁，垂直而下，崖石凹处，尚可立足，然须翻转其身，扪崖腹而过，有铁锁斜横于上，其下凿孔，仅容半趾，右足趾先着一孔，左足继之，须两趾并着一孔，然后将右足移至第二孔，两手攀锁，亦次第右移。如是约数十步，最为难行，俗所以名鹞子翻身也。倘手腕之力，不能提空其身，手足一脱，即坠悬崖下矣。崖腹尽，则有铁锁一条，悬空直垂，援锁下崖，左右石上，相间凿孔以着足。余攀锁蹈孔，从容而下，更履乱草滑石间，逾二小峰，皆攀锁上下，亦甚艰难，但比鹞子翻身全身凌空为易耳。至第三小峰之顶，博台在焉。顶平，有铁铸方亭，高二尺馀。亭内本有铁棋坪一，铁棋子二百馀，今已为人取去。八景宫中，尚存数子，圆径有寸馀。相传秦昭王命工施钩梯上华山，以松柏之心为博箭，长八尺，棋长八寸，而勒之曰，王与天神博于此。又谓为卫叔卿之博台云。因天微雨，乃循原路攀登回庙。午膳毕，结束行装，往南峰。二时出发，过二仙庵，即登南峰之麓。虽亦到处是铁锁石级，然不甚陡峻，比较易行。登南天门，稍憩。门有文昌阁，正在建筑。南峰阳面，全为绝壁，自南天门后可俯视之。绝壁半腰，凿成窄狭之栈道，以铁杙插壁，下铺石条或木板，仅宽四五寸，围以木栏。壁上横缀铁锁，以通人行。余等缘壁行数十步，得朝元洞。洞深四丈，广倍之，元时道士贺元真所辟。其西壁缝间，垂双锁下缒，两锁间以木为梯级，长十馀丈。级尽，又以铁杙插壁，承以狭板，横缀铁锁，人行其间，则面壁张臂缘锁，以足横移，凡长二十馀丈，名长空栈，俗称为搦搦椽。其尽处为贺老石室，俗名避静处。室旁有崖，高数十丈，遥覆其室，朱书“全真崖”三大字，此亦太华之奇险处，然较诸鹞子翻身，尚易着足。余以天雨，且上午已至鹞子翻身，颇费筋力，不可过度，故至朝元洞而止。自南天门而上，过避诏崖，相传陈希夷避诏处。崖上凿斜方石孔，刚可容趾，以木板为桥，通过对崖一洞。今则在洞下更凿新路，平直可履矣。二时，至峰顶，其庙曰正顶金天宫。华山以南峰为主峰，故称正顶，祀白帝，即西岳之神也。高二千二百二十公尺。华氏表七十度。稍憩，洗脸啜茗，再由庙左登峰顶。有大石其面横平，中洼如臼，直径五尺，一水澄泓，曰仰天池。绕池后而上，有老君洞。有庙一，中供老子像。庙后左侧有潭，曰黑龙潭。潭不甚深，然大旱不涸，为祷雨之处。是时雨甚大，即回庙。庙中复来客三人，系实业部地质调查所调查员，彼等今日从华岳庙来，步行五十馀里。晚膳后，三人中之陈独清、李濂介二君来谈，余询及洛阳以西之黄土层，有何办法？渠等云，无办法。年年北风挟沙南来，只有加厚，殊与民生有妨。盖此土本肥，但无水即成废物，土层极厚，造林亦非易易也。谈毕别去，九时半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