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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9:05

马跃之正在想如何回应,郝文章已经开口,说女人到一起总也少不了八卦。曾小安嘴都张开了,想说话又缩了回去。郝文章索性点破,指曾小安肯定想说小玉老师的闲话,还说死者为大,活人没资格对死者说三道四。曾小安怼了一句,说自己即使有话也都是好话,不是闲话,更不是流言蜚语。郝文章就要听听曾小安如何说小玉老师的好话。

曾小安贴着郝文章的耳边说:“假如与小玉老师相好的那个‘之之’是我爸,我绝对不帮妈妈生气,一定会替爸爸高兴。”

曾小安看了一眼柳琴,又说:“柳琴也是这么想的,如果小玉老师相好的那个‘之之’是马先生,柳琴不仅会替马先生高兴,也会为自己高兴。”

郝文章摇着头说:“你们这是在没有发生的事情面前装大度,真有这事时,准保要大闹天宫。”

柳琴在一旁说:“郝小先生要不要邀上马老先生一起试一把?”

大家都笑起来,这事就算过去了。

下午大家再去一号墓一带看了看。

说是看一号墓,墓坑里再没有人下去,大家都在墓坑四周打转,不时就某人提出来的风水地相观点进行讨论。其间,万乙还打电话给吴秋水,讨教某部典籍里的相关内容。说来说去,大家心里还在为盗墓贼的那点事过不去。通常情况下,盗墓与考古在勘察古代墓葬时,都是从丧葬文化与山川地理入手,通过对这种前人留下的文化密码的破解,来发现藏在茫茫大地上的历史隐秘。偏偏秋家垄这里的历史,没有按常识设置密码,让遵循正途的考古学界无法破解,却对声名狼藉的盗墓贼网开一面。考古这行与基础理论研究不一样,基础理论研究,只要脑子好使,怎么思考都行,天上地下百无禁忌;考古之事需要挖地三尺,却不可能将茫茫大地全部翻看一遍。甚至可以说,最拼命的事情是守着古人留下来的遗址,却两手闲着没事干。对考古来说,最有效的研究不是用笔和脑子,而是用铁锹和竹签。现在这样绕着一号墓坑打转就不能称为闲。

与其他人不一样,马跃之还得照顾柳琴。柳琴想见识一下马跃之搞了大半辈子的考古是怎么回事,安安静静地跟在队伍后面。唯一让柳琴表现得比较积极,不像是看热闹,是有人在小玉老师的墓碑前,提及名叫曾听长的听漏工。柳琴听说后,女人的好奇心立即表现出来,絮絮叨叨地傍着黄教授问了又问,还以女人凡事必要挑剔的习性抱怨黄教授警惕性不够,不应当只打几个电话,就将人放走了。

黄教授笑着回应说,果然同睡一张床的夫妻,问问题都是一样的。

马跃之也笑,初听黄教授说听漏工曾听长的事时,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抱怨过后,柳琴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人家这么费心费力,是不是想盗小玉老师的墓呀?”

一直跟着柳琴的曾小安顿时笑弯了腰:“说你是外行,你还不服,硬要说自己和内行同床共枕几十年,睡也睡会了!天底下的盗墓贼,只会盗古墓,没有超过两百年的墓,鬼都不会来盗!”

柳琴不解地问:“这是什么道理呀?”

曾小安戏谑地说:“古墓归政府管,盗古墓犯了罪,政府不会要他们的命。新坟不一样,坟主的后人还在,一旦被逮住了,轻则剁手剁脚,重则小命不保。盗墓求财的人,比谁都怕死,当然不会冒这个险。”

柳琴说:“小玉老师不是孤单一人吗?”

曾小安说:“小玉老师是孤零零一个人,她生的龙凤胎还活着,她爱的那位‘之之’还在呀!”

女人的一问一答,显得她们对小玉老师的情况了解很多。

因为提起盗墓,女人们就想去看看那两个成了网红的保安。

一出被围起来的两周贵族墓地遗址栅栏门,就看到因被盗墓贼绑架而成为网红的两个保安,正在一处土坑边架着手机直播。

董文贝有些不满,按照规定考古现场在没有改为遗址公园之前,任何拍摄都是受限制的。黄教授提醒说,在栅栏之外这么做,并没有违反规定。董文贝不好意思地承认,是自己没有想周全。

大家向前走几步后,停下来不动,听听网红保安在说些什么。

网红保安操着一口夹带京山方言的普通话,手指脚下的土坑说,昨天夜里,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发生了疑似盗墓未遂案,盗墓贼用了比上次绑架保安人员还要野蛮的办法,用自制的黑色火药,做成一个炸药包。从痕迹来看,爆破力相当有限,只在地面上炸出一个土坑,没有任何坍塌。大家看看这像不像放了个大大的响屁?这个响屁还会冒烟,将土坑四壁熏得漆黑。疑似盗墓贼想用定向爆破方式,快速打通盗洞,盗取在地下埋藏千年的文物。只是盗墓贼学艺不精,对定向爆破技术一知半解,一大包黑色火药只炸出屁股那么大的一个洞,让附近垸里的狗都笑出尿来了。网红保安最后来了一句正面教育的话:“由此可见,做见不得人的盗墓贼也要好好读书,只要学好数理化,就算盗墓也不怕。”

见到众人,网红保安一点也不怯场,一人收拾器械,一人与黄教授说话,刚才的直播,有十七万人刷屏,三千多元打赏,与当保安的月工资差不多。黄教授数落他俩,已经学会自导自演地编故事赚流量了。网红保安回答说,这么做既满足了普通人对考古和盗墓的好奇心,又普及了保护地下文物的法律知识。两名保安还要黄教授放心,他们说话做事保证不会越过法律红线。

网红保安走远了,王蔗才不以为然地说,她最看不惯某些网红,要气质没气质,要口才没口才,要知识也没知识。董文贝反过来对王蔗不以为然,他觉得网红保安做了专业考古工作者不愿做的事,让更多的人自觉和不自觉地参与到考古工作中来。接下来轮到柳琴对董文贝不以为然了,柳琴问,楚学院是不是想将马先生打造成网红,哪怕这种方法能在楚学界和青铜重器学界上下通吃,自己也坚决反对。董文贝听此一说,马上表示,马先生是学术红,网红只能红三十天,学术红能红三十年。

大家于是默契地丢开网红保安,说起小玉老师的墓地。

黄教授说:“以我的经验判断,那听漏工肯定是在算计小玉老师的墓!”

董文贝说:“小玉老师死得那么凄惨,墓里面不可能有值得盗掘的东西,再说现在也没有陪葬的风俗。”

黄教授说:“那位听漏工,据说今天晚上会出现在十三街坊,你可以去那里当面请教。”

董文贝说:“黄教授对水务局的事这么清楚,是不是兼职了?”

黄教授说:“昨天夜里打电话咨询,水务局的人在电话里要我千万别误会,十三街坊那里的水压又不行了,让曾听长赶回去听一听漏水点在哪里!”

董文贝说:“世上的事真是千奇百怪,仅仅凭着一只耳朵,就能听见地底下的漏水声。如果他想听别人家的私房话,是不是轻而易举呀?”

黄教授说:“人家一不贪财,二不贪官,三不贪美色,听到也像没听到,左耳进,右耳出,耳屎也不会留下一坨。”

马跃之的心思一会儿虚,一会儿实,没有理会这些半真半假的话题。

到了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激情过后,马跃之不仅没有昏昏欲睡,反而思维空前活跃。就在某个瞬间,马跃之突然闪出一个念头,下意识地想推开紧紧搂着自己的柳琴。推了两下没有推开,正要放弃,柳琴的手臂自动松开了。

马跃之起身下床,站到窗边隔着玻璃望着外面黑洞洞的夜空,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这个像是从天而降的听漏工曾听长,会是小玉老师留在世上的龙凤胎中的一个吗?

屋子有轻微的动静,是柳琴醒了。

马跃之转过身来,正好迎着柳琴的胸脯。

二人深情相拥了一阵。柳琴用嘴唇贴在马跃之耳边说:“是不是在想这几天我在干什么?我喜欢你吃醋,可我的醋你一次也不肯吃!”

马跃之说:“你对我这么好,我干吗要吃醋!”

柳琴说:“所以,这几天我就想对你不要太好!”

马跃之说:“我还不了解,你越是不想对我太好,做起事来越是为了对我更好!”

柳琴说:“要是我怀孕了,你相信吗?”

马跃之说:“以前我不相信,往后我会相信。”

柳琴说:“不管有没有怀孕,你都要相信我。”

马跃之说:“这是必须的,不相信你就等于不相信自己。不过,你能不能给一点点暗示?比如说,这几天你跟着杨华华音讯全无,是不是被人绑架了?”

柳琴轻轻捶了马跃之一下:“别人总说考古的人,只懂死人,不懂活人。我才不信,我家的考古大师,连死了几千年的人都懂,更懂得大活人。”

马跃之微微一笑:“道德是把双刃剑,小心别伤着自己。”

柳琴说:“这几天,我想好了,一定要做一件对你更好的事。”

马跃之说:“都这个年纪了,还能好到哪个份上呢?”

柳琴说:“从今往后,我也要叫你马先生!”

马跃之说:“难怪刚才你这么叫,还以为你只是开心。”

柳琴说:“我是开心,越叫越开心。”

马跃之说:“马先生是别人叫的,我就喜欢你叫我老马!”

柳琴说:“我就是要叫马先生,要叫到你像听到我爱你三个字那样能舒筋活血!”

马跃之说:“还是不叫吧,安静也没有在家里叫曾先生。”

柳琴说:“难道安静做不到的事我就不能做?难道我家的马先生就不能超过她家的曾先生?”

马跃之说:“话不能这么说,别弄得都没办法开口了!”

柳琴说:“放心,我已经在曾小安面前称马先生了。曾小安听得很顺耳,说她最不爱听别人喊郝文章为老郝,还辩解说称老郝是尊重。曾小安往后也叫郝文章为郝先生,连小字都不带。”

马跃之说:“你是不是还听到别的什么闲话?”

柳琴说:“马先生!马先生!马先生——这就是我想听的闲话!”

二人回到床上,无声无息地躺了一阵,彼此手拉着手,即将重回梦乡时,柳琴含含糊糊地嘟哝了一句:“小安,你别拦我,这事我一定要弄清楚!”

马跃之心下疑惑,便小声说:“小安不在这儿,没有人拦你。”

柳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事先不要让马先生晓得,等有了眉目再说。”

说完这话,柳琴就完全睡着了。躺在一旁的马跃之睡意全无,他一遍遍地回味柳琴的梦呓,可以肯定,柳琴在近乎催眠状态下说的这两句话,是百分之百的真心流露。只是柳琴所说的人很具体,事情却很缥缈。马跃之在卧榻一侧折腾半夜,天都要亮了才睡着。这边的人刚睡着,那边的柳琴却醒了。柳琴以为马跃之一夜好睡,想起夜里梦到的一些事,就想将其弄醒。手都抬起来,忽然又想起睡梦之前的那场欢娱,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让柳琴不由自主地收了手,还将自己的胸脯紧紧贴到马跃之的后背上。柳琴对自己的睡姿很满意,也很享受,直到马跃之醒了,也不肯有所改变。见马跃之睁大眼睛看过来,柳琴反而不想与他说自己的梦了。

时间不长,二人就将自己收拾好了。

一出门柳琴就挽上马跃之的手臂,走至“六妹早酒”门前,各自都坐下了,柳琴还不肯松开。

跟在后面的王蔗忍不住说:“马先生和柳老师这是在给年轻人做榜样啊!”

柳琴有点自满地说:“婚姻恋爱是最不能学样的,既不要羡慕别人的好,也不可预防别人的不好。”

马跃之心里记着王蔗嘱咐过的话,有意将站在一旁的万乙指向王蔗,说年轻人坐在一起好说话。万乙还在犹豫时,鲁丰一屁股坐过去,嘴里说好位置必须竞争才能上岗。没想到董文贝不同意。

董文贝指着鲁丰的鼻子说:“到一边去,马先生都发话了,就不存在竞争与上岗的问题!”

鲁丰很会自找台阶,马上回应:“鄙人确实外行,参加九鼎七簋课题组的活动,却忘了一言九鼎指的就是马先生。”

郝文章他们有养蜂的事要做,不来喝早酒。待马跃之他们的早酒喝完之后,曾小安再过来陪柳琴跑几个地方。

拾柒

早酒还没喝完,柳琴就拿着手机,一遍接一遍地问曾小安到哪里了。一开始曾小安说不想过来,柳琴急了,说她不讲闺门大义。曾小安只好答应,但要她多等半小时。柳琴冲着一群陪同的人发牢骚,女人都是这种德性,说半小时出门,能在一小时左右搞定就算是身手敏捷了。马跃之在身边轻轻笑了一声。柳琴也笑起来,说马跃之笑个鬼,自己比曾小安好多了,半小时出门的约定最多只需要五十分钟。等到望见曾小安款款而来的身影,柳琴果然足足等了一个小时。好在预约的出租车也是这时候到,曾小安让出租车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来,挥手让柳琴过去。

马跃之心疑地问:“怎么叫上出租车了,你自己的车呢?”

柳琴娇嗔一笑说:“大老爷们少管女人的闲事!”

大概是想起昨晚说过要改称呼的话,柳琴马上补一句:“马先生,你就留着脑容量,好好思考九鼎七簋的事吧!”

柳琴让马跃之替自己看着包包,独自一人走过去。

才两分钟时间,柳琴就笑着快步返回来,一边拿包包,一边告诉大家,曾小安的脸让马蜂蜇了,肿得像俄罗斯大列巴。董文贝和几个年轻人听见了就要上前去慰问,曾小安一边摆手一边后退,不想让熟人看到她的丑样子。柳琴告诉大家,曾小安早上发现一只马蜂钻进蜂箱里偷吃幼蜂,便拿着捕蜂网捕捉。在旁边望风的马蜂见干坏事的同伙被逮住了,便从斜刺里俯冲下来,在曾小安脸上狠狠蜇了一口。才半个小时,一张脸就肿得有两张脸那么大。

柳琴替曾小安拦住想上前观看的人,扭头冲着马跃之说:“马先生,记得照顾好自己,别让人担心!”

对这种事情女人的反应是最到位的,王蔗马上说:“马先生是我们叫的。柳老师这么叫,是什么兆头啊?”

万乙说:“夫妻恩爱达到最高境界,妻子才这样称呼丈夫。”

董文贝说:“怎么我听着,像是妻子对丈夫的鞭策,要丈夫更加努力。丈夫可以称为先生时,自己就有资格被别人称为夫人了!”

柳琴嫣然一笑说:“只要能叫马先生就行,至于别人怎么叫我,堂客呀,贱内呀,婆娘媳妇呀,我都不在乎!”

说完这些话,柳琴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到曾小安身边,一前一后钻进出租车里。

县城的情况各地都差不多,说是到处都可以停车,实际上到处都没办法停车。京山这里也一样,多数时候,能停四五台车的地方,只停着两三台车,那些胡乱摆放的私家车,就像极漂亮的高铁车厢内来了几个没有教养的熊孩子,或者倚老卖老为老不尊的老人家,由着性子胡来,谁也奈何他们不得。柳琴不敢开自己的那辆香槟色越野车,一是开车办事不方便,二是因为医院里里外外找不到停车位。这一点与武汉不同,就说离柳琴家最近的中南医院,大白天想停车简直比买彩票中大奖还难,天黑之后百分之八十的停车位就空出来了。县里的医院完全不同,一个人生病,家人、亲戚、同事和朋友都会跑来看望,不到晚上九点,不会有空地方。柳琴将车停在医院楼下就不敢挪窝。然而,县里的出租车价格只有武汉的一半,柳琴和曾小安像捡到大便宜,包了一辆车,司机开口一整天要价四百元,她俩再加一百,给五百元。不过她俩也提了两个条件,县城的出租车都不爱开空调,她俩租的车上的空调要一直开着,在车上休息说话时,司机不能坐在车内。为此,司机要她俩再加五十元空调费。

出租车行驶到镇外的小学校附近,柳琴让司机停车。

车门打开后,柳琴领着曾小安来到一处残垣断壁旁。

柳琴说:“我就是在这里将那人跟丢的。我原本以为他会原路返回,想不到他钻进这些破砖烂瓦里,居然说不见就不见了。”

曾小安捂着肿得亮晶晶的脸,开不了口。

二人在这一带待了十来分钟,为了避免引起当地人的好奇,柳琴装作采野花。一个过路的中年女人果然没有放过她俩,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竟然看出曾小安的脸是被马蜂蜇的,就给柳琴出主意,要她不要只顾采花,不如采几片丝瓜叶,搓出绿汁,连汁带叶敷在曾小安的脸上。曾小安一听,比被马蜂蜇了还恐惧,说马蜂蜇的肿用不了几天就消退,用这种绿汁涂在脸上,那种鬼样子,是要吓死人的。

柳琴本想往残垣断壁中走一走,听曾小安这么一说,马上站着不动了。

离残垣断壁不到一千米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曾小安和郝文章的养蜂汽车就停在那一带,紧挨着那片略显低些的山坡就是垄尾垱。

那天黄昏,柳琴悄悄跟踪的那个男人在这一带徘徊好一阵,天色越来越暗,浓密的植物深处不知什么东西怪叫了一声,地面上忽然刮起一阵旋风。柳琴一开始还觉得这股凉风来得正好,很快就发现这风也太凉了,吹得身上冒起厚厚一层鸡皮疙瘩。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旋风在柳琴的前后左右转了几圈。柳琴也是听过乡下黄昏鬼魂驾驭旋风干各种坏事的故事,说不怕肯定是假的,说吓得几乎要喊救命也不符合事实。旋风好不容易散去,柳琴哪管其他,撒腿就往镇内人多的地方跑。等到想起自己来湫坝镇的目的时,连那个男人的影子都找不见了。

回到出租车上,柳琴告诉司机,下一站去京山县城那条专卖老旧物件的小街。

在小街口,曾小安先去一家药店,想买点治马蜂蜇伤的药。一个看上去年龄有点大的女人,一口气推荐了三种药,口服、涂抹和喷洒的都有。曾小安正在犹豫,一个过路的年轻女孩说,自己上个星期也被马蜂蜇过,什么药也不用,忍上几天就自动好了。年龄有点大的女人,略带威胁地说,万一发炎化脓这张脸就毁了。曾小安一听卖家用这种语气说话,反而下定决心不买这些药,转身到隔壁的商店买了一条纱巾,将整个脸包裹起来。

见曾小安打扮停当,柳琴就开始顺着卖老旧物件的店铺与摊位逐一询问起来。

大约问到二十家时,之前问过的一位摊主追上来说:“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曾经有人在我手里买过一本《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二辑),当时他还问有没有《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

第二十家是卖旧书的小店,男店主一听马上跟着说起来:“这事我也记得。”同时还问旁边的摊主,上个月去湫坝喝早酒扭伤脚踝是不是正好立秋。得到肯定回答后,店主接着说,“上个月立秋那天,一个长得不像读书人的男人,在店里翻了好久,临走时才问,有没有《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说话时,还怕我不清楚,将手里拿的一本《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二辑)亮了一下。”

柳琴说:“你确信没有记错吗?”

男店主说:“我在这里卖了二十年旧书,就他问过这书。我还建议他上孔夫子旧书网上查一查,不过能买到这本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的一位高中同学,写的一篇文章被收进《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里,他都没见着那书长什么样。因为与组织部相关的一个什么人发脾气,责怪书中那首三句半‘提起六大人,好吃是个病,一餐吃条狗——不剩’是当年的红卫兵写的,用来侮辱自己。书记镇长吓得屁滚尿流,亲自点火,将已经印好的《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烧成了灰。”

柳琴说:“书里都收录了哪些文章,你那高中同学晓得吗?”

男店主说:“我敢打包票,他肯定不晓得。”

柳琴说:“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男店主说:“武汉女人果然是在花楼街长大的,人人都会读心术。我那同学的名字印在书上时肯定加了黑框。真是最毒妇人心,那对奸夫淫妇硬是用农药将他毒死了。”

曾小安不喜欢听这种恶毒的语言,拉着柳琴就走。

柳琴不死心,继续沿着小街一家家地问,不仅没有任何收获,还碰到一伙人做笼子,拿出一只青铜镜来诱骗柳琴,死缠烂打不让离开。曾小安不方便露出自己的身份,就转了一个弯,抛出“老三口”的诨名,问他们见过没有。那伙人明显愣了一下,为首的那人假装没听说。曾小安就说,你们没听说不要紧,我家有人与他在一间牢房里关了两三年。此话一出,那伙人立即换成一副和事佬的模样。

曾小安拖着柳琴没走多远,一个五短身材的女人当街向她俩推销清代春宫画屏,还举例说,年前县里有人从她手里买了一套送给市里的领导,开春之后就升官了。这一次,曾小安换了一个法子,她将手机打开,输入马跃之三个字,然后让五短身材的女人看网上显示的内容,并说“著名考古专家马跃之”就是柳琴的好朋友,这条街的旧货,马跃之若来,只要走个单边,就能将真假美猴王看得一清二楚。好不容易从这边脱身,刚走几步,就发现前面有几拨人已摆出“拦路打劫”的架势,单等她俩自投罗网。柳琴和曾小安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那些准备拦截的人纷纷将张牙舞爪的态势收敛起来。柳琴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五短身材的女人正在身后拼命朝同行们挥着双手,想必这是他们之间的某种暗号,提醒大家别招惹柳琴和曾小安。

走完卖老旧物件的小街,时间已接近正午。二人在一家面包店买了些甜品,然后去一家奶茶店找个座位坐下,就用甜品和奶茶当午餐。二位闺蜜,边吃边聊,连京山这里准备县改市的事都说过,就是不提为何看这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聊得最多的还是曾小安与郝文章开着养蜂汽车四处周游的事,无论曾小安说得多么美妙,在柳琴看来,最大的乐趣,同时也是最方便的事情就是两口子天天夜里在床上的那点事。按柳琴的说法,床笫之欢,不存在对之前损失的弥补与补救,哪怕守了十年空房,只要欢乐来了,一个小时就可以补足十年之缺。看到柳琴说这话时笑逐颜开的样子,曾小安就明白这些话完全是柳琴的心声。

曾小安不想说这些,看准机会开始反问柳琴,与她一起来京山出差的杨华华得了什么病,是不是真的在医院里住着。柳琴不让曾小安问这些,曾小安偏要问,你来我往打了几个回合的嘴巴官司,柳琴就服软了。其实,女人都是这样,只要心里有事,就一定要找个人说一说,说的时候,看似被动,从心理上看仍属于主动性质。

柳琴开始说实话后,声音压得极低。杨华华拉柳琴来京山出差,是处理一个女人的隐痛。杨华华的丈夫在市里的一个部门当副部长,二人空有夫妻之名,少有夫妻之实。当丈夫的肯定有别的女人,只不过还没有露出狐狸尾巴。心知肚明的杨华华本来很守妇道,也不知脑子里哪根神经出了差错,前不久去俄罗斯考察养蜂产业链时,糊里糊涂地与一位同行的男士玩了一夜情。一夜情的事,很多人有经历,睡到天亮,爬起来再在自助餐厅里碰见,彼此点点头,说一声早安,一点波澜也看不出来。杨华华只玩一次便中了彩,像她这种年纪和身份,哪敢在武汉处理,幸好她妹妹在京山医院工作,便以出差的名义过来了。为了不让杨华华的丈夫起疑心,柳琴用杨华华的名字办了肾结石发作住院的手续。柳琴也确实有肾结石,进院与出院按需要分别用替身和真身,经得起一般性的检查。

曾小安马上想到一个问题:“杨华华是用你的身份登记住院做人流吗?”

柳琴说:“是呀,帮人就要帮到底。”

曾小安说:“你不怕马先生起疑心?”

柳琴说:“你和郑雄一张床上睡几年,郝文章都没有怀疑,马先生就更不会了。再说,我也防着这一招,所以昨天才专门到秋家垄看马先生,夜里还和马先生爱爱了。”

曾小安捂着嘴笑起来:“你也太老奸巨猾了!”

说了一些闲话,柳琴还是回到正题上:“我先前说的话,你还不相信吗?”

曾小安说:“跑了一上午,虽然没见到《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但确实很有说服力。我在想,如果你说的那个人是真的,那你还得弄清楚,他找这本书的目的是什么。”

柳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人还没找到,又要去找人家都没找到的一本书,有点难上加难。”

曾小安站起来说:“有你替别人顶缸的事难吗?走,不休息了,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柳琴说:“文化馆。”

二人在原先下车的地方又上了出租车。

柳琴计划中的文化馆,还有接下来的博物馆,与上午到过的湫坝镇旁的那座房屋废墟和县城里旧货一条街不一样,这两个地方,既没有值得看的,也没有可以问的。柳琴曾经远远跟着那人,看着那人在文化馆门口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就在一个擦皮鞋的小摊前坐着。摊主三下两下就将两只皮鞋擦光亮了,那人还坐着不走,直到摊主要接待下一个顾客时才起身,继续到文化馆门口转上两圈。来文化馆之前,那人在博物馆门口的表现也差不多,在博物馆的展厅里,那人好像只对秋家垄出土的器物有兴趣,凡是标签上写有秋家垄字样的器物,都会停下来看一看。县博物馆馆藏文物挺多的,品级也比较高,若只看秋家垄出土的器物,反而令人失望,因为秋家垄早先出土的高等级器物,像九鼎七簋等都被上级博物馆调走了。新近出土的曾伯桼壶等还在整理之中,没来得及布展。柳琴带领曾小安沿着那人在博物馆走过的路线转了一遍。

曾小安继续用纱巾包着脸,既遮丑,也免得被同行认出来。

离开文化馆,再到博物馆。

离开博物馆,再到汽车站。

柳琴让出租车司机下车到路边抽烟,她和曾小安要在车上眯一会儿。其实,柳琴是要和曾小安说些不能让外人听去的私房话。

那天柳琴开车来京山,半路上,杨华华说出此行的真实目的,禁不住对方的哀求,柳琴只得同意在医院里与杨华华互换身份。杨华华的妹妹在京山医院门口接着她们,按预定方案直接安排柳琴用杨华华的身份信息住院治疗胆结石,杨华华以柳琴的身份信息做人工流产。柳琴的肾结石是体检查出来的,从来没有发作过,为了病历的完整,柳琴还是做了与肾结石相关的全套检查,然后也像模像样地挂上那种人畜无害的成分是中药的吊瓶,还将治疗肾结石的药明明白白地摆在床头上。虽然无聊,柳琴也不敢开手机,她从没有经历这种事,担心会在无意中露出马脚。住院的第二天,假扮杨华华的柳琴就表示,肾结石不疼了。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事,某颗造成疼痛的小结石随尿液排出体外,自然就没有疼痛感了。在医院吃过早餐,柳琴不想憋在病房里,便开着车在京山县城里兜风,路过汽车站时,正好碰上从武汉开来的一辆长途大巴在路边下客。

柳琴跟车跟得太近,大巴停下时,柳琴的车头几乎贴着大巴尾,没办法变道,只得耐心停在大巴后面。可以坐五十几个人的大巴,慢腾腾地下来四个人。路边的行人信口评议说,这么跑长途岂不是要赔血本。另外一个人好像了解得多一些,就说长途汽车又不是非得进站上下乘客的火车,到京山的长途汽车是到整个京山县,沿途几十公里,这里下几个人,那里下几个人,真正进站下车的基本上都是不熟悉京山情况的外地人。听着这些闲话,柳琴觉得挺有意思。

突然间,柳琴意识到什么,一拧车钥匙,将车熄了火,拉开车门,紧走几步,追上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然后超过他,再假装回头看什么,仔细打量那位男子。

接下来,柳琴变换各种跟踪方式,跟着那位男子到博物馆,到文化馆,到卖老旧物件的一条街,直到在湫坝镇外的断壁残垣处,将那位男子跟丢了,这才开车返回医院。

当天晚上,杨华华姐妹俩请柳琴吃饭。杨华华的妹妹喝了两杯啤酒,就开始骂自己的姐夫是半人半兽,硬是将自己的姐姐逼成这种样子。又说姐姐做得对,傻瓜才想给自己树一个道德模范的牌坊,往后再有绿帽子,就多往姓钱的头上戴几顶,只要别让自己的身体吃亏就行。正骂着,姓钱的姐夫来电话了。

杨华华的妹妹不愧为超级人精,骂人的舌头还没缩回去,就用极甜的语音说,主宰半城干部前途命运的钱大部长怎么想起给乡下的小女子打电话,还说钱大部长的夫人小女子没有能力照顾,只能照顾患肾结石住院的姐姐。对方在电话里说,楚学院的马先生一直联系不上妻子柳琴,他们的董书记知道柳琴与杨华华一起来京山出差,出于对老专家的关心,就将电话打给了他,请他出面问一问安好。对方三言两语说过,杨华华的妹妹撒娇带放泼地说了许多,指钱大部长是借替楚学院马先生查铺之名,行查自家夫人行踪之实。姐姐在婆家当牛做马伺候丈夫,好不容易生病住院,这几天就不要那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五十五天在外面吃饭的丈夫操心了,一切事情交给小女子就好。杨华华的妹妹最后说,自己故意将她俩的手机收起来,就是不想姐姐受到打扰,楚学院马先生若有事也可以给自己打电话。

没过多久,董文贝真的打来电话,请杨华华的妹妹转告柳琴,马先生今晚住在小湫宾馆。挂断电话,杨华华的妹妹意犹未尽地将马先生几个字重复说了几遍,然后感叹地说,马先生三个字得由楚学院的人来说,自己怎么开口也说不好,没有先生二字与生俱来的那种感觉。杨华华的妹妹要柳琴叫几声马先生给她听听。柳琴如实回答说,自己一向只叫老马,从没有叫马先生。杨华华的妹妹就说,柳琴这么做太不对了,先生是用来尊敬的,不能用来搞平均主义。柳琴就将这个提醒当成是杨家姐妹对自己的真诚感谢,在饭桌上,她还要杨华华的妹妹想办法替自己查一下几个地方的监控。杨华华的妹妹不仅满口答应,离开餐馆、返回医院的路上,就将相关的几段视频发给了柳琴。

坐在出租车后排的柳琴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几段视频,放给曾小安看。

视频中的京山县城满是烟火气息,街道两边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各样的摊点,形形色色的人夹杂其间。若不是柳琴在一旁指点,曾小安完全找不到重点。柳琴每指点一次,曾小安都嗯嗯地点头示意。等到看完全部视频,曾小安还是一头雾水。柳琴又将自己用手机拍摄的视频和照片调给曾小安看,无奈这些图像都是从背后偷拍的,曾小安还是看不出头绪。

曾小安有点不耐烦了:“我的柳姐姐,你都神秘兮兮地闹了两天,到底是什么事?我不是福尔摩斯,也不是狄仁杰,你就明说了吧!”

柳琴很紧张地说:“那我就明说了,你不要大吃一惊啊!”

曾小安说:“你快说,看看我能不能小吃半斤。”

柳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阵,嘴角也歪了几下,话却出不了口。

曾小安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纱巾,露出一张魔鬼脸来,嘴里说:“我来帮你放松一下。”

柳琴怔了怔,果然说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难道你不觉得这个人很像马先生吗?”

曾小安将柳琴看了又看,终于明白这话的意思:“原来你在追查马先生的私生子呀!”

曾小安转过身来,又将那些视频看了一遍,之后像是陷入某种冥想。

柳琴急切地问:“怎么样,我的判断不错,是很像马先生吧?”

曾小安摇摇头说:“我这眼力,好像没有看出来。”

柳琴说:“我在很近地方见过,可惜视频没有拍下他的面相。不仅像马先生,更像马先生的母亲。我突击学了一些遗传方面的知识,奶奶的隐性基因,可以隔代传给孙辈。马先生的母亲和我们一起生活过十来年,我太熟悉她的音容笑貌了,这个人的长相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曾小安说:“那这个人长相到底像谁?”

柳琴说:“基本像马先生,特别像马先生的母亲!”

柳琴又说:“我和马先生谈恋爱时,楚学院的人都争着往京山这儿跑。马先生像是一只孤雁,一个人待在盘龙城搞田野考古,当时我还好奇怎么马先生这么愿意坐冷板凳,曾先生替他解释,说是为了方便和我谈恋爱。去年,盗墓贼挖出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楚学院都闹翻天了,我记得有一次曾先生说笑话,因为没有及时安排吴秋水来秋家垄,这家伙竟然休年假,冒充当地民工,到了发掘现场。偏偏马先生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动静。当时我就想,秋家垄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往事,让马先生不得不回避。这次我来京山,也带着这个小目的。想不到,我前脚到京山,马先生后脚也到了京山。小安,你要是劝我相信这些都是巧合,我是绝对不相信的。”

曾小安说:“我不是劝你,我是在劝自己。”

柳琴不解地说:“你不是搞什么心理战吧?”

曾小安说:“我哪有这么重的心事。因为你说当年马先生在秋家垄一带搞田野考古,我就想到我家的曾先生那一阵也在这里。只是后来的做法与马先生相反,马先生见到秋家垄就绕,我家的曾先生见到秋家垄就上。一人一个极端,让我们太费思量了。”

曾小安顿了顿又说:“依我看,你这视频上的人更像我家的曾先生!”

柳琴揪了揪自己的耳朵,意思是没有听错,才说:“曾小安,这种事不值得争呀抢的!”

曾小安说:“我说的是心里话!你再看看视频,那个人走路的姿势是不是有点内八,我家里的曾先生不正是这样,你平时不也笑话我是小罗圈吗?”

柳琴有点不高兴了:“我特地叫上你,从尾到头跑一整天,又从头到尾将所有秘密都说给你听,可不是让你来闹着玩的。”

曾小安也来劲了:“你这个人怎么就不相信别人,我说的这些话像是闹着玩的吗?夫妻之间容易彼此猜忌,曾先生可是我的父亲,我的老爸,我一辈子的偶像,天下有过女儿猜忌自己最最崇拜的父亲吗?”

余下的时间里,柳琴和曾小安坐在出租车内,都没有再开口。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出租车司机敲了敲车窗,隔着玻璃大声说:“车子怠速运行时间太长,发动机会受不了。”然后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咱们之前说好了,晚上七点以前结束。这会儿出发往湫坝,再回到县城,估计时间上刚刚好。”

见二人都不作声,出租车司机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将车开出县城,一路狂奔,眼看就要进到湫坝镇内,曾小安终于伸手指向一条机耕路,几分钟后,出租车在一辆养蜂汽车旁停下来。

离养蜂汽车不远处,戴着防蜂头罩的郝文章正在用木桶摇蜂蜜。

出租车司机见他们是一家人,就改了主意不收车费,让他们给几斤蜂蜜就行。曾小安煞有介事地与其几斤几两地讨价还价。出租车司机心满意足地拎着一只装满蜂蜜的塑料桶离开后,曾小安也像个小老板娘那样笑开了花。柳琴笑话她,是不是觉得用几斤蜂蜜抵五百五十元车费,占了小便宜。曾小安回答说,这叫劳动价值的体现。曾小安将柳琴领进养蜂汽车,从冰箱里取出一团新鲜蜂巢直接放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便囫囵吞下去,并对柳琴说,待会儿临睡觉时再嚼服一次,明早起来被马蜂蜇肿的脸就会好很多。

二人在养蜂汽车内坐下来,一直没有说话的柳琴忽然捂着嘴笑起来。

不待曾小安询问,柳琴主动说,自己是在笑之前曾小安出过的主意,曾小安明白过来后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原来郝文章从监狱里出来后,通过柳琴借到一辆养蜂汽车,在黄州城外的禹王城一带,过了一段甜蜜的小日子,随后索性将那辆养蜂汽车长租下来,同曾小安一道,过着专业养蜂人的生活。柳琴在羡慕他俩的浪漫时,将马跃之做夫妻实事能力很差的情形告诉了曾小安。曾小安在尝到养蜂汽车内夫妻之乐后,曾倒过来劝柳琴和马跃之也弄一辆养蜂汽车,日日夜夜上接九天甘露的灵气,下喝最新鲜的蜂王浆和蜂蜜,什么毛病都能自动痊愈。

笑过之后,曾小安好奇地问,柳琴用什么方法恢复了马先生的雄风。

柳琴说自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昨天夜里,好像天降神兵一样,马先生便又变回了大丈夫。

曾小安有点迟疑但还是说了一句实话,之前她也相信传言,从牢里放出来的人个个如狼似虎,郝文章刑满释放时,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后来她想了个办法,特意去东湖老鼠尾——他俩还没有成为夫妻,但做了夫妻实事的那片小树林,才让郝文章满血复活。曾小安说这话的意思,暗指马跃之是不是也这样,秋家垄这里隐藏着一段让他刻骨铭心的情事。

柳琴听出这话的意思,当即坦率地表示,自己用一整天跟踪那人,正是因为心里有这种念头,如果马跃之真的爱过秋家垄的某个女人,他们的孩子恰好是这种岁数。

听过柳琴的真实想法,曾小安说:“万一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柳琴毫不犹豫地说:“这个年纪能当继母也挺好,我也用不着背那断子绝孙的骂名了。”

曾小安说:“话可以这么说,事情可不容易做。”

柳琴说:“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与我争,说那人像曾先生的小罗圈!”

曾小安说:“你没有看到我马上就后悔了吗,到现在我这心里还在打哆嗦!”

柳琴说:“男人的事女人都说不准,万一这事是真的,你准备怎么办?”

曾小安有点不愿意回答,过了好一阵才说:“我相信我爸不是我和我妈都说不准的男人。”

柳琴说:“所以,下次再请你做伴时,你就不要干扰我的思路了。”

曾小安想起什么,便问:“你是不是说过马先生很少做夫妻实事?”

柳琴说:“我只告诉过你。是不是你透露给别人,人家不相信?”

曾小安说:“怎么会哩,我比曾侯乙编钟还坚强,就是拿棒槌敲一千下也不会吭一声。”

柳琴说:“那你为何问做没做夫妻实事?你这话里有话呀!”

曾小安说:“算你聪明,夫妻之间,未必除了床上的那点事,别的都不是实事!”

柳琴说:“郝文章一回来,你的智商至少增加五十。”

曾小安得意地说:“那是自然而然的事。道理你都明白了,还赖在我这里干什么,赶紧去找马先生,让他多点滋润!”

车外的郝文章不知喊了一声什么,曾小安连忙跳下车去,原来是地上出现一只小猫头鹰。柳琴跟了出来,见到小猫头鹰好不喜欢,正要伸手去摸,曾小安拦住她,说小猫头鹰身上沾了异味,猫头鹰妈妈会嫌弃,要被饿死的。说话时,近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曾小安伸出一根树枝,让小猫头鹰抓牢了,将其送到一棵小树上。

柳琴见近处有一棵银杏树,就从曾小安手里拿过树枝,准备将小猫头鹰放到那棵大树上,方便猫头鹰妈妈寻找。曾小安明白过来,赶紧追上来,拉住柳琴。

曾小安说:“我爸特别嘱咐,没事不要接近那棵银杏树。”

柳琴说:“是不是有故事,或者有什么忌讳?”

曾小安说:“我爸说,银杏树下本来有一块墓碑,是一个名叫秋风的人的衣冠冢。考古的和盗墓的,都怕衣冠冢,凡是衣冠冢,总会出怪事。”

柳琴说:“银杏树下平展展的,没有墓碑呀!”

曾小安说:“之前有,后来不见了。我爸觉得这事有点反常,就要我们离银杏树远点。”

柳琴想起一件事,就说:“看样子曾先生身体挺好的,干吗对马先生不理不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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