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蔗说话时,马跃之就想起来了。自己对小女孩王蔗说过的话,大概意思不会有错。很多年了,只要遇上爱刨根问底的小姑娘,马跃之都会这么说。相反,如果是小螃蟹那样张牙舞爪的男孩,马跃之就要换一种说法,如实告知,大部分考古工作都是进到千年古墓,从死者留下的各种蛛丝马迹中,探索那些能够启迪后人的奥秘。至于自己喜欢乘坐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他与小姑娘王蔗说的话只是一般道理,真正原因,马跃之绝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提及。心情郁闷之际,坐上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行驶过程中,左拐弯时车身向右大幅度倾斜,右拐弯时车身向左最大限度地偏出,急刹车时连人带车显现一种飞来横祸的预演,起步前行时连车带人需要极度努力才跟得上去的阵势,随时随地都会发生的意外,迫使自己从内到外爆发出一种与之抗衡的霸气。霸气之下,一切郁闷与不快马上烟消云散。一来二去,如此这般,使得马跃之对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坐得最远的鲁丰,从副驾驶座上扭过头来说:“我上小学时写的作文也做过一回范文,说实话直到现在,想起那篇作文的内容我都脸红——”
鲁丰话没说完,就被万乙打断了:“我们都上过小学,也都见识过那种假大空的范文。都说文如其人,小时候写什么样的作文,后来基本上会选择做什么样的事情。”
万乙说完,董文贝先急了:“万博士此话怎讲,办公室工作也不全是假大空吧?”
万乙说:“这话可不是董书记说的啊!刚来楚学院时,听曾先生讲过一个笑话:当初成立楚学院时,搞专业的人都不愿意做行政工作,没办法,上面就派了几个纯粹搞行政的人来,那意思就像是大户人家里请了一个管家。想不到时间一长,管家反而成了主人,今天给这个人授予顶级专家称号,明天让那个人做学术带头人。对这种现象,曾先生当时用了一个词:僭越!”
见董文贝一副尴尬模样,马跃之于心不忍,扭头冲着万乙说:“你怎么还不汲取教训,‘僭越’二字是随便用得的?当心将下面的两颗牙也摔断了!”
马跃之本意只是针对万乙信口说出来的“僭越”二字,万乙也的确按马跃之的意思不再说与僭越相关的话题,毕竟断牙之痛真的是没齿难忘。万乙舌头一转,让话题重新回到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围绕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说个不停,连不方便开口的司机也忍不住插嘴来上几句。这也难怪,六十四路公交车开通之初,武汉三镇的许多人都曾有过花上两元钱,坐在二层之上,将长江汉水两江四岸的好风光一口气看个遍的经历。
说到后来,用不着马跃之提半个字的醒,万乙就弄清楚了,那天开车摔断自己两颗牙齿的女司机是王蔗的亲妹妹。
明白过来的万乙,冲着王蔗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牙齿的黑洞。
“我要你妹妹赔我的牙!”
王蔗嫣然一笑,伸出两个手指做出闭合的动作。
“男人做这个动作丑死了!”
万乙稍微一愣,真的将张大的嘴巴闭上了。
“我妹妹的牙没有我的牙好看。”
“要不我替妹妹还两颗牙给你?”
王蔗一连说出两句话,教人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万乙再次显示出作为大学生辩论赛首席辩手的才华。
“算了吧,一会儿到郭家庙发掘现场,谁发现有某个国君的牙齿,请马先生挑两颗替我补上就行。”
车上的人齐声笑起来。
王蔗笑过了还意犹未尽地说:“马先生又不是牙医,如何补得了你的牙?”
万乙说:“马先生的眼力比仪器还准,让他来分辨牙齿大小,误差不超过十分之一毫米。”
众人说笑之际,马跃之的思绪仍然停留在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
马跃之对当年的小姑娘王蔗几乎没有记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故事太多,一般的人,平常的事,很容易被湮没。留下来的都是不一般的人和不平常的事。
有一回,一个中年女人上车后径直走到二层第一排,挨着马跃之坐下来。女人表面上很正常,上来就问这趟车是不是从长江大桥上经过。得到肯定回答后,女人显得很开心,在长江大桥站下车时,还满面笑容地说了声“谢谢”。公交车继续行驶到黄鹤楼站时,马跃之忽然发现,女人坐过的座位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赫然写着一行字:“请交公安局领导”。马跃之急忙下到一层,将信交到公交车司机手里。司机也怕了,将车停在原地,直到有警察过来将信拿走。再经过将近一个小时的复杂沟通,这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才继续前行。隔了一天,省报记者采访时,马跃之才知道,那女人是来长江大桥轻生的,但没有成功,被在长江大桥上等了一天一夜的家人及时救下。女人是一所中学的老师,在给“公安局领导”的信中声明,自己的死与任何人无关,只怪自己十分痛恨那僭越之人和僭越之事,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也在生死之间僭越一下,抢先到阎王爷面前占个好位置。
这件事主流媒体最终没有报道。没过多久,发生在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的另一件事,却被写成一篇传奇性极强、据说网上流量过亿的大文章。
那天,因为一年一度的白露节气就要到了,马跃之心里起了波澜,午饭后又上了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从汉口转回武昌,路过长江二桥时,坐在公交车尾部的几个人忽然吵闹起来,一位外地乘客不小心将旁边的密码箱碰倒了。箱子的主人急忙开了密码锁,取出一只楚鼎,捧在手里看了半天,嘴里说表面上没有看到什么问题,却不知有没有内伤。几个似是看热闹的人连忙出主意,说可以到某某研究所用专门的金属探伤仪测验一下,只是相关费用有点贵,按测验时间计费,每分钟收费三千元。外地乘客不知是真有急事,还是只想脱身,三番五次说自己要下车,都被那些人死死拦住。不过所说的测验费,也从十分钟三万元减少到五分钟一万五千元。看看那位外地乘客有花钱消灾的意思,马跃之反而忍不住了,起身走过去,冲着那些人说,看这鼎的样子,不可能是家传的,家传下来的鼎,由于不断使用,有一层暗暗的釉光。像这种表面粗糙还带有黄土的鼎,要么是刚刚从墓室中盗掘出来的,要么是新近仿制的假货。若是前者,虽然价值很高却是犯罪行为;若是后者,那就一文不值,用不着如此大动干戈。马跃之还将所谓楚鼎拿在手里看了一眼,要那些人就近下车,到博物馆买个像样的工艺品,再去乡下找个臭粪坑,埋在里面腐烂半年,之后再取出来做这些勾当——能不能赚钱另说,至少能达到这一行的入门水准。武汉三镇的骗子都是文骗,不像其他地方的骗子,文的不行就来武的。武汉三镇的骗子还有点荣誉感,一旦被当众识破,就会觉得自己水平不够高明,发一声哄笑,赶紧走人。那帮人果然自嘲地大声笑了笑,十分爽快地作鸟兽散。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往前行驶刚刚一站,那群人就乘出租车追上来。为首的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件老玉,非要马跃之帮忙辨别真假。马跃之拿在手里认真看过,就劝那人不要玩这些东西,以武汉三镇之大,真正够格玩老玉的不会超过二十人,这二十个人有一半在楚学界,余下十来个人与考古专业多多少少有些关联,至于二十人数之外的,无非是两种,一种是只骗别人,不骗自己;一种是既骗别人,又骗自己。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从长江二桥过来的博物馆站,设在楚学院旁边。马跃之下车走进楚学院时,感到有几道目光长时间盯在后背上。之后的事,是那篇文章透露的。那伙人发现马跃之是楚学院的专家后,私下约见省报的一名记者,感叹他们一天到晚挖坑诱骗人往里跳,差点被人骗进更大的坑;若不是遇上马跃之,那块所谓的老玉,会害得他们全都倾家荡产。文章中的当事人都没有用真名,事情都是马跃之经历过的,一看就能明白。
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不知载走武汉三镇多少人和事,自己经历过的自然记得牢牢的,在别人那里只能是车后的一股烟尘。
马跃之只顾沉思,猛地见到路边“李白故里”的巨大招牌,知道离郭家庙不远了。他搓了搓手,让自己回到车内的情境中来,恰好听到董文贝在说话。
“万博士用古人的牙来补自己的牙,这是太有想法的想法。如果用这种方法将有资格享用甲字形大墓的贵族基因移植到自己身上,实现符合科学的僭越,楚学研究就要迈上新台阶了!”
马跃之不想问他们,都走了一百多公里,怎么还在说万乙的牙齿,并且还上升到僭越的层级。“僭越”一词,在楚学院差不多每天都能听人提及。
所谓历史,至少有三分之一与僭越有关。
没有僭越的历史是平庸的,发生僭越的历史是罪恶的。
僭越是让历史变得精彩的捷径,也是让历史变得惊心动魄的歧途。
僭越是让历史人物活出精彩的捷径,也是让历史中人活出狼心狗肺的歧途。
当初那位想跳长江大桥的中年女人,居然也能说出这个词,想必对历史参悟较深。当然,与有些大词一样,有事没事都用,就像对一些特效药有了抗药性,又像掺水太多,将既浓且重的意义稀释了。在楚学院的卫生间里,小便时不对着小便斗,非要去占着抽水马桶,也会被说成是僭越,则是对这类大词无可奈何的消解。
马跃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依然没有柳琴的任何信息,便忍不住对自己说了一句:“真是奇了怪了!”
坐后排的万乙明白他的意思,马上回应说:“是柳老师吧?她发信息问过我,我将马先生的行程都对她说了。”
见到马跃之那副会心的模样,王蔗惊讶地说:“天底下真有这么心心相印的老师和学生,老师没头没脑地说句话,当学生的就能晓得老师的心思。”
不知为什么,马跃之有点烦躁:“我和万博士是同事,他不是我的学生,我也不是他的老师。”
这种时候,只要一冷场,哪怕只有半分钟,就不好周旋了。
董文贝是行政上的老手,眼看着车内气氛就要发生变化,赶紧接过马跃之的话,对王蔗说:“你好幸运啊,还没有正式报到,就被马先生上了一课,往后你也是我们的半个同事。”
万乙也说:“在楚学院,与曾先生和马先生这样的大师相处,从来都是亦师亦友。无论是谁,只要到了发掘现场,蹲在深坑里挖泥土,连男女老少都不分,其他还有什么好分的!”
说话之间,王蔗察觉什么,突然问:“我要正式报什么到?”
经过王蔗这么一问,除了司机,其余的人都将目光投向董文贝。
董文贝只好对大家说:“是这样的,郑厅昨天傍晚专门从北京请假回来,准备启动一个与九鼎七簋相关的项目,让马先生领头,万博士当助手。楚学院接手的研究项目多,人手不够,就将王蔗抽调过来,有三个人才能称为队伍。我这里只是先与各位通个气,一会儿郑厅会亲自向马先生请益并说明。”
一听到郑厅和九鼎七簋,马跃之眼前马上浮现出白露节气在博物馆所见所闻:从气宇轩昂的“班长”,到自命不凡的“邓厅”“周局”“田市”“陈院”“毕主”,更有那位在九鼎七簋面前为着“嫡庶”二字撒娇放泼的“姜部”。马跃之本可以当即表示拒绝,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
离枣阳收费站还有十几公里时,董文贝接到一个电话:郑雄在收费站外亲自迎接马先生。
与董文贝的惊喜截然相反,马跃之面无表情地问大家:“今天早上的太阳是从哪边出来的?”
高速公路上的十公里一会儿就到了。
出了枣阳收费站,就见到郑雄与几个人站在路边的阳光下。
商务车刚刚停稳,郑雄就抢上前来伸手去拉车门。坐在车门边的董文贝很知趣,下车后马上闪到一边,将完全敞开的车门留给马跃之和郑雄。
马跃之嘴里嘟哝:“还没有到郭家庙,半路上下什么车。”
话虽这么说,马跃之还是准备下车。
郑雄拦着不让,说外面太热,自己上车来说几句话。
郑雄低头钻进车里,坐在董文贝的座位上,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郑雄的意思是,自己这次连夜赶来郭家庙,原本想亲自见证马先生对旷世器物的鉴识结果,没想到北京那边有个重要活动,这会儿就得赶飞机去机场。郭家庙这边的事,他都安排妥当了。马先生亲自到场加持,更加万无一失。他在北京静待马先生的佳音,一有准确消息,会立即安排相关的新闻报道。
说话时,郑雄还吩咐王蔗,调她到楚学院,最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好马先生,悠悠万事,唯此为大。郑雄还对万乙说了类似的话,其中有所不同的内容,是要万乙将自己的事业发展与马跃之的学术旗帜挂好钩。
与他俩说过,郑雄又转向马跃之,说自己正在北京想办法弄一笔用于研究九鼎七簋的专项资金,请马先生千万不要推辞,务必领好这个头,做出重大成果,让楚学院的学术光芒更加灿烂。
郑雄最后说,如果郭家庙这边鉴识顺利,请马先生顺路再去秋家垄看看,就当是九鼎七簋课题正式确定前的调研。
说完这些,郑雄甚至不等马跃之有所表态,就推说赶急去天河机场,顾不上与其他人打招呼,一头钻进路旁那辆黑色奔驰,转眼之间,车和人便消失在收费站后面的车流中。
商务车回到之前的状态,驶出好几公里,马跃之才从晕乎乎的境界里走出来。
马跃之记不清刚才那些话里,郑雄口口声声叫了多少次马先生,他只记得郑雄一次“马老师”也没叫,更没有大名小号直呼老马。然而,马跃之还是没办法从郑雄的这种改变中找到某种感觉。
拾叁
与一般单位不同,郭家庙考古工作站的午餐时间为上午十一点。
其中道理很简单,田野考古与农民下地干活差不多,也得看老天爷的脸色行事。初秋之际,正午的太阳灼烤野地的强度一点也不比三伏天弱,趁着凉爽赶早出工,早点回来吃午饭,可以避免阳光曝晒、烈日炙烤。先期到来的吴秋水他们,将特意多做的几个菜准时端到桌子上,一直等到十二点,还不见马跃之的人影。吴秋水心知楚学院的人不可能弄错田野考古的作息时间,午餐时间过去一小时,还不见马跃之,心里有点不踏实。
上午十点前后,马跃之一到发掘现场,就下到编号为一号墓的墓穴底部。
当时,吴秋水正在相隔不远的两处墓葬坑内做最后的清理工作,没有顾得上见面。等到自己腾出手来,走过去见面时,又被告知马跃之正在沉思,暂时不要打扰。
昨天上午,吴秋水亲手从这两处墓葬中挖出两只青铜鼎,鼎的内壁上分别有铭文“曾子泽”和“曾子寿”。田野考古,能从两周时期的器物上找见文字,就是了不起的发现;像这种表示人名的文字的出现,更容易振奋人心。为此,吴秋水非常开心。下午开工不一会,一号墓中又挖出几样闻所未闻的东西,吴秋水内心的愉悦简直达到了爆表的程度。吴秋水在郭家庙这里当领队,本身就表明了他的学术地位与高度。好像是老天爷有意刁难,第一次出任如此重大项目的领队,就遇上前所未见的东西。吴秋水看了半天也分辨不出一号墓中的几样东西是什么,只好打电话求助,请马跃之过来看看。若说不遗憾那是不可能的!考古之事,三分靠水平,七分靠运气。一个人学富五车又有什么用?运气不好时,每逢发掘,都被盗墓贼捷足先登,面对被扰动过的泥土,满腹经纶顶个卵用!考古的学问,说深则深不见底,说浅能一眼望穿。就影响力来说,首推考古报告,本着谁主导发掘由谁来写报告的原则,一个人能亲手从几米深的墓坑里挖出之前没有人挖得着的东西,相关报告的水准也一定是之前没有人能够达到的新高度。一号墓的曾子泽鼎和十三号墓的曾子寿鼎,写成考古报告没有任何问题。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号墓中的那些东西,连识别都难,就不要去想如何写考古报告了。如果马跃之能够辨识,如此辨识过程当然是考古报告所不能回避的。对吴秋水来说,值得安慰的是,特地连夜赶来、想抢在马跃之之前出个风头的郑雄,将那些东西死死盯着看了两个小时,以直愣愣开始,最终还是以直愣愣结束,不得不自我放弃,将大好机会留给马跃之。
郑雄的言下之意,他俩加在一起都看不出门道来,马跃之来了也不一定得出什么结果,不如连基土一起整体提取出来,由郑雄带去北京请人鉴识。对此,吴秋水毫不犹豫地表示反对。身为考古队的领队,是考古现场所有事务的最终决策者,领队不同意,国家文物局局长下命令也是无效的。郑雄当然知道这个规矩,他变着法反复说了几次,吴秋水就是不松口。郑雄不死心,在一号墓爬上爬下许多遍后,在罢手之前,连自己都不怎么相信地抛出一个假设:这几样东西,是那个年代王侯贵族家孩童的玩具。郑雄一边说一边摇头,这在考古常识中是讲不通的,在诸如此类的高等级墓葬中,礼制要求比生前还严格,绝对不可以让任何有失身份的器物出现在墓穴中。
马跃之来时,吴秋水没有上前迎着,部分原因也在于此。手拿竹签一点点地清理墓坑,竹签不到,地上的泥土不会凭空消失,耽搁一两个小时,完全没有问题。当然,也不是没有先例。像曾本之就是如此,一旦发现某种端倪,不弄个水落石出,决不放下手里的竹签。很显然,吴秋水还到不了曾本之这种程度,所以,他才想到有必要在形式上进行补救——亲自下到厨房,炒两个拿手菜,以此来展现自己的心迹。
久等之下,吴秋水忍不住走到门口,冲着不远的一堆人叫了一声:“开饭啰!”
董文贝从人堆中站起来,冲着吴秋水摆摆手,意思是不要作声。
吴秋水顺势走过去。仅仅只是有点脚步声响,就被董文贝扬起的手臂挥了一下。
一号墓是一座长方形竖穴岩坑墓,墓室长十一米,宽八点五米,在地下埋了将近三千年,表面填土去掉了许多,发掘出来的土坑还有八米深。椁室内没有分室,随葬的礼乐器具摆放在北面,南面摆放兵器,东面摆放的东西都被盗走了,只能依据所留下的痕迹判断为青铜礼器和漆木器,西北角和东南角为车马器。虽然历史上被盗扰多次,出土器物数量依然相当可观。吴秋水他们先前已经报告过,其中瑟、编钟架、编磬架和建鼓,都要早于之前其他地方发掘出来的同类器物。而让各方面特别感兴趣的是那块黑乎乎的像泥团一样的东西,吴秋水认真观察多时后,果断认定这是用来研墨的墨块,一下子将文房四宝中排行老二的墨的发现年代提前了几百年。
马跃之独自蹲在八米深的坑底,一动不动的样子,既让吴秋水心生感动,又让他纠结得肝肠寸断。在吴秋水看来,因为马跃之的出场,之前几项考古之最,全都失去应有的光彩。吴秋水暗自长叹一声,怪只怪自己差了那么一截,认不出最后这几样器物,否则,就是一次难得的满堂红了。
正午的田野上,热风带着青草的芬芳扑面而来。大家都不作声,只有知了、蟋蟀在叫嚣。一只公鸡打过鸣后,一只狗也叫了几声。又过一会,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长长的哞叫声。
席地而坐的王蔗低声问:“这是什么牛在叫?”
几乎肩膀挨着肩膀的万乙说:“肯定是水牛。”
王蔗不理解地追问:“为什么不是黄牛呢?”
万乙一本正经地回答:“黄牛只会说——大哥,要票吗?”
王蔗怔了怔后,突然像银铃一样欢笑起来。
笑声惊动了马跃之,他从八米深的坑底站起来。
万乙连忙顺着梯子溜下去,像保镖一样护着马跃之一步一步地回到地面。
吴秋水上前见过面,第一句话就说,自己做了两道菜,欢迎马先生。
马跃之是真的不好意思,再三说一不小心,就将大家的饭点耽误了。
进到工作站,坐到餐桌边,马跃之才说王蔗的笑声好听是其次,笑得及时才重要。然后,接着问王蔗为何笑得那样开心。王蔗忍不住又要笑,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指着万乙。万乙只好将刚才与王蔗说的悄悄话对大家说了,惹得一桌的人全都笑起来。
吃完午饭,说好要休息的马跃之也不休息了。他说笑一笑,十年少,这么难得的机会更要珍惜。大约是察觉众人看他的目光中有太多的期待,马跃之离开饭桌之际,将桌旁的人依次打量一遍,最后盯上了吴秋水。
马跃之说:“是不是有人认为这是过家家用的玩具?”
吴秋水说:“是郑雄提出来的。不过,他自己也是当笑话在说。”
马跃之说:“军中无戏言啊!有人说历史是一本糊涂账,那是因为自己是个糊涂蛋,却硬要将历史说成是蛋糊涂!”
吴秋水说:“马先生这么说,是不是发现线索了?”
马跃之说:“感觉那像纺锤一样的东西下面有蚕丝的痕迹。”
吴秋水说:“这有点说不通,蚕丝与这种东西完全不搭界。”
马跃之说:“你们几位也都想一想,如果真是蚕丝,让它们组合到一起的缘故是什么?”
回到一号墓,马跃之独自一人下到八米深的墓穴底部。
留在地面上的人,只有董文贝堂而皇之地回工作站午休,其他想休息的人,都得另找理由。到最后,只剩下吴秋水、万乙和王蔗三个人蹲在太阳伞下。闲着无事的吴秋水用树枝在地面上画出坑底那几样东西的模样。上午十点,初来乍到时,几个人轮番下到坑底看过,吴秋水画出的图形很像那么回事。除了马跃之说的纺锤一样的木制器物,那根长条形的器物也是木制的。此外还有四只表面镀金的青铜小件,一眼看去有点近似孩子们从古玩到今的陀螺;多看几眼,就能发现小件的平面上多出一个把柄。从大学一年级到博士毕业,整整十年一直泡在考古专业教科书中的万乙,号称读遍世界上所有与考古相关的书籍,包括那些稍有名气的盗墓小说,但在如此简单的三种器物面前,那种束手无策的模样,比只会人云亦云的讲解员王蔗好不了多少。从痕迹上看,一号墓随葬品实在太多了,光是看着打眼的东西,就足以填满一批又一批盗墓贼的贪欲之心,用不着将墓穴翻个底朝天。虽经多次盗扰,剩下器物的摆放还是原模原样,因此,三种器物之间肯定存在相互关系。
世间万物万事,莫不是一通百通,反映在考古这行尤其明显。几万年前到几十万年前再到上百万年前人类祖先的样子,凭着几颗牙齿或者一件头骨的化石一下子就看明白了。一处辛辛苦苦挖了几年仍然云里雾里的遗址,随着半个巴掌大小的甲片的出现,马上变得昭然若揭。相比之下,某个具体器物的来龙去脉,把握起来难度更大一些。比如闻名于世的越王勾践剑,如何出现在楚国都城附近一个下级官吏的小墓中,几十年来,不知多少人在考究,至今也没有得出令人信服的结论。
马跃之说的一点不错,历史绝对不是一本糊涂账,怪只怪后人心胸狭窄、目光短浅、性情粗鄙,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是自视清高目空一切,分明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自己是个糊涂蛋,却硬要将历史说成是蛋糊涂。
此时此刻,一号墓上上下下的几位,还不是蛋,也就不往糊涂方面去想,老的少的中年的,都在挖空心思,力争先于他人找到正确的路径。
太阳偏西的速度越来越快,地上万物的身影越来越长。
睡过午觉,也躲过最热时分的董文贝拖着长长的影子回到一号墓旁。郑雄来电话与发微信问过几次了,董文贝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拍下万乙和吴秋水蹲在坑边,低头望着蹲在坑底的马跃之的照片发过去。
耐不住寂寞的王蔗,独自在从一号墓中挖出来的填土土堆上爬上爬下。
董文贝小声问:“你这是干吗,嫌防晒霜搽多了吗?”
王蔗柔柔地说:“这么多的荠菜,我采些回去,晚上给大家炒着吃。”
董文贝说:“这时候哪能吃荠菜,都老掉牙了。”
王蔗说:“是呀,别处的荠菜全都老成了小棒棒,只有这土堆上长的,还是鲜嫩鲜嫩的!”
董文贝走过去看了看,果然都是新长出来的,就说:“敢情是曾侯爱慕美人,用来表示心迹吧!”
王蔗想起什么,便说:“让李白不敢写黄鹤楼的崔颢还有一首荠菜诗——”
大概是没办法想起来,王蔗朝万乙招招手。万乙走过来,听明白她的意思后,才说:“崔颢写的不是荠菜,是写清明时节的景象。”
万乙想背诵出来,然而有什么东西将他的脑子卡住了。
蹲在坑底的马跃之忽然站起来,不等别人下去帮扶,三下两下地顺着梯子爬上来。
“可以了,你们下去将几样器物取出来。我去帮王蔗采些荠菜,今晚我们开个荠菜大会!”
说完这句话,马跃之真的走到土堆那边,一棵棵地采着荠菜。
曾经难住整支考古队伍的器物,个头都不大,虽然做不到信手拈来,但也花费不了多少力气。时间不长,万乙他们就将刚刚取出来的几样器物,临时摆放在工作站的餐厅一侧。
工作站的夏日三餐,早餐早,中餐也早,晚餐真比较晚,一般都在七点三十分以后。
马跃之敢于发话,肯定是心中有数,否则绝对不会贸然行动。由于都想早点知道结果,还不到吃饭时间,手里没事的人都聚集到餐厅里。那几样难倒众人的器物,大的模样都是中规中矩,细节上也说不上别出心裁,埋在填土里半遮半掩与从填土中取出来捧在手里察看,样子也没有太大差异。
别人都在围观,马跃之却在厨房里不慌不忙地与王蔗一道将荠菜洗净,又看着王蔗亲自上灶将全部荠菜炒好,装了满满一碟,用双手捧起来,放到餐桌上。董文贝见了,连忙吩咐提前开饭,并要鲁丰将他特意从武汉带来的两瓶酒拿过来。众人还没完全落座,马跃之就旁若无人地拿起一双筷子,同时叫上王蔗,将那些清炒荠菜风扫残云般吃得一干二净。
“对不起各位,我们吃的不是菜,是自己的灵感!”
马跃之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表情也有点小小的得意。
这时,鲁丰将董文贝的两瓶白酒拿来了。
“这不是公款买的,是董书记从家里带来犒劳大家的!”
马跃之毫不客气地拿起酒杯,鲁丰赶紧替他满满斟上一杯。
马跃之拿着酒杯走过去,将酒杯递给王蔗,转身冲着满屋的人说了一番话。
“按道理,这第一杯酒应当给吴秋水!秋水不容易,有才华,以往对书本上的东西研究得多,对实实在在的东西研究得少,第一次当领队就干出了轰轰烈烈的业绩。我们都要替他记着,往后每年的今天都是吴秋水的大日子。但是,这顿饭我们必须与初出茅庐的王蔗共饮此杯!”
“不就是炒了一碟荠菜,吴老师中午替马先生炒了两道菜啊!”
考古工作站的几个年轻人故意起哄凑热闹。
“这话是对的,道理却不对。”马跃之有意反问,“你们说,吃荠菜最好是什么时节?”
大家抢着回答说:“小朋友都晓得,清明节前后呀!”
马跃之点点头说:“清明节的古称是什么?”
万乙反应最快,抢在前面说:“周朝时称为上巳,直到汉朝都是这么叫的。”
吴秋水稍后补充说:“刚才万博士说崔颢写过清明诗,就叫作《上巳》——巳日帝城春,倾都祓禊晨。停车须傍水,奏乐要惊尘。弱柳障行骑,浮桥拥看人。犹言日尚早,更向九龙津。”
万乙他们开口时,已经预感到马跃之将要破解的一号墓之谜,肯定与吃荠菜和赏清明有关。
果然,马跃之随后说出了谜底:“‘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是唐朝以后的事。之前一千多年,上巳风俗盛行,每年农历三月,男女老少都要采桑喂蚕、临水饮宴,当中的一个重要环节叫作——司蚕射雁!两周时期,汉水东边的小国很多,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人家国度不大,享受王侯待遇的礼数一样不能少。郭家庙一带,是随枣走廊入口,是洛邑到郢都、中原到荆楚的通关要道,迎来送往的任务很重。那时候,接待达官贵人最好的见面礼是献上一只活蹦乱跳的大雁。在上巳节司蚕射雁的风俗中,就包含一种技术含量很高的职业——弋射!”
说话间,马跃之走到从一号墓取回来的几件器物面前,伸手拿起那根长条状的东西说,所谓弋射,自然离不开弓箭,这根长条状的器物显然就是弓箭的弓。这些年出土射箭用的弓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一般棺椁等大型木质材料耐腐朽的能力强一些,在不同遗址中时有发现。两周时期的一把弓,哪怕强硬到只有养由基那样的神箭手才拉得开,放在干湿交替的地下环境中,能够留下一段因为太短才显得笔直的残片,已经是足够幸运。多数时候,这样的残片也是与其他兵器放在一起,被合理推断出来的。从各自的表情来看,大家对马跃之的判断是认同的。接下来,马跃之拿起那个纺锤一样的东西。因为之前吴秋水他们有过猜测,马跃之也在周围发现了类似蚕丝的痕迹,当马跃之进一步认为这就是用来缠绕丝线的缴线轴,大家也没有提出异议。余下的四件器物大小形状基本相同,马跃之拿起其中一件,放在手心里掂量一下,又让万乙、吴秋水等人也掂量过,都觉得其重量不会超过二十克。关键是这些小东西是镏金的;也正是上面有镏金,才让郑雄等人怀疑是某种可以把玩的玩具。马跃之要大家注意观察,像陀螺的锥体与延伸出来的把柄交界处,有一周凹凸分明的棱。马跃之假设,将那纺锤上缠绕的丝线,牵扯出来系在此处,让二者通过长长的丝线连接到一起,会是什么模样?
万乙他们想了半天,也只能摇摇头。
马跃之继续引导大家去想象,在从锥体延伸出来的细小把柄实际上应当叫作铤,将一根箭杆插上去,再将这一套组合搭在一张完整的弓上——说话时,马跃之做了一个弯弓搭箭的姿势。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矰矢?”
大约想了三十秒钟,万乙才迟疑不决地小声说。
“万博士声音太小了,我们听不见!”
马跃之有意提高音量夸张地提醒一句。
万乙想再说一遍,又有点犹豫。
冷不防吴秋水重重地咳嗽一声,又咳嗽一声,再咳嗽一声。
“我一激动嗓子里就痒,就会连连咳嗽。”见大家都在盯着自己,吴秋水连忙表示,“万博士千万别提什么矰矢;如果是矰矢,我自己早就向世界宣布了。”
马跃之继续笑着问万乙:“你刚才怀疑什么,可以再说一说!”
万乙说:“我想说,马先生提点我们的是《周礼·夏官·司弓矢》所记载的用于弋射大雁的矰矢!”
马跃之收起笑容,严肃认真地说:“万博士与我想到一起去了!祝贺各位,经过大家的辛勤工作,终于将传说中的矰矢变为实打实的矰矢!”
吴秋水也表现得更加认真:“马先生作为曾先生之后楚学院的旗帜,我不敢有异议。只不过田野考古最讲究实事求是,不可以有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官场规矩。”
马跃之对吴秋水说:“难道王蔗采荠菜也是官场规矩?凡事不能不想,也不能想太多。我只是从王蔗采荠菜想到清明踏青,联想到上巳节弋射时用的矰矢。你读的书多,可惜楚学精髓,书中只记录下很少一部分。”
吴秋水不无惋惜地说:“之前我明明在往矰矢的思路上行走,也许是想多了,结果离目的地越来越远,不小心走到隔壁去了。”
听吴秋水说话,感觉他是真的服了马跃之。
一直没有吭声的董文贝这时对王蔗说:“你采一把荠菜就给马先生带来如此关键的灵感,也不问问矰矢是怎么回事?”
王蔗说:“是呀,我正想问问哩!”
万乙接过他俩的话题说:“读研究生时,曾见过相关的文字,可惜都是语焉不详。同学们在一起讨论时,曾经猜测是不是用一根丝线系在箭杆上,箭杆射出去时,将丝线也带出去,箭杆飞到一群大雁中间,拖在后面的丝线正好缠在一只不走运的大雁的长脖子上,被握着丝线另一端的弋射人员拖住后活生生地擒拿到手。这种猜测被导师从田野考古角度否定了。从有考古记录以来,发现的弓箭相当多,从没有一支弓箭上系着丝线,这种现象表明,矰矢一定是另一种样子。听了马先生的论断,我才茅塞顿开。马先生说过矰矢的用法,系在矰矢上的丝线,是由这纺锤一样的缴线轴控制的,矰矢射到哪里,缠在缴线轴上的丝线也被带到哪里。”
万乙怕王蔗没有听明白,拿起矰矢比画几下。
王蔗笑着要万乙别费心,自己还没有笨到听不懂万乙讲述的地步。
与马跃之一起来的人加上吴秋水他们,一共有十几个。说话时,拿着酒杯的礼尚往来一次也没有减少。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人人都表示了对王蔗的感谢。考古这项,与万物万事一个样,灵感不会凭空而来,也是需要有某种契机。
一直插不上嘴的鲁丰,终于逮到一个机会,有意提高嗓门说:“这是我第一次给马先生敬酒,我连敬三杯,马先生可以随便。喝完三杯,我再说理由!”鲁丰真的一连喝了三杯,然后说,“今天也是楚学院的大日子,我这里现场请示董书记,要不要庆祝马先生终于回到研究青铜重器的队伍中来——不知大家有没有发现,就在刚才马先生双手拿着矰矢,矰矢表面镏着金,里面还是青铜的呀!”
鲁丰以为大家会跟着起哄,没想到所有人都没作声。
只有董文贝阴着脸,冲着鲁丰说:“你懂个屁!以为大家都是苕,就你聪明,眼睛里看得见事!”
马跃之不让董文贝再说下去,平静地说:“我晓得自己该做什么事!”
晚餐完后,吴秋水去写考古报告时,精神、情绪都正常了。这当中既有美酒的作用,也有马跃之许诺的作用。马跃之在餐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表示,自己是来看热闹的,顺手帮了点小忙,用不着写进考古报告里。潜在的意思是,矰矢是吴秋水主导发掘的,头号功臣当然是吴秋水。董文贝认为是鲁丰那话起了反作用,想再骂鲁丰,又不知从何骂起;只好说,马跃之最终还是不愿意署名,再拿鲁丰是问。
剩下来的人,继续看那些暂时摆放在餐厅里的器物。
因为历史的选择,地理上这一带叫作随枣走廊,出土器物一向以青铜居多。郭家庙也不例外,餐厅后面的木架上摆着的几乎全是锈蚀斑斑的青铜器物。随着大家的话题从矰矢转移到青铜器物,不知是不是鲁丰那话的原因,马跃之的面部表情也由之前轻松愉悦变成刻板凝重。马跃之只是看,紧闭双唇,不让自己说出与青铜重器相关的话语。
过程中,马跃之只是在王蔗看不懂两只青铜鼎上的铭文时,才主动说了一句:“万博士,你给念一下。”
“曾子泽自乍行器,其永用之。”
万乙用手指抚摸着青铜鼎上的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铭文,一字一顿地念完第一只青铜鼎上的文字,再念第二只青铜鼎上的文字。
“曾子寿自乍行器则永祜福。”
王蔗有些得寸进尺:“我在大楚青铜馆讲解时,平均十分钟就有人问,为什么史书上只有随国没有曾国,而青铜器上只有曾国没有随国?”
久等之下,不见回答。
王蔗胆子变得更大了:“只要有人再问这个问题,我就让对方假设一下,再逐一进行统计,就像民意测验。一年半载下来,看看哪种假设最多。”
董文贝说:“其实,还有个好办法!你们年轻人不是喜欢看穿越剧吗?你可以穿越回去问问写《史记》的司马迁,还可以顺便问问哪位曾侯!”
王蔗认起真来:“董书记这是不相信小人物,回头我一定要试验一下。”
马跃之说:“常言道,话糙理不糙。随和曾的问题,恐怕只有司马迁最清楚,为什么晋侯就是晋国、齐侯就是齐国、郑侯就是郑国,偏偏对曾侯视而不见,非要白纸黑字地写上随国?”
像是终于逮到机会说话的鲁丰,忽然冒出一句:“历史真是一本糊涂账。”
同样好久没说话的考古队员们齐声回应说:“自己是个糊涂蛋,就不要硬说历史是蛋糊涂。”
说完这话,考古队员们还齐齐地望向马跃之。
马跃之木讷地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一刻里,马跃之正在想,除了司马迁本人,郝嘉当年就曾说过,司马迁的人格与人品,绝对不在董狐之下,司马迁只写“随”而不写“曾”,只有一个原因:随枣走廊这一带,本来是“随”的方国,后来的“曾”一定用极为卑鄙的手段上了位,拼命地在一切青铜礼器上镂刻“曾”,铸造“曾”;偏偏两周时期的读书人,比如屈原等,都是极有风骨的,坚决不许“曾”在典籍中出现。
拾肆
商务车离开郭家庙不久,车上的人就开始昏昏欲睡。
不在郭家庙考古工作站打扰是全车人的共识,连夜去往京山县城是王蔗的想法,而索性直接去管辖秋家垄的湫坝镇则是万乙提出来的。马跃之对各种说法都不吭声,从早到晚的各种行程事务,显然是董文贝提前做的安排,不可能临时起意。到最后,果然还是由董文贝一锤定音说,直接去湫坝镇。
忙忙碌碌一整天,马跃之本来已经睡着了,猛地想起一连两天毫无音讯的柳琴,实在有些反常。这种反常迟不出现,早不出现,自己要去京山下辖的湫坝或者说是秋家垄时就出现了,想来想去,那点睡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马跃之很清楚,脑子里还有一条思路,然而,他从不让自己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只要这条思路若隐若现地冒出来,马跃之就会千方百计地碾碎它。
此时此刻,马跃之又在想办法了。
马跃之想找个人说话,副驾驶座上的鲁丰在打着小呼噜,右边座位上的董文贝张着大嘴像是凭空吐纳什么。扭头往后看,后排座上的万乙和王蔗,各自倚着自己身边的车窗,也像是睡熟了。就在这时,商务车超过一辆大货车,大货车上私自安装的侧灯强光射进来,正好照见万乙的左手与王蔗的右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马跃之赶紧回转身来,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分明是两个年轻人在暗中拉手,在内心里,却像自己正在拉着那只柔软的小手。一股暖流在全身奔流,脑子里也有一种不可遏阻的冲突在发生。年轻人突如其来的一见钟情与一发不可收,既动人心魄,又刻骨铭心。过了一会儿,头脑稍稍冷静下来,马跃之想到一些具体的事。万乙和王蔗,从早上见面到现在,还不到一天时间,儿女之情就发展到非要肌肤相亲不可,这也太快了!王蔗的感情现状如何不得而知,万乙却不一样,他和那位叫沙璐的女警察都在谈婚论嫁了,还要在出差途中来上这么一曲,只能表明青春太可爱了。太可爱的青春,走遍天下无敌手。
马跃之记起自己的青春时节,突然盛行的爱情至上学说,像是意大利庞贝火山爆发带来的碎石雨那样砸在每一个人的头上。马跃之是在婚姻爱情的社会性山崩地裂之后才和柳琴相爱的。爱情的狂暴火山正面袭来之际,因为还没有遇上柳琴,马跃之居然毫发无损,因而被同样年轻的同行们称之为庞贝末日的三个幸存者之一。
相同的话,曾本之也曾说过,只不过说话的措辞有些不同。曾本之的原话加了“希望”二字,变成了希望马跃之是庞贝末日的三个幸存者之一。别人都不明白,马跃之已经是了,曾本之为何还要强加上“希望”二字,好像马跃之还不是三个幸存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