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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醒龙 当前章节:15478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9:05

手机里传出一阵轰轰烈烈的声响。

正要用手指触碰手机屏红色软键的马跃之怔了一下,马上听出来,这是“楚馆秦楼”里的人在惊呼。

马跃之在一连串平平淡淡的话语中,自然而然地说出“青铜重器”四个字,如果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绝对不可能受到关注,更别说高度关注。以青铜重器为研究重点的楚学院,无论是在电梯间还是卫生间,人人都有可能像见面打招呼那样,在不经意间随口说出青铜重器四个字来,久而久之都听麻木了。此时此刻,大家都像柳琴那样听出来,多年视青铜重器为无物的马跃之,终于在楚学院全体同事面前说出“青铜重器”四个字,是出于对马跃之的关注,而不是青铜重器本身。

手机里再次传来郑雄的声音。

“曾先生真的是咱们楚学院的神人,曾先生主动要求退休时,对今后工作的唯一建议,就是成立九鼎七簋课题组,所以说,今天这两个会,都是为曾先生召开的。曾先生在建议中说,九鼎七簋课题组必须由马先生全权负责。当时我还不敢相信,这么些年,从来不碰青铜的马先生,能够做出这么重要的改变吗?知知者之之,这话真的不是乱说的,曾先生确实很了解马先生!”

听得出来,郑雄也很兴奋。

电话那边,趁着“楚馆秦楼”的热烈气氛还没消失,董文贝代替郑雄宣布,接下来楚学院要在学术成就上更上一层楼,争取在短时间内,实现院士级专家零的突破。

董文贝宣布散会的声音消失了好一阵,马跃之还没有回过神来。

那次去郭家庙鉴别此前从未出土过实物的矰矢,顺便将九鼎七簋课题组搭起一个架子时,马跃之就曾想过,是谁决定或者推荐由自己来牵这个头的,从道理上讲,如此重要的课题,只要曾本之不出面,就该轮到自己了。事情过后的话可以这么说,可是这话总得有人率先提出来。马跃之不方便问,自己只要一开口,就显得有失身份,甚至都不方便授意万乙去打听。万乙早就说过,课题组首席专家非马先生莫属,真要是换上吴秋水之流,那就表明此事不过是在做表面文章。

能够在“楚馆秦楼”对楚学院全体人员说话,特别是涉及曾本之和马跃之,百分之百不会掺假。以郑雄与曾家两代人关系的微妙,更是一个字也不敢乱说。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曾本之建议成立九鼎七簋课题组,并推荐马跃之为牵头人,都对郑雄说了,为何只字不肯吐露给马跃之,难道是想否认知知者之之,不知者之之的共识吗?

这个问题的突然出现,甚至影响了马跃之的心态。

在“楚馆秦楼”召开的“曾本之先生荣休致敬会”和“九鼎七簋课题组启动座谈会”结束后,马跃之接到梅玉帛的问候电话,在电话里梅玉帛随口问,晚餐想吃点什么。马跃之下意识回答说,来一碗白花菜蛋炒饭就行。刚好六点整,梅玉帛就在外面敲门。敲了好一阵,马跃之才将门打开一条缝,也没看清是谁,开口就说,不是说好了,明天下午之前,任何人不可以进这间屋。梅玉帛反问道,马先生自己说要吃白花菜蛋炒饭,她找了半个武昌,终于在一家京山人开的餐馆里找到了,怎么转眼之间就不记得呢?马跃之没奈何只得让梅玉帛进到小会议室。

梅玉帛进屋后,一边好奇地望着被面巾纸蒙得严严实实的青铜方壶,一边说:“我是外行的外行,不会泄露马先生的技术秘密。”

马跃之只顾吃白花菜蛋炒饭,头也不抬地说:“技术秘密不是秘密,文化才是最大的秘密。”

梅玉帛说:“马先生的话太难懂了。”

马跃之说:“凡是出土的有盖子的青铜器物不能轻易示人。”

梅玉帛说:“是不是怕里面藏着妖魔鬼怪?”

马跃之说:“一分为二吧,也有藏着有害气体或液体的可能。”

梅玉帛说:“明天开盖时还是我来陪着马先生吧,楼上楼下的人全晓得,大家都在等着结果,老翦和老华在互相打赌,一个说是金印,一个说是虎符。”

马跃之没有当即回答,低着头只顾吃饭。

梅玉帛带来的是两份白花菜蛋炒饭,一份给马跃之,一份留给自己。都快吃完了,梅玉帛才拐着弯问马跃之,为何喜欢京山小吃,人对食物的偏好,往往是记忆的需要,马先生是不是有京山的特殊记忆。马跃之反问梅玉帛是哪里人。听梅玉帛说是江夏人,马跃之就说,两周后期的四君子春申君也是江夏人,可惜这家伙晚节不保。二人说了一些家常话,马跃之记得梅玉帛说过上幼儿园时就失去父母,就问她江夏老家还有些什么人。梅玉帛看了看马跃之,像是不肯回答这个问题。

马跃之只好转而回答之前的问题:“明天揭盖子时,你来看看吧!”

答应梅玉帛可以现场观看如何揭开青铜方壶的盖子后,马跃之的心里非常平静。当着梅玉帛的面,马跃之用微型喷壶往蒙在青铜方壶的面巾纸上喷了几下,然后将喷壶交给梅玉帛,让她也试了几下。等到梅玉帛脸上那些因为提起父母而出现的乌云完全消失,马跃之才请她离开,自己要继续工作了。

独守空室,不闻世风,眼界只有一物,唯有用身心与之交合。这种工作,在这座城市里,能做到尽职尽责,尽善尽美,除了马跃之,真的不清楚还有几人。放在一旁的手机不时地发出信号,提醒有人发来微信或打电话来了。马跃之不再随来随看或者随来随接,他将看微信或接电话的时间预定在半夜一点。那个时间段如果还有电话,一定有要紧事。那个时间段看过微信,可以不用回复,以免打扰别人。

夜深人静之际,马跃之才看到万乙和王蔗后续发来的微信。

王蔗的微信比较简洁,不过是表表态,要跟着马先生好好学习,哪怕天资不足,能学多少算多少,那也是足够这辈子消受的幸运。万乙的话有很多,合到一起,无非是两个方面,一方面是觉得曾先生太了不起了,有点像未卜先知,策划好青铜研究方向的重大选题,还断定马先生同意接手。万乙说马先生同样了不起,在小事情上不与人计较,将有限的能量留作大事情上的敢作敢为。另一方面是说楚学院上上下下对马先生突然放弃将青铜称之为两周重器,回到的青铜就是青铜的正常表述后的反应,从卫生间到电梯间,大家基本上都用正面说辞,少数人略有议论,也是说这太难为马先生,口口声声说了这么多年的两周重器,换了别人真不知道心态会多么扭曲。

此外,万乙还提及董文贝代表郑雄宣布要争取实现院士级专家零的突破之说。

在微信中提及实现院士级专家零的突破之说的还有吴秋水。吴秋水用难以置信的形式表示,坚决支持马先生代表楚学院实现院士级专家零的突破。

万乙提及此事时,用的是门卫许师傅的话。万乙下班走路回家,出办公楼就碰上一阵雨,在门房避雨时,许师傅见屋内屋外没有别人,就主动开口说,用一个大俗人的眼光来看,楚学院似乎有些流年不利,谁当出头鸟,谁就有可能掉进陷阱里。万乙就问许师傅知道谁会替楚学院实现院士级专家零的突破。许师傅说他哪里知道,因为马先生人太好了,他才将心里想到的话说给万乙听。

马跃之没有搭理这些微信。

相反,马跃之倒给好久没有任何动静的曾本之发去微信。

发微信之前,马跃之特意看了看时间,见是午夜一点四十分,他在心里说了一声,这时候正好,打扰的就是你!

马跃之发给曾本之的是楚学院流行的那句话。

“知知者之之也,不知之者之之乎!”

不一会儿,手机上有了动静,马跃之以为是曾本之回微信了,一看,却是柳琴。

柳琴和曾小安闲聊的时间有点长,才回家不久,想睡又想不着,就和马先生说几句话。

马跃之问是什么事,柳琴又改主意,要等马先生回家后当面再说。马跃之却不依了,非要柳琴现在就说。

柳琴只好告诉马跃之,自己送曾小安回家时,发现有个男人猫在曾家楼下。

柳琴和曾小安上前查问,那人既不逃避,也不说话。她俩装作报警,却将电话打给沙璐。刚好就在附近的沙璐出现后,那人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工作牌,说是水务局的听漏工,名叫曾听长。沙璐认识这个人,问清楚对方来东湖边随便走走时,由于是职业习惯,发现这一带自来水管有些漏水,就选了几处最有可能漏水的水管听了听。马跃之明白这事在电话里说不清,便暂时作罢,待将纪委这边的事情忙完回家后再细说。

余下的时间里,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第二天下午,刚好二十四小时满,马跃之开门放梅玉帛进屋。

当着梅玉帛的面,马跃之轻轻揭去蒙在青铜方壶壶盖上的面巾纸,然后用两根手指捏着壶盖上面的小把手,小心翼翼地摇了一下。见壶盖没有动静,马跃之加上一根手指又摇了一下。摇到第三下时,壶盖与壶体的缝隙里冒起些许锈水。又摇了几下后,见壶盖明显松动了,马跃之用三根手指向上一用力,一只青铜壶盖完好无损地脱离方壶壶体,露出圆乎乎的壶口。马跃之放下壶盖,将三根手指变回两根手指,伸进壶口,缓慢地取出一件竹制器物。

不待马跃之开口,梅玉帛抢先叫了三声。

“折扇!”

“怎么是折扇呢?”

“谁在骗谁?想找死吧!”

贰拾

“陆父之风,子孙永宝!”

这句模仿两周时期青铜礼器铭文的话,被人用毛笔写在一把用皮纸做成的折扇上。

一九八几年以前,这种折扇非常流行。聪明一点的人都能自己动手做——先将竹子表面的青皮取下来,根据想要折扇的大小,做成七支、九支和十一支数目不等的骨架,又用冬天可以糊在窗户上抵御北风的皮纸裁成扇面粘在上面,需要一点风雅的就用毛笔写几句话在皮纸上,往皮纸上洒上几十滴桐油,再口含清水喷在扇面上,滴在皮纸上的桐油会自动渗透扇面的每一个角落,等到皮纸晾干,一把纳凉神器就大功告成了。

马跃之将两根手指伸向青铜方壶敞开的壶口时,充满崇拜与渴望。怀着对待两周时期简牍的敬畏之心,马跃之先用食指与太像简牍顶端的竹木器物微微接触几下,确信不会有意外,可以控制在手指力度范围之内后,这才加上大拇指,合力捏住那黑乎乎的顶端,一点一点地向上提起。原以为会被证明的简牍,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三岁儿童也能分清楚的折扇。

“啊哟,原来是个骗人的小东西!”

马跃之像是拿错袜子那样随口说着。

从心心念念的简牍变成实打实的折扇那一刻,马跃之心情是平稳的。梅玉帛近在咫尺的惊叫,也没有形成影响。因为马跃之还需要将折扇打开,一板一眼地读出不知是谁写在上面的八个简体字。

随枣走廊这里发现两周时期的青铜礼器,只要是以“曾”开头的铭文,几乎都用“子孙永宝”作为结束语。其他地方青铜礼器上的文字就不是这样,比如著名的秦公墓出土的列鼎,铭文都很简单,基本上都是“公乍宝用”,意思很豪横,相当于说,这东西是老子我自己做自己用。再有晋侯酥鼎,上面有十三字的铭文,意思也只说,我做这个了不起的鼎,我自己要永远享用下去。与“曾”字头的青铜礼器,动不动就祈求“子孙永宝”的气质截然不同。

这种现象,马跃之和曾本之讨论过很多次,马跃之觉得铭刻在青铜重器上的“曾侯”似乎底气不足,好比生活中的怨妇,越是不如意的事情,嘴里越是喋喋不休没完没了。青铜重器上的寥寥数语,是“曾侯”最想说的话。在“曾侯”最放不下的心愿背后,是不是还受着某种不方便说出来的东西制约,使得“曾侯”如此提心吊胆,不得不用这种祝福来保佑自己的子孙呢?曾本之认为这个观点很新鲜,只是考古不能靠哗众取宠立世,必须有实打实的证物立在面前才可以形成定论。

折扇上,八个字组成的句子,明显含有戏谑的成分,同时也有用戏谑掩盖不切实际的祈愿。只是前面“陆父之风”四个字,有点像说陆家父辈的风范。出土于秋家垄,更小的地名为垄尾垱的九鼎七簋上面没有铭文,同时出土的其他青铜器物上,有几件刻着含“曾仲”或“曾仲游父”的文字,结尾都是“子孙永宝”。如果折扇上的八个字,是对这些青铜器物上文字的完全模仿,“陆父”自然指父亲,后面的“之风”,就是其儿子。

至于青铜方壶本身,肯定被人做了手脚。

甚至是梅玉帛这样的外行,也能一眼看出壶盖和壶口处用于粘连的某种胶水痕迹。

马跃之将折扇轻摇了两下,确信没有丝毫损坏,这才放在桌面上,腾出手来拿着壶盖仔细辨认,随后将那去除铜锈的秘制粉末,用水调了一些,涂抹在壶盖内。

梅玉帛匆匆离开会议室时,马跃之明白她想干什么,连说几声要她再等一等。

恼羞成怒的梅玉帛哪里听得进马跃之的话,出去了大约二十分钟,再回来时,脸色似乎更加难看了。

马跃之说:“挨批评了?”

梅玉帛说:“活该,是我自讨的。”

马跃之说:“明明怪不到你头上!”

梅玉帛说:“在这栋楼里上班就是这么着,只要有问题,就得有人担责。”

马跃之说:“是不是要将陆少林弄回来?”

梅玉帛说:“这个是肯定的,先弄回来,再谈下一步。”

马跃之说:“听我一句劝,说话做事,先留点余地。”

梅玉帛说:“难道这青铜方壶还能变回到楚国去?”

马跃之说:“两周时期的事,诸侯都没搞明白,我们更要多点耐心。”

梅玉帛说:“姓陆的父亲,要他的子孙,永远坐在宝位上——这事还不明白?”

马跃之说:“两周的王侯如果能做折扇,就没有秦始皇一统天下的事。”

梅玉帛盯着马跃之看了好一阵才说:“马先生,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

望着梅玉帛气急败坏的样子,马跃之心里冒出一种念头,很想像父亲那样好生安抚地摸摸她的头,但他知道这么做不合适,只能表示一点爱怜。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道与魔斗了几千年也没有分出胜负,我们都是凡人,要容得下自己的错误,也要容得下别人的错误。”

“这事得想个好办法,若是找不到出路,我难办,马先生也难办。”

梅玉帛有点撒娇带耍赖的样子显得很可爱。

“曾先生退休了,我接着退休就是,有什么难办的?再说,那些在黑市上大行其道的器物,有几件是真的?外面的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

“这话是对马先生个人说的,没有说楚学院,也没有说这器物那器物。人家都在往院士方向考虑人选了,这种时候,上上下下要做的事不是摆好,而是查错,越是在节骨眼上,为人做事越是不能有丁点瑕疵。马先生年纪也不小了,这样的机遇是不等人的。人家曾先生满七十岁退休了,都没能给他一次机会,多么可惜呀!”

梅玉帛很少用这种掏心掏肺的方式说话,埋得太深的柔情,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像三四月的春光那样,通过目光一波接一波地往外弥漫。听着这些话,马跃之心里挺暖和的,特别是提及曾本之的那些话,能感觉亲人般的体贴。但在嘴上,马跃之仍打算说梅玉帛想得太多。

就在这时,董文贝的电话来了。

从青铜容器内部弄出当下正用着的小玩意,这种糗事以往只会发生在假货盛行的地下文物市场。每每使人笑掉大牙的故事,偏偏让楚学院的顶梁柱遇上了。

不到一个小时,江湖上就沸腾起来。

正如三人成虎,故事传到董文贝的耳朵里,折扇上的八个字变成——陆仲游父,子孙永宝,与当年出土的青铜器物上八字铭文,只有“曾”与“陆”的不同。某些不明不白的人开始嘲笑,楚学院更加高光的时刻到了,刚刚从地下挖出一个“曾国”,又想再挖出一个“陆国”。

纪委这边还没有正式信息传过去,董文贝就接到郑雄的电话。郑雄则是从熊达世那里得到消息的。熊达世打电话时,郑雄乘坐的高铁正好驶入北京西站,乘务员半是提醒半是催促,让所有人尽快下车,腾出空间给清洁工打扫车厢。熊达世的电话响个不停,郑雄又不好不接。得知自己鉴定过的青铜方壶内藏着一把折扇,郑雄一时间像个二苕。直到熊达世说,青铜方壶属于国宝级文物的话已经放出去了,高层的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都表过态,认可郑雄是又红又专的人才。熊达世将高层认可这话反复说了三遍,还说这事也关系到熊某本人的声誉,这些年来,凡是经熊某本人预测的事物没有不灵验的,因此郑雄必须找到能够挽回局面的办法。

郑雄打电话给董文贝,其中意思说得明白且强硬。董文贝再打电话给马跃之就不可以这么做了,只能啰里啰唆地反复强调,青铜方壶太重要了,一定要想千方设百计地加以挽回。郑雄也好,董文贝也罢,话虽如此说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至少在楚学院这条线上,真的青铜重器假不了,假的青铜重器更真不了。软话硬说,硬话软说,无非是想将死马当作活马医。

在董文贝之后,郝文章、万乙和王蔗分别来过电话。年轻人的想法单纯,一般青铜重器都在两千年以上,马跃之从昨天下午开始接触,到现在也才二十几个小时,用这么一点时间来分析研究两千多年前的事物,比盲人摸象好不了多少。

最后一个来电话的黄教授,其身份与楚学院无关,说起话来更客观一些。黄教授了解到这边的情况后,替马跃之作了具体分析。黄教授认为,某个不明身份的人有意用胶水将壶盖与壶口粘连到一起,也许就是很俗的想法,想学两周贵族,荫佑子孙,一代比一代有出息,很有可能将电影里拿着一把折扇的唐伯虎当成模仿对象。

黄教授的电话刚说完,让梅玉帛恨得咬牙切齿的陆少林就到了。

陆少林捂着脸说:“我正在口腔医院拔牙,得到消息就赶来了。”

陆少林张开嘴,露出塞在牙床上的一团染得通红的棉花,接着又说:“我家夫人还在楼下,是让她继续等,还是让她先回家?”

梅玉帛看了看马跃之,说:“就按马先生的意思,让她先等会儿吧!”

马跃之有点奇怪,自己并没有作任何表示,怎么就变成自己的意思了?一转念,又觉得这是做好事,就没有吭声。

趁着一同进到小会议室的翦二巡和华一调在做准备工作,梅玉帛与陆少林拉了一会儿家常。陆少林也很放松地回答了自己离开纪委回到家中,进门见到妻子的那一刻,恨不得大喊三声,说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水务局的情况似乎没什么好说的,大家都将他当成外出学习一段时间,才回来上班似的,有事说事,没事说一两句不冷不热的话。只有那位以往工作上有些摩擦的副局长,故意装出二苕的样子问陆少林感觉如何。陆少林也装二苕,说等你进去一回就晓得是什么感觉了。听陆少林这么说过,梅玉帛的脸色反而缓和下来,嘴里还说,陆少林这一阵表现不错,不再动不动就要组织还自己的清白,人也变得有趣了。

也许陆少林真的变得有趣了,梅玉帛临时改变计划,不将接下来的谈话作为正式询问,这样马跃之可以留在现场,还可以参与相关谈话。

转入正题后,梅玉帛单刀直入地问:“你敢玩青铜,是不是挺自负?”

陆少林一点停顿也没有,马上回答:“我只是觉得自己与青铜有缘。”

梅玉帛说:“请你再说一遍,这青铜方壶是从谁手里得来的?”

陆少林说:“江湖上都叫他三少,真名不晓得。”

梅玉帛说:“你在安徽寿县那边的亲戚有玩古玩的,我们都很理解,所以,我再问一遍,青铜方壶是从谁手里得来的?”

陆少林目光下垂一会,说:“是监狱管理局的老沙转给我的。我不想连累老沙,之前没有说实话。”

梅玉帛说:“‘三少’原来是沙字呀,这会儿说,还不算迟。谁告诉你老沙有青铜方壶要出手?”

陆少林说:“朋友圈里传了好几圈,别人不敢相信。我是比较晚才见到的,但我敢于相信。”

梅玉帛说:“马先生和郑雄都有看走眼的时候,你连房子都卖了,怎么说也不是财大气粗,还敢将青铜方壶当赌注,这说不过去呀!”

陆少林说:“男人有的赌性我都有,但我从来不赌,连麻将都不玩,我只赌自己的眼力。”

梅玉帛说:“这把折扇怎么说,你还相信自己的眼力吗?”

陆少林说:“几千年前的古东西,现在的人有几个真的能分清楚?无非凭点经验,再凭点运气。青铜重器赌的真不是钱多钱少。”

梅玉帛说:“除钱财,别的东西还能赌吗?”

陆少林说:“我觉得还能赌文化,赌人格。”

梅玉帛说:“这种赌法,谁是对手?”

陆少林说:“当然不是纪委,我想赌一把时,脑子里还没有纪委的概念,我赌的是这个俗世!我赌的是自己的亲人!”

陆少林用很复杂的心情重复说了两遍亲人。

梅玉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稍微停了一下才说:“冲着这句话,我暂时保留之前对你的好感!”

梅玉帛与陆少林说的话并不多,有实质性内容的更少,所花费的时间一点也不少,这是因为梅玉帛说话的节奏很有条理,需要让说出来的每句话、每个字都保持应有的弹性与渗透力。

在一旁只听不说的马跃之,悄然发了一条微信。

梅玉帛听到手机有动静,拿起来看过,又对陆少林说:“我建议你与马先生单独聊一聊青铜重器,有些话不方便与我们说,可以说给马先生听。”

梅玉帛连眼色都不使一个,她刚起身,翦、华二位马上跟着站起来,一个抢先几步走过去开门,一个拖后几步,置身于梅玉帛与陆少林之间。临出门时,梅玉帛又回过头告诉马先生,这间会议室平时只用于接待上面来的领导,偶尔也在这里召开内部的小型会议,可以放宽心说话。梅玉帛对着马跃之说话,真正听这话的人是陆少林。

“陆局长有亲戚玩古玩?梅玉帛怎么晓得?”

“他们就是做这种事的,分分钟就能查出来。”

马跃之和陆少林说话时,梅玉帛他们已经不在会议室了。见陆少林回答的话带有些许负面情绪,马跃之有点替梅玉帛说话的意思。

“听刚才说的那些话,梅玉帛对你挺和善的。”

“她对我的出身挺关心,先前在这楼上喝茶时,就问得很仔细。她还算出来,我的生日那天正好是秋分。尽管她没有说,肯定就晓得我与寿县那边早就没有任何联系。”

听到这话,马跃之嘴唇动了几下,一转念又忍着没开口,转身用微型喷壶向蒙在青铜方壶的面巾纸上喷水。

陆少林说:“马先生要谈什么?是不是青铜方壶?”

马跃之说:“从专业的角度谈一谈,你觉得如何?”

陆少林说:“你这样子,不像是江湖上传说的那个马先生。江湖上说,有本事让马先生吃十颗药,马先生也不会说青铜二字。可是,马先生刚才说过青铜方壶。”

马跃之说:“事情只要发生了,就要当成是正常。人活着只有几十年时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反常,无非是发生在时间线上的事,提前或者延迟了。”

说话间,马跃之轻轻地打开折扇,露出写在扇面上的八个字。

马跃之说:“平时我研究的东西没有一样能说话,但必须是看得见的。梅玉帛他们刚才让你看过这些,你说从没见过。我就想,那你是不是听过呢?”

陆少林说:“马先生,纪委的人让我们只谈青铜方壶,不谈别的。”

马跃之说:“以我的理解,青铜方壶里面的东西也可以谈一谈。”

“我晓得这折扇。”陆少林象征性地抵抗一下,便非常奇怪地说了实话。顿了顿后,陆少林又说,“也听说过这八个字。”

马跃之说:“这就对了,没见过不等于没听过。”

陆少林说:“八个字是伯母写的,伯父叫陆达仁。伯父要伯母这样写,伯母还笑话伯父在痴心妄想。”

马跃之说:“折扇是谁的?”

陆少林说:“伯父的,伯母用的是蒲扇。”

马跃之说:“折扇上的字是你伯母写的?”

陆少林说:“是伯父要伯母写的。”

马跃之说:“你伯父的折扇是哪里来的?”

陆少林说:“伯父亲手做的,后来不见了。伯母一直在追问,伯父总说不晓得在哪里弄丢了。有一回,听到伯母问伯父是不是在外面有皮绊,皮绊就是现在的情人,伯母疑心伯父将折扇送给那位皮绊情人了。”

马跃之说:“你能不能再解释一下,折扇怎么藏在青铜方壶里?”

陆少林说:“马先生难道没看见,我一进门,看到折扇和折扇上的字,人都变成木头了。马先生不要以为我怕进这栋楼,武汉三镇像我这种身份的人,敢昂着头进这栋楼的哪怕只有一个人,一定就是我。我将青铜方壶拿出来,说是立个功表现一下,其实是找个大家都能下台的台阶。没想到这把折扇,将我惊呆了,一下子变成木头人。我真的不清楚,折扇怎么在青铜方壶里。如果让我猜,这事一定是伯父干的。”

陆少林犹豫了一会儿,似乎选择了对马跃之的信任,才继续说:“这青铜方壶是伯母的上辈传给伯母的。小时候,我在伯母家见过,后来突然就不见了。伯母当时很生气,认为是伯父在捣鬼,又不敢发作。伯父心脏病很严重,没过多久,就去世了。那次,有人在朋友圈发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才下狠心买下来,不然,谁会冒这个险。”

马跃之说:“看来梅玉帛是真了解你。这么长时间,你还有这么重要的事情藏在心里不往外说。”

陆少林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因为这些太像编故事,容易引起深度怀疑。”

马跃之说:“我们再回头来说,你伯父将折扇放在青铜方壶里,再偷偷将青铜方壶拿到别处藏起来,由于某种原因,近来被人发现,重现江湖,你是这样猜想的,对吗?”

陆少林说:“不错,我基本上是这么想的。”

这一次,马跃之没有用微型喷水壶,而是直接用手指触摸青铜方壶上的面巾纸,又拿起一只放大镜,不知在面巾纸上看些什么。马跃之示意让陆少林凑近一些,意思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也看一看。陆少林将身体向前弯曲一些,二人的脸颊几乎贴到一起了。

透过打湿后的面巾纸,陆少林看到一点隐隐约约的绿色,正要问是不是铜锈,冷不防马跃之小声说了一句话,让他觉得心里一紧。

马跃之说:“这口渴的,真想来根老冰棒!”

马跃之又说:“用老冰棒配上红茶,口味更好!”

说着,马跃之拿起手机打电话给梅玉帛,问她能不能送两份冰红茶来。

五分钟不到,梅玉帛就拿着一杯红茶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被称为万科长的女孩手里也拿着一杯红茶,二人手里还各拿着一只老冰棒。梅玉帛将自己拿的一份给了马跃之,万科长拿的那一份给了陆少林。

见梅玉帛一双眼睛在看陆少林,马跃之就说:“我们还有些话要说,不过要不了多久,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就差不多了。”

梅玉帛和万科长走后,马跃之才开始教陆少林如何将老冰棒和红茶喝出冰红茶的味道来。他有意夸张地用嘴唇含住老冰棒,又深又长地吮吸了好几次,再轻轻地呷一口红茶,又重复之前吮吸老冰棒的动作。见陆少林在那里发愣,马跃之又告诉他,将老冰棒咬下一坨含在嘴里,再喝一口红茶,味道比冰红茶还带劲。

听到马跃之第一次提及老冰棒,陆少林还以为是偶然。

第二次听马跃之说老冰棒,陆少林就明白马跃之知道什么了。

等到马跃之一连三次围绕老冰棒说话,还顺便带出梅玉帛的名字,陆少林虽然还能强作镇静,眼睛里已经出现接近乞求的泪光。

马跃之忽然想起来,提醒陆少林,拔牙后咬一坨老冰棒含在嘴里,相当于做冰敷。

看着陆少林真的咬下一坨老冰棒含在嘴里,马跃之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张面巾纸的边角,露出指甲大小一块青铜原色。

手里干着活,马跃之嘴里一刻也没有停:“你说你喜欢赌,我觉得你肯定不会同我赌。只要你不同我赌,我就有办法将青铜方壶弄个水落石出。说实话,我都替你想不通,人家将折扇连同青铜方壶曲里拐弯地交到你这个侄儿手上,为什么呀,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你说出来,我也好帮你分析一下。”

陆少林像是受尽委屈的孩子一样说:“都是曾听长操作的!”

马跃之反问道:“就是那个听漏工?”

陆少林说:“曾听长刚从上海调来不久,那天在十三街坊听完漏,一大早就在我家楼下候着,说是发现一只属于不义之财的青铜方壶,要送给我,作为一点谢意。马先生不要不相信,伯父死后,我老做同一个梦,梦见伯父将青铜方壶往我怀里塞,我不敢要,害怕伯母骂我是家贼。结婚之初,我就与夫人说过这事,后来每次做这个梦,我都要告诉夫人,所以她才没有反对我玩青铜。曾听长找到的青铜方壶,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我小时候在伯母家见过的。心里想要,又不敢直接收下。然后就想到由监狱管理局的老沙过一下手,我再从老沙那里得来,这事就说得过去了。”

马跃之当即说:“这话可不可以求证一下?”

陆少林说:“当然可以,我夫人是水晶心,事情一到她那里就变得百分之百透明,一点瑕疵也容不下。纪委的人肯定问过她,你可以问问专案组的任何人,他们肯定有记录。”

马跃之走到门口,将门拉开一道缝,做出要叫梅玉帛的架势,再看陆少林的样子不像是说假话,就改变了主意。马跃之正要将门关好,梅玉帛已快步走来,问谈话是不是结束了。马跃之点点头说,还有几分钟,让梅玉帛不要走远,一会儿再开门叫她。

二人重新开口说话后,陆少林主动问马跃之:“要不要问问曾听长?”

马跃之说:“人家惜字如金,一天只能说十句话,还没说到正题,指标就用完了。”

陆少林说:“马先生相信我,我也相信马先生。别看他们表现得人五人六的,可惜头发下面缺点东西,还敢自称老奸巨猾。”

马跃之说:“既然相信我,我就再问问,这个听漏工,你们在使用时有没有觉得哪些方面不对劲?”

陆少林说:“要说不对劲,也就是青铜方壶的出现。当然,这也是刚才发现折扇后倒回去想象的。”

马跃之说:“也是啊,小时候见到的青铜方壶和折扇,失踪这么多年,一下子又出现了,再不将想象弄丰富点,太可惜了!”

陆少林说:“马先生帮忙出个主意,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马跃之说:“回去后,找机会我们一起与听漏工见上一面。”

陆少林说:“我这样子,还能回去吗?”

马跃之说:“应当没问题吧,你牙不好,回去后记得再冰镇一会,你那收藏室的小冰箱里,放了很久的老冰棒效果更好。”

马跃之盯着陆少林,让他去门口,将梅玉帛他们请进来。

陆少林不敢看马跃之,低着头去请梅玉帛。

梅玉帛一进屋就亮了一下手表,说马跃之时间观念太强了,说是几分钟,就几分钟。马跃之一句闲话也不多说,直截了当地告诉梅玉帛,经过与陆少林的交谈,他重新相信青铜方壶是真的,不可能是假货。

说着,马跃之就开始揭那贴在青铜方壶上的面巾纸。

别人想帮忙时,马跃之也不阻拦,面巾纸被完全揭掉了后,他退后两步,别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也跟着往后退。马跃之只是想拉开点距离将青铜方壶整体再看一遍。几分钟后,马跃之重新回到青铜方壶近前,眼睛盯着青铜方壶,一只手伸向侧旁。离得最近的梅玉帛和被众人挤到最远处的陆少林,同时将自己的手伸向那包面巾纸,还同时问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是不是要擦铜锈?”

马跃之真的是用面巾纸擦青铜方壶上的铜锈。经过不知多少年的腐蚀,铜锈俨然成了青铜方壶壶体的一部分。在马跃之的所谓专门去除青铜铜锈的秘制粉剂作用下,那些斑斑锈痕恰到好处地液化了,用面巾纸轻轻擦上几下,真正的青铜原色就显露出来了。这一次,马跃之拦着不让别人插手,只许梅玉帛和陆少林不间断递上一团团面巾纸。小会议室里的两盒面巾纸用完后,其他人赶紧跑到别的屋子里,找来更多的面巾纸放在最方便拿取的地方。

第三盒面巾纸即将用完时,马跃之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动了几下。

旁边的人看上去,那样子不是因为紧张喘息,而是全神贯注憋着不敢呼吸所导致的。马跃之伸手要了几张洁白的面巾纸,在刚刚擦过的地方再擦上几下。面巾纸稍微有些脏,便随手扔掉,再要几张一点也没有污染的。其他人离得较远,看不见青铜方壶上细小的变化,都知道肯定出现什么了,又都不敢上前半步。

“有台灯没有?拿一盏过来!”

听见马跃之说话的人,全都下意识地准备转身去拿。之前送老冰棒和红茶来的万科长第一个跑出去,转眼间就拿来一盏台灯,还主动带上一只接线板,让马跃之顺顺利利地用上了台灯。

被台灯加强过的光亮,照在擦去锈蚀的青铜方壶中部,露出一点似有似无的异样色泽。

马跃之拿过喷壶,往面巾纸上轻轻喷了喷,再用面巾纸去擦那出现异样色泽处。大约擦了几十下,半块指甲大小的翡翠一样的东西出现了。

在马跃之的示意下,陆少林拿起手机开始拍摄视频。

屋子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人人都在尽力屏住呼吸,有两个女人甚至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实,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屈声,声音很小,也不太连贯,像是从千里万里之外传过来的。梅玉帛和几位下属肯定也听见了,大概不是他们管的案子,所以没有任何反应。马跃之将手指的力量略微加大一些,用不断擦拭青铜方壶的咝咝声盖过所有其他的音响。

随着青铜方壶壶体锈蚀的不断除去,壶体上的翡翠色泽也在以手指粗细的线条形式开始扩展。

屋子里的安静终于被打破,有人悄然进来,冲着天花板比画了一下,意思是要梅玉帛去一趟楼上某领导的办公室。梅玉帛离开时,随手做了一个要大家回办公室的手势。如同上一班与下一班作交接,有几个人离开,就有几个人进来,大家都想亲眼见证青铜方壶从真到假再到真的逆转再逆转过程。

很快翡翠色泽的线条就变得不仅仅是一种颜色了。

换了别的办公楼内,可能还有人不认识。在纪委工作的人,那些来历不明的黄金宝石,谁没有亲手查没几次。在马跃之面前,虽然没有人敢率先将绿松石三个字抛出来。经过马跃之的手,越来越长的翡翠线条,开始显现出一种惊人的可能,让旁观者越是分明认识越是不敢将内心所想张口说出来。

面向青铜方壶的人注意力太集中,没有发现梅玉帛又回来了。

梅玉帛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了好一阵,忍不住小声说话了。

“壶体上面是绿松石呀!”

“还镶嵌成一条龙!”

梅玉帛一说话,前面挡着的人向四周纷纷散开。

趁着小小的混乱,大家纷纷表达自己的诧异与惊喜。说起来,大惊小怪的言语各有不同,意思却差不多,无外乎说,考古工作太神奇了,一会儿将国宝变成废物,一会儿又将废物变成国宝。

时间不长,一条镶嵌在青铜方壶壶体上的绿松石龙,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事情至此,马跃之仍旧一声不吭。从表情来看,其他人口口声声必称国宝的说法马跃之心里是认同的。梅玉帛他们好不容易等来马跃之开口说话,听到的却是吩咐陆少林,可以叫妻子回家做几样下酒的好菜,晚餐时,两口子一起小酌几杯。马跃之如此说话,相当于宣告青铜方壶确实是国宝级青铜重器,这样一来,陆少林捐献青铜方壶的表现继续有效,纪委这边就没有理由将这样的功劳一笔勾销。即便马跃之将话说得如此拐弯抹角,所有的人也都听懂了。

梅玉帛有意当着马跃之的面,打电话向领导报告,说是鉴定结果出来了,青铜方壶上有一条同类器物上从未见过的绿松石镶嵌龙,是名副其实的国宝。梅玉帛有意将语速放慢,让旁边的人能预先判断即将要说的意思,如果觉得她说的不对,马跃之等人可以很方便地提前打断她的话。

梅玉帛按照自己的想法说完要说的话。

马跃之什么也没做,那意思等于承认梅玉帛说的全对。

这时,陆少林提醒马跃之,青铜方壶壶盖内部还没有弄好。

马跃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就要去揭蒙在上面的面巾纸。

梅玉帛问,难道这个不需要二十四小时。马跃之点点头,说壶盖里面是凹陷的,上面的铜锈比较软,容易去除。说着话,马跃之三下两下就将里面的铜锈弄干净了,在凹面上,铭刻有两行八个字。上面一行,头两个字还是原先的,后两个字,原先的被早年的谁凿掉了,重新刻上两个字。下面的四个字原封未动,形成新旧搭配的八个字:

曾仲秋吉,子孙永宝。

贰壹

青铜重器上的铭文一字值千金。

青铜方壶壶盖中的八个字,更显奇异。

青铜方壶一侧镶嵌有一条绿松石龙,大家以为另一侧肯定会有一只绿松石凤。壶体上的锈蚀全部擦拭干净后,马跃之微笑着说,梅玉帛给领导的电话打早了,说只发现一条绿松石镶嵌的龙,现在的通信联系高度发达,领导上面还有领导,这么好的事情,肯定会一级一级地汇报上去了。如果再在青铜方壶壶体上发现什么,岂不是犯了欺瞒之罪!所以,大家心心念念的绿松石凤,从青铜方壶壶体另一边飞走了。

笑话归笑话,马跃之心里也不无遗憾。

青铜方壶一侧镶嵌有绿松石龙,按照从石器时代以来的文化传统,比今人更讲究对称之美的古人,一定会在青铜方壶的另一侧镶嵌一只绿松石凤,至少也会再镶嵌一条绿松石龙。梅玉帛急急忙忙打电话向领导汇报后,马跃之所做的只是替青铜方壶除尽锈蚀,还以青铜本色,壶体的其他部分再也没有丁点纹饰。

幸亏最后时刻在青铜方壶壶盖中发现八个字。

依据秋家垄一带,从一九六六年至今,整整五十年的考古发现,马跃之推测,青铜方壶出土后的某个拥有者名叫秋吉。新主人秋吉将原先的字凿掉两个,换上自己的名字,这种方法也不是秋吉本人的发明。随州擂鼓墩大墓里出土的曾侯乙尊盘上,相关文字就是如此替换上去的。作为青铜方壶最早发现者的秋吉,最有可能凿掉的是“游父”二字。遍观出土于秋家垄的青铜器物,用铭文标记“曾”的比较多,在“曾”的后面续写文字,那些以“曾仲”开头,然后形成的句子中,只出现过“游父”二字。根据考证,游父是曾仲的儿子,所以,壶盖中原先的“曾仲游父,子孙永宝”八个字,意思是父亲将传家宝交给了儿子,曾姓家族的子孙要永保这份荣华富贵。经过秋吉的凿改和重刻,成为“曾仲秋吉,子孙永宝”,前面四个字的意思变成曾仲赐秋吉以宝物,后面四个字的意思还与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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