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的妙处呢？”
“泰山，去游的人是很多了。最好的地方是在山后的后石坞，风景很美，可惜没有去。”
“先生，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见教么？”
“哦！四大名山如九华、普陀、五台，我都到过，惟有四川峨眉山没有去过。但是去也不难，不过要费点时间罢了。九华、普陀不必细讲，我觉得五台山气派很大，有东南西北中五峰。那年八月里到五台，已经下雪了。‘胡天八月即飞雪’，想不到在五台即可看到。五台中以北台为最好，游历的人，应该在初夏的时候去，在这个时候，满山都是奇花异草。五台山山顶风大，仅有几个铁房子，壮丽的庙宇，都在山脚的。”
“先生游过宜兴两洞么？”
“提起了山洞，洞多莫过于雁荡了。不过雁荡的洞，都可以通光，其实并非真洞，不过两山相接，好像是洞而已。洞之最奇妙者，在南方当然要推善卷、庚桑两洞，在北方，大房山的云水洞，再好没有了。”
“云水洞我没有听见过。”我很忻然！
“宜兴两洞，还能通光，云水洞真是漆黑无光，非爬进去不可，肥胖的人恐怕爬不进，进去后莫测高深，要爬进几十步，才有点着落，顶好穿旧衣服去爬。我去的时候，带了一只水月电灯，可是无济于事，只照了几尺远，但是领路的人，深知内中黑暗的程度，点着十馀支尺大火把，才可以把里面看清楚。云水洞是洞里有洞，奥妙无穷。第三个洞，也名鹞子翻身，要人须先仰面将身子一直塌下到底一翻身就下去了。云水洞风景百馀种，多是石钟乳结成。第二洞有很高的白石，名‘钟鼓楼’，领路者拿火把去敲击，果然发出钟鼓的声音，又有许多石头线条，排列得像筝，我们去弹，也发出筝的声音。还有菊花山、象驼宝瓶等，千奇百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最后一洞全是水，有十八尊罗汉，石片像幡一般似的从山顶挂下，真是伟大极了。后来我们从洞里爬出来时，仿佛黑夜乘凉，全身潮湿，尤其到洞口时，眼睛张不开。”
“上房山有这样的好去处，真是妙不可言。”
“这是地下，还有山上，上房山最高峰，是摘星坨，很难上去，所以一时，我们有‘上天入地’的口号。我到云水洞后，回到北平，有一次到傅沅叔先生家里，在座七八个人，大家听我说云水洞的妙处，当时个个想去。但是后来只有沅叔一人去过，亦只到达第一洞而已。”
“这云水洞好像不曾听见过，也经过人工的开发吗？”
“不，不，志书上载的，大家一直知道的。这洞的好处，在乎石钟乳多，宜兴的两洞，也是一样，不过庚桑、善卷在平地上，而且有光。这个云水洞是往下趱罢了。”
我们谈了好久，我手不停挥的写，不知不觉地竟然两个钟头，朝屋外一看，雨也停了，太阳也出来了。可是蒋先生还没有倦意，我呢，当然不肯告辞的。
于是乎再问：“先生，跑山当然不能穿皮鞋，但是布底鞋和草鞋是哪一种好？”
“跑山以布鞋为上，走险路还是草鞋好。”
“我想在中国旅行，所得到的是精神上的愉快，关于物质方面，衣不必谭，行也不必谭，食住两行，恐怕很苦罢！”我这样说。
“那当然啰！上次到黄山去，住的地方苦极了。可是我带了月宫帐，帐子是有底的，我到了污秽不堪的地方，就将月宫帐挂起，从圆门内爬进去，再把圆门一收，我就有我的小天地，什么也不管了。还有上五台山去，所住的客店，是一间泥地的草房，房外就是喂牲口的地方，人和牲口虽然不在一起，其实是相距咫尺，有时骡马探首入房，俨然和我打招呼一样。至于吃的东西，是油麦面，面粗如指，煮熟后放一些盐，每天十个铜元，便可以过活，我和仆人带了几升米，自己煮粥，吃下去甘美无比。诸如此类，真也说不胜说。我们谭了好久了，我还要告诉你旅行的道德，作为这次谭话的结束如何？”
“那是感谢极了。”
“旅行道德，不是大问题，就是出外旅行，必须结伴，伴多了，意见也多，我的旅行道德，就是舍己从人，毫无成见。走路也好，坐轿子也好，人多固好，人少亦不妨。有这种精神，才可以始终同游，游得畅快。”
我们的谈话，到此告一段落。
蒋先生做的游记，实在不少，并且处处注重实际，依着他的指示，决不会吃亏，我再三劝他早日付印，蒋先生也很有此意。我想，在最短期内，我们可以读到现代不能比蒋先生再广博的游记。
这是极可称快的事。
握手告别时，我心里想，要周游世界，还是先周游全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