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辱,真是耻辱啊!”
马跃之担心自己的轻叹被黄教授误解了,连忙解释一通。
“眼前有景道不得,一心只想着曾先生当时说的话!从周老先生到曾先生,再到郝文章这些小先生,一门心思走正道研究考古,怎么就不如专走邪门歪道的盗墓贼!”
“马先生呀,我们这些人老是自视过高。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和盗墓贼争宠。别的不说,就说咱们教的这些大学生,让他们看考古专业书籍,三个月读不完一本,换成盗墓小说,三个月可以读完三十本。人家盗一个墓多不容易,弄不好小命都保不住。像咱们每挖一处,连国家机器都要跟着转。所以,总不让盗墓贼抢个先手,白脸曹操也不答应。”
见马跃之一脸的惶惑,黄教授大笑起来。
“干咱们这行,百分之九十九是用实物说话,剩下的这一丁点,千万不要做正经用途,一定要用来发点牢骚!发牢骚好,可以预防孤独症和老年痴呆。”
听黄教授说话,马跃之和旁边的人全都笑起来。
“就说那么多的青铜重器吧,每挖出来一只,方方面面都要鼓噪一番,曲里拐弯地说什么三千年国宝重现人间,实乃当世之祥瑞。秋家垄这里挖出的青铜重器,从九鼎七簋算起,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看来看去,最祥瑞的事情也就是天天喝早酒。就实物来看,称之为国宝不会有错,可就是不能往深处想。隔壁随州擂鼓墩挖出来的曾侯乙编钟,当初举一国之力进行铸造,这么做为了什么?是开疆拓土,还是造福万民?据说楚学院发明了一个骂人的话——鼻屎。这个发明好得很,很多人和事,其实就是鼻屎。有人可以让鼻屎挂在鼻孔中间,比爱说假话大话的嘴唇还炫耀;有人喜欢用手指捻鼻屎球,开两小时的会也舍不得松手。”
大概是发现稍远一些的学生们在窃笑,黄教授猛地停下来,用手指过去,意思是不让他们听。片刻后,黄教授没有绷住自己的脸,也捂着嘴笑了。笑完了,黄教授不再说青铜重器、国宝和鼻屎。
“我这是在使用属于自己的百分之一的胡说八道权利。话说回来,那年周老先生倡导成立青铜重器学会,我是投了赞成票的。与其让别有用心的人招摇撞骗,还不如我们自己占着茅坑。只有一点,我没想通,是什么原因让青铜重器学会少了马先生你这块招牌?马先生放心,这话点到为止,今天我们不谈这事。请马先生来,是想替这帮年轻气盛的小家伙消消火气。”
黄教授举起一个手指,正在忙碌的十几名研究生,立刻围拢过来。
黄教授介绍说:“这位就是我与你们讲过许多次的马跃之马先生。”
黄教授说过这话后,学生们的表现有些无动于衷。
见惯不怪的黄教授又说:“你们回去准备十分钟,回头见识一下什么叫江南第一捕快!”
学生们都听懂了,转身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马跃之连忙摇手说:“黄教授别让我出丑!”
黄教授不肯听,还说:“马先生刚才已看见了,这些小屁孩,只晓得崇拜明星。今天你一定要露一手,就当是替我消消气,免得郁气太久伤自己的肝。”
看看学生们已经准备好了,黄教授也将自己所说的“捕快”说明白了。原来这是黄教授某次与马跃之一起进行田野考古时的特别称呼。说的是“捕快”,其实是“补快”,意思是修补各类器物速度之快无人能及。按黄教授的说法,当时马跃之同三维建模的电脑进行过比赛,并以三比一的结果击败电脑。
学生们准备的东西,是从遗址中挖出的陶片。从理论上讲,这些陶片都不是无用之物,都能通过修补粘连成完整的陶制器物。在实际操作中,难以分清陶片与陶片之间的关系。黄教授之所以将马跃之称为江南第一捕快,是说马跃之具有高超的本领,能从一堆杂乱无章的陶片中,迅速找到相互关系的有与无。
从一开始马跃之就在寻找婉拒的理由,在他看来自己所拥有的超常的“补快”本领,很难成为可供他人复制的常规方法,这种本领甚至都不可以等同两周时期大小事务不可缺少的巫师巫术。历史早已证明,巫师巫术盛行并不可怕,大家都信巫,人人都是巫,巫师巫术反而没什么可怕的。真正令人恐惧的是位高权重的极少数人信巫扮巫,让本来不信巫的人们,成为巫的受害者。马跃之不希望自己的专长被盲目夸大,那样一来,就会对考古专业造成莫大损害。一旦出现某种混球的主导者,以看上去轻而易举的特异方法,替代需要艰辛付出的学术努力,作为一种科学的考古,就离幻灭不远了。
马跃之最终选择听从黄教授的安排,并不是自己被黄教授说服了,而是差不多是在同意与否的那一刻,人群中出现一道久违的目光,目光起处,一种胜过青铜宝镜的深情,俘获了马跃之。
“小玉老师怎么也在这里?”
马跃之几乎就要如此发问,好在他马上回过神来,明白这是错觉,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女子是王蔗。为了分散注意力,不再将王蔗当成了别的女子,马跃之终于迈开步子,走向离得最近的那名学生。
拾伍
按黄教授说话的意思,马跃之具有成为比两名网红保安更红的网红的独特条件,只要马跃之同意,随便哪位学生帮忙拍个视频发到网上便大功告成,坐等收获百万粉丝。黄教授说这番话的原因在于马跃之绝对不会同意,也是因为不想节外生枝。马跃之在走向离得最近的那名学生之前,便要求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可以拍摄照片和视频。
被黄教授竭力渲染的马跃之的独门绝技,真正做起来简直没办法更简单。
十几名学生,三三两两结合成五个小组,每个小组都有一座小型的操作台,台面上放着形状各异的陶片。有的台面上放着一块较大的陶片,可以看出是坛罐盆碗中的一种。有的台面上放着将两三只陶片黏合到一起,再用支架帮衬,形成某种陶器的抽象模样的。还有将几只陶片信手放在台面上不做任何处置的,用来表明这座操作台的主人还没有主见,还在琢磨这些陶片属于哪一种器物。
对考古专业的学生来说,这是最基本的操作,也是最难的操作。作为基本,这么做是对文物器形的认识进行训练。作为难点,这么做是将今人的思维换成古人的脑回路,尽最大可能去接近两三千年前的社会生活,复原早已失传的古人宠爱之物。在陶器方面著名的事例不多,不著名的事例则数不胜数。比不了青铜器物,比如成都三星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对那堆从地下发掘出的棍棍棒棒面面相觑,不知是何方神圣使用的何种圣器,直到某月某日,有人脑洞大开,将其想象成一棵神树,这才还其本来面目。
马跃之将五个台面一一看过,有的时间长,有的时间短,但对各位学生先前所做的工作都没有异议。马跃之也不问学生们眼下碰上哪些困难。当然,这也是一个用不着多问、明显摆在那里的问题:好不容易找着了上一块,让人一筹莫展的下一块又往哪里去找?可供选择的大大小小的六千多块陶片平摊在地面上,既杂乱无章,又依据出土位置的不同有序地摆放在不同的方格里。
马跃之离开操作台,在众目睽睽中,弯下腰捡起一块陶片,递给王蔗,让她转交给主管某个操作台的学生。学生跑回自己的操作台,立即欢呼说:“真的对上了!”鲁丰和董文贝走过去,刚刚看清楚,又有学生开心地大声说:“我这里也对上了!”接下来的相应的速度有快有慢,在场的所有人全都随着马跃之的目光看来看去。黄教授也好,郝文章和万乙也好,都没办法做到马跃之所能做到的。大约一个小时,凭借马跃之选出来的陶片,五个操作台上像是快速生长一样出现五只相对完整的红陶器物。
黄教授说:“我说的话你们信了没有?”
被问的十几个学生齐声说:“不是信了,是服了!”
“以往说楚学院有个马先生,你们只当故事听。今天当着马先生的面,我还是要说,考古这行,一半靠科学,一半靠奇迹!就说秋家垄这里,都搞了几十年的科学,到头来还是不如几个不懂科学的盗墓贼。”
话一出口,黄教授就意识到不该当着楚学院众人的面提及秋家垄的盗墓贼,便立即转移话题。
“当然,我是个没有奇迹的人,只能在学校教教书。什么是奇迹,你们可以向马先生请教!”
学生们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们马上凑到一起,商议问几个什么问题。
一旁的王蔗等不及,抢先开口:“马先生有这么绝的绝活,怎么博物馆的人都不晓得呀?”
万乙说:“天下的博物馆,但凡有一点点可能,哪一家不是以青铜重器为重点。有九鼎之尊在,谁个不想问鼎中原!马先生又一直不沾铜臭,所以,要是连你都晓得马先生的这手绝活,博物馆有可能改成杂货店!”
王蔗说:“马先生不沾铜臭的典故我晓得,那是说马先生高风亮节,将容易出名的青铜重器研究全部让给别人,自己专门研究其他杂项。”
郝文章说:“马先生放弃青铜重器是高风亮节,曾先生专门研究青铜重器是不是小人得志?你这话很不对,是在二位先生之间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嘛!”
王蔗说:“错话虽然是我说的,追根溯源还是你的问题。”
董文贝说:“这就太奇怪了,你说话用词不当,怎么错在郝小先生?”
马跃之说:“我替王蔗说吧。郝文章不该请她喝早酒,酒喝多了才会失言。”
郝文章说:“是不是还有酒后吐真言之说,趁现在将想说的真心话都说了!”
王蔗说:“那我就真的说了,你们可不要后悔——马先生,我好爱你呀!”
众人大笑之际,郝文章说:“我发现一点端倪,王蔗说好爱马先生时,眼睛看着的却是万博士!”
王蔗脸色绯红地说:“你是不是也要我说一声,不过,你得先回头看看谁来了?”
郝文章回头张望时,马跃之说:“你再乱说,曾小安可就真的要出面了!”
说说笑笑一阵,学生们要问的问题也有了。说起来有好几个问题,实际上都是围绕马跃之独门绝活的诀窍来说话,归根结底就是两点:这种出神入化的眼力从何而来?其他人如何训练自己的眼力?
马跃之也坦白地告诉大家,自己每次从堆积如山的陶片堆中选择某一块时,内心都会害怕,不是害怕选错了,而是害怕选对了。真的选错了还好办,可以放弃后重新开始。选对时的害怕大不一样,会引起连锁反应,使得自己产生一种不安全的感觉,像以往的穷人家吃了上顿愁下顿,又像现在的股市炒得越高越担心下一刻会暴跌,说到底就是像担心前途命运那样。如果有诀窍,大概这就是唯一的诀窍,将对残破陶片的每一次选择,都当成一道解答命运的试题。
说话间,马跃之心里升起一股暖流。他一改话风,变得轻松起来:“我再举个你们都能感受的例子,眼前这许许多多的陶片,就是我们天天面对的茫茫人海,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上一秒钟还是彼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下一秒就碰撞出火花,开始天长地久永不分离的爱情。黄教授说,考古工作一半靠科学,一半靠奇迹。爱情是不是科学,我不敢乱说;爱情是一种奇迹,我是过来人,敢这么说。如果说这中间有什么诀窍,大概这就是了,带着爱,带着情,做一切事!”
也是年轻的缘故,只要提到爱情,总能得到热烈的回应。十几个学生对马跃之的回答很满意,一同来的人也都跃跃欲试,各自从陶片堆中选择一块陶片,再依次寻找能与这块陶片相吻合的另一片、另另一片和另另另一片。
大家都在热心地试验时,马跃之悄然走出用作田野考古实习基地的仓库,独自一人来到两周贵族墓地正中间的一号墓坑。
一座普普通通的坟墓紧挨着已经发掘过的一号墓坑。
墓碑上刻着“小玉老师”四个字。
对这几个字早已烂熟于心的马跃之,用手指轻轻触摸着墓碑上的文字,嘴里小声叫着,声音轻得不像从嘴里说出来的,而是用手指抠出来的。
周围一切仿佛消失了,眼睛也模糊起来,只剩下马跃之的一字一声的呼唤,以及小玉老师非正常死亡时的情景。
小玉老师的死讯是在中堡岛上得知的,此时白露节气已经过去三天,小玉老师也已入土为安了。收到电报的马跃之坐在水边的乱石滩上,平时像峡江号子一样悦耳的江风中全是哭泣之声。电报是曾本之发来的,收报人第一顺序是郝嘉,马跃之的名字排在第二。马跃之和郝嘉刚来中堡岛时,告知周老先生因车祸去世的电报也是这么写的。替周老先生报丧的电报让郝嘉很难过,替小玉老师报丧的电报却让郝嘉觉得莫名其妙,认为发电报的曾本之自作多情,随手丢给了马跃之。郝嘉说,曾本之这么做完全是欲盖弥彰,想将一两个人的私事,弄成当初参加秋家垄田野考古调查全体人员的公事。郝嘉劝马跃之不要那么伤心,为小玉老师流眼泪的事,都由曾本之负责。那一次,郝嘉还是体谅地说,只有像马跃之这样没有谈过恋爱的处男,才会为毫不相干的女孩伤心落泪。马跃之后来才知道,曾本之得到消息后,从武汉赶到湫坝,亲自操办小玉老师的所有后事。曾本之说,这么好的女子,谁也不能忍心不管。据此,郝嘉又说,曾本之这话根本没人相信,如果小玉老师的双亲在世,肯定不会放过曾本之。郝嘉甚至直截了当地说,一切迹象表明,曾本之与小玉老师是准夫妻关系,小玉老师有事,理所当然要找曾本之负点责。
小玉老师的死,是那柔弱的前额撞在一块石头上造成的。
那块石头是未婚夫秋风的墓碑,他俩原本要在这一年的五一节举行婚礼。因为小玉老师发现自己有孕在身,主动取消婚约;十月怀胎后,生下一对龙凤胎。秋风太痴情,与小玉老师的婚约取消后,将喝早酒的风俗延伸为午酒和晚酒一起来。才半年时间,就因醉酒后吐血被发现罹患晚期肺癌,好不容易坚持到小玉老师生下龙凤胎,终于还是让自己在人间消失了。作为单身母亲的小玉老师,在满月的当天,将两个孩子托付给别人,披上洁白的婚纱,倒在秋风的衣冠冢前。这一天正是白露节气。
临死之前,小玉老师用粉笔在备课用的小黑板上,写下两行字:
知知者之之,不知者之之。
小玉老师没有想到,后来这句话成为楚学院男女老少的口头禅,并且与她没有丝毫关系。
湫坝镇的人风闻小玉老师与楚学院考古队的某个年轻人相好,得到“知知者之之,不知者之之”这句话,才由小玉老师所在生产大队的秋大队长亲自打长途电话到楚学院,要求曾本之赶来湫坝料理后事。在秋家垄,曾本之选好一块墓地安葬了小玉老师,还与湫坝当地的人说好,要将小玉老师所生的孩子带回去抚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两个孩子。
模糊马跃之双眼的泪水已经干了,四周的景象又清晰起来。清清楚楚的景象中出现一个女子,仔细一看原来是王蔗。
王蔗说:“其实,小玉老师死得很幸福!”
马跃之说:“你怎么晓得她?”
王蔗说:“万乙告诉我的。”
马跃之说:“万乙懂个屁!”
王蔗说:“万乙这两年常跑湫坝,每次来都能听到小玉老师的故事。没听十遍也听了九遍。人家都说小玉老师与考古队的一个人产生了爱情奇迹,还都暗指这个人是曾先生。连万乙都相信了。可我不信,我要是小玉老师,肯定不会爱上曾先生。所以,我觉得小玉老师爱的是另一个人。”
马跃之说:“女人的直觉比九鼎七簋还难说清楚。”
王蔗说:“小时候,我在六十四路双层公交车上就猜测,马先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也是一个能创造奇迹的人。万乙说小玉老师的爱情时,我这个蠢脑筋里就被马先生占满了!”
马跃之说:“那我也说说你们,你是不是觉得万乙也能创造奇迹?”
王蔗说:“不,我不觉得他有这个能力。你们那一代人的爱情能扛起青铜重器,我们这代人的爱情只能背个爱马仕包。马先生放心,我和万乙彼此有言在先,回武汉后,他结他的婚,我结我的婚;将曾经的爱藏到满头白发时再取出来,就像考古发掘一样,看看是烂成一摊泥,还是磨掉锈迹,成为人世间的瑰宝。”
王蔗的这番表白让马跃之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好一阵,马跃之才说:“你们年轻人都是这样想的?”
王蔗说:“是呀,这样的爱情不是更自由吗?”
马跃之说:“人生走过了才觉得苦短,能自由时当自由也不是不对。”
王蔗说:“我好想听马先生说说小玉老师!”
马跃之说:“看样子你们已经将小玉老师当成考古对象了。”
王蔗说:“是啊,我现在就想求证,小玉老师写的那个‘之’字,到底是曾先生的‘之’,还是另外的‘之’?”
“人生很多事,知与不知,都不过是之之!”
黄教授这时突然出现在身后,黄教授看着小玉老师的坟墓说了很大一通。
“第一次来秋家垄这里,看过小玉老师的坟墓后,我就觉得考古这门课没办法在黑板上教了。讲台上讲的那些都是鬼话。什么学问,什么理论,不就是你们楚学院用来骂人的鼻屎吗?曾本之曾先生,已经够权威了吧,以武汉为中心,东西南北各八百公里,除了马先生可以与他称兄道弟,其余谁个比得了?曾先生亲自选墓地,将小玉老师埋在这里,只要将墓穴的宽度增加一米,无论是右边还是左边,就立马显出五花土来。一般人还晓得哪壶不开提哪壶,小玉老师的墓,简直就是哪里没有五花土就往哪里挖。越是关键时候,黑板上写的学问和理论越是了无用处。真的了无用处还可以说无错即有功,有时候还会帮倒忙。马先生你也是泰斗级的人物了,自从秋家垄这里变成热点后,你还是第一次来此露脸,就将那几位专门吹嘘电脑建模修复文物的小家伙的脸打得叭叭响。秋家垄在楚学界如此大热,马先生你总也不肯来,这也是考古学问与理论没法解释的。与马先生不一样,曾先生常来秋家垄,每次来,一定要在小玉老师的墓碑前发呆。我真真假假地问过他,这么做是在考小玉老师的古,还是考秋家垄的古?曾先生说,自己要将小玉老师的古和秋家垄的古一起考,这话的意思显然是心理上还没有越过盗墓贼这一关。我与曾先生聊过,说上几句就开始冒粗话,根本无法深入进去,盗墓贼的事情本来就没得商量。文物文物,考古的意义在文,盗墓的目的在物。这跟与贪污犯谈金钱一样,没贪污过的人,完全不晓得对话的开关在哪里。”
马跃之和王蔗都能接受黄教授的长篇大论。
黄教授将话题引到盗墓贼上,马跃之则显得更愿意配合。
黄教授说:“发生这种事,能怪盗墓贼和楚学院吗?”
马跃之说:“考古本无贼,庸人自扰之——是不是?”
黄教授说:“去年下半年路过你们武汉,一个当领导的前学生设了一个饭局,将自己喝多了,才讨教如何科学地选拔文物保护方面的干部。因为他总是听人说,让秋家垄的盗墓贼当楚学院院长,绝对不亚于现在的权威专家。我对他说,考古这行如果真有科学,也就是一只飞鸟从空中飞过,拉下一坨鸟屎,如何才能掉进一位秘书手里拿着的杯子里。除了二者之间不同速度的关系,最重要的还是那个当秘书的必须在这个时候拧开杯盖,递给想喝水的领导。从理论上讲,这种事情完全会发生,实际上这种事情从没有发生。飞鸟拉屎与领导喝茶,盗墓贼和楚学专家,是各自不相干的事,就不要硬扯在一起。考古与盗墓在本质上也是毫不相干,秋家垄这里,就不应该有奇耻大辱一说。”
马跃之说:“你的那位前学生有没有回应?”
黄教授说:“他说,你们负责改变历史,由我们负责改变未来!”
马跃之听着耳熟,知道这是郑雄带人参观大楚青铜馆时,那位叫“姜部”的女人说过的话,就说:“所以,干我们这行就是看历史不顺眼,而与今人过不去。”
黄教授一愣说:“这是前些时回北京给一个培训班的官员讲课时说的一句话,你怎么也学到了?”
马跃之一笑说:“黄教授讲课的效果很好,这么快就传播到四面八方。”
黄教授说:“我想起来了,郑雄当时在场,一定是郑雄在你面前学舌了。既然话说到这里了,我也求证一下,郑雄是不是真的阿谀过某位老省长,说他是二十一世纪的楚庄王?”
马跃之说:“我没听他说过,但事情是真的。”
黄教授说:“听说他在拉马先生成立九鼎七簋课题组,与这种人打交道,起码要设两道防线,一道防阴谋,一道防阳谋。”
马跃之说:“已经设计好了,阴有王蔗,阳有万乙。”
黄教授看着王蔗快意地笑起来。
马跃之没有笑,他想起一件事,就要王蔗打电话给楚学院门卫许师傅,请许师傅转告那位清洁女工,她女儿在作文中引用的话,是清华大学黄教授说的,郑雄不过是在学舌。黄教授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马跃之就将清洁女工的女儿写作文引用了这句话,学校想作为范文推一推,但要注明出处,清洁女工不相信这是郑雄的原话,还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马跃之还没说完,大家都笑起来,马跃之也跟着笑了。
马跃之顺着一架梯子下到一号墓坑里。由于先前修建绿色食品加工厂的缘故,遗址表层土壤已被取走,考古发掘形成的基坑不太深,站在坑底,还能看见小玉老师的墓碑顶端。黄教授蹲在墓坑边缘,让马跃之拍拍靠小玉老师坟墓一侧的坑壁。马跃之真的试了一下,果然有一种空洞的声音传出来。黄教授曾亲自用探针横着刺探过,两座墓穴中间的隔墙,最薄处还不到一米厚。
在黄教授看来,如此单薄的隔离,稍有一点考古经验的人就会发现端倪,那不知考古为何物的人,也可能因为锄头挥起来再下落时发生偏移,将相隔三千年的时空打通。没有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也很清楚,但凡是非正常死亡的人,即便是两周时期的贵族,下葬过程也会因为匆忙难免显得草率。何况小玉老师的父母先她而去,一些对小玉老师教过他家孩子读书识字的表达谢意的人,能使出七八分力气,挖一座叫作墓穴的土坑就很仁慈了。
黄教授认为,小玉老师成年之后,父母才去世,算不上孤儿,受到人们怜爱的资格都没有。这样的身世与死亡方式,令湫坝一带的死者都不愿意与她做伴,使得小玉老师的坟墓成了这面坡地上的孤坟;否则,任何一次丧葬过程都有可能发现后来被盗墓贼发现的这一切。
楚学院田野考古调查队于一九八〇年秋天撤离湫坝,这个时间点与小玉老师怀胎十月,于第二年的立秋那天生下龙凤胎的妊娠规律完全符合。如果小玉老师真与考古队的某个年轻人珠胎暗结,此时此刻,分离的痛苦与不舍,怎不使人通达性情的高潮?
有关小玉老师的这些,从湫坝直接转到中堡岛的马跃之事后才知道。
小玉老师未婚先孕,与秋风解除婚约,之后生了一对龙凤胎。小玉老师听说患肺癌的秋风剩下来的时间不多了,都没有顾得上给孩子喂奶,就上医院照顾秋风。秋风凶狠地问小玉老师来干什么,还说你将那两个野种丢了也没用,我不会上当,想将我发现的九鼎七簋的秘密骗去,向你的之之献媚,前门后门大门小门——什么门都没有!秋风躲着小玉老师,自己给自己安排后事,最终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离开人世,留下三千年不让自己转世投胎的遗言,让小玉老师大受刺激。小玉老师最后时刻在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知知者之之,不知者之之”等,全都来自曾本之的叙述。
从给小玉老师立碑,到发现两周贵族墓地,时间间隔比较长,曾本之来秋家垄的频率呈现前松后紧的特征。经过前后对比可以发现,小玉老师死后的第十七年为重要节点。在那之前曾本之有时隔两三年、有时隔三五年才来秋家垄一趟,在那之后,曾本之几乎每年都要来秋家垄看看,并且时间基本固定在白露节气那两天。不管是借故从熊家冢开车绕半圈路过秋家垄,还是因文物调查名正言顺地来到秋家垄,曾本之都会像倾诉一样将小玉老师墓地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说给马跃之听。
最初的几年,小玉老师的墓碑前总是摆着几束野花,上面的纸条有时写着“小玉老师,我们想你”,有时写着“小玉老师你是最美丽的”,随着纸条上笔迹的成熟,纸条和野花越来越少,最后都不见了。曾本之说,这是因为小玉老师教过的学生长大了,外出求学或者打工去了。
小玉老师死后的第十七年,曾本之从秋家垄回来时开心极了,他在小玉老师的墓碑前见到一束花,是那种专业花店售卖的真正鲜花。曾本之以为,小玉老师所生的龙凤胎女儿长大了,主动来找妈妈,送鲜花给妈妈了!从湫坝镇到秋家垄,那条青石板路是必经之路,曾本之特意上路边的几户人家打听,谁也没有看见有捧着鲜花的陌生姑娘路过。接下来,在曾本之掐指计算的那位姑娘十九岁、二十岁和二十一岁时,小玉老师的墓碑前都没有出现鲜花。正当曾本之猜测之前的鲜花可能是某种偶然,他所想象的那位姑娘,在二十二岁那年又在小玉老师的墓碑前献上一束鲜花,还点上几支小玉老师生前喜欢的红蜡烛。让曾本之没想到的是,这之后他足足等了十年才见到第三束鲜花。这第三束鲜花也是出现在小玉老师墓碑前、既陌生又神秘的最后一束鲜花。对此,曾本之又有合理的猜想,他觉得小玉老师的亲闺女一定结婚成家为人妻为人母被家务事拖住后腿,不方便来秋家垄了。
事实表明,曾本之的猜想都不对。盗掘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的盗墓贼被抓捕到案后,为了解盗掘真相,曾本之作为专家参加过相关审讯,才知道那些鲜花是这伙盗墓贼为掩人耳目所做的道具。为此,曾本之有一阵好不后悔。假如当初自己将是否有某个姑娘往小玉老师墓地送鲜花的注意力,分出一部分,仔细琢磨路边人家说过的话——曾经见到两个手捧花束的外地男人去过小玉老师墓地,说不定就能判断,这是盗墓贼来探路了。
因为发现盗墓贼和盗洞,曾本之带队来秋家垄进行抢救性发掘。
这一次,曾本之没有在第一时间与马跃之联系。一个月后,马跃之终于沉不住气了,接连三天不断地打电话,直到第四天曾本之才接听。
“叫你来,你又不来。这会儿着急有屁用,早干什么去了?”一开口曾本之就没好话,这在曾本之的为人处世中是极少有的,“我没打电话,就说明没有值得你关心的事。”
“你晓得我关心什么?”马跃之也有些没好气。
“还能是什么哩,不就是想了解有没有挖到高价值的文物!”曾本之故意说,“你的狗鼻子嗅觉真灵敏,隔几百里也闻得到铜臭。我挑几样重要的说说,首先墓主人比较清楚,挖了的青铜器有不少铭文,记有曾伯桼和他的夫人芈克的一些事;曾伯桼用的礼器为五鼎四簋,没有达到王侯一级,但他留下来的几百个文字,研究价值远远超过一般的王侯。”
“好了好了!你说得再多,我不会贪功!”马跃之强行打断对方的话,“说点你每次去秋家垄都要说的那些事吧!”
“是不是担心小玉老师的坟墓受到牵连?你早点说嘛,打几天电话就为这点小事,你也太奇怪了!”曾本之这样说话也是有意撩拨马跃之,“来秋家垄之前,还觉得被盗墓贼打了脸,白吃了几十年的考古饭。盗墓贼凭着几把洛阳铲,摸黑都能找到两周贵族墓地。我们这些吃考古饭的人,拉起队伍,明火执仗大张旗鼓地找了几十年还是个睁眼瞎。这些天,打完探方,再试发掘,突然发现自己很了不起,比那些盗墓贼强一百倍还不止。那年白露节气时,小玉老师突然走了,天气还很热,就那么一点时间,要将她的后事全部处理好,多不容易啊!就说选墓地这一项,有准备的人会提前很多时,进行各种各样的对比,才能确定下来。小玉老师的墓地,我只用两个五分钟就选定了,第一个五分钟用来选方向,第二个五分钟用来选地点。这次来秋家垄进行抢救性发掘,不要说外地请来帮忙的同行,就是当地的风水先生,也都赞不绝口。小玉老师的墓地选择的精准度,多一米不行,少一米也不行,正正确确地选在几个两周贵族墓穴的正中间。不用说迁坟,就连坟上的一棵草、一粒沙都不用动,好生生地待在原处,等着想念小玉老师的人有朝一日亲自前去表达思念。这种本领,这样的事,就是全世界的盗墓贼集中到一起也肯定办不到。”
站在一号墓坑中的马跃之对曾本之的话记忆犹新。
马跃之抬起巴掌,在与小玉老师坟墓相邻的坑壁上轻轻拍了一下。
站在一号墓坑边缘的黄教授提醒马跃之加大力气再试试。
马跃之鼓足勇气,用巴掌在坑壁上重重地一边拍了几下,然后迅速侧身将自己的耳朵贴到坑壁上。
“了不得——”
隔着薄薄的坑壁,传来仿佛女子的长叹。
黄教授说:“马先生听到什么没有?”
马跃之说:“你说的没错,真的听得见地下的回声。”
黄教授说:“马先生真是怜香惜玉,担心吓着王蔗,不敢说听见小玉老师的叹息声!”
马跃之还没来得及回应,王蔗便沿着梯子三步两步地下到一号墓坑内。
紧挨着马跃之的王蔗仰面朝上说:“黄教授也太小看人了,在博物馆工作,谁没有碰见过几次灵异之事。你大概没有听说我们的名言——只有与妖魔鬼怪擦肩而过,才能在恋爱季节一见钟情。”
王蔗学着马跃之的模样,侧身倾听坑壁那边的动静。
慢慢地,王蔗的身姿变样了,整个人全趴在坑壁上。马跃之以为王蔗听得过于专注,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有些不对劲。马跃之努力地凑过去,还是看不见王蔗的情形。正当马跃之想要伸手拉一下时,王蔗猛地转过身来,只见她像是刚从泥土下面钻出来,满脸泥泞中夹杂着滂沱泪水。马跃之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手帕,递给王蔗。王蔗伸手去接时,不是冲着手帕,而是抓住马跃之的手腕,将那只手和手帕扯到自己的脸上,一下一下地擦着泥泞与泪水。不知过了多久,王蔗脸上的泥泞与泪水擦得差不多了,王蔗不再抓着马跃之的手腕,用几个手指轻轻捏着手帕,并对马跃之说,她听到小玉老师说话了。随之那手帕就像云朵一样飘到王蔗手里。
二人从一号墓坑里爬起来,站到小玉老师的墓碑前。
王蔗将满是泥泞和泪水的手帕平铺在小小的祭台上。
黄教授好奇地问:“是什么事让你如此触景生情?”
王蔗说:“这不是触景生情,这也不是我的泪水,我这是在替别人流眼泪!”
见面时间不长已经开过不少玩笑的黄教授有所感动,也不再开玩笑了。
黄教授认真地说:“我在琢磨,这两天该不是小玉老师的转世灵童来找自己的前世吧!之前我不是说过昨晚遇上意外才没有陪马先生喝早酒——事情是这样的,前天晚上,湫坝这儿开始下大雨,一直下到昨天傍晚才停下来。凌晨三点左右,一个男生起来上厕所,发现附近有奇怪的灯光。我以为是盗墓贼又来了,赶紧带几个男生出来分头巡察。在小玉老师墓碑这里发现一个奇怪的男人,说他是盗墓贼吧,见到我们他动也不动,还伸手示意要我们也不要动。说他不是盗墓贼吧,那种模样实在不像正常人。只见他将一只陶罐埋了半截在土里,再将一根光溜溜的铁棒放进陶罐里,一只耳朵贴着铁棒的另一端。那种神态让人想起汉唐时期的边塞守军,在地里埋上一只陶瓮,用来探听远处敌军的马蹄声。见到他煞有介事的模样,我们就耐心等在一边。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他才爬起来,收起铁棒,从怀里掏出一个牌牌,上面写的文字说他是武汉市水务局的技师,专门在夜里出来查找自来水管的漏水点。我就照着上面留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听值班员一解释,真有这么回事不说,对方还吩咐我们尽量不要与他说话。”
马跃之将黄教授说得正起劲的话打断了:“我和万乙都见识过,他名叫曾听长,确实是一名听漏工。”
黄教授说:“对,完全吻合!可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不能说话?难道开口说话的人会死吗?”
马跃之说:“你还没有见过更绝的。前几天,纪委的人叫他去配合办案,他说自己每天只能说十句话,就真的只说十句话,纪委的人耗了十几个小时,最后还是自己找台阶下来的。”
黄教授说:“纪委的人没有我们厉害吧,纪委只能让活人开口,考古能够让死人开口。”
马跃之说:“我们做的事我们还不清楚!外行人才以为考古这行是叫死人说话,实际上,哪一次不是借死人口说自己的话?”
黄教授一怔,明白自己说话太急,让马跃之抓住漏洞了,便解嘲地说:“还是马先生说得有理,自己是个糊涂蛋,却硬要说成是蛋糊涂。”
马跃之也觉得自己说话过于强硬,就主动回到发现听漏工的话题上:“曾听长后来说话没有?”
黄教授说:“如你所说,曾听长一共说了十句话。”
马跃之说:“你们一定也上当了,以为这不是真的。”
黄教授说:“太对了,一开始说的都是废话,等到要问正事时,十句话的指标已用完。”
马跃之说:“一个负责保障自来水供应的听漏工,半夜三更来秋家垄干什么呢?”
黄教授说:“我只晓得肯定不是来装神弄鬼。”
一直静静旁听的王蔗说:“会不会与小玉老师有关啊?”
黄教授说:“我问过了,他是从上海调过来的,如果有关系,只能是在前世。”
马跃之突然想起来,之前听卢小材说过,曾听长是其养父在京山这儿抱养的。如此,王蔗的猜测很有可能是成立的。
马跃之来不及细想,从田野考古实习基地教室里传来一阵欢呼声。
黄教授说:“估计是他们小有成功了,我们回去看看!”
黄教授在头里走,马跃之正要跟上去,王蔗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待黄教授稍稍走开些,王蔗才说:“别告诉万乙。”
见马跃之没有反应,王蔗又说:“我和马先生说过的这些话,不要说漏了嘴。”
马跃之这才明白,王蔗的意思是指刚才间接承认自己与万乙的关系。
王蔗又意想不到地补充说:“我也听见了,小玉老师还在说——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马跃之心里一动:“真厉害,只怕上海和武汉听漏工全部加在一起,也比不过你一个人。”
王蔗没有反应过来:“马先生说话带拐弯,是什么意思?”
马跃之说:“你能听见死人说话,别人哪有这功夫。要不回头再有两周遗址需要发掘,先请你来听听!”
王蔗说:“我古文功夫不好,得先拜马先生为师,不然,听到之乎者也都是白听!”
说了几句开心话,王蔗便快步追上黄教授,二人几乎是肩并肩进到考古实习基地那宽敞的大门。
马跃之被王蔗的话搅乱了方寸,很短的一段路被走出漫长的意味。
马跃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大门时,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头。不过他立刻明白过来,蹊跷之处在于偌大的仓库刚刚响起过欢呼声,转眼之间便安静得像是站在月亮上。马跃之眼睛一扫,发现一只用陶片拼成的完美的陶罐,摆在众人面前。虽然罐身上有大小不一的许多裂缝,仍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上面画着一幅弋射图。
“这也算得上半个国宝了!”
马跃之刚刚说过话,立刻又补了一句。
“想不到你们这么快就成了‘捕快’!”
说话间,人群闪开了一道缝,露出站在后面的曾小安和柳琴。
与此同时,有几个女生喊道:“考古需要奇迹,爱情是奇迹中的奇迹——谢谢马先生和马夫人,谢谢郝小先生和郝小夫人,谢谢万博士和王姐姐,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田野考古课!”
黄教授不失时机地站出来说了一通。
马跃之这才知道,他刚离开考古实习大课堂,柳琴和曾小安就来了。她俩觉得陶器修补过程很有意思,禁不住也动手帮忙寻找,恰好找到弋射图陶罐残缺的最后一块。马跃之听后也觉得太神奇了,盯着弋射图陶罐上的那块残片看了又看。
接下来马跃之用一句戏谑之语,引得现场惊呼一片。
连黄教授都说,不是楚学界第一人说不出这样的话。
马跃之说这话时,柔软的目光不离半分地盯着柳琴。
马跃之的原话是说:“考古的学问,有地方学,就用不着问。”
拾陆
“马先生!马先生!你这是怎么啦?”
这天夜里,在小湫宾馆的双人床上,惊喜连连的柳琴欢愉地小声叫喊着。
马跃之自己也惊喜莫名,不敢相信那一年发掘熊家冢后,做丈夫的能力突然变得拖泥带水,这会儿竟然随着秋风重新回到体内。久违的激情过后,柳琴紧紧偎在马跃之怀里,像少女一样羞羞答答不让马跃之看自己的泪眼。傍晚前后,郝文章和曾小安邀请楚学院几位去垄尾垱附近看他们的养蜂汽车。在看到车内摆放的夫妻小床时,马跃之的身子像即将睡醒一样,藏得最深但也最容易动情的那根神经就动了几下。马跃之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他也不想让柳琴看见。柳琴将面颊紧贴在马跃之的胸脯上,马跃之也将自己的脸庞埋在柳琴的头发里。他还不想让柳琴发现自己的泪光正闪动着的其他内容,宁可让柳琴相信小别胜新婚的夫妻真理。在他们的家庭生活中,从熊家冢发掘的那场小别开始,就再也没有胜过新婚了。最初几年,夫妻二人还共同努力去尝试,慢慢地就变得连尝试的兴趣都没有了,干脆放任自流,任其自然,好在这种缺失没有危及他们的婚姻。这一次,夫妻俩得以春风二度,乡村的陌生感带来的刺激不过是很小的因素,最大的动因是王蔗转述的“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这两句话。从事考古工作多年,马跃之绝对不会相信小玉老师在坟墓说话的这种鬼事,然而,通过王蔗之口说出来的爱和好爱,为自己重新打开情怀,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一天,马跃之经历的事不少,与柳琴的意外相见,被视为最突出的,可见柳琴对于马跃之的重要性超过其他一切。
中午黄教授请大家吃田野考古实习基地的盒饭。
在一张快餐饭桌旁,马跃之与柳琴紧挨着坐在一起,与他俩坐对面的是郝文章和曾小安。一般情况下,吃盒饭的时间最无聊,大家都在埋头看摆在饭盒旁边的手机,不看那些色味香全无的食物,也听不到锅碗瓢盆的清脆交响;一次性筷子怎么拿都不顺手,唯一的念头是早点将自己的胃打发了,好去应对其他事情。柳琴和曾小安有点反其道而行之,那边的曾小安刚刚夸盒饭做得好,这边的柳琴就羡慕与这么多年轻人待在一起不由得胃口大开。说话时,二人还挤眉弄眼,来点小动作。马跃之明知这两个女人肯定有点什么事,却装作没有看出来,有意只与郝文章聊两周贵族墓地。黄教授与董文贝、鲁丰、万乙围坐在相邻的快餐桌旁,话题也没有离开秋家垄。王蔗一个人与田野考古的实习女生坐在一起倒也自在,说说笑笑的动静,大一阵,小一阵。有一会,柳琴和曾小安故意说话给马跃之和郝文章听,她俩小声议论说,王蔗和万乙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这么长时间,他们目光既没有对视,也没有彼此偷看,只有默契十足的青年男女,才会在公开场合如此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