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阴雨。晨七时半起，因昨日未登最高之落雁峰，特往登之。高度二千二百九十公尺。顶上有新建水泥六角亭，毫无题识，亦近时军人所为也。惜有雨雾，不能远眺。亭畔石面，亦有一池，形椭圆，直径不过三尺。较仰天池具体而微。九时一刻，出发，仍至峰顶。由仰天池西下，铁锁石磴，已习为常。三十分过老君炼丹炉，在南峰之半，相传老君炼丹之所。再下则为屈岭，为南峰通西峰之要道。因其为西峰之臂，结屈如苍龙岭，广且倍之，故名屈岭。又形如骆驼之背，俗亦称骆驼坡。高二千二百公尺。南北两旁皆深谷，然长不逾十丈，比苍龙岭为短。中间凿石孔容足，只一条铁锁，人缘之以行。岭下有镇岳宫，宫前有玉井。岭尽即西峰，西峰之庙，新毁于火，现正建筑。庙名翠云宫，祀斗母。庙前有大石，为圆锥形，顶有石片，形似莲瓣，其下有洞曰莲花洞，由庙后上峰顶，有大石凌空，架于峰巅，断而为三。其中两石斜接若门，援铁锁而入，裁可容人，相传为神香子斧劈华山遗迹，名劈斧石。石旁竖一铁钺斧，长约一丈，盖好事者为之也。自石后登峰巅，曰舍身崖。相传有孝子为亲疾病，祷于岳神，祈以身代，往投崖下，故名。今改为守身崖。攀铁锁而上，约十数步，有大石丰下而上平，曰摘心石。测其高度，为二千二百三十公尺。由西峰北下，其铁锁石磴，左右曲折，依斜坡建立，与他峰之陡直者迥异，几相交成直角形。磴尽有一庙，再下坡，得一石坊，额曰“松壑流泉”。由此循栈道登金锁关。关凿岭脊成石磴，于高处建关门。由金锁关下，仍至五云峰。峰有通明宫，祀玉帝。由峰曲折而下，历铁锁石磴三处，仍下苍龙岭。岭下有小庙曰龙门。由此过阎王碥、三元洞、日月崖，循上天梯而下。再下循仙人碥，而达北峰之石坊。坊额前镌“白云仙境”，后镌“翠黛擎天”。十二时，抵北峰顶真武宫。因雾大不能看山，决计遄回青柯坪。在此午膳毕，午后二时即出发，由老君犁沟而下，至群仙观，左折而达黑虎岭。再下俯渭崖、二仙桥，过百尺峡、千尺㠉而至回心石，已无险矣。仍回通仙观之望河楼，时已三时半。张君伯岸先乘兜子回岳庙兵工厂，余等三人留此。九时睡，是夕大雨。
八月二十九日大雨。晨七时起，因雨不能行，只得休息。十时，雨少稀，与俞、徐二君命役人前导，试登北斗坪。由青柯坪后西道院上升，路皆乱草危石，行不及数里，已半身浸湿。再上多泥路，泥可没踝，既湿而滑，不能着足，动辄颠仆，无法再上，遂废然而返，更易湿衣，揩身洗足，偃卧，看《华岳志》。午后，命役人下山探路，预备明日冒雨回岳庙。未几，回报，谓勉强行至第一关。水高没人，不能前进，是下山已无希望，只有坐待而已。然大雨之后，遍山多瀑布，雷轰电击，声震十数里。青柯坪对山之瀑，自西峰而下，愈近声愈大，卧枕听之，壮快乃似天台之方广。晚九时睡。
八月三十日，雨止，虽未放晴，已可登程。七时，结束行装，十时，下山。自青柯坪下十八盘，涧水阻道，声激若沸，役人负余而过。回望通仙观，黑瓦黄墙，隐于绿树丛中，势若凌空，殆似仙境。是时日出雾开，西峰一角，耸起天半，瀑布如一条白练，悬空直下，日光映之，闪烁耀目。剑华云：“此惟雁宕之大龙湫，可以拟之。”再下，过毛女洞。两谷悬崖之水，奔流至此，从涧石平面，分泻而下，成左右二瀑，令人应接不暇。将抵莎萝坪，乃得近观左崖之瀑，分为三节，上节长约三十丈，中下二节，皆长二丈馀。愈下愈阔，澎湃奔腾，最为痛快！华山惟雨后，则到处有瀑，晴则立涸。故除水帘洞之瀑，见于志书外，馀多无名，志亦不载。余等昨日阻雨，似乎扫兴，今日得饱观瀑布，转庆昨雨之得时。惜伯岸先已下山，不能共此眼福也。三峰之巅，雾未全消，忽聚忽散。散则群峰显露，聚则复入混茫。再下至玉皇宫，内无居人。对峡中有石突出，略为方形，瀑自石面下泻，俨若垂旒。二君今日所得写景材料较富，余则尽情欣赏。二君行则余行，二君止则余止，天然美及人工美，集合为一，几令余纯入乎美感矣！过小上方、大上方，十二时而抵莎萝坪。沿途流连，故行极缓。再望西峰，隐现雾间，碎如裂彩，令人一步一回顾，依依不舍。莎萝坪庙中有一老道，年九十六岁，担柴汲水，步履犹甚健也。过第二关，关前瀑布，冲出两大石间，阔至丈馀。由此抵希夷峡，自峡以上，路皆缘涧而行。自峡以下，则须或左或右，逾涧以渡，但涧水湍激而深，与来时大异。计自此至玉泉院，凡逾涧十二道，皆由役人背负而过。涧水较浅者没及膝以上，深者则没及半身。雨后两崖崩坠之石，阻碍道旁，计有三四处。第一关后有一奔石，大如方桌，关旁石栏，亦为压断。午后三时，方抵玉泉院，四十二师之营部驻此。遗人商得营长同意，进内游览。院在华山北麓，宋皇祐中陈抟所建。相传华顶玉井之水，潜通至院西，名为玉泉，甘冽异常，因以得名，今泉已涸。华山各庙，以玉泉院最为宏丽，风物亦甚佳。进门为大殿，额曰“紫气新”，祀陈希夷。殿旁为山荪亭，亭回形，前后皆有无忧树。前者老干屈蟠，大约四围，枝叶旁出如伞盖。后者本干已枯，另生新枝，欣欣向荣，横过墙壁。游人在枯干之下，低头而过。殿后为希夷祠，供希夷塑像。山荪亭后有石洞，中有石刻希夷卧像，雕镂殊精。亭前有天然石舫，舫畔有纳凉亭。院墙之东角，建无忧亭，亭为方形。后有含青亭，两亭间以廊通之。廊即建于墙上，表里无障蔽，自院外亦可见之。是院之构造，殆为花园化也。院址较平地已高四百公尺。院前附属之庙尚多。西南为三圣宫，东有极乐宫、灏灵宫、慈善庵等。余等在玉泉院稍憩，即步行回岳庙兵工厂，已五时半矣。今日计行三十五里，是夕即宿郭君卧榻。伯岸于十九日赴岳庙待我四日，在北峰又待一日，余等下山阻雨，又在岳庙待一日。余谓伯岸之善待，非关人事，抑有天焉，相与大笑不止。
八月三十一日晴。七时起，结束行装，拟赴长安。剑华以行李多，乘汽车不便，乃分出箱篮二件，托长舆先带回潼关。郭君闰生，适因公事解军械至南京。清晨即东行，由阎君志强，送余等赴汽车站。潼关电话忽传今日有车，忽传今日无车，候至九时，卒不得行。盖此间汽车路不平，雨后泥泞，车轮阻滞，开行毫无定准也。剑华颇不能耐，且以学校开学期近，拟取消长安之行，仍返潼关，余亦赞成。仍雇人力车，于九时半，乘之而行。伯岸以长安尚有事未毕，仍回岳庙，怏怏惜别！计伯岸与余等之忽离忽合，已二次矣。午后一时抵潼关，仍寓中国饭店。往访曾君仲罴，则长舆尚未回。剑华不得行李，不能登陇海车。曾君乃以长途电话询岳庙工程分处，则云长舆以午后方动身，盖彼知余等赴长安，故不汲汲也。遂复至大同园洗浴。四时回饭店，则长舆已来，而剑华之行李不至。因今晨行色匆促，以箱篮托郭君交长舆，长舆宿在岳庙对面陇海工程分处，初未见及郭君，致双方不接洽，有此错误也。于是复以电话询工程分处，则原物在焉。须俟明日，有信差带来。为此区区物件，在潼关坐待二日，殊觉无谓。是夕，曾君夫妇邀宴于其馆舍，肴馔至丰。餐毕，长谈，共观俞、徐二君之写景画。曾夫人友黻女士，亦喜临山水，取其平日之作，请剑华批评，且拟拜为师。剑华为之指示基本工夫，并即席示以范画二纸，培基亦写一纸。最后女士出堂幅索余书，余书极拙，不得已，漫涂以应。十时半，方别归。
九月一日晴。晨起，余与培基谈及，此次西来，未到长安，乃是缺憾，渠亦以为然，乃以三占从二之说，仍强剑华西行。剑华以留滞潼关，乃彼之行李作祟，亦只得应允。遂决定明晨，乘汽车赴长安，此游之后半文章，完全以两件行李为枢纽，亦事之至滑稽者也。是日无事，乃出门闲步，观三国时马超枪刺曹操误中之槐树，树大有四五围，在潼关东大道之旁，老干已枯，另生新枝。惜为同盛益记京贷局，筑屋于下，树身砌入墙内，树顶出于屋面，枝叶婆娑，生意犹存。于是复步出潼关东门，城楼高耸，筑于黄土墙上，俯临黄河，气势雄壮，昔称天险，非虚语也。是时黄河水，小河滩可以通车辆行人，余等循滩至中流，见河水黄浊如泥浆，河中渡船，构造特异，船后梢正方，而船首略圆，长可五六丈，阔约三丈，人马均可渡。渡至对岸，即历史有名之枫林渡，可通山西之太原。黄河载货之船，亦与渡船相似。顺风张帆，逆风则以六人引纤而行，纤夫赤裸裸不挂一丝。天稍冷，则上身披衣，下身仍裸，盖遇水深处，须半身入水也。远望之，六人步伐整齐，酷似西方之裸体舞，惟腿黑而多黄泥，若云裸体，则比西方更彻底矣。于是绕潼关城外，自东而北，由北门入城。潼关有四门，东西北三门，皆傍黄河，南门则在山上。余等至中州饭庄午膳。膳毕，回寓。曾、周二君来送行，以为余等将返洛阳，不知已变计也。谈半时别去。三时，长舆已将岳庙行李取来，余等在寓休息，九时即睡。以下日程，归入长安终南山游记。
昔故友袁观澜，身历五岳，归而告余，谓华岳为最奇险。今亲历之，果然！黄山亦以奇险称，然铁锁石磴，不过数处有之，不若华山之半山以上，到处皆锁与磴也。游华山者，大概分三阶级，自麓至青柯坪二十里，尚可乘兜子，适及山半，腰脚不健者，至此即止。自青柯坪至北峰十里，则须攀登千尺㠉、百尺峡、老君犁沟，虽险而路程非遥，故亦有勉强至北峰而止者。若欲上苍龙岭，达金锁关，遍历诸峰，则非健步而身躯轻捷者，不能也。然自金锁关达东、西、南三峰，无论先登何峰，其里数皆相等。各峰之庙，皆可住宿。若每日游一峰，从容而行，亦未尝不可努力为之。如张君伯岸，本拟至北峰即返，既与余遇，亦勉强遍游诸峰，此实例也，有志者可以兴矣！
长安及终南山纪游
长安及终南山之游，乃得之意外。先是剑华以其命宫不利西方，急于东归，在华阴守候汽车，颇不能耐，余亦随之遄返潼关。不料彼之二件行李，遗留于岳庙，余遂有辞可藉，强之西行，剑华虽勉强应允，心实惴惴！余素主人定胜天，宿命则非所间。而剑华果至长安而病，未能登终南，为兹游之小小缺点。剑华之命定主义，似有可信，余则谓身体过劳及心理感召，皆剑华致病之由，仍非命定也。
九月二日晴。晨六时起，结束行装，遣店伙先赴汽车站购票。七时赴站，客人拥挤异常，余等幸购得头等票，自潼关至西安，七元二角五分。所谓头等者，亦是装货之车，仅多车顶，可以蔽日，两旁空洞无窗，风沙侵入，对面不见人。至于二等，即装货之敞车，拥挤时，客人直立其间，俨然牛马，晴则日烈沙飞，雨则周身淋湿。头等座位，可坐十二人，站中非满此数，不肯售票。然满额以后，又必尽量出卖，使客人挤至十八人或二十人，彼此不得转身方止。我国人办事，绝不为旅人计安全，惟知榨取金钱！昔在浙江乘袁花至海宁之汽车，已感受此种痛苦，然犹不似潼关车站之变本加厉也！且汽车路极不平，时时有颠覆之危险，车之行动，极尽跳跃之能事。但见旅人前俯后仰，东倒西歪，虽余之老于旅行，亦不堪忍受！而坐凳则为木板，上无褥垫，余虽铺以棉衣，及至长安，臀部为之皮破血流矣。开车亦无定时，客人挤足方行。车过华阴至渭南，已十二时。停车加油，旅客亦相率下车，至中兴饭店午膳。膳毕，复开。历新丰至临潼，将抵长安，过灞、浐二桥。灞桥较长，有九十馀桥洞，浐桥较短，跨于灞、浐二水之上。昔在诗文中熟记之，今亲历其境，犹有馀味。四时到长安，古帝王都，气象雄壮，绝类北平，海拔三百五十公尺。先至关中旅馆休息。余往山东会馆影印宋版藏经会，晤范成和尚，知已为我预备卧榻，情不可却。康君寄遥、杨君叔吉，以自用骡车迎接我等移居会馆。是夕，剑华大写对联，余为撰句，分赠范成、寄遥诸君。晚十时半睡。
九月三日晴。晨六时起，张君伯岸前在华阴分别，以为余等已回沪，今突然至长安，闻之不胜惊异，于清晨赶至畅谈。八时，共同出游，范成和尚引导。先至孔庙，观碑林，保存古碑约百馀种。其中最有价值者，为景教流行中国碑、唐《开成石经》、虞世南《夫子庙堂碑》等。回至博古堂稍坐，各选购碑帖数种，遂至卧龙寺。寺建于隋朝，名福应禅院，至宋太宗时，始改今名。入门，见一古钟，上铸咸平六年铸造，扣之，声大而洪，馀音甚久。咸平为宋真宗年号，距今将近千年矣。寺内有南海菩萨像拓本，石像在耀州大香山寺，为六朝所造，庄严无比，皆他处所不见也。后殿有六朝观音石像及石刻佛像，佛前石鼎，颜色深绿如玉，古雅可爱。出寺，至民众教育馆，馆中布置如花园，动植物等，皆表明产地及作用，注重科学常识。省立图书馆与民众教育馆毗连，晤馆长张君俊卿，略谈。据云：“收藏之书，有十七万卷。”引导参观，有石印之《图书集成》两部，至可宝贵，宋版书只有《真西山读书记》一部。卧龙寺之宋碛砂板之《大藏经》，亦藏于此，并有邗上袁耀所绘《汉宫春晓图》。馆内附历史博物馆，保存铜像、石像、铜器、陶器甚多。周鼎一具为最古。其馀则后魏、隋、唐遗物为多。有唐太宗昭陵前之八骏马，刻雕神妙，尚存其六。昔有某督之父，私售于日本，运至潼关，二匹已载去，为省政府截留其四，现保存于馆中。观毕，别张君，回山东会馆，午膳后，由范成借赈务会汽车，出南门，至大荐福寺。寺建于隋，至唐天授元年，改今名。内有省立孤儿院，后有小雁塔，已毁，不可登。复至大兴善寺，寺创于晋代，盛于隋，开皇时有僧徒二十馀万。今设佛教养成所，谛老法师之弟子倓虚、华清二和尚，在此主讲，有学僧十馀人。又至大慈恩寺，在隋时寺名无漏，至唐高宗，为文德皇后立为慈恩寺。内有浮屠，当时科举盛行，举子之捷南宫者，皆题名于塔，谓之雁塔题名。今此塔新修，凡七级，高四百二十公尺。因别于荐福寺之小雁塔，通称大雁塔。寺前为历史上有名之曲江池，今已涸竭如沟。住持宝生和尚，研究《华严》，曾在五台学密宗，熟人也。余本拟再至惠果大师之青龙寺，因剑华有病，遂送之归。与范成往陆军医院答访杨君叔吉。在杨处，晤石君解人，一同乘车，访康君寄遥于寂园。园在长安之东关，康君经营有年，大有城市山林之概。前后树木成林，中间住宅，后为康太夫人之墓。并有关房及窑洞，可以静修。康君坚留晚膳，座中皆比丘及居士，畅谈至快。别归，见剑华病势不轻，杨君叔吉为之诊治。藏经会同人，要求写对联，今为写联、屏十馀件。
九月四日晴。晨八时半起。昨康君寄遥谓余，即到长安，何不一游终南。余以学校开学在即，恐时日不许。康君则云可以汽车送君去，两日可返。今晨向赈务处借得汽车，决赴终南。剑华病不能行，范成及伯岸、培基偕往。十时半动身。经过韦曲、黄甫村、王曲，而至留村。时已十二时半矣。汽车路皆就原有土路略加修筑而成，高低不平，与潼关至长安者无异。适经大雨之后，土松易崩，至险窄处，乘车者均下车，帮助车夫，在车后协力推车前进。昔日在报端见中央委员吴稚晖赴泾渭渠行开工礼时，杂入人丛中，帮助推车，以为笑谈。今亲临之，乃知系习见之事，不足奇也。距留村十馀里之路，雨后完全崩毁，然不经此不得达留村，乃绕小路以行，汽车忽倾侧，陷入田间。竭吾等各人之力，亦不能挽之出险。乃临时雇乡农携铲锄来，一面铲湿泥，一面垫干土，合十馀人之力，方将车挽出。不料登山坡之时，车之右后一轮，陷入深坑，不得出矣。终南在长安县南五十里，汽车本一点馀钟可达，今因沿途周章，耗去二小时，尚未至留村。于是余等变计，舍车徒行，访村长柴桐轩居士，托伊雇乡农二十馀人，借木板多块，用垫车轮，令车夫率领前去救护。余等稍进干点，即雇兜子登山。留村为终南山北麓，登山者必由此。兜子上山下山，计两天，每乘三元，因柴君之故，乡农不敢抬价，否则如昔者友人王君峄山来游时，索价至少须六元也。午后二时，乘兜子进山。兜唯悬一方藤板，下系木以支足，甚轻巧。唯须自用毯或被以为褥，方可坐。循山谷之涧水而行，每过涧，均有石桥。与华山之履石渡涧，雨后水涨即不能行者，不同。三里，弥陀寺。又半里，流水石。又四里，兴宝泉、白衣堂、大悲堂、甘露堂、竹林寺、五佛殿。山中森林茂盛，泉石秀美，大类江、浙山水，此亦与华山不同之处也。十里，抵朝天门。由此仰望台顶，三峰并峙，高耸云端。再经五马石，即登一天门。门踞两崖间，岩石奇突，虬松苍藤，生于石隙，幽秀异常。再上为观音寺，及古弯柏树。红墙隐蔽绿树之中，掩映有致。登胜宝泉，对面石壁有摩崖曰“漱石枕泉”。与胜宝泉并峙者，曰“古西方境”。途遇智海法师，师住持山南之净业寺，为唐道宣律师道场，与之谈颇契。彼云：邱君希民正在寺中讲摄《大乘论》。惜余以时间所限，不及往晤矣。度遇仙桥，桥下之水名醴泉，风景至此愈佳。至下宝泉，旁有慈航庵，筑于岩上，占地至胜。再登，为上宝泉。下有铁镬，量其直径约四尺，想见昔时繁盛，僧众多，故需此大镬。由圆光堂登二天门，有弥陀寺，计已行十五里矣。自此以上，路渐陡，多石磴，少土路，气候亦渐冷。余等衣物已遣人先送大茅蓬，斯时无衣可添，乃下舆步行取暖。过一小木桥，为圣母殿、迎真宫、灵官殿，履危磴而上，至五圣殿。左望渭河，细如一线。由琉璃殿而至石佛寺，怪石当面突起，登峻削之石磴，凡百三十级，折而上为千佛寺，再上睡佛殿而登三天门。门下为吕祖洞，洞后有吕祖行宫，其上有三圣宫。终南山自古为佛家有名道场，代出道僧，道家宫观，唯此一处。宫之右有三佛寺，后为黑虎、南海两殿，再上为紫竹林。智海师今晚宿于此。扣门肃入，啜茗小憩。紫竹林前眼界空旷，高山拱揖，如在几席间。惜天阴有雾，不克远眺。林中供观音像，住持名怡峰。稍坐，即别智海师。由兴龙寺而上，又为陡级。于是登四天门，门占地较小，隐于崖间，游人自其旁而过。下有铁制观音碑，清康熙三十三年所造。五时，至岱顶。曲折而南，入山窝中，是为圆觉大茅蓬，余等今夕即宿于此。计留村至此三十里。住持法空，昨日即遇于慈恩寺，今日则先余等上山，殷勤招待，至为周到。终南山为佛徒办道之地，故多茅蓬。茅蓬者，修行人结茅养静之所，随意取名，如流水石、古弯柏树，其名至奇特。而其性质有二：一者系地方善信，建茅蓬于山中，供养僧侣；一者系僧侣自己结茅，至斋粮供给，均仰持大茅蓬，故大茅蓬实各茅蓬之总辖机关。茅蓬中静修之人，多不应客，故什九皆静掩柴扉。惟大茅蓬则接待游客，四周风景之佳，亦远胜他处。共屋六间，西三间为殿供佛，东三间为楼房，楼上藏有弘教本缩印藏经及各刻经处之经典，楼下住客。东面山岩突出，怪石嶙峋，其下有小洞，西面则古树槎枒，隐蔽寺屋。地势高一千六百四十公尺，温度仅五十八，夜间甚寒。余等四人，共睡一大炕。
九月五日阴，夜间有风雨，幸天明即止。六时起，早膳毕，七时登岱顶，为终南之最高峰。有圆光寺，顶高一千七百八十公尺。俗称山西之五台山为北五台，终南山为南五台，而以岱顶圆光寺、文殊台、清凉台、灵应台、舍身台五峰凑足五数。其实惟岱顶、灵应、舍身三峰并列，文殊、清凉二台，即在岱顶东山之腰，称为五台，名不副实。而岱顶以西，另有孤峰，名兜率台，以南别有翠华峰，即古之太乙，则又不在五台之列。登顶后眼界空阔，众山皆在足底。圆光寺正殿，在终南山各庙，比较庄严。以石筑墙，用铁作瓦，因山高风烈故也。从岱顶而下，左转数百步，至文殊台，与灵应东西正对。灵应之奇秀耸拔，于此乃全见之。俯视群山，则如浪纹之折叠。再下百馀步，即清凉台。文殊台虽在山腰，尚是另起峰峦，至清凉台则完全与文殊为一峰，不过地位有高下耳。自清凉台而下，再登灵应台，森林较密，树石益见奇丽。从台回顾，则岱顶及文殊、清凉，已合为一峰，并非分列者。台高一千七百七十公尺。寺中有壁画，绘唐僧取经故事。自灵应台而下，经天桥而登舍身台，桥用石条架于灵应、舍身两峡之间，其下为天沟。灵应以奇秀胜，舍身则以险峻胜。登降之路，皆就崖石斜面凿孔作级，仅容半足，故步履甚艰。台旁悬崖斩绝，下临千仞，恒有人到此舍身。登台远眺，则岱顶、文殊、清凉，皆为灵应所蔽，不复见矣。台高一千七百六十公尺。范成师谈及山南之康裕，有青莲老和尚，年七十五，居终南四十年，道行颇高，惜时间所限，不克迂道往谒。法空师则云：“山后有小径可通，惟极难行，由此至留村，路可近七里。”余性喜涉险，惟伯岸身体肥硕，较为勉强，遂决赴康裕。果然窄径崎岖，丰草没及半身，雨后细沙滑石，艰于驻足，伯岸沿途叫苦不绝。计费二小时，行十馀里，方抵康裕。青莲老和尚已含笑出迎，其所居名圆通茅蓬，在山窝下，景物幽秀，四周果树成林。余等在庵外空地上，啜茗清谈。和尚复以新剥之核桃享客，并命人作汤圆，使余等当午餐，曰：“此江南风味也。”座间识村长郑君维城，盖皈依老和尚者，率小孩数人，居于庵侧新屋中，云避疫来此。十一时，自康裕行。十二时，至留村。仍憩柴君桐轩家。开发轿夫，即登汽车，循原路回。行十馀里，至王曲。见京府城隍庙，规模宏大，乃进而参拜。庙门内有钟鼓楼，其两厢东为圣母殿，西为五瘟神殿，后为大殿。各殿皆有壁画，殿侧有精舍，花木葱茏，雅洁可爱。观毕而出，仍乘汽车行二十馀里，至牛头寺。停车路隅，与范成、培基步行三里，方抵寺。寺建于唐贞观六年，太平兴国中，改为福昌，今则仍呼牛头寺。殿宇新修，隐于森林中。此地统名樊川，汉樊哙封地在焉。寺之后院，有唐刻尊胜陀罗尼石经幢。龙爪槐一株，高不过丈馀，枯干复生新株，枝条扶疏，横覆如盖，侧出亦丈馀，以二木支之，相传亦唐时物云。其东尚有丁香树一株，半身斜卧，以砖叠为方柱支持之，分为两枝，上出五尺馀，亦数百年物也。院后有窑洞三。老僧启中洞门，肃余等入，凉气逼人，不能久立，盖利用黄土层，凿成此洞，冬暖夏凉者也。寺之东院即杜公祠，朱门碧宇，亦近日新修。中供杜甫塑像，其旁又有石刻画像，祠中花木甚多，清香扑人，春秋佳日，长安贵人，多游宴于是，洵胜地也！寺西半里有九龙潭，潭方广约一尺，水至清冽。上盖龙王庙。按牛头寺碑记，寺西尚有杜牧之读书处，今不复存矣。五时，回山东会馆。剑华之病，由藏经会职员徐君景耆为之诊视，两剂即愈，余喜出望外。剑华之高足秦振鋆，临时发起剑华书画展览会，斯时正在开会，参观者络绎不绝。明日尚续开一天。剑华已离病榻，据案作画，诚北方之强也。六时，范成师同往洗澡，晚间设宴，座中来客，有康寄遥、杨叔吉、李寿亭、张俊青、石解人诸君，新交旧雨，纷集一堂，乐可知也。晚九时，为人写对联后方睡。
俞剑华于诸君各有赠联，而余为之撰句。赠康寄遥居士云：“为佛教中流砥柱，有大儒清白家风。”赠杨叔吉陆军医院长云：“唯能学戒，方能学佛；不为良相，即为良医。”赠李寿亭教育厅长云：“振关中文化坠绪，抱近世教育精神。”赠张俊卿图书馆长云：“文献掌于柱下吏，图书饶有邺侯风。”赠石解人省立医院院长云：“仁术仁心，于今和缓；多才多艺，不限岐黄。”赠范成法师云：“整理关中法宝，弘扬江左禅风。”
九月六日晴。晨六时起，佛化社开欢迎会，邀余演讲，杨君叔吉以车来迎。开会时，康君寄遥主席，报告开会旨趣。杨君叔吉致欢迎词。余之讲题为“八识大意”，讲二小时方毕，摄影散会。而新闻记者团，已推举秦振鋆等来邀请照相，遂匆匆往，与俞、徐二君及记者团合摄一影。一时，还会馆。李君寿亭，在此设宴饯行，所办素蔬极丰腆，其味浓郁，似胜于沪上之蔬食也。三时，康君备汽车，亲送余等至临潼，叔吉、范成亦同往。五时，抵临潼之华清池。池为历史上著名之温泉，源出骊山，秦、汉以来，即见记载。唐贞观初，始营御汤，起建宫殿，环列山谷，因名华清宫，明皇每岁临幸焉。现华清池，即就旧时宫殿，改建园林。有桥，有亭，有曲池，花木秀蔚，房室清洁，温泉浴室，设备甚周，分男池女池，浴者购票入室。此处归省政府建设厅管辖，主任孟君希天，亲自招待，余等一到即入浴，沉浸池中，身心愉快，多日游山之劳倦，顿觉消除！浴后偃卧片时，再入浴一次，方出而晚膳。范成要余撰句，仍由剑华挥写，为以赠华清池及孟希天，并此间佛教分社办理孤儿院之张君宝卿。余即席拟联，赠华清池云：“浴罢华清，远离尘垢；交逢新旧，快溯襟期。”赠孟君希天云：“辋川远想王摩诘，华清却遇孟浩然。”赠张君宝卿云：“发慈悲心，尽力救济；行菩萨道，惠及孤寒。”
九月七日晴。晨五时起，再浴于温泉。七时，乘汽车赴潼关。范成、寄遥、叔吉、希天，殷殷话别。因自用汽车，沿途不停。十二时半，即抵潼关，购票待车。二时半，火车方到，相率登车。三时十分开，九时抵陕州。即遇陇海特别快车，在卧车安睡。
八日晴。零时五分开车，在车中看书卧息。晚八时抵徐州，往迎宾旅馆度宿。
九日晴。晨七时起，津浦车至九时半方开，在旅馆坐待。偶在楼头，凭栏远眺，忽见老友高梦旦，携其婿洪君观涛，在街中闲步。梦旦骤见，大呼余名，余亦奇讶，因延入旅馆坐谈。始知洪君近赴沪，邀梦旦往游华山，昨日甫抵徐也。梦旦以为余早已返沪，不料于此见面。且云：“我不能健步，到华望山而已，不能云游也。”稍坐，别去。余等于九时登津浦车，十时开，晚九时抵浦口，即过江至下关，乘沪宁夜车，十一时开行。
九月十日晴。晨八时到沪，乘马车回家。理发、洗浴、更衣，完全休息。
兹游之壮快，为登黄山以后所未有。余抵沪，学校已开学，甫息征尘，即往上课。西望长安，令我最不能忘者：一为华清沐浴之愉快，一为长途汽车之颠顿，皆印象极深。卒因震动心脏，未及一月，触发怔忡旧症，静息多日，方告痊。万望铁路早通长安，游者当益便矣。
马迹山纪游
马迹山在武进县东南九十里，四面环太湖，七十二峰之一也。余生平好游名山大川，足迹遍十五行省，独于吾邑则缺然。固非舍近图远，实因故乡无好湖山，此念横亘胸中而未去也。池君宗墨，瓯海人，独与吾常有缘，在戚墅堰办通成纺织厂十年。每抵沪，辄谈马迹山之胜。邀余往游，余诺而未行。癸酉之夏，校中暑假，池君以车来，接余共登京沪车，赴戚墅堰。信宿厂中，得以参观制棉、纺纱、织物、漂染、修理、准备、摇纱、整理各间、纯然利用废棉、废丝、废毛、制成日用物品。备极优良，管理完密，处处合乎科学。而尤注意于劳工福利。有医室、学校、合作社、公园，余别为文记之，此篇之作，则专记马迹山风景也。
七月四日晴。晨七时一刻，乘厂中汽船行。同行者池宗墨、汪惺时、丁雨亭、章则汶四君。汪君自温州来厂参观，临时加入者。丁、章两君，厂中职员。丁习林学，章善摄影。自通成至雪堰桥，计六十里。经虞桥、洛阳、戴溪桥、天井桥、周桥，计三小时可达。乃因临行时，遗忘大皮箧一件。至戚墅堰，船乃开回。故至雪堰桥，已十一时一刻，多费去一小时。登岸，至吴顺兴饭馆午膳。此镇旧属常州阳湖县（今并入武进），吴君稚晖之故居在焉。其地人民口音，已近无锡。稚晖少时，至阳湖应童子试，邑人疑为冒籍，群起殴之，稚晖憾甚！终身口称：“我里无锡。”此事甚趣，世人多不知之也！镇上市街窄溢污秽，一刻不可留！匆匆饭罢，雇湖船渡湖，船价一元二角。午后一时开船，雪堰桥至湖边，地名新村。计九里。湖边至马迹山之古竹湾，亦九里。今日因风不顺，至三时半始到。雨亭先往区公所接洽，区长丁君稚圭适赴常州，由职员许君自新招待，派役人来取行李。余等即至区公所，盥洗休息。拟即刻登冠嶂峰，嘱区役导往。出公所，向西南行，抵水平王庙。庙在分水岭。相传水平王为后稷庶子，佐禹治水，诲人浚道，后世祠之。自此登三冠嶂，乃樵者所行小路，荆榛塞途，刺足出血。山腰岩石陡削，更难着足！及顶，乱草丛生，没及膝盖，无路可寻。导者云：“游人多不至此！”然登顶望太湖，则心胸渐为开拓。复鼓勇登二冠嶂。其难行如前。及顶，则望见太湖，境界愈阔！同人有欲折回者，余曰：“登山必至最高峰。”然时已将暮，乃疾登头冠嶂，至此则全湖在目。北之古竹湾，南之庙渎，东之雄王嘴，西之西青嘴，了了可数！全山略为半圆形，其南面皆水田，湖沙所冲积也。盖冠嶂乃马迹山之主峰，自麓至顶，计六里。惜余所携测高器损坏，不能测其高度，至为遗憾！由头冠嶂而下，抵新城，经水平小学，此校为公立，有初、高两级，规模较完备。校旁为大有公司第六制种场。归区公所时，月已东升矣。丁区长之兄礼庭，特来招待，引余等至区长家中晚膳，肴馔甚丰，并出陈酿。宗墨饮之大乐。余出罐头素菜食之，膳毕还所。因蚊虫甚多，即在厅事张行军床五架，燃蚊虫香而卧。
七月五日晴。晨七时出发，丁君礼庭引导。循水平王庙，折至神骏寺。寺在秦履峰麓，唐贞观间杭将军恽，舍山建刹，名小灵山。宋改称祥符寺。清康熙时御赐神骏寺额。今有康熙、乾隆御书各一幅，及御赐绿端砚，存方丈室中。寺左有宋代榉树，高十馀丈。在寺前稍坐品泉，折回柴泉。泉旧名吴井，深尺许，旁有潭，径可五尺许。井高于潭约二尺，皆不盈不涸，下流入大渎。由柴泉向西行，水田千馀亩，秧针新绿，碧树间之，戽水茅亭，疏疏落落，天然一幅图画也！逾昼山，至嶂青，登韩山岭。折而北，至养鸡场。场为沙某所经营，其人不在山，仅用工役管理，闻开办费一千馀元，鸡为中外交杂种，皆白色，共四百只。嶂青人口约三百，柴泉约二百，地当马迹山之中心，为繁盛之区。逾岭赴西村，山岚重叠环抱，有高大之森林，行其中，虽夏日炎炎，并不觉热。云居道院，红墙隐隐，藏深树间。今俗称神仙庵。相传为葛洪丹室。院东有葛仙井。广约三尺，深倍之。余等在大树荫中草地，铺席而坐，合摄一影。遥见老树根前，系有农家所畜山羊两头，乃牵之来，摄入影中。礼庭云：“山中大姓：丁、杭、秦、张，杭姓人口较少，其馀三姓，则人口较繁。”由西村登蜈蚣岭，右为当武山，左为龟山，其下即雁门湾。湾南为蛇山，与龟山连接。湾为山之最西境，其内水田百馀亩。马迹山以杨梅著名，余与宗墨并坐树荫，恣啖杨梅。沿湾行，至湖口，望太湖。由雁门经牛塘湾，折西南行，过小桥，桥名牛塘，亦称福德。循岭脚高下而行，至吴王擂鼓墩。世传吴王督战于此。骤看不过一土堆，然以足踏之，空空然有声。立墩上望太湖，远可见无锡沿湖诸山，近则小椒山，乃在足底，形似覆箕，故俗呼称筲箕山。其东北有大椒山，及夫山。传称吴败越于夫椒即此。时已正午，礼庭约至柴泉吴君平斋家午膳。马迹山既无旅馆，又无商店，凡有食宿，非至区公所及人家不可。余等来时，绕行山麓，注意风景，及回柴泉，则由捷径过牛塘湾，即不遵原路，履田中阡陌而行，经西村，逾庙山，度迎春桥、大渎桥，而抵柴泉吴君平斋家，已午后二时矣。吴君与区长丁君稚圭皆常州东门师范毕业生，为马山人望所归。吴君为人亢爽切直，曾任区长。因不能如其志，途退职家居。与余谈，一见如故，供肴馔极丰美，并有枣子浸膏粱酒，其味醰醰！宗墨取而痛饮，并强饮雨亭。余则因戒酒，略一沾唇，已觉其醇厚，绝无膏粱之烈性矣。膳毕，宗墨与平斋耳语，说余起最早，饭后宜少睡。平斋导余入寝室，余睡半小时而起。不见宗墨诸人，而隔室则惺时方高卧未醒，遂出门寻宗墨。门前邻儿云：“皆在吴氏宗祠。”欣然领余往，则宗墨、雨亭、则汶皆在。平斋缕述宗祠兴废，并要余作匾对，余允之。黄君辟尘来此购地办林垦，其办事处即租此祠。经理其事者，雨亭也。余等拟觅风景佳处，席地欣赏。平斋导往大渎之坝嘴，嘴形狭而尖，伸入渎中。碧水三面环之。嘴端有树，大小两株，荫可蔽日。清风徐来，披襟当之，快甚！遂共坐闲谈，出汽水饮之。未几，惺时从容徐步而来，盖卧醒而精神爽健也。则汶架快镜摄影。乡农大小六七人，咸来围观，宗墨招之坐，共摄入之。在此休息二小时，至五时，方由柴泉向东南行，经东村，松林高而密，风送涛声，鸟语时来，蝉鸣深树，此天籁也！至庙下，沿湖边向南，仰见土地庙，隐于古树间，树皆高大，松树有高逾十丈者，年龄皆百年以上。此外榉、柏、枫、杨、檀、栗、朴、榆，种类至多。登庙左山麓，即沿湖边曲折而行。大渎在土地庙以下，亦称庙渎，为马迹山南大港。形势险要，古来攻守重地也。大船驶入，可直抵大渎桥。若山北之古竹湾，则船只只能泊于口外耳。山中所产柴、米麦、蚕茧、杨梅，输出无锡。及无锡货物之输入，皆由此渎。登火石岭，在此望太湖，正对东、西洞庭山，西南可远望浙之湖州。火石岭下为点山，濒湖为西垭湾。有古银杏，在观音堂前，两株合抱，余与同人各展双手围之，大可六围。平斋在此握别，回柴泉。逾岭，即东垭湾。闻赵翼墓在此，以时促未及探访。登桃坞岭，岭颇高，有三折。顶有北极行宫，宫前湖面，有矗立之小山，曰笔山。东望则无锡之山也。自岭下，复登小墅岭，其下为小墅湾，有古橿树。相传宋初许姓所手植，共三株，今存其二，二株合一根，左右上出各十馀丈。此时红日西沉，未暇细观。幸月色甚佳，路径可辨。余生平所至各山多矣，至乘月夜游，此尚第一次也。登鸦鹊岭，而至大墅湾。自土地庙以东，每登一岭，必望见太湖。地势愈高，所见湖面，境界愈阔大。至大墅而益觉宽阔，且日暮起风，波涛汹涌拍岸，岸之逼窄处，径仅容足，各人鱼贯，懔懔前行。皓月渐上，清光映入波纹间，正如水银泻地，洸漾不定！登山望湖，至此最为痛快！忽见小舟，张帆近岸，为怒涛簸弄，首起则尾落，尾落则首起。宗墨云：“此舟何来，得毋盗乎？”礼庭云：“否，此渔舟也，乘涛取白鱼耳。”盖太湖白鱼，每随潮结队而至也。复逾对面山而下，至蓬坑。地低而洼，上覆茂树，不见月光。循田间小陌，缓缓而行，窄隘异常，偶失足则有堕水之虑。陌尽为小径，草深没踝，昏暗中，彼此不见，前呼后应而进，乃登窑荡岭。礼庭云：“自此至檀溪，路较平矣。”檀溪以隐君泉而得名。泉出石壁，泻入石池，甘洌异常。相传宋邵协罢官隐此，故名。地又产茗，瀹茗品泉，食味独绝！余等择溪旁树下月光佳处，或椅坐，或席地坐，恣意欣赏。礼庭问村人：“有佳茗否？”则曰：“佳者已售罄，只有其次耳。”宗墨云：“但担泉来，不需茗也。”泉在村后约里许。未几，村人担两桶来，即取而饮之。宗墨尽两杯，余尽一杯，甘生舌底，津津有味！礼庭云：“马山杨梅，以檀溪产为最佳，因地当正东，得日光较多之故。”遂向村人购一篓，果然实大而圆，极其甘美，各取啖之，顷刻而尽。余齿素畏酸，多年不敢啖杨梅，昨今两日，必日尽数十颗，而齿无恙也。因嘱村人，明晨送十馀篓至区公所，以便携归。惺时明日必赶回上海，余乘此便，以红白杨梅各一篓，托带至家中。马山杨梅，每年销出价值万元，然不能经久，故销行不远。今得以二十四小时，藉惺时之便，运回上海，亦一有味之事也。礼庭向村人借一灯，导余等行，经栖云庵下，而登胜子岭。庵建于宋宝庆元年，隐蔽森林中。庵后有大榉树，前有桃园。胜子岭者，马迹东部之胜地也。右古竹，左檀溪，南对三冠嶂，蹬道皆乱石砌成，崚嶒曲折，夜行尤难！顶有小武当庙，亦称北极行宫。礼庭云：“庙神最灵，村人有求必应，庙前石凳，不可坐，坐必获咎，平时村人担粪者，不敢过庙门，必绕其后而行。”然同人者已有溺于庙前者，闻之默然。余等在此稍憩，即由岭北下，杨梅成林，高当丈馀，拟明晨来此摄影，及回区公所，已十时矣。今日自西山绕至东山，往来步行，约四十馀里。雨亭习农，健步如飞，余所勿及！宗墨、则汶腰脚皆健，惺时稍逊，然态度闲静，初不觉苦。丁区长家中，具晚膳，礼庭作陪。各入饱啖，宗墨尤喜饮，雨亭不得已亦应之，辄尽一壶。及卧，已十二时矣。今夕蚊虫，较昨夕更猛，虽有蚊香，亦不退怯。诸君皆疲，鼾声大作。余则无论早睡迟睡，辄一小时即醒，蚊来，则以巾掩面避之。惺时秃顶光滑，无乱发障碍，蚊若以其易与而麇集之，迨天明，则红星点点满头矣！
七月六日。晨七时，吴君平斋来。八时，与宗墨等偕赴胜子岭杨梅林下。由则汶摄影毕，时村妇正摘取野杨梅。两日以来，则汶过杨梅树下，辄思摘食，宗墨以树有主止之，此次因平斋来，村妇识之，乃许则汶就树头摘食，则汶大喜。诸人亦各取数颗。虽系野生，味极鲜美，与购买者不同！余等出门时，惺时言稍迟即来，皆以为昨日过于疲劳，托辞不出耳。乃未移时，又见惺时手摇蒲扇，大步而来，乃招之共啖，谈笑而归。早食毕，八时登舟。平斋、礼庭等，均送至古竹湾。开行时，一帆风顺。九时，已抵雪堰桥之万寿亭。对面舟中，忽有与雨亭招呼者，则区长丁稚圭也。乃共停舟，登万寿亭谈话。丁君必欲送余等至雪堰桥，谢之不允。乃告以雪堰桥市街污秽，一到即拟过汽船，不再停留，遂郑重握别而去。及抵雪堰桥，汽船早至，即登之。九时开行，及半途，机件忽坏，停轮修理。修后，行未久，又坏。于是屡停屡修，至午后三时，方抵戚墅堰。因惺时须回沪，遂在市楼午餐。餐毕，由宗墨导往刘氏花园游息。五时半，送惺时登车后，乘船返通成，已六时半矣。方停舟时，惺时等要求余各赠一联，余即口占，赠惺时云：“倾盖汪伦，与子苏亭（通成同乐园中亭名）相见；扁舟范蠡，同游马迹归来。”赠雨亭云：“殚心造林民所赖，健步登山我不如！”赠则汶云：“废物成材娴漂染（则汶为通成漂染间主任，以油污脚花，漂成白絮），闲来筑舍畜鸡豚。”题通成纺织厂同乐园云：“拓地数弓，劳资同乐；方塘半亩，鱼鸟亲人。”题园中苏亭云：“出死入生，几以身殉厂；摩顶放踵，将永念斯亭！”宗墨尽瘁通成十年，己巳之秋，因积劳猝患伤寒几殆，缠绵半载方愈。回厂时，全体职工大慰。醵资建亭，以庆更生，苏亭之所以名也。
马迹山周百二十馀里，东西相距三十里，南北半之。若欲遍览全山，宜分两日：第一日游东部诸山，第二日游西部诸山。此行以惺时须限日返沪，兼程并进，以半日登三冠嶂，又尽一日之力，西至雁门，东达檀溪。然西之西青嘴，东之雄王嘴，皆未能到，所探胜景，仅十之六七耳！山中人口五千六百馀人，田二万二千六百数十亩。平均每人约占四亩。无大富，亦无游民。故山中有“富不过万，贫不讨饭”之谚。学校有公立者三所，私立者二所。学龄儿童一千一百五十二人。已入学者五百六十四人，不及百分之五十。地因四面环水，与他方隔离，风俗淳厚，人多土著，虽夜不闭户，亦无窃盗发生。游客戾止，无论识与不识，一见欢然，辄为导行。余等此来，如入桃源，印象甚深，故乡缺乏佳山水之观念，焕然冰释矣！既回沪，邮赠礼庭以联云：“登山赖子为先导，夜月穿林送客归。”赠吴氏宗祠匾曰：“三让遗风。”赠平斋联云：“肝胆照人，豪气不输陈同甫；莼鲈款客，风味何如张季鹰。”赠稚圭联云：“入山未逢，秋水伊人劳回溯；归舟相遇，旗亭留客不胜情！”
劳山纪游
劳山周围百馀里，距青岛市七十里，亦名牢山。顾亭林序黄侍御《劳山志》有云：“秦始皇登此山，是必万人除道，一郡供张，四民废业，千里驿骚，于是齐人苦之，而名曰劳山也。”此言推原命名之意，比较得当。余于丁巳、壬戌、乙丑曾三至青岛，两次因船停不久，仅游全市。壬戌本拟登劳山，至观川台，土人传述山上有匪，亦未克游，心向往之久矣！癸酉之夏，乃约张君伯岸同游，而徐君培基，则自潍县来，约会于青岛。自沪至青，往返十日，游罢归来，记之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