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安连忙说:“你误会了,这话是我爸以前说的。”听曾小安这么说,善解人意的柳琴也不再往下问了。
在一棵小树上放好小猫头鹰,柳琴便要去小湫宾馆与马跃之会合。
柳琴走了两百步左右,到了银杏树下,正在张望,猛地听到曾小安在背后大喊大叫。一听声音不太对,柳琴想也不想就往回跑。离养蜂汽车还有一段距离,就看见曾小安掀开自己的上衣,露出白花花的腰肢,一边狠命地抓挠,一边大叫痒死我了。柳琴上前抱住曾小安,见她身上冒出一块块红色疹子,连连问发生什么事情了。这时,郝文章也摘下防蜂头罩,跑过来与柳琴说了几句话后,认为是皮肤过敏。二人还没商量好,曾小安情况就变得更加不妙,两只手不再抓挠身子,而是在喉咙附近不停地动作,并且脸上也出现缺氧所导致的青紫色。
郝文章赶紧打急救电话,听对方说最快要半个小时才能赶到。郝文章正要改打董文贝的手机,柳琴在一旁提醒说,人命关天,就不要管什么蜜蜂和蜂蜜了,赶紧开上养蜂汽车,送曾小安到京山医院。郝文章听了,真的将妨碍养蜂汽车的那些东西胡乱扒开,开上养蜂汽车就往县城里跑。
天色渐渐黑下来,养蜂汽车跑得飞快,看看远处天空露出一片光亮,县城就要到了时,曾小安也缓过劲来,冲着大家说,我没事了,不用去医院。郝文章哪里肯听,养蜂汽车亮着双闪,开到医院门口。杨华华的妹妹提前收到柳琴信息,早已安排一辆担架车等在那里,直接将曾小安推到急救室。
做过几项检查,结果还没出来,曾小安已经彻底没事了。大家在一起分析,估计是上午被马蜂蜇过,下午再吃一大块蜂巢,引发一过性过敏症。后来的诊断结果正是这样,一般的过敏症多表现在皮肤上,也有内脏过敏的,比如胃痛和拉肚子,最可怕的是曾小安这种,喉咙里面出现疹块,引起呼吸道堵塞甚至窒息。
虽然虚惊一场,杨华华的妹妹建议曾小安在医院里观察一晚,凡事得防着万一。
看看没事了,郝文章才问柳琴,刚才在走廊上碰到的一个人,为何称呼她为杨华华。
柳琴故作惊讶,说自己怎么没有听见,一定是对方认错人了。
郝文章还要继续问什么,曾小安赶紧说,女人的事你管得过来吗,赶紧将养蜂汽车开回去,看看刚才一时忙乱弄坏什么没有。
曾小安留在医院里主要是想看看杨华华,她很好奇,都四十多岁,快到更年期了,说出轨就出轨的女人,长着什么模样。郝文章一走,曾小安就要送柳琴回病房。柳琴看出她的小心思,路过杨华华的病房时,特意进去打了个招呼。见到曾小安,杨华华苍白的脸上出现两坨桃花颜色。曾小安很喜欢,一点反感也没有,上前抱着杨华华,一连说了几句“姐姐多保重”。
柳琴领着曾小安回到自己的病房,靠门口的秋老太太从病床上坐起来说,下午四点钟,县里的组织部副部长带了一袋水果来看“杨华华”,还问了问“杨华华”的病情。秋老太太不仅认识,还和这位副部长打过口水仗。前几年,这家伙为了当部长,三天两头敲她邻居家的门。邻居家养了一只性情温顺的大狗,不知为什么那只大狗特别不喜欢这家伙,只要他一敲门,大狗就狂叫不止,非得主人吼上十来遍才能镇压下去。秋老太太心脏不太好,大狗叫得太凶,秋老太太的心跳就会急剧加速。有一次,秋老太太实在忍不住了,用两根手指塞着耳朵,冲着正在敲门的副部长发火,问他,人家不过是在省里当个小秘书,你这位大部长犯得着天天上门来孝敬人家父母吗?秋老太太敢说这话,一是因为自己的丈夫三十多年前就是组织部副部长,二是因为对门邻居也很烦这家伙,但为人处世不可以伸手去打笑脸人,况且人家还是父母官,由秋老太太出面发一回飙,恰到好处。副部长进病房后,假装没有认出秋老太太,只说受杨华华丈夫之托,代为看望,让秋老太太转告一声,便溜之大吉。
曾小安看着柳琴悄悄扮了一个鬼脸。
柳琴借口有事,出门去到杨华华那边,将秋老太太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杨华华赶紧将妹妹叫过来。三人当面商量了一阵,决定明天一早就出院,免得夜长梦多。县里的这位副部长与杨华华的妹妹很熟悉,这种事本应该先打电话来说一声。既然副部长不按常理办事,那就说明另有深意,必须防患于未然。
这边的事刚商量好,曾小安那里又有事。
柳琴刚刚离开那边的病房,就有一个人闯进来,说是找到曾小安想要的东西。一头雾水的曾小安直到听见《湫坝镇文史资料》几个字才明白,那人将她和柳琴当作一伙的,特地跟踪过来推销她俩想要的这本书。柳琴一路小跑地回到自己的病房,一看果然是在旧货一条街上见过的那位摊主。摊主解释说,事情很凑巧,上午她俩离开后,自己忽然想起印刷厂的规矩,凡是本厂生产的任何印刷品都要保留几本样品。于是就试着打听,没想到真被他打听到了。九十年代初,国营印刷厂倒闭时,全部资产折价卖给了一位个体户。后来几经转手,印刷厂转没了,印刷厂留存的那些样书被一个爱读书的人按废纸的价格全部买下了。摊主上门去问过,《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还在他手里,只是人家现在年纪大了,家境也不太好,也知道外面的行情,这种绝版的孤本书,人民币两万元,少一分都不行,多一分用不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好事,柳琴没有乱方寸。
因为与马跃之做了一家人,这些年虽然没有特别留意,仅仅是今天听一句话,明天再看一张纸,天天耳濡目染,对旧书行情也有所了解。凡是三十年左右的旧书,如果是孤品,价格确实在两万上下。假如开出来的价砍到五千,就表明是假做的,因为这是假做旧书的最低价位,否则就没有钱赚。又假如价格低到一千以下,反而说明这旧书是真的,但不是孤品,卖家手里可能还有一定数量的存货。柳琴耐心地与摊主讨价还价,曾小安也在旁敲侧击,摊主口中的价格从两万降到一万,再从一万降到五千。柳琴心里暗想,只要摊主再降一千,她就应承下来。虽然价格高了些,毕竟书是真的。
柳琴和曾小安说了半天,摊主再也不肯降一分钱。
柳琴明白是怎么回事,正要找借口推辞掉,同病房的秋老太太忽然开口说,卖书又不是卖生鲜,放几十年也不会烂,病房里马上要关灯休息,明天上午医生查房后,再来接着谈。秋老太太说着就将电灯开关按下,病房里顿时变得一片昏暗。
摊主悻悻地走后,秋老太太又将电灯打开:“你们两个武汉人,怎么对《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那么有兴趣?”
柳琴一听,原来秋老太太将他们说的话全听进去了。
柳琴心里很讨厌有人偷听自己说话,但还是忍着没有发作:“听人说那上面有篇文章介绍湫坝当地如何用蜂蜜酿酒,我在养蜂协会上班,这些都是我们的工作。”
秋老太太眨眨眼睛说:“那家伙一进门,我就看出是来骗你们的。武汉人真是太厉害了,能说和不能说的都说了,硬是没有上当。旧货一条街上的人,坑蒙拐骗各占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一是在等着天上掉馅饼。”
曾小安说:“那不叫四分之一,是五分之一。”
秋老太太掐指一算说:“是我算错了。我年轻时算术就不好,才乱编了那个三句半——提起六大人,好吃是个病,一餐吃条狗——不剩!天下哪有这么大饭量的人,一餐吃得下一条狗!这都怪我算术没有学好。”
柳琴一听,这正是旧货一条街上的人提起的那首民谣三句半,刚想问话,秋老太太拦着不让她开口。
秋老太太继续说:“这几句顺口溜是一九四九年说的,那时候大家遇见什么事都高兴。六大人没文化,听不懂唐诗宋词,我是地主家的娇小姐,和他结婚后,为了培养感情,只好在家里编顺口溜,顺便教他识字。他高兴都来不及,经常笑着告诉外人。过了差不多二十年,别说一条狗,就是一只兔子六大人一餐也吃不下去。哪想到那些戴袖章的红卫兵,不管三七二十一,硬说六大人多吃多占,让他站在台角上,嘴里叼着一根狗骨头,批判得日落西山,他还自此落下一个毛病,只要一听到有人说三句半,腿就发软,走不动路。六大人重新工作后,当了组织部副部长,听说印刷厂在印《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书中有这首三句半,便大发雷霆,逼着人家将印好的书,一把火烧干净。我对六大人说,这叫焚书坑儒。六大人还强词夺理,说自己只是焚书,没有坑儒。秦始皇焚书坑儒,花那么大的力气也做不到完全和彻底,像湖南里耶出土的楚简,清华大学从香港高价买回来的清华简,还有离京山这里不远的郭店楚简,都成了十分珍贵的历史资料。我不想让六大人成为湫坝镇的秦始皇,便将人家送来给六大人审读的那本《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偷偷地藏了起来。”
柳琴几乎要跳起来,却被曾小安抢在前面。
曾小安一惊一乍地说:“您老晓得里耶楚简?”
秋老太太认真地点了点头。
曾小安又说:“还晓得清华简?”
秋老太太继续点了点头。
曾小安再说:“郭店楚简您老也晓得?”
秋老太太说:“我还晓得楚学院现在的一号人物叫曾本之,二号人物叫马跃之,还有一个比他俩都强的人名叫郝嘉,可惜自己早早就跳了楼。我不仅晓得,年轻时还见过面。我是说他们年轻,不是说我年轻。那几个小伙子见到我就老老实实地叫秋老师。从省里下来的那些人,只有老周不叫秋老师,只叫秋馆长。”
“当时您老是文化馆长?”
话说到这里,柳琴将自己迫切要问的问题丢在一边。
秋老太太望着柳琴说:“我是六十整退休的,到现在快四十年,连文化馆的人都不记得他们的老馆长还活在世上了。考古队的人不一样,老周死了,郝嘉也死了,给他们帮忙的秋风也死了,没死的人肯定还记得我。因为我和他们有个故事,考古队到湫坝的那一年,有个从河南来的民间杂技团,在湫坝停留了十几个月。有一天,那个天天背靠门板挨飞刀的河南女人,在考古队住的房子旁边生了一个男孩。河南女人连件衣服都没留,丢下孩子就走了。考古队的人就要我将这孩子收养了。那时,我都快退休了,哪有这个精力。刚好有一对外地夫妻来看九鼎七簋出土的地方,两口子人到中年,还没有孩子,便答应带回去当儿子养。因为曾本之对这孩子最上心,人家问情况时,我就说,孩子的父亲姓曾。”
柳琴说:“您老真的那么肯定,曾本之和马跃之会记得您?”
秋老太太说:“人可以被忘记,因为人会死。去年这个时候,好不容易有个人到医院来看我。他欺负我老得不像样子,要我猜他是谁,我猜他是考古队的老周。其实,他是考古队的小曾曾本之,只不过他已经老成了老周的样子。因为我这里有小曾的故事,那些故事还没死,小曾才会来看我。”
柳琴看了曾小安一眼,才问秋老太太:“小曾的故事好听吗?”
秋老太太勉强抬了抬眼皮说:“故事好不好要由听的人来确定,我讲得再好,小曾不爱听又有什么用!”
估计秋老太太要睡觉了,柳琴抢着又问:“那马跃之呢,他有故事吗?”
秋老太太说:“你说小马呀,他还是个仔鸡,见到老太婆都脸红——”
正说着话的秋老太太突然不吭声了,仔细看过去,人已经睡着了。
人活着岁数太高,多说几句话都觉得累。柳琴和曾小安在一旁站着,每隔一阵就有意咳嗽几声,试着将她弄醒。十几分钟后,秋老太太也咳了两声,随后眼睛又睁开了。柳琴用开水瓶里的热水将杯子里的凉水掺成温热,递给秋老太太。秋老太太嘴里说不用,一只手却伸出来,接过水杯缓缓地喝了两小口。
秋老太太想起什么,扭头问柳琴:“我睡着前和你说了哪些话?”
柳琴就将秋老太太说过,曾本之当年可能有故事,马跃之见到老太婆都脸红的话复述了一遍。
秋老太太像小女孩那样开心地笑起来:“那个小马马跃之呀,我最喜欢他。有一回,我故意撩他,说他老是偷看湫坝小学的女老师,他羞得一个星期不敢见我的面。小马越这样,我就越撩,要他向小曾学习,要找人家说话,就大大方方去人家的教室,这话让小马急得差一点要流眼泪。唉,想一想,可怜女人真不经老,朝如青丝暮似雪。感情上的事,只要一个夜晚,就会将一个人变成两种形。”
柳琴很想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秋老太太,但还是强忍住了,她回转话题说:“刚才您老说不想让六大人成为湫坝镇的秦始皇,将人家送给六大人审读的《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偷偷地藏了起来,是真的吗?”
秋老太太说:“我这大一把年纪,未必还会说假话。”
柳琴说:“您也听见了,我在找这本书,能不能给我——”
秋老太太说:“为什么要给你,因为你想要,就得给你吗?”
柳琴说:“不是直接拿走,我就在病房里看一看。”
病房里,三个人的时空忽闪了一下。有点像近年电力公司切换系统电,满屋电灯中的某一盏闪了一下,正在观看的电视似乎卡顿了一下,诸如此类的动静合在一起时,使得整栋楼房连“咔”的声音都不带,直接“嚓”了一声。从前可不是这样,每换一次系统电,半个城市都要闹出动静来,轻则突然一片漆黑,再转一片光明,重则一条街的家用电器都因为电流过载而烧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突然进步了,一向最怕系统换电的台式电脑,开始变得毫无反应,只有专注于某件事的人才会发现。对《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不是百分之百上心的曾小安没有注意,比曾小安专注许多倍的柳琴感觉到了。
果然,秋老太太眼睛眨也不眨就变换了话题:“你不是杨华华,我听出来了,杨华华是别人,你干吗要冒名顶替,是想揩国家的油,用别人的姓名报销医药费吗?”
曾小安瞟了一眼挂在床头的病历卡:“您老九十七岁了,就不要关心这些事了,好好关心自己,健健康康地活到一百岁!”
秋老太太越说越严厉:“我昨天看电视了,中央纪委又抓了一个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腐败问题很严重,我们每个人都要高度警惕,提防身边的腐败分子。”
秋老太太大声说话,将医生护士都惊动了。
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走进来,看看情形后,对秋老太太说:“您老该睡觉了!”秋老太太马上张开嘴,护士拿出两片安眠药放进去,她自己拿起水杯喝下一口水,转身钻进被窝时,用手指了指电灯。护士关了电灯开关,秋老太太也像关掉清醒功能,转眼之间就睡着了。
护士也不问之前发生什么事,很职业地告诉柳琴和曾小安,高龄老人都这样,小脑严重萎缩,说话时容易前言不搭后语,做事更是丢三落四。
护士走后,曾小安也要回自己的病房。柳琴将她送到走廊时,用曾小安的手机给马跃之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夜里就不过去了,明天回武汉后在家里等着他。马跃之正在养蜂汽车里与郝文章聊九鼎七簋的事,两天时间,跑了不少地方,马跃之感觉自己快要找到九鼎七簋的关键点,却又像影子那样,明明就在眼前,就是抓不住它,伸左手时影子从右边溜走了,伸右手时影子又从左边溜走了。马跃之因此说,自己可能要在湫坝这里多待几天。
夜里,柳琴睡得不算好,可也没有做什么梦,只是醒了三四次。
天刚刚亮,柳琴觉得床边有人,睁开眼睛一看,是杨华华。
杨华华还没来得及刷牙,嘴里有股熬夜之人常有的味道。杨华华小声说,自己一夜没睡,担心老钱会突然搞一次长途奔袭,来京山看个究竟。所以,医院里一分钟也不能多待。杨华华让柳琴起床后收拾好行李,同自己一道去外面吃早餐,这边的出院手续让妹妹办好后送给她们。
二人正在说悄悄话,同病房的秋老太太似乎醒了。
秋老太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杨华华!”
柳琴原本还想在出院之前与秋老太太说说《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听到这话,哪敢再多嘴,连忙拿起自己的行李,跑到曾小安那儿,刷了牙,洗过脸,三人一起去医院外面吃早餐。
等到上午九点,杨华华的妹妹终于带来出院手续。她人还没有坐下,手机就响了,一看正是杨华华丈夫打来的,便将手机递给杨华华。刚才还慌里慌张的杨华华,忽然变得像正常人一样冷静,慢条斯理地告诉对方,自己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肾结石发作就是这样,石头卡在尿道时会疼死人,石头一掉出来人就好得像假装的一样。大概对方问要不要开车来接,杨华华回答说,如果能接当然最好,柳琴家的马先生正好在京山这里考古,如果能不用她的那辆香槟色越野车,他们两口子就能在这里一起住上几天。说到最后,对方决定不来京山,辛苦柳琴继续当司机,将杨华华送回家。
拾捌
九鼎七簋课题组的名称,从到秋家垄的那一天算起,已经出现整整五十天了,课题组还没有正式成立。
表面上的理由是上报省里批准,真实情况是郑雄没有空出时间。
有两次董文贝将相关事项一一安排妥当,事到临头,郑雄却另有安排。
郑雄声称的另有安排,都不是在北京,一次是在武汉,另一次还是在武汉,时间就在这两天,据说都是为楚学院谋划大事,至于事情大到何种程度,作为代理书记的董文贝半点风声也没听到。
董文贝像点名一样,每天都要上到六楼,看一看,问一问,了解万乙和王蔗手头上在干什么事。董文贝从不问马跃之,每次来看马跃之,都会用不同的理由,比如这次问地铁站工地上的打桩机有没有吵着马先生,下一次就会问关上窗户噪音打扰会不会轻一些。
多数时候,董文贝都是没事找事。
只有两次,董文贝是真的有事来找马跃之。
一次是因为《郭家庙两周弋射器具初探》的署名问题。马跃之现场将不明之物鉴定为矰矢的那天,文章还没有写出来,吴秋水就要求将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当即就被董文贝否定了,理由是郭家庙田野考古是楚学院的集体工作,对个人则是职务行为,决策者和领导者自己想不署名为第一作者都不行,都有可能被巡视组认定为没有担责。吴秋水很固执,坚持要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将写好的考古报告放在董文贝面前,要他签字同意,再盖上公章,《考古》杂志确认无误之后才会正式发表。董文贝来找马跃之,还有一层意思。当初董文贝也曾明确要求在党组会上形成自己不署名的决议,集体决定的事,巡视组就不会追究。可惜,此类文章郑雄从不放弃署名,郑雄偶尔会谦虚带诚恳地说,某某文章署名没有经过他同意,然而熟悉郑雄的人不会苕到真的当面问他可不可以不署名,甚至有人投其所好,将曾本之或者马跃之排在郑雄后面,他也会厚颜地说下不为例。到了下一次,郑雄还会故伎重演,再说一次“下不为例”。事情至此,董文贝若不舍命相陪,会被认作是故意将郑雄放到光天化日之下曝晒。毕竟自己才是纯粹的行政人员,万一有人说闲话,肯定首当其冲,相当于给郑雄当防火墙。董文贝想请马跃之出面发个话,让吴秋水不要再闹了。还想请马跃之屈一回尊,答应作为考古报告的第一作者。马跃之没有答应,反而建议让董文贝去请曾本之,吴秋水可能不给自己面子,但不会不给曾本之面子。至于署名第一作者的问题,马跃之回答得更绝,如果非要这么做,文章中连鉴别矰矢的过程都不要提及“马跃之”三个字。谁署名为第一作者的事,折腾了一个星期,终于安静下来。最终结果,还是将郑雄的名字排在第一位,甚至董文贝自己都排到了第二位。马跃之当然没有署名,对外说起来,用的还是马跃之不愿触碰青铜的说辞。
排在第三位的吴秋水有一天来找马跃之说话。谈及董文贝是如何摆平的,吴秋水笑而不答。反而劝马跃之,有机会坐楚学院第一把交椅时,千万不要谦让,马跃之如果甘做千年老二,别人就只能当老三和老四了。
吴秋水来找马跃之说话,是希望自己的办公室能从五楼搬到六楼。
这就导致董文贝真的有事再次来找马跃之。按马跃之的意思,既然有了课题组,成员的办公室就应当相互挨着,马跃之的“楚才晋用”,对门是万乙的“楚乙越凫”,旁边的“楚璧隋珍”正好给王蔗。马跃之发话之前,分别问过万乙和王蔗。问万乙时,马跃之装作不知道万乙与王蔗的情事,故意说两个年轻人在一起,工作上相互照应,学术上万乙可以多多帮助王蔗。没想到万乙断然拒绝,说自己习惯一个人待着,只要身边有人就无法思考。回头再问王蔗时,马跃之明明白白地表示说,你现在就去告诉董文贝,与万乙同在一间办公室太不方便了。王蔗一刻也没有耽误,从六楼下到二楼,再从二楼回到六楼,前后只用五分钟。王蔗形容自己站在二楼“楚囚对泣”门口,任性带撒娇地告诉董文贝,自己不想在“楚乙越凫”办公,如果不能安排在“楚才晋用”,那就退而求其次,反正“楚璧隋珍”空着也是空着,自己将就着用吧。董文贝反问她,“楚璧隋珍”算得上是凶宅,一个人待着不怕吗?王蔗回答说,上班时间是朝九晚五,大白天里阳气正盛,再说有马先生这样的吉星高照,处处都是吉屋,哪里还有什么凶宅。董文贝来“楚才晋用”谈“楚璧隋珍”谁用更合适时,马跃之毫不迟疑地表示,王蔗就是最合适的人。
董文贝离开不到十分钟,吴秋水就来了。
对于“凶宅”一说,吴秋水是认同的。他也明白“楚璧隋珍”的特殊性,再说,还有一个分明是子承父业,却借故在外面放养蜜蜂的郝文章,那才是“楚璧隋珍”的真正接班人。吴秋水的真实想法是让王蔗在“楚璧隋珍”办公,再将万乙也挪过去,腾出“楚乙越凫”给自己用。
马跃之如实相告:“人家只说王蔗,没提万乙半个字。”
吴秋水咬着牙说:“董文贝真是个老狐狸。”
马跃之说:“当老狐狸可以,当狐狸精不行。”
吴秋水问:“此话怎么讲?”
马跃之说:“老狐狸再老也是狐狸,狐狸精当面扮人,背后当畜生,就是货真价实的坏东西了!”
说完这些,马跃之就将万乙和王蔗叫到“楚才晋用”,告诉他俩,吴秋水有事要与他们商量。吴秋水马上转移话题,轻描淡写地表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自己是希望二位年轻人,不要只跟着马先生学专业,其他非专业的东西,比如书法等,也要趁早下手,争取将马先生的书法真传学到手。
万乙和王蔗走后,吴秋水对马跃之说,自己这种年纪,绝对不可以与晚一辈的人争办公室,万乙如此,王蔗更不用说了,能在六楼办公室,不能说明他们就真的与楚学院大师级的人物平起平坐了,未来马跃之像曾本之那样退休了,一切调整方案皆有可能。吴秋水在学校当过老师,习惯说话时暗含机锋,话一出口,才发现不妥,又想往回退一点。
吴秋水略带讨好的意味说:“郑雄回武汉却不来楚学院的原因马先生晓得吗?”
见马跃之没有作任何表示,吴秋水就说:“马先生要是不感兴趣我就不说了。”
话音刚落,马跃之的嘴唇就动了两下,吴秋水明白,这时候若让马跃之发出声来,虽然不会是又脏又粗鲁的话,很有可能冒出“鼻屎”来,他赶紧抢在前面说:“郑雄这么辛苦来回跑,可不是为楚学院,他想自己再进一步。”
马跃之说:“跑官的事,是从明清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吧?”
吴秋水说:“马先生这么说也有点像,郑雄还和熊达世搞到一起去了,人家用刘伯温的独门绝技帮他算过时运,一口咬定百分之百的副省级命相,连百分之一的破绽也没有。”
马跃之说:“看不出来,秋水兄是在东厂上班呀!”
吴秋水说:“马先生也不要太小瞧人,马路对面的报社大楼里,有我的十几个学生,真要让他们去打听什么事情,绝对比纪委请人去‘喝茶’还要准。”
说起纪委请人去“喝茶”,吴秋水好像来了劲,一口气说了几个疑似被请去“喝茶”的人名,都是厅局级以上的官员,其中一个还是副省级的热门人选。
马跃之对那些人毫不熟悉,他想起自己亲眼看见被纪委带走的陆少林。
吴秋水越说话越多,也没有表明消息来源,一口咬定这位副省级热门人选,正是吃了将要晋升副省级的亏。吴秋水说话带劲的原因还在于话里有话,他不想明说,又希望马跃之能够听懂,他的本意是说郑雄,这么不择手段地为自己谋取“副省级”,不是什么好事,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同僚的群殴。
马跃之对这些话充耳不闻,便拿起手机,给万乙发了一条微信,随后又打了一个电话,隔着半条走廊,能听到万乙手机的铃声,却无人接听。马跃之心里嘀咕,刚才还在这儿露过面,怎么转眼就没有动静了,于是站起来走到走廊上,冲着“楚乙越凫”叫了一声。
“楚乙越凫”里没有丁点回响,倒是王蔗出现在“楚璧隋珍”门口,说万乙下楼取快递去了,问马跃之有什么事,自己可以帮忙做。马跃之就让王蔗打电话问问水务局办公室副主任卢小材,近期水务局在十三街坊一带有没有新开工的工地,是否需要考古专家去现场看一看。马跃之还在说话,王蔗细细的手指就在手机屏上舞蹈起来。马跃之说完要说的,王蔗的手指就完成任务停止动作了。马跃之有些疑惑,自己还没说对方的联系方式,王蔗凭什么就能将信息发过去?马跃之正在自己的手机上查找卢小材的电话号码,王蔗的手机就响了。王蔗对着手机说了几声后,就将手机递给马跃之,说是卢小材的电话。
马跃之接过手机后,卢小材果然在那边说:“怪不得陆副局长说与马先生有缘,听漏工曾听长在十三街坊那边找出两个关键的漏水点,地上地下全是老东西,我们设想不是下午,就是明天联系马先生,请马先生再来现场指导,想不到马先生主动打来电话。能在上班的第一天与马先生共享好时光,陆副局长会很开心的。”
马跃之下意识地反问:“你们的陆副局长回来了?”
卢小材说:“昨天下午就回来了。”
马跃之说:“纪委让他回来的?”
卢小材说:“是的,梅玉帛还说,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马跃之突然语塞,说不下去了。他将手机还给王蔗,让她与卢小材说,这几天随时都可以去水务局。王蔗将马跃之的意思转达过去,得知明后两天陆少林先要去医院做一次全面体检,根据体检结果再约见面时间。
到这时候,马跃之才问王蔗,什么时候学会窥心术,自己还没有开口,就知道卢小材的电话号码。王蔗本想笑而不答,想想似乎觉得不礼貌,就说当初水务局的人组团参观大楚青铜馆时认识的。
电梯到达的铃声响了一下,有人上到六楼来了。
片刻后,万乙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谁让你买的?”王蔗忽然脸红了,“我不喝奶茶,容易长胖。”
“谁说是给你买的?”万乙反应很快,接着就说,“自作多情了吧!”
“未必是给马先生?”王蔗眼睛瞪得又大又圆,“马先生这大年纪能喝奶茶吗?”
“我说过给马先生买吗?”万乙扮了一个鬼脸,“我一个人喝两杯不行吗?”
马跃之记得吴秋水还没走,就说:“我为什么不能喝奶茶,说实话,我还真的喜欢这种奶香奶香的味道。”
马跃之从万乙手里拿过一杯奶茶,看了看,又说可惜自己喜欢的不是这种牌子。他接连说出几种奶茶名牌,比如巧克你、慢骆驼和白眉鬼等,还简单分析了其中口感的差异。说着马跃之一挥手,让他俩回自己的办公室,自己也转身回了“楚才晋用”。
吴秋水果然没有闲着,一直在听他们说话。
马跃之坐下后,吴秋水特地凑过来,看了看奶茶杯的外表,闻了闻奶茶的气味说,没想到马先生这么时髦,连奶茶都懂得这么多。之后吴秋水话锋一转,谈起水务局副局长陆少林,昨晚到今天,水果湖一带的部委厅局都在传,纪委办案这么多年,头一回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关了几十天的人放出来。
吴秋水说:“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个陆少林简直成了传说中的白乌鸦。”
马跃之说:“好像有不少先例吧,比如某某某进去时,手下副职和亲信一个接一个被叫去纪委说清楚,事情说清楚了,就万事大吉!”
在楚学院,马跃之说的某某某,是尽人皆知的代名词。
吴秋水说:“我的马先生,某某某是‘被带走’,别的人是‘被叫去’,这可是一样两般!再说,现在不是两周时期,那时候有专门的说客,哪怕犯下五马分尸的重罪,只要说得过人家,就能化险为夷。比如齐国上大夫晏婴,奉齐景公之命出使楚国,受尽屈辱,几乎丧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反而变为座上宾。现在讲的是证据链,一旦形成,弄到谁头上,谁就会生无可恋。”
马跃之说:“据你得到的消息,为什么会放过陆少林?”
吴秋水说:“我只是听说,可能很不准确。”
马跃之说:“你刚刚还说有十几个跑新闻的弟子。”
吴秋水说:“这么说吧,反正是小道消息,据说陆少林有重大立功表现,捐献了一件从文物市场上淘到的青铜重器。”
马跃之笑了起来:“真有这种事,还会将我们蒙在鼓里?”
吴秋水也认真起来:“马先生这话说得太对了,他们不相信我们,就是想将我们蒙在鼓里,才直接找清华大学田野考古队,马先生若不相信,打个电话问问黄教授不就清楚了?”
马跃之想起梅玉帛,心里就涌起一种好感,于是说:“纪委工作最讲规矩,我看是时机未到,到时候还会找我们的。”
说话间,马跃之忽然问吴秋水:“你是不是想和黄教授认识一下?”
吴秋水马上回答:“好哇,怎么说我也是教书匠出身。”
马跃之二话不说,拿起手机拨弄了几下,然后与口称黄教授的对方寒暄几句,并提醒对方,自己从秋家垄回来快两个月了,野外天气不比室内,特别是这个时节,既不是彻底凉,也不是完全热,凉症、热症、凉热混合症都有可能伤到人。说完这些,马跃之就开始介绍吴秋水,请他俩先在电话里认识一下,有机会再在现场见面并合作。
马跃之将手机递给吴秋水。还没拿稳手机的吴秋水赶紧开口叫了一声,黄教授好!黄教授也不是食古不化的书呆子,几句客套话过后,就开始虚虚实实地说,自己经常听马跃之赞美吴秋水,本来想请吴秋水来实习基地给学生们上上课,因为返校的时间快到了,有机会时,欢迎吴秋水去清华大学搞一次讲座。
吴秋水回应说:“我的本行是教书,搞考古完全是误打误撞,不过先有书本知识,再来结合实践,体会确实不一样。”
黄教授说:“所以,别人都发现不了的矰矢,才会等着你吴秋水来发现。”
吴秋水听出这话的味道不对,只能马上改说别的,一时间又想不出可以与黄教授说一说的话题,情急之下脑子里冒出什么就说什么:“我们这边也听说省纪委要请黄教授帮忙鉴定一件青铜重器,可有此事?”
黄教授说:“我才听说,湖北方言将传播小道消息叫作挖古。古有象形字,今有象形词。往后呀考古就不叫考古,田野考古的信息来源大部分是小道消息,有了信息后就得靠锄头去挖,直接叫挖古更通俗易懂。从昨晚到今天,北上广的娱记们来过十几次电话,说是盗墓贼又在秋家垄发现楚学界没有发现的青铜重器,那种幸灾乐祸的语气,似乎又可以将主流文化的脸狠狠打几下。听到这些,又不好骂他们,我就用了楚学院骂人的那两个字——鼻屎!”
吴秋水说:“应当不是盗墓贼,是被纪委带走的人——”
黄教授说:“你还是去问马先生吧!马先生若说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马先生若说是什么鬼就是什么鬼!”
吴秋水只好将手机还给马跃之。黄教授主动与马跃之聊了几句九鼎七簋的事,他提醒马跃之,考古之事值得信赖的法则只有一条,那就是顺其自然,最近说得很盛,典籍中的随国,就是青铜重器上的曾国,不过是一只强扭的瓜儿,容易使人产生这这重复一千遍就变成了那那的逆反联想。
吴秋水终于知趣了,趁着马跃之与黄教授说话之际,做了一个告辞的手势,真的下楼去了。
至此,马跃之的心性也被完全搅乱了。他将摊在桌面上准备抽空修复的《楚湫时地记》用宣纸覆盖好,关上门,走进“楚璧隋珍”。双手抱着奶茶杯的王蔗,连忙站起来。马跃之很想问王蔗这么快就变得不怕长胖了,一转念,就让王蔗将万乙叫过来。
王蔗走到门口,叫了声:“万博士,你过来一下!”
万乙跑得比燕子还轻盈,进屋来第一眼看到马跃之时还有点发愣。
王蔗在一旁说:“你刚才不是说想问问马先生,哪里能买到巧克你、慢骆驼和白眉鬼,赶快问呀!”
万乙会意地说:“是这样的,马先生,沙璐是个奶茶控,我也被改造得差不多了,前几天我向沙璐求婚,她提出的唯一条件是蜜月期间陪她喝遍武汉三镇的奶茶。刚才听马先生报出三种奶茶名,我马上与沙璐说了,沙璐就要我问清楚哪里有得卖,她马上下单叫跑腿儿去买。”
马跃之先问王蔗:“你不会这么快就变成奶茶控吧?”
王蔗笑着说:“我是在回味青春期的逆反,越不让喝越要喝一大杯。”
马跃之这才回答万乙:“哪里有什么巧克你、慢骆驼和白眉鬼,是我临时瞎编的。”
王蔗说:“马先生壮心不已,瞎编的也这么有韵味。”
马跃之收起笑容不说这些了:“你们两个再与卢小材沟通一下,陆少林到底有没有问题,约我们周五去水务局会不会有麻烦?”
王蔗说:“刚才除了喝奶茶,我一直在与卢小材联系。按他的说法,陆少林是真的没事了。卢小材去纪委接人,梅玉帛还特地出面吩咐陆少林,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业余时间可以继续保持对考古的爱好,而且还提起马先生的大名,要他们发自内心地尊重马先生您。”
马跃之扭头问万乙:“你对陆少林这个人怎么看?”
万乙想了想说:“不太像一般官员,就说那天,当官的到他们工地上作秀,连卢小材都晓得点头哈腰,陆少林却将头昂得高高的。”
马跃之又问:“你觉得他会不会像某些人,为了保全自己就像疯狗一样乱咬人?”
万乙毫不犹豫地说:“我觉得不会。”
马跃之又转向王蔗:“被纪委带走的人,能立功的办法就是检举他人。如果他不乱咬人,又能凭什么立功呢?”
王蔗回答时不知为何变得怒气冲冲:“凭什么?就凭替人家的孝子贤孙取名为千岁万岁!”
马跃之听出来,王蔗这话是冲着万乙来的。
一头雾水的万乙自己也听出来了:“新媳妇的脸,二四八月的天,你还没有当新娘子呀?”
王蔗说:“谁个像你,只晓得学哈巴狗摇尾乞怜。”
万乙明白过来:“原来你是帮卢小材生气呀,我不就是说他点头哈腰吗,他是你的什么人,值得你这样吗?”
王蔗说:“他是谁?他是你舅舅!”
万乙说:“那我的舅妈在哪里?”
王蔗说:“你瞎眼啦,我就是舅妈!”
万乙怔了怔才说:“是我不对,有眼不识舅妈和舅舅!”
王蔗生气的样子,在马跃之看来颇为熟悉。因为熟悉,马跃之恍惚间觉得万乙就是年轻时的自己。见万乙没有跟着发作,马跃之在心里说了好几遍,这样做就对了,不这样做就对不起人家。
走廊上响起电梯到达的声音,有脚步声走到“楚才晋用”门口,停了一下,又到“楚乙越凫”门前,再停一下,就往“楚璧隋珍”这边来了。万乙和王蔗的表情刚刚恢复正常,董文贝就出现在门口。见到马跃之,董文贝就说自己猜对了,马先生果然在小美女这里。
董文贝亲口通知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下午两点,召开楚学院全体人员参加的大会。会议分为两项议程,一项是曾本之先生荣退恳谈会,另一项是九鼎七簋课题组启动仪式。
董文贝还没说第二件事,就表示虽然是全体大会,马跃之不用参加。马跃之很奇怪,曾本之荣退恳谈会自己不参加,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董文贝解释说,曾本之自己都不参加,马跃之若是参加了反而显得很不合适。马跃之还没想出其中道理,万乙先明白过来,觉得董文贝的考虑太正确了,这些年,在重大事情上,曾本之与马跃之向来是共进退,曾本之真的退休了,马跃之出面说任何话或者不说任何话,都会给人以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幸灾乐祸的观感。至于九鼎七簋课题组启动仪式,本来就是鸡肋,课题组都运作快两个月了才来这么一下,对课题组的人来说无异于画蛇添足,唯一的用处就是让那些有权对课题组指手画脚的人,利用制度的优势获取舆论优先权。
第二件事是下午两点,派专业素质高超的人去一趟纪委,帮他们排忧解难。董文贝的原话是说,这件事甚至不用说清楚,能帮这个忙的人只能是马先生。原来吴秋水听到的传言是真的,纪委方面从他们的途径发现一只两周时期的青铜方壶。关于此事,马跃之的判断非常对,纪委直接点名请马跃之去把关,根本就没有清华大学黄教授什么事。马跃之正要说话,董文贝抢先开口了,他明白马跃之很多年没有碰青铜重器,但人家是纪委,不相信那些理由,只相信马先生这个人,同时也得到一位重量级人物的极力推荐,人家一口咬定整个中南地区,只有马跃之马先生才能解决这个问题。说话时,董文贝贴着马跃之的耳朵,用最小最小的声音说,这件青铜重器是水务局副局长陆少林捐赠的,陆少林因此破了天荒,既没伤筋,也没动骨,回水务局继续上班。
说完悄悄话,董文贝又用正常语音说,下午两点,梅玉帛在纪委大楼门口迎接马先生。
事实证明,董文贝的官方消息比吴秋水的小道消息要靠谱。
下午一点半,楚学院办公室的鲁丰就在六楼电梯口候着。马跃之刚刚走出“楚才晋用”,鲁丰就迎上去,什么事也不需要他做,但他非要做出这种姿态。到了楼下,早有公务车等在台阶前。上了车,不一会儿就到了纪委办公楼前。
梅玉帛站在大门口,满脸笑容如见到久别的亲人。
梅玉帛示意鲁丰不要等,回头有车送马先生回去。
电梯上升得很快,还没顾得上说话,电梯就停下来,门也自动打开。马跃之之前来过一次,但不是这个楼层。梅玉帛在前面领路,二人穿过长廊时,每处门口都站着人。一开始马跃之以为是站岗,之后发现有的门口站着两个人或者三个人,梅玉帛冲着大家笑,大家也冲着梅玉帛笑。马跃之这才明白原来大家是在看热闹,想看看只与死人打交道的考古专家是什么模样。在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口,站着“老奸巨猾”的翦二巡和华一调,他俩不卑不亢地冲着马跃之点了一下头,待梅玉帛和马跃之走进会议室,二人随手拉上门,将自己也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