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晴。晨五时起，六时半赴实学通艺馆。七时张君伯岸雇汽车偕往虹口招商北站，登普安轮船。九时开行。一路无风浪，海风吹来，甚凉爽。余在舱面，饱吸空气，并尽日观毕《劳山志》八卷。志为明黄侍御宗昌所编。侍御系东林党，有节概，此志中多有寄慨之语。若论志书体裁，则殊欠翔实，不甚合也。晚间有雨，风浪较大，海中起雾，轮缓缓行，时时放气，以资警戒。九时即睡。
二十六日晴。晨五时起，气候甚凉，易夹衣，即至舱面行深呼吸。是日阅毕丁仲祜所著《肺病易愈法》。午后三时，抵青岛。伯岸之熟友东莱银行经理顾君逸农，明华银行经理张君䌹伯，均在岸迎接。乃以行李交中国旅行社，而至利民饭店住宿。未几，顾君来，谈移时，导至东莱银行参观。今夕此间银行各行长，在青岛咖啡馆，欢迎上海来此商界要人，邀伯岸及余作来宾，余素性习静，不喜参加此等形式宴会，谢之。顾君亦不强，偕伯岸去。余独回饭店，预定游劳山日程。徐君培基及其弟裕基，于午后六时，自潍县赶到，决定明日一同赴山。余与徐君昆仲，偕往海滩栈桥观海。夜潮拍岸，凉爽如南方之秋天。栈桥者，逊清时甲午中日之战，我海军覆败，后李鸿章改就胶州湾，为海军根据地，故筑此桥，为海舰碇泊之所。名为桥，实一深入海中之码头，德人占据后，更用木接续建造，长至三百五十米。今市政府又斥资二十万，用水泥续建，并于堤端筑一亭，正对青岛。登此望海，最为爽豁，遂成青岛第一风景。回时购罐头食物。九时半洗浴，十时睡。
二十七日晴。晨五时起，徐君培基昆仲已来。进点心毕，即乘汽车离青岛市，向西北行三十里，至李村。又三十里，至九水。九水发源于劳山顶之巨峰，因柳树台之分水岭，分为北九水、南九水。北流较大，南流较小，此即南流者，通称则略云九水也。屈曲成涧，涧上有别墅，题曰观川台。石壁镌七律二首，为洪述祖手笔，今为日本妓所有，开设敷岛旅馆。昔洪氏为宋案匿居于此，欧战后青岛入日本之手，凡房屋地契交割，皆须在日领署注册。迨青岛交还中国时，洪已被戮，日总领事某眷一妓，遂倒填年月，伪造洪氏生前将此屋售与日妓之契据，在署注册，乃归此妓所有。述祖之子洪深，曾到此清理此公案，卒不能胜诉也。台后山峦层叠，石皆斜方形，间以绿树，有倪云林画意。沿涧行数转，过一石桥，曰弹月桥。再东北行十里至板房。停车，余与伯岸换乘肩舆，每乘规定每日价洋四元。伯岸鉴于去夏华山之游，步行甚苦，要余同乘。培基兄弟，则因到处作写景画，非步行不可。上坡，过竹窝村，丛竹稠密，下临清流。五里，到柳树台。先至劳山大饭店，店中经理栾君心圃，本胶济铁路职员，在此经营饭店（此地本德国大饭店及提督别署原址，日本攻青岛时，德国人自行焚毁。栾君刻苦经营已三年，劳山之阴，唯此为中国自营之饭店，馀皆外人所设也）。栾君为人，精干而有思想，为余等规定游山日程。余本拟先登劳山之顶，栾云：“今日有雾，山上必雨，登临既不便，即强登亦不能望远。”乃决先游靛缸湾、北九水、骆驼头三处。余嘱店中，预备野外午餐四分，制好后即出门。向东北循观劳石屋大路而行，道旁有德国兵营，皆残破无人迹，亦德人自行焚毁者。二里许，至观劳石屋村。再折而东南行，林木蓊蔚，上蔽日光，涧水声喧，愈上愈大，逾涧中乱石，曲折践流而过。石皆圆滑，或蹲或立，大者如象，小者如巨卵，奔流循石罅急转，或垂直若带，或回漩如池。五里，至双石屋村，峰头有二石如屋，故名。涧中木石夹立，奔流到此，已成短瀑，长不过五尺馀，故呼为小瀑布。乡人支竹席于树荫下，设茶亭，坐而观瀑，胸襟为爽！自双石屋以上，石罅中短瀑，随处皆有。左右逾涧，虽仍履乱石而过，而涧之两旁，新筑石磴或高或下，皆甚整齐。五里，至石门峡。两旁有险峻山岭，对峙如门。中间巨石横卧，急湍乘之，如是者两重，故又称崖门。土人以其严肃可畏，讹为衙门，称前者曰大堂，后者曰二堂。崖尽处即鱼鳞口。再行里许，至靛缸湾。有瀑三节，可十馀尺，此即劳顶巨峰之水，自两岩之凹处，奔泻而下，名为鱼鳞瀑，汇而成半圆形之潭，作深碧色，故土名靛缸湾。自柳树台至此十五里。番禺叶恭绰于对面摩崖，刻“潮音瀑”三字。此瀑最大，合以下小瀑，流至保合桥，汇而为溪，则称北九水。其下流为白沙河，青岛市与即墨县之交界也。市工务局于瀑之对面崖上，新建石亭，尚未完工。登亭望之，则瀑之全身可见，其第一节最细，第二节较大，泐石成坎，自坎倒泻。第三节为最阔，而土人则于潭旁架木为亭，设茶座。时已午，余等即在此出携来午膳食之，且食且观，乐乃无极。忽有蒙蒙微雨，食毕，即止。一时，遵原路折回，至双石屋。向西北行，约三里，至北九水庙。自靛缸湾至此十里。庙在北九水之西，一老道居之。余乃往庙侧之小学校，见有男女学生六七人。教师为刘君绍杨，即墨人也。据云：“系初级小学，学生三十人，不收学费，但收书籍费，不放暑假，惟减少教授时间，而放麦假、秋假，麦假两周，秋假三周。经费每年四百五十六元。附设民众学校，每晚讲授二时，每月经费十二元。”自此折回，至河西村，过段子岭。向西，路皆乱石，陂陀不平，乃下舆步行，攀石过涧，约半里，突见高峰斜锐侧出，如头仰空，即所谓骆驼头也。石纹却奇突，然不过一险峻之峰峦，而无足奇。自北九水至此，五里。斯时又雨，在岩下避之。再折回，过河西村，向北行，而至北九水。水自劳顶合诸峰之水，至此汇成大溪。岸周巨石，或横或立，老树成荫，两岸有茶亭多处，隐约林中，疏落有致。溪上本有保安桥，为水所毁。今架石通之，度桥向西南行，回至柳树台。因登台远望，台高四百四十公尺，四围槐树、枫树独多，而无柳树。舆人云：“柳树台，乃下面之村名也。”今日往来计行四十五里。四时，回劳山饭店，盥洗啜茗。九时洗浴后，夜间大雷雨，声震瓦屋。
二十八日。晨七时起，以大雾漫山，恐未能出游，略为观望。舆人来，则云可行。遂于八时半出发，仍循观劳石屋北行，折西南至北九水，则与昨日所见大不同。溪水之大，已将石梁淹没。舆人赤足，再以两人左右扶舆过梁，水尚没及半身。急湍之声，远及数里。既而又渡一涧，至双石屋村，昨日所见之小瀑，已大至数倍。且各石罅中如此类之瀑，多至五六支。若再上至靛缸湾，其大更可想见。昔年在华山遇雨，得饱观瀑布，今劳山亦然，可谓巧矣！自双石屋向东北登峰，路极砠确，蓁莽蔽塞。下则涧流溅足，上则短松碍眉。其树之高大者，则荫蔽天日，如行黑夜中。上坡下坡，曲折高低而达冈脊。舆人云：“此名臭蒲涧。”由冈而下，绕行密林中约数里，远望石墙茅檐，隐于岩窝中者，即蔚竹庵。抵此为十时三十分。庵高五百八十公尺。其后倚高峰，左右冈峦，环拱若墉。山半有高大之森林，庵前修篁成丛。自庵左望岭脊缺处，涧水如断续白练，狂奔石罅而下，即所谓滑溜口也。庵建于明神宗万历年间，清嘉庆间重修。据闻劳山道家不同宗派者，只此一处云。庵中道士有五六人，客来烹泉进茶，但室内幽黑不洁，余等嘱其在天井中置座而饮之。自庵再东北上坡，皆无途径可寻，惟不规则之乱石，或圆而滑，或锐而角，有时流水没踝，攀登之艰，舆人喘汗，致失足颠蹶，余等时时下舆步行。树头水滴，足底泉流，衣履为之尽湿。至岭脊凹处，名滑溜口，高九百公尺。山高风烈，驻足不稳，云雾四合，对面不能见人。忽然雾开，沧海一角，突现眼前，即劳山湾之仰口。盖逾滑溜口，即自山阴翻过山阳，可以望海也。由口而下，峭岩陡削，不易着足，亦下舆步行，或扪危石，或践黄沙，逦迤以进。一时一刻，抵明道观。自蔚竹庵至此，通称八里，实不止此数。观建于唐代，新近修筑，其前有两大银杏，右边巨石，刻“明道观”三字。进门有客室三楹，至为精洁。道人苏姓，出为招呼，余嘱其蒸馒头，以为午饭，开罐头物食之。食毕，在正殿之左，遥望棋盘石，乃是对面山岭一斜方石，平卧侧出，相传两仙人在上弈棋，有樵夫在旁观之，及毕回家，则家人早故，已隔世矣。此等山头平石，到处多有，不过以神话而成古迹耳。二时三刻，从明道观后登峰，其路更艰。从陡削石跟，攀援而上，有石斜列，高至四五尺者，亦手足并用，猿猱以升。至岭脊，称棋盘北口，高八百八十公尺。自口下又见劳山湾。斯时雾消日出，海作蔚蓝色，小岛如螺，矗出海面。再上坡下坡，四时而至白云洞。自明道观至此，亦称八里。白云洞高四百四十公尺，清乾隆时明道观王真人来居斯洞。乃一横卧石，旁有两石支撑之，俨如厦屋。内供玉皇、太乙、老君三尊，入内异常清凉。后有古松，生于石隙，蟠屈如车盖，覆于洞上。洞左右有石崖，左名青龙，右名白虎。登青龙顶，可望劳山湾，道人云：“此处观日出最宜。”以时晏不能久留，沿青龙崖侧石级而下，有横穴，题曰卧风窟。窟旁为地藏殿。洞所占地位甚仄，而势特秀美。洞外皆乱石错列，随山势高下，以达海边。而老松成林，枝干或上出如盖，或斜出如轮，或侧下如张网，间以竹林。盘山、黄山之松石，不是过也！从洞左上坡，处处可以见海。三刻至钓龙嘴，一岬略为方形，伸入海中，故名。青岛市工务局新绘市区全图作雕龙嘴，而《劳山志》雕作钓，似以钓为是。此处海面愈宽，大小岛屿错列，曰车门岛。再折而东南行，经钓龙嘴后，复向西南而至钓龙嘴村。村前新筑汽车道，此系海军司令提倡修筑。北接王哥庄，南抵太清宫。汽车自青岛来，可直达于此。过石桥后，折而西南，即登华严寺前盘道。道阔而平，两旁夹以大树，气象宏大。再上为曲径，夹以丛竹，益觉幽深。华严寺为劳山唯一僧庙，盖山中皆道观也。山门高处，因地势建藏经阁，内贮龙藏。阁前面海，可观日出。正殿不称大雄宝殿，特称那罗延殿，因对北面高峰之那罗延窟也。后为观世音殿，观音殿左精室三间，为客房，殿右为慈沾和尚祠。慈霑和尚，明末人，以那罗延窟，在昔为诸菩萨止息处，就故址修此寺，营殿宇、经阁、禅堂。后憨山大师德清，亦尝至此。寺中藏有憨山手书，登小金山妙高峰律诗八尺巨幅。余请寺僧出示之，问：“尚有憨山未刻遗稿否？”答云无之。寺中四时花木皆备，有黄杨高三丈馀，二百年前物也。有僧办两级小学校，常年费二百元，教师一人，所收皆附近村童，不取学费。慈霑和尚塔院，即在小学之下。院门外有金鱼池二，长方形，以龙头引泉水喷入池中。观毕，至寺前华峰饭店，已七时半矣。余等今夕宿于此。每人每日房金一元，饭食西餐一元六角，中餐八角。店中无浴室。饭后以温水拭身，十时后睡。
附憨山大师诗：
独上高台眺大荒，飞来寒翠湿衣裳。一林寒吹生天籁，无数昏鸦送夕阳。厌俗久应辞浊世，濯缨今已在沧浪。何当长揖风尘外，披服云霞坐石床。
二十九日晴。晨四时起，至店右巨石顶看日出。适有黑云一片，遮蔽海面日出处，未能看得亲切，遂回。盥洗早餐毕，七时出发，循新筑路向西南行，一路观海，洪涛拍岸，如翻匹练。逾长岭，八时一刻抵黄山村，下临黄山口。三刻抵青山村，下临青山湾。自村后登岭。有涧水自石下泻，阔丈馀，若锡以嘉名，亦可称胜景。就对面大石，坐观久之。再登岭，乱石崎岖，疑前无路。下而复上，遥望红瓦石墙，隐于绿树间。舆人曰：“此明霞洞也。”及至洞下，竹径长里许，幽深曲折，行于绿云之中，虽日午连登数十石级，亦不觉热矣。洞高六百五十公尺。道人冯坚一肃入海岳真人祠，乃精室三间，遍悬书画。余等啜茗稍憩，道人以所绘八仙墩风景八幅见示。乃以小舟泛海，自太清宫起，历绘八仙墩之全景。八幅合而为一，笔势之秀，与岩石之奇相称！未几，馒头蒸熟，佐以四碟小菜供客，余等并出罐头品食之。午后，道人导观洞景。洞北山石镌明代孙紫阳真人行述。是洞开创于明代，真人乃明霞洞、白云洞、明道观之祖师也。洞亦与白云洞相类，乃大石横卧，旁支二石而成。清顺治年间大石自上压下，洞门陷没，故“明霞洞”三字，已离土不过一二寸，仅其右留一穴，名存实亡矣。道观构造为一字式，来时遥望红瓦作顶者为正殿。殿西另开一院，北屋向南，为观音殿。西屋向东，即海岳真人祠。院中花木繁多，凭墙外望，山光海色，皆收入眼底。一时，与道人别，由小径下，行于石隙丛莽中。约三里，抵上清宫，宫高一百九十公尺，建于宋，为云喦子刘志坚修真处，今仅旧屋数进，甚为萧索。宫前有银杏二株，高十馀丈，大可十围，二千年以上古树也。时雷雨忽至，遂入西偏客室暂避。雨止，寻邱长春真人遗迹，宫外西面浑元石上，有石刻绝诗十首，宫内东偏岩上，有青玉案词，皆真人手笔也。出宫南行，小径险仄，或逾石而过，或侧身由石旁悬下，或上危岭，仰则斜松横阻，俯则荆榛碍足，其路之难，较昨日白云洞至华严寺尤过之。遥望八水河瀑布，以时间不及，未能往。四时至海滨，是为太清宫湾。湾内筑石堤，长可数丈。堤畔就石上置灯，为停舟入港之标识。太清宫本名下清宫；上清在山上，下清在海滨，当是一家。今则上清贫而太清富，其规模雄阔，为劳山道观之最。宫前大道，阔四五尺，长及半里，两旁竹林，广可十数亩。行于竹径，与明霞洞前相似，但彼曲而此直耳。宫外有水泥所拓广场，为海军陆战队运动之所，盖陆战支队驻于此也。余等进宫后，道人张崇秀，导观一周。正殿题曰都会府。其前亦有银杏二，较上清为小。殿中供三官像，院内有耐冬树，高可二丈。东院为监院室及客房，西院为三清殿。院内耐冬一株，老干可合围，上分二枝，左右侧出，用木支持。道人云：“此树名已见于《聊斋志异》，其古可想见矣。”又西为关岳殿，再西为三皇殿。院中富花木，而西院尤多。耐冬之外，有黄杨、牡丹、绣球。斯时复闻雷声，乃汲汲出观，西北行，已有小雨。及青山而雨遂大。六时，回华峰饭店，各人已淋漓尽致矣。恐受冷，各饮白兰地一杯。晚餐后，以温水拭身，八时即卧。是夕因连日劳顿，卧甚酣。
三十日。清晨五时起，七时出发。沿海边大道向东北行，经南洼至钓龙嘴。八时一刻，过仰口。仰口有新筑之战壕，当平津紧急时，此间水陆皆有防御工作，仰口为险要地。日本攻德时，支队即由此登陆也。复经长洼至石哥塔、小王庄。十时一刻，抵王哥庄。此处有市集，五日一集，今日正逢赶节。因路中无午膳处，在此地购馒头、汽水。市集在三官庙前，培基与伯岸往购物，余在庙西之修真庵前略徘徊，读庵前碑文，乃王重阳之传道处也。海军陆战支队，亦分驻于此。十一时，由王哥庄后小径向西南。过崖下、南山二村，遂登土阡岭，过马头涧。十二时三刻达岭顶。高三百二十公尺。余等在此处，出馒头、汽水、罐头物，共作野餐，以为人生一世，似此野餐，能有几次。然天若妒之，今晨出门即有雨，时作时止，及食甫毕，而雷雨大作。在此途中，前后十馀里，绝无人家可以暂避，不得不冒雨行。余服新制防雨布短衣裤，以为可无虑，然雨较昨日为大，卒不能御，竟连里衣湿透。急行回至劳山饭店，为午后二时。去湿衣，沐浴休息，晚九时半睡。
三十一日晴。晨五时起，出房外至庭中吸空气。王君鼎禹，同坐普安轮船来青岛，昨日亦到劳山饭店。一见余，即问是因是子否？其人颇学道，亦由道入佛，读过余之《静坐法》，卷端有照片，故见而知之也。王君闻余等将登劳顶，亦加入游团。七时一刻出发，由东北上坡，过松风亭。登岭，八时半至小劳顶，高八百公尺。至此稍息。斯时大劳顶尚隐于雾中，风吹雾散，忽然一现，未几又复隐没。由此下坡上坡，如是数次，至鹊崮岗，高八百十公尺。自冈而下，复上至煤石屋，再下至煤石东坡，高八百二十公尺。自此直登黄花顶，高八百九十公尺。其左有大石，矗立如门，右边石跟，有隙，阔尺馀，深约八九尺。余与培基侧身悬下，得一洞，高不过三尺，深广约二尺，对面石上镌“黄花洞”三字，人坐其中，外面不能见。相传明永乐帝起兵赴北平，经过此地，土人被杀几尽，惟有二人避此得免云。由顶左转，见双石柱对峙，高各十馀丈，俗呼秋千谷。再折而南，山岭大石数十，骈列如屏。由此下而绕上，方达劳山顶。顶亦名巨峰，高一千零九十公尺。今日柳树台并无雨，而山上则浓雾作小雨，时雨时晴。及将到顶，愈高则雨益大。顶巅有四五大石，下丰上锐，石旁有空，昔者德人曾杙铁柱，贯铁锁，俾便登临，今则无之。培基谓余能上否？余以手攀石尖，足插孔中，俯身而上，凡越三石，乃至绝顶。此处东南北三面，可望大海。西面俯看群山，远见即墨，惜乎今日大雾，惟茫茫云海而已！余自顶下，培基继上，余人皆不能也。雨复至，即匆匆下，已十二时。择一平石上，出携来西餐食之。顶下有泉，自石隙下流，为劳山最美之泉，以瓶取之，用作饮料，甘冽逾常，胜过冰水。食毕，雨又至。急由原路而返。二时半抵劳山饭店，整理行装。三时，店主栾君心圃，自驾汽车送余等回青岛。仍与伯岸宿新民饭店。洗浴更衣休息，晚十时睡。
八月一日晴。晨七时起，与伯岸至楼上十六号访王君汉强。未几，汉强复来谈天。渠为国货展览会事，即日须赴威海卫开会。徐君培基昆仲来。十时，偕出至鸿新照相馆，合摄劳山游侣一影，以作纪念。午后，偕伯岸往东莱银行访顾君逸农。余拟往观海水浴场，逸农以汽车陪余等往。至浴场，今日风浪较大，然中外男女入浴者，仍不少。技术精者，竟能跃入海水深处。复至海滨公园，余等即别逸农下车，在海滨游览。至六时半方回店晚餐，九时即睡。
二日先雨后晴。往明华银行访张君䌹伯，伯岸欲观其搜藏古钱，渠出所藏，甚为美富，大概清代钱币，应有尽有。十时别回。十二时，顾君逸农以汽车来接余等至俄国饭店午餐。餐毕，仍以车送余等归。午后三时，与伯岸同往海滨，由栈桥东沿海行，至接收纪念塔。且行且赏海景，直至海滨公园、青岛水族馆。馆有听潮轩，在彼饮冰。时月已东升，步月而回，饭于万佛临素菜馆。至九时回店，洗浴，十时睡。
三日晴。晨七时，赴普安轮船，伯岸送余往。安顿行李毕，别去。少顷船主露出消息云：上海有飓风，今日恐不能开，已发电至沪局，三刻钟即有复电。后顾君逸农亦送客登船，船主已宣布改在明晨六时开行。于是客人纷纷登岸，逸农亦招我附其汽车而去。余至新民饭店，下车寻伯岸不见，遂独往第一公园游息，坐树荫下，饮劳山汽水，至十二时回船。午后，阅毕仲祜所著《深呼吸与身心之改造》。
四日晴。晨六时启碇。进黑水洋，有风浪。午后入黄海即平。是日，阅毕仲祜所著《生命一夕谈》。
五日晴。十二时船抵上海招商北站，一时返家。
诸暨苎萝山及五泄纪游
本年暑假，因酷热，迄未出游。拟俟秋凉，至杭、江一带采风，聊以自慰。八月之初，汪君仲长来谈，下月各校将开学，只有本月，尚有馀暇，不能再待矣。余亦以为然。决定八月九日首途。张君伯岸亦加入。目的地原定诸暨、江山、金华、永庆四处。卒以天气酷热，仅在诸暨留两日，江山留一日，未登仙霞岭，匆匆回沪。金华、永庆，当俟异日矣。
余等自沪动身，在杭州西湖清泰第二旅馆宿一宵，热度比上海为高，竟夕不能寐。昔有友人言西湖夏日如蒸鸭，诚然！翌日渡江，乘杭江车，半日即抵诸暨。旧友陆步青，既在杭州为之招呼，复函知诸暨农业学校校长许君子怡（兆恺），为预备住宿，情殊可感。适诸暨车站长吴君家钧，系交通大学毕业，为汪君仲长之弟子，邂逅相见，亲切异常。余等遂先至站中休息，遣人进城通知许校长。未几，许君来，即引导入城。遂分乘人力车进北门，吴站长亦随往。抵校。许君导至最后进大楼下休息。此校原系书院，后改中学，现遵厅令改初级农业。据校长云：“中学时学生多至三百馀人，改农校后，少至数十人，盖社会观念，轻视职业之故。现拟迁至乡间，并开辟农场。”云云。余以今日不及赴五泄，而有半日之闲，不如就近先游苎萝山，一访西施遗迹。众皆赞成。
一、苎萝山
诸暨县治之主山曰长山，其最高峰曰白阳尖，故亦称白阳山。苎萝山者，白阳之支峰，特起于浦阳江畔者也。因西施在江畔浣纱，故有称此江为浣纱溪。濒江石厓，镌“浣纱”二字，相传王右军所书。余等乘人力车出南门，沿溪曲折而行，树木萧森，上蔽烈日，惜天旱，江水全涸，彻底砂砾，只有树荫，不见溪流，美中未免不足！江之左岸，有孤峰耸起曰金鸡山，顶有塔，为明万历十三年知县谢与思所建。山下有泰山庙，祀东岳。江之右岸，林木深处，小径通幽，由此即进苎萝山。有木牌坊，额为“古苎萝村”四字。再进即西施庙，距县城不过三里。庙貌甚新，中有西施塑像。正殿左右，各有偏屋，左曰北阁，右曰南厅。余等在南厅啜茗。许校长云：“西施庙中之菜，为诸暨第一，可即在此晚餐。”遂先进炒面，随意游散，或卧或谈。仲长则携摄影机，摄西施像及山景。庙之对面，尚有洋楼三栋，系图书馆，惜无人管理，仅有工役一人在内看守而已。及晚膳，肴馔果精美，佐以醇酒，余与仲长共尽一壶。既醉既饱，于暮色苍茫中，步行返校。吴站长中途别归。是日午前后热至百零二度，晚间亦近九十度，又无风。校中虽尚比较清凉，然各人亦不能安睡。许校长谆嘱明日三时半起身，四时出城赴五泄。
二、五泄
五泄山，在诸暨县西六十里，属灵泉乡。山峻而有五级，每级有峡，各有潭，潭水溢出，为峡所束，则激怒奔泻而下。其在东者曰东龙潭，在西者曰西龙潭。两潭合流，总名五泄溪。然惟东龙潭之瀑有五节，所谓五泄，似因此而得名也。
东龙潭
十一日晨三时半，许校长即来云：“车已备齐。”即起身盥洗，进牛乳饼干。四时，乘惠民公司人力车出北门。四野昏蒙，满天星斗，张灯而行，斯时颇觉凉爽。五时，东方始放金光，彩霞层叠，红日将升未升，景状奇丽。行行复行行，经过陶山乡之十里亭、桑园、何村、大唐庙，而至草塔，计程二十五里。草塔为此间大镇，人口殷繁，其大族为赵姓。复行经五泉庵，越避水岭之麓，车道沿麓凿成，高低悬殊，故乘客须下车步行。此岭亦称第一峰，志称五泄有七十二峰，此其第一也。再经前杨横店，而抵青口。计诸暨至此五十里，人力车及此而止。再上即溪滩纵横，不能行车。向例游客皆换坐皮笼，昨夕许校长已托公司在草塔预雇竹舆，在此守候。许校长本拟陪同进山，余再三谢之，遂在此握别。八时，乘竹舆行，越数溪而过。方水大时，溪声激石，极为可观，今则因天旱，溪水全涸，但见乱石高低矗立于砂碛耳。抵夹岩寺，南北两岩夹峙，北岩高处有一洞，洞不甚大，内建小亭，岩下为寺，寺无僧人，有乡民管理之，煮茗款过客。再上则峰回路转，渐渐入胜。九时半抵五泄禅院，院地高二百八十公尺。唐元和三年，灵默禅师所建，名三学禅院。咸通六年，赐名五泄永安禅寺。寺僧食肉营生，不称住持，而改称经理。殿侧有客厅，额曰“双龙湫室”，系刘墉书。四壁悬书画，陈设尚整洁。余等下榻于东偏室内。因气候炎热，日午不能登山，乃在寺中游息。午饭后，各自安卧。直至四时，方出寺门，一僧为导，由寺左折西北行，里馀即至第五泄。瀑在悬崖泻下，阔可十馀丈，崖复凸出一角，使瀑势愈怒，其下则为潭。惜天旱瀑小，仅有一股下泻，亦无奔轰之势。于是绕瀑后之小径登山，石磴崚嶒，修竹夹道，道旁可俯视第三泄。再上升，复见第二泄。再上抵响铁岭之脊，测之，高四百四十公尺，此诸暨、富阳两县之交界也。由岭循小径而下，松毛覆途，滑不着足，攀藤扶葛，几于倾跌，乃至第一泄。泄水较大，然亦仅流于石隙间，未见汹涌，下为东龙潭，潭椭圆形，其深无底，水黑色，故亦称黑龙井。本拟沿第一泄而下，次第探二、三、四泄。但天气过热，仲长患头晕，伯岸则以肥硕不能行，余亦不愿过于冒险，遂止。循第一泄之上源登山，得一平地，宽广可数亩，曰刘龙坪，有刘龙庙。庙人烹茶享客，泉水与茶叶俱佳，伯岸购茶叶一包，余以水瓶贮水而归。循山后溪边行，至永丰亭，而仍遵来时原路，及抵寺，已昏黑矣。
西龙潭
西龙潭，在诸暨与浦江县交界。其水源不高，倾泻如散珠，滑而无声，四山环绕，石壁峭削，较之东龙潭之雷轰电掣，气象壮阔者，别是一种幽秀境界。自来游五泄者，恒不至西龙潭，大概有二因：一则为时间匆促，不暇兼顾；二则涧水大时，仅能至西谷口为止，不易上探龙潭。此次既天旱水小，余等乃决计往游。在五泄寺一宿后，于十二日晨六时，乘舆出寺向西南行，约里馀，即抵西谷。舍舆步入谷，朝曦虽升，而为深谷所蔽，殊觉清幽，与昨日之行于烈日下不同。然沿溪并无路，乱石突起，有高至寻丈者。或扪石隙以登，登而复下。或俯伏于此石，用足遥跨彼石，绝流而过。行至中途，见两峡对峙，中流巨石耸立，峡有两重，导者曰，此双龙门也，必从峡下攀扶石角而过。余乃先登，仲长继之，伯岸亦由舆人扶掖而进，然口叫“犯关”（宁波语）不已！有一独木，横卧溪流，伯岸坐其上，汲取溪水狂饮，为状至趣！仲长与余作俚语调之曰：“渴饮溪坑水，倦蹲独木栏。行行三五里，处处叫犯关。”相与抚掌大笑！再上行，将至西龙潭，则两峡如锁。石角陡峻，不可登。其下则为急流。导者曰：“至此可止矣。”余曰：“既来此，相距咫尺，而不见龙潭可乎？”乃令舆夫之健者，从峡左试攀而过，余自度尚能为之，乃攀葛而上，侧其身俯伏以下，仲长亦鼓勇登，伯岸则不能从矣。乃与仲长阶至西龙潭边，久坐观之。瀑布之阔，约七八尺，从石崖泻下，与第一泄极似。惜亦因旱，只有涓涓细流。其下潭面则比东龙潭大数倍，而水清见底，故亦称白龙井。潭边高度，三百六十公尺。志称潭之上源两厓斗立，下开上合，形如窦，水自窦中出，仰视之，仅容一线，名一线天云。游毕，回寺，尚止十时半也。午膳后，仍乘舆至青口，换人力车返诸暨。在亭午烈日中，曝晒四小时半，头目昏眩，口鼻出火，几若中暑。而伯岸夜则露宿，昼抗炎威，若行无所事者，此其天赋有过人者也。
附录：蒋竹庄先生访问记
赵君豪
蒋竹庄先生是爱护《旅行杂志》的一位，七八年来，为我们写过许多游记，这是读者和记者一致感谢的。
蒋先生是现代的旅行家，是现代的徐霞客，生平走了不少的路，游历了不少的名山大川，凡是对于蒋先生稍有认识的，都知道。在过去，蒋先生担任过教育行政官吏，建立许多功绩。近十年来，一直纵情山水，不肯为功名利禄所束缚了。蒋先生最感动人的，是谦和的容颜，淡泊的心情，每次和先生见面，畅谈以后，总不肯急遽告辞，先生诚挚恳切的态度，常给我以优美的印象。
这次去拜访先生，在一个炎夏星期日的午后。四点钟光景，下了一阵很大的雨，雨点稍小后，我恐怕失约，马上赶到先生家里。
寒暄了几句，坐定后又是大雨。我想，倘是我们是时在深山中，看雨看山，岂不更妙？
“先生是当代的旅行家，足迹遍天下，可以当之而无愧了。在国内走了许多地方呢？”我首先发问。
“足迹遍天下，是不敢承认的。我想想看，在国内，我到过江苏、浙江、湖南、湖北、江西、安徽、山东、河南、山西、陕西、河北这几个省，东三省到过奉天，还有广东也去过。现在引以为憾的，就是四川、云南、贵州、广西、福建等省，不曾游历过，不晓得将来还能够如愿以偿呢？”
“国外呢？”
“国外去的地方不多，仅仅乎到过日本、朝鲜、菲律宾。大连、旅顺，我们不能说是国外。”
我以为蒋先生游了这许多地方，生平这样喜欢旅行，必有他的动机，动机在什么地方，是值得我们研究的。这问题是很单纯的，先生的答复，是很有意思的。
我问：“先生为什么喜欢旅行呢？”
先生的答复是：“先兄克庄先生，是一位画家，山水很有功夫，年龄比我较长。我在幼时，常常看见先兄画山水，有莫名其妙的愉快。十二三岁时，格外觉得山水好，心里想将来一定做一个隐士，隐居在深山之中。我是常州人，住在常州城内，城内无山水，乡下也没有山水可看，我的幼年可以说没有游过什么山水。直到二十一岁，是民国纪元前十八年（前清光绪十九年），我到南京去乡试，那时当然没有火车，是雇了大船从长江去的。到此时，我方才看见了长江。后来船遇到了大风，栖霞山脚下黄天荡最险，就泊在山脚下守风，我方知道江行之险。到了南京，待试期间，我们跨驴骑马，到玄武湖、莫愁湖、燕子矶，这些地方去游玩，觉得很欢喜，但是还不晓得如何欣赏。后来从南京回常州，船过镇江，去游金山、北固山，这可以说是生平实行游山的第一次。”
“以后怎样呢？”
“以后就不行了。身体不好，有了很厉害的肺病，连半里路都不能走，于是不敢作游山之想。三十岁这一年，是壬寅年（前清光绪二十八年），专门养病，在家静坐了半年，大约静坐了三四个月的光景，很奇怪，小腹的气，冲开了后面的尾闾关，这样一来，所有的毛病，一朝解决（记者按：先生著有《因是子静坐法》，述静坐能治百病之功能）。我本不能走路的，但从此以后，体力甚健，又觉得有游山之望。”
我笑道：“先生的游历生涯，将从兹始矣。”
先生小笑道：“是的，让我慢慢说来。那时江苏有一个南菁书院，好像现在大学的研究院，是直接归学政管的。凡是岁科考在前数名的生员，统统调到南菁书院去肄业。书院里每月有月考，考第一的，奖八千文，我也是南菁研究的一人。后来到甲辰年（光绪三十年），南菁改为江南全省高等学堂，学科也变更了，添了许多科学，体操便是其中之一。许多学生大约总在二三十岁左右，很怕上操，惟有我很为欢喜。这一年暑假，我和一个同学将许多书籍装在小车上，我们便在烈日中步行，居然从江阴跑到常州，走了九十里，并且毫无倦意。”
我听了很为惊奇，同时我自忖，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本领，因问道：“是一天走到的吗？”我心里想，蒋先生也许在路上宿一夜的。
“早上八点钟在江阴动身，下午四时就到了常州。”
“以后便常常游山么？”
“每年春秋两季，都动了游兴，时常结伴出游。”
“先生的游伴，是哪几位呢？”
先生慨然道：“游伴是常常更换的，往年和我同游最多者，是袁观澜先生。袁先生是去世了。庄百俞先生现在不能走路。总而言之，去世者去世，退伍者退伍，现在只好与少年游了。”
“先生最有兴趣的游侣，是哪一位呢？”
“同游的都有兴趣，不过我常想到老友高梦旦先生。高先生的雅号是‘无足游山’，这句话是形容高先生游山，非轿不行，无需乎两足。高先生的女公子君珊，是我的学生。大约在民国七年时，高先生在上海，君珊在北平当教授，我也在北平。有一次，我写信到上海，约高先生来北平游览妙峰山、滴水岩，信去后，被君珊知道了，就写信去阻止，说蒋先生能走路，父亲不可上当。高先生是妙人，将君珊的原信寄我，也不加可否。我马上再去信，说：‘君不能陪我跑山，我却能陪君坐轿。’后来高先生果然来了，我们便坐轿同游，很为高兴，一时传为美谈。”
“先生游览的地方这样多，究竟以何处最为痛快呢？”
“最痛快是天台、雁荡之游。大约在民国七八年的时候，我们去雁荡的，一共四个人，就是张菊生、傅沅叔、白栗斋三先生和我，此游也有好笑的故事。我向来出门时，吃苦时真能会吃苦，舒服的时候却也喜欢舒服。我们这一行四个人，菊生最喜欢舒服，带了厨房，每顿吃大菜，又是大块头，不能走路。沅叔的走路本领最大，每到一处，走了不少的路。以上所说的是走普通的路，以下就要谈走险路了。”
“险路怎样呢？”
“天台山的石梁飞瀑，风景极美，但是也极险。上面两支瀑布，直冲下来，把石块冲为天然石梁，梁的下面，千军万马，浩瀚奔腾，实在骇人心目。石梁的两端，不过四五尺阔，背是拱起的，最狭处不过尺许。我们游历到这个地方，谁有胆量走过这石梁呢？从前徐霞客从石梁上走过去，也说是毛骨耸然。我们去的时候，刚巧下大雨，穿的是草鞋，瀑布是好看的。我看到这种壮美的风景，非走过石梁不可。我心里想，石梁总比家里门槛宽得多，小孩子在门槛上走来走去，不是和石梁一样么？我的一颗心，是非常宁静的，于是背了很重的雨衣，居然慢慢的走过了石梁，到了那一面，看见一座铜亭，中供五百尊罗汉。走过去不算，还要走回来，庙里的和尚，再三要搀扶我，我恐怕此扶彼倒，反为不美，坚决不要，又居然慢慢的回来了。这就是所谓走险路。”
我听了骇然！我不是佩服蒋先生的胆大，我佩服他有一颗宁静的心。
“拿石梁比家里门槛，这真是千古奇谭了。”我笑着说。
先生笑道：“其实这是一样的。当时沅叔目睹了一切，非常佩服。后来他还作一首诗，说什么甘拜下风，他心雄而胆不壮呢。”
“后来怎样呢？”
“我们到天台时，雇了照相师，沿途摄取风景照片，就是商务印书馆所出的《中国名胜》。第二天，我们预备下山了。我想走过石梁不是快事，要坐在石梁上摄一个影，才算是快事，我又怕他们来阻挠我，我只得请菊生、沅叔等先行，说我还要指挥照相师摄几个风景画，他们方才去了。我果然如愿以偿，坐在石梁上大拍其照。”
蒋先生说到这里，同时给我一本画册，果然石梁上有人危坐，其下为万丈深渊，令人可怕，可惜原照不能翻印，不然，印在此处，倒很是有趣的事呢！
“先生多年前就游黄山，现在到黄山是很容易了。请说一点关于黄山。”
“我去游黄山，可算很苦了，那年游黄山，从上海坐船到大通上岸，先游九华，后到黄山，同游者是袁观澜先生。袁先生生平不曾到过黄山，听得我要去，他说情愿拼老命，也要去一趟。你晓得从前上黄山，绝对不能坐轿子，只凭两只脚。我们去的时候，共有九个人，上山的时候，只有六个人，到莲花峰去的时候，仅剩下四个人了。我们本来约定一个本地人去做向导，谁知这人陪我们到了黄山脚下，朝上一望，竟然一吓，就此回去，你想好笑不好笑呢？观澜先生是老了，当然不能多跑，也没有轿子坐，只好雇几名轿夫去搀扶他，居然也走到文殊台。我们连跑了三天，每天三四十里路，一共走了百馀里路。”
“现在一切都好了，路也修好了。先生何不再游黄山？”
“提起黄山修路，可以说分三个段落。最初一次是宜兴潘稚亮先生捐款兴修的，第二次是金松岑、储南强先生修的。第一次修紫云庵到文殊台。第二次修狮子林到天海。当时阎王壁、莲花峰一段未修，直到我们回到上海，观澜先生出力募捐，终把这一段修好。我并且还写了一篇修路的文章。现在游黄山的人，总是说这一段如何的好走，似乎毫无历史观念罢！”
“先生，画山水者，有南派北派的分别。先生游了南北的山水，觉得如何？”
“画山水者有所谓小青绿和大青绿的分别。小青绿的笔法，是非常淡雅的，大青绿是浓绿的。小青绿是南派，大青绿是北派。从前在幼年时代，也莫名其妙，现在看山，方体会到山水的意思。南方的山，非常秀丽，北方的山，很是雄壮的，果然分出了大青绿、小青绿的界限。画山水者，有一种笔法是皴法，所谓披麻皴、解纱皴、斧劈皴等皆是。我们看平庸的山，看不出什么皴法，但到了黄山，仔细一看，山上的石纹，果然是披麻皴、解索皴，和画上一样。至于北方的山，大概是斧劈皴居多。”
“先生，还有所谓‘嶂’，是怎样呢？”
“提起了嶂，以雁荡山为最多。有云霞嶂、赤城嶂、铁城嶂等等。所谓嶂者，好像大城墙一样，是整块石屏，又高又大，可以有几十里长，并且山顶是整而平的。雁荡的云霞嶂和赤城嶂，石头多半是红的；铁城嶂完全是黑的。我们到了雁荡，方知道嶂字的解释。”
“五岳，先生都到过么？”
“惟有嵩岳不曾去过，因为到嵩岳太容易，并且听说有土匪，所以不去。袁观澜先生曾经去过，说嵩岳没有什么可以欣赏的地方。”
“五岳以何者为最好呢？”
“当然西岳华山了。华山固然顶好，同时也顶险。华山全山都险，凡是游历过的，大概可以知道的。不能走路的人，顶多游到青柯坪为止。我还记得当我们游华山时，诗人陈石遗，也去游山，第一日到青柯坪，住了一夜，第二天就下山去了。据说因为陈先生要做一首诗，才到华山去游览，这真是有趣了。华山一共有五个峰，稍稍能走路的人，大概到北峰而回，五峰全到者不多。和我同去的有俞剑华、徐培基师生，他们精壮的很，善于走路，一路写生，兴致极高。此外还有一位张伯岸先生，身体肥胖，不很能走路，比我们先上山，居然也走到北峰，伯岸本来想就此下山，后来遇见我们，也就加入同游。华山自青柯坪以上，都是逼直的铁链，一路抓住铁链爬上去，真不容易，后来我们决定目标，有进无退。惟伯岸叫苦，但终于游遍了五峰。山中最险处，是东峰旁边一座棋亭，俗名鹞子翻身，这个地方真是奇险，看着也吓煞人，伯岸竭力主张不让我去，但我终于去了。”
“是怎样险呢？”
“要从东峰到棋亭，必须两手抓住奇险奇窄的铁链，面向前，背负峭壁，直下二十馀步。然后翻转其身，用两手把住壁腹横悬之铁链，足尖踹进石间所凿之小孔，左脚换右脚，两手也逐渐前移。这横链长二三丈，横链走完，两壁间又有直垂之铁链，长约四五丈，从此链而下，再过两小山，终到棋亭。”
我听了，真觉得有些骇然！
我问道：“先生竟有这样的胆量？”
先生笑道：“我身体很轻，两手很有腕力，只要手用点力，身体就可以悬空了。我当时虽然到了棋亭，但是回来的时候，气力总觉不够。张恨水先生形容这一段路的危险，还有几句幽默的话，他好像说假使要寻死的话，何必到这个地方来呢？还有南峰后面的长空栈，也很危险，全是峭壁，旁边有栈道。两峭壁的中间，有悬空梯子数十级，沿峭壁栈道，有一个石洞，据说也无甚可观。我从棋亭回来后，轿夫劝我们到南峰去探石洞，我因为天雨，所以没有去，倘是天晴的话，说不定要去冒冒险呢？”
我说：“万一不幸，铁链忽然中断了，怎么好呢？”
“惟有死而已。”先生笑了一笑。
“以上是华山，南岳衡山如何？”
“南岳衡山，一共有七十二峰，是最壮丽的山。上山一无危险，我和袁观澜先生去过的。最高的峰是祝融峰，峰顶房子是铁的，因为风大，瓦屋难以支持。祝融峰风云变幻，雨雨晴晴，一天不晓得好几回。在晴天的时候，从祝融峰远望，看见半山密密层层的云，我们便知道下面正在下雨，祝融峰实在太高了。”
“北岳恒山如何？”
“北岳恒山局面很小，只有一个主峰，风景不过如此。值得说的，是山脚有一个悬空寺。寺依山而筑，构造很奇，远望好像悬在空中。恒山也是风雨不时，我们去时，正是八月，坐在轿子里游山。轿夫一看，忽然说要下雨了，赶紧我们到悬空寺，果然轿子刚停好，大雨倾盆而来，片刻之间，水深四五尺。可是不到片刻，雨停了，水也退尽了，再继续我们的游程。恒山还有马，可以从山脚一直到山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