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地步,对多数人来说,只有好奇,不再有遗憾了。
“这个胆敢篡改青铜方壶铭文的秋吉是什么人?”
趁着大家纷纷议论,马跃之悄悄告诉梅玉帛,自己有一个心愿,希望他们能体谅,并给予满足。梅玉帛以为马跃之要为某位正在接受审查的人求情,抢先表示,只要不是涉及办案的事,都好说,自己能解决的一定替马跃之解决,自己解决不了的马上向领导请示。
马跃之说:“我想将这把折扇带回去作个纪念。”
梅玉帛说:“这么做行吗?折扇会不会是文物呢?”
马跃之说:“这种事我们见得多,类似这种追缴回来的青铜容器中,有发现电池的,有弄出烟头的,还有跑出一只小乌龟的,无非在相关资料上记一笔,然后还不是随手扔了。”
梅玉帛说:“既然这样,我就做主,将折扇送给马先生作为纪念,回头也记一笔就行。”
马跃之又找梅玉帛要了一个文件袋,将从青铜方壶里发现的折扇装起来。
梅玉帛突然问:“马先生,听说两周后期,秦国军队打仗时,将杀死的对方士兵耳朵割下来,别在腰里,拿回去作纪念,真有这回事吗?”
马跃之说:“事情是真的,但不是拿回去作纪念,而是秦军有论功行赏规定,为了防止有人冒领军功,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梅玉帛说:“长平之战二十万秦军杀死四十万赵军,那要割多少耳朵呀!”
马跃之说:“换做正常人,宁肯不要天下,或者晚几年再夺取天下,也不可以这么做。所以,秦朝虽然一统天下,却只有短短十五年的寿命,就被项羽烧了阿房宫。”
梅玉帛莞尔一笑,正要说什么,陆少林在旁边冒出来说:“下班时间也到了,你们先发个话,是让我回家,还是怎么的?楼下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哩!”
梅玉帛想也不想就说:“我们一起下楼,将你这个大活人交到贵夫人手里!”
几个人将马跃之待了快三十个小时的小会议室收拾一下,重点是青铜方壶。按以前的规定,从审查对象家查没的东西,比如古玩字画等,一律先由纪委有关部门保管,等待上级的文件精神再作最后处理。事实上,因为一直没有见到这样的文件精神,这些东西只能与其他赃物一起封存在某个储物间里。一般古玩字画还有机会拍卖,真正的文物却没办法处理,只能日复一日地继续存放在储物间里。马跃之让梅玉帛给领导捎个话,这件青铜方壶,很有研究价值,一定要想办法在政策法规层面上实现通融,尽快将其交付给楚学院,最好能还给京山当地的博物馆。
二人只顾说话,没怎么理睬陆少林。到了办公楼外,只见门口的花坛上,坐着一个表情麻木的女人。陆少林也不管不顾了,径直快步走上前去,女人也腾地起身,飞快地扑到陆少林怀里。马跃之动了恻隐之心,主动表示,都这个时间点了,干脆一起吃晚饭。梅玉帛没有反对,与陆少林说时,也没有反对。
马跃之马上打电话给柳琴,让她在相忘湖茶吧订几个座位。
柳琴在电话里说,她和曾小安正在相忘湖茶吧。
梅玉帛开上自己的车,将马跃之和陆少林两口子载到东湖边的相忘湖茶吧门前放下,待找好位置停好车,进到茶吧时,柳琴和曾小安不仅已和陆少林熟悉了,还谈得热火朝天,反而将马跃之冷在一边。梅玉帛打过招呼后,在马跃之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来,听了几句话,就明白他们在说听漏工曾听长。
听马跃之介绍说,陆少林是水务局副局长,柳琴马上来劲了,和曾小安一起,要陆少林将听漏工的情况仔细说一说。陆少林说完听漏工的工作性质和特点,柳琴便将听漏工曾听长在曾小安楼下的表现过程说了一通。这些都是表面现象,关键是她俩不太相信听漏工曾听长的辩解,总觉得还有其他内容。曾小安还说,自己看得一清二楚,听漏工手里的金属棒,不是搭在自来水管上,而是搭在煤气管上。现在自来水管都不是金属的,对声音的传导性很差,煤气管还是金属的,传导性要好很多,所以,曾小安怀疑曾听长不是在听漏,而是在偷听别的什么动静。陆少林一点偏袒意思也没有,如实告诉大家,全武汉市也就一名听漏工,干这一行的人,有些神神秘秘的行为,一般人很难理解,且不论听漏工做事是不是太越格,外地的也好,本地的也好,有一点可以肯定,想要听见别人听不见的漏水声,绝对不能做任何坏事。因为心思一坏,心里就有杂音,就会对听漏工产生重大干扰。
柳琴说:“真做坏事我们还不想管,也管不了,平白无故地有坏心眼就不行。”
陆少林说:“回头我来查一查,再将结果告诉你。”
柳琴略微放心后,索性放开,将在京山县城发现一个人有些像马先生,便一路跟踪调查,为了看得比较准确,还叫上了曾小安,等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曾小安当时没有看到真人,只看了柳琴用手机偷拍的照片和视频,然后就说根本不像马先生,反而像她家的曾先生。在京山没有找到,没想到昨天晚上在曾小安家楼下碰上了,经过查问才知是水务局的听漏工曾听长。
柳琴说着就笑起来:“还真别说,我在路灯底下看了好一阵,越看越觉得是有几分像曾先生。后来沙璐来了,沙璐是警察,最会看身形相貌,她也认为听漏工曾听长走路的姿势很像曾先生。”
到这时,马跃之才明白过来:“我一直在想,某人从京山回来后,就像中了邪,说话不对,做事也不对,原来如此。”
曾小安马上站出来帮柳琴说话:“没有原来,就不要说如此了。人家就是觉得两个人长得有些相像嘛,又没有往别处想。”
马跃之笑着说:“反正在京山时,你俩交头接耳的样子有点可疑。”
曾小安说:“马先生这样说话,太像柳琴同病房的那个秋老太太了,人家可是快一百岁了——”
柳琴伸手拦着不让曾小安往下说。
陆少林却接了上来:“你们说的秋老太太,是不是京山人?”
曾小安说:“是呀,在京山医院待着的当然是京山人。”
陆少林说:“她是不是爱说自己当过文化馆长?”
曾小安说:“没错,你怎么知道这一点?”
陆少林说:“她就是我的伯母,早些年就老糊涂了,见人只说两件事,一是当过文化馆长,二是会写三句半。”
见几个人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自己,陆少林索性敞开了说:“我还晓得青铜方壶壶盖里刻着的秋吉是谁。这事夫人也晓得,我不说,请夫人说,免得你们不相信,以为我在编故事。”
陆少林的妻子正要开口,梅玉帛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去吧台拿来两张便笺,让陆少林和妻子分别写出来。转眼之间,两张便笺就写好了,陆少林妻子的便笺上写着:秋吉是伯婆的父亲。陆少林的便笺上写着:伯母的父亲名叫秋吉。
梅玉帛冷冷地问陆少林:“刚才在会议室你怎么不说?”
陆少林小心翼翼地回答:“那么多人,不适合说这种事。”
马跃之插话说:“那时候,你见过这八个字吗?”
陆少林摇着头说:“伯母平时都用柜子锁着,清明祭祖时才拿出来摆三天。”
梅玉帛缓过劲来说:“凡事太巧,必有蹊跷。”
柳琴马上接过去说:“茶吧里说的话,千万不要上升到‘不是诡计,就是阴谋’的高度。”
马跃之从文件袋中取出那把折扇,让柳琴和曾小安看了看,并告诉她俩,下午在纪委楼上的小会议室,陆少林就说过,折扇上的八个字是他伯母按伯父的要求写的。马跃之心里还有小小的念头,想看看陆少林的妻子对这几个字有何反应。柳琴和曾小安凑在一起看时,陆少林的妻子也凑过去看了一会儿,从脸上好奇的神情判断,应当也是之前毫不知情。
马跃之扭头对陆少林说:“既然青铜方壶和折扇都是你伯母家的,青铜方壶没办法了,这折扇你干吗不要回去,作个纪念应当没问题!”
陆少林说:“我这种样子,能平安落地就万事大吉,哪敢有别的想法。”
马跃之一语双关地说:“也罢,放我这里比放你那里更保险!”
柳琴忽然抬起头来说:“这种奇事,肯定有人写文章,说不定就发表在《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上。”
曾小安笑起来:“马先生,我提个建议,这些时你还是暂时将财经大权收回去为妙!”
马跃之说:“此话怎讲?”
曾小安说:“当心有人用《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将你家的金银财宝换走了!”
大家明白曾小安是在说柳琴过于痴迷寻找《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一起开心地笑了。
相聚到此,大家都觉得可以结束了。
梅玉帛想到一件事,就问马跃之,陆少林捐的青铜方壶如何处理最为妥当,如此珍贵的文物,放在纪委的库房里,实在令人放心不下。马跃之将这个问题推给陆少林。陆少林想了想才表示,马先生之前已经建议了,青铜方壶最好的归宿是京山县博物馆。对陆少林的说法大家都觉得好,梅玉帛也表示,自己尽快请示领导,将这事落实下来。
说完这些,彼此开始道别。
陆少林的妻子忽然独自笑起来。
在场的人很好奇,陆少林的妻子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临分手时,突然冒出一句话。
“刚才你们说谁像谁时,我突然发现,其实陆少林与梅玉帛长得挺像的!”
相忘湖茶吧里灯光比较暗,陆少林和梅玉帛相互看了看,不约而同地表示,大家还是赶紧回,再聊下去,就全成一家人了。
贰贰
不知不觉中,九鼎七簋课题组正式成立已经一个月了。
所谓研究,针对的当然不是现成的九只鼎和七只簋,而是没有任何踪影的第八只簋。具体的思维逻辑,比如,到底有没有第八只簋,如果有第八簋,为何没有一起出土。如果没有第八只簋,值得研究的东西就更多了,是不是刻意打破礼制,就是很大的问题,里面还有礼制是如何打破的诸多小问题。
忙忙碌碌的日子过得很快,加上之前空口无凭嘴巴上说成立的五十天,虚虚实实都八十天了,所得到的成果十分有限。
私下里马跃之会在万乙和王蔗面前来点冷幽默,声称最大的收获是将那本明版《楚湫时地记》修补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无法研读,在修修补补的过程中,九鼎七簋四字已经出现两次。马跃之所说的九鼎七簋,不是作为词组,而是单个字。万乙和王蔗也拿这话与董文贝逗乐。在修补过程中,湫坝二字作为名词出现过一次,马跃之没有声张。搞研究和做学问,不可以见到风就以为是雨,在对全书面貌有所了解之前,哪怕是闪着金光的一鳞半爪也没有任何意义。
现实中的一切肯定要针对现实发出某种信号,前提是能找到相关的频道。
每天上班,王蔗的脑子里总在浮现一段新近创作的话:管他是不是最爱的人,只要是最在乎的人就行。最爱的人只存在于理想里,最在乎的人才会活在现实中。万乙不一样,他将济南城子崖出土的一块陶片照片放在手边。陶片上刻着十一个文字,因为比甲骨文还要早一两千年,至今无法辨识,给人的感觉却是每一个字都似曾相识。马跃之更不一样,他的电脑屏幕上,自始至终都在滚动播放陆少林帮忙录制的青铜方壶视频。虽然三人三个样,大家心里想的全是九鼎七簋,都认为相关线索肯定存在,所缺少的只是一个既能看见,又能把握的契机。
只要不出差,马跃之每天上班下班,从门房经过,都会习惯地朝站在门口或坐在窗后的许师傅看上一眼。许师傅有时也看他一眼,有时顾不上回看,马跃之不再多疑,都当成是正常不过的表现。经过柳琴与曾小安还有沙璐三人一起,在曾小安家楼下与听漏工曾听长的那场遭遇后,马跃之对先前许师傅疑神疑鬼的表现释然了。很明显,只有听漏工才能听到地下深处的漏水声;也只有像曾听长这样对考古工作有着别样兴趣的人,才会用甲骨文写信并通过楚学院及时向地铁站工地发出预警。至于听漏工曾听长为何盯上了曾家,是针对曾本之或曾小安或郝文章,那是另外的问题。在马跃之这里,能排除掉与白露节气的关联就行。
在相忘湖茶吧的相聚,似乎给类似的事情定了调。
偶尔有人提起听漏工曾听长,不管是谁,也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马跃之不再像患心理过敏症那样立刻就有反应。万乙陪沙璐夜巡时,遇见过几次,其中一次仍旧是在曾家楼下。曾听长一个人坐在花坛的边缘上,望着楼上的窗口出神。对这样一个什么也没做的人,别说警察,就算是爱管闲事的邻居老太太也不会随意干涉。听漏工在花坛边安静地坐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起身离开。
由于不再像先前那样,将曾听长同白露节气联系到一起,马跃之听见万乙说了,也就过去了,内心不再有那挥之不去的纠结。
有天夜里,马跃之从书房里出来,心情很好地告诉柳琴,今晚超额完成任务,一口气修补了两页《楚湫时地记》。柳琴说难怪自己往书房里送茶水时,听到马跃之在哼着“妹妹找哥泪花流”的小曲。马跃之说,今晚像有神助,那两页纸上的虫眼和纸屑,想让它们到什么位置,都能精准到位,一点返工的情形也没有。为此夫妻俩还用茅台酒包装盒里附送的小酒杯,一人喝了一小杯茅台酒。洗完澡上床,睡了不到两个小时,马跃之无缘无故地猛醒过来,脑子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可就是再也睡不着,慢慢地水务局收藏室里的青铜残片,那既熟悉又陌生的“了不得”的轻轻叫唤,还有虚虚实实的白露节气又浮现出来。
马跃之明白事情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过去的。
睡在另一个枕头上的柳琴,却是彻底不再将谁长得很像马跃之当回事,连在马跃之面前说笑时,都不用这事作素材。
有一回,夜里关灯上床,夫妻俩各司其职后,二人仍沉浸在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中。随着花样翻新的甜言蜜语,柳琴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为了自证清白,不得不将自己在京山医院与杨华华互换姓名的经过一一说给马跃之听。
黑暗中,马跃之好久没有作声。
柳琴以为马跃之生气了,一再解释说:“我是觉得杨华华太可怜了才答应帮忙。女人到这种年纪才第一次出轨,要么是生活太乏味,要么是家里的男人太坏,用阴招损人。”
见马跃之还不作声,柳琴又说:“如果我怀了孕,才不会偷偷摸摸地做人流,我还要挺着大肚子,让所有人都晓得。一个女人能当妈妈,比当世界冠军还骄傲!”
柳琴将话说到这个分上,马跃之才开口解释,自己不想说话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话。马跃之将自己想到了却没有说出来的话告诉柳琴。果然,柳琴的脸庞马上被泪水打湿了。柳琴后来睡着了,还在梦里说,自己这辈子最不好受的事情就是没有生一个马跃之的孩子。
马跃之想说的正是这些。
诸如此类的内心感受,在相忘湖茶吧定了一种基本的调。
青铜方壶和从青铜方壶中取出来的折扇,定的是第二种调。
已知青铜方壶线索中的听漏工曾听长,定的是第三种调。
内心的事在内心处理就行。青铜方壶,从青铜方壶中取出来的折扇,以及很可能掌握青铜方壶线索的听漏工曾听长,两件事与一个人,是实打实的,需要逐个探究。就像登山,最终登顶当然是最重要的目标,所经过的路上,一只蚂蚁,一块石头,都有可能影响最终目标的实现。
受这事那事的影响,真正安排起来,还是相当费周折,主要原因还是时间上有问题。这一阵十三街坊一带的投诉忽然又多起来,后来的事实证明,大部分投诉是有道理的,原因却不在十三街坊里面,却让唯一的听漏工夜里的正班忙不过来,十分罕见地需要白天加班。说好与曾听长见面谈话时必须在场的陆少林同样忙得不可开交,在纪委“喝茶”期间,陆少林分管的业务开展得很不理想。最麻烦的是几项工程的招投标,明明有问题,又不能说有问题,那样就会将代为负责的同事弄得很不堪。不说清楚问题在哪里,这些问题又很难得到纠正。若不纠正,将来会产生一系列涉及民众生活的问题。通过去纪委“喝茶”,陆少林的思想水平确实“提高”了。放在以往,凡事只分是非对错,对背后的盘根错节一概不管。现如今,陆少林也开始使用各种计策与权谋,一个人能解决的事,也会拉上三五个人;一个会能解决的事,也会分解成三五个会;一个文件能解决的事,也会拆零为三五个文件。如此一来,与马跃之约定的一个电话解决的事,也变得三五个,甚至是十几个电话也没办法解决了。
好在九鼎七簋课题组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比较顺利的事情是与监狱管理局沙海副局长又见了两次面。
之前,沙海就因为自己收藏的青铜器物与马跃之见过两次。
相加起来,一共见过四次面。第一次见面,是到江北监狱见一个盗墓贼。在沙海亲自安排下,一点曲折也没有,头天下午打电话,第二天上午就安排妥当了。狱警将赫赫有名的“老三口”带到马跃之面前时,马跃之却连连摇头。“老三口”是青铜重器造假的超级老手,马跃之想要见的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盗墓贼。那家伙在荆州纪南城附近盗掘一座中下层级的汉代墓葬时,发现一些丝绸织物。用盗墓贼的眼光去看,在地下埋了两千年的丝绸织物就是一堆垃圾。事实也是如此,如果不及时加以保护,任其暴露在空气中,就会很快氧化变质,在考古专家眼里也成了垃圾。马跃之要见此人,目的是想让对方回忆那些被抛弃在淤泥中的丝绸织物,最早看在眼里的颜色与花样。只要是考古方面的消息就一定会联想到自家藏品的沙海,理所当然地认为马跃之要见江湖上人尽皆知的“老三口”。马跃之心里有数,沙海如此安排,八成是有意为之,目的是趁着与“老三口”说话的机会,打探青铜重器的求真与作假的有关信息。从送走“老三口”后,沙海果然满脸失望地表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想到马跃之开口闭口之间真的没有青铜这个词。
第二次见面与第一次见面,相隔只有一个星期。真要公事公办,隔一天就可以,推迟的原因是沙海要带队去上海进行监狱管理工作考察。楚学院提供的公函上写得明明白白,马跃之只与盗墓贼谈汉墓中的丝绸织物,不会涉及其他内容。专门收藏青铜器物的沙海还是不想放弃与马跃之再见一次面,一定要待在一旁专心倾听。与盗墓贼面谈约定为两个小时,马跃之只用十分钟就得出结论,被楚学界视为远远胜过黄金宝玉的丝绸织物,没有给盗墓贼留下丝毫记忆。盗墓贼口吐莲花,说丝绸上绣着黄色的寿字,还有鸳鸯戏水、龙凤呈祥等图案,不过是信口开河,胡编乱造,目的是拖延时间,能在牢房外面多待一分钟,就多六十秒人间享受。马跃之正要提前结束此次谈话,一旁的沙海接过话题,提醒盗墓贼也可以谈谈盗掘出来的青铜器物。余下的时间,沙海成了主角,马跃之变为倾听者。
盗墓之事,从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既当不得真,也不能不当真,就连盗墓贼自己都是云里雾里,鬼话当人话说,人话当鬼话讲,只要肯开口,那些自带流量的玄玄乎乎,没有不引人入胜的。况且盗掘坟墓,得罪的是死人,能恨他们的死人又没有办法恨了。所以,相对活人的听觉系统,行走在阴曹地府与快乐人间的盗墓贼,举手投足都是那么神秘而刺激,不必担心做事太过负面了会遭人鄙夷。马跃之在楚学院工作几十年,说起盗墓和听人说盗墓,从来没有厌烦的时候,道理就在于此。哪怕事关某座楚王大墓,说一说,听一听,也还是挺过瘾的。回头转换角色,以考古专家的身份,再来表示惋惜也不迟。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被盗就是很好的例证,刚听说时,楚学院人人都很震惊,同时也对这群盗墓贼暗自钦佩。从九鼎七簋无意中被发现开始,历经周老先生、郝嘉和曾本之等领头的几茬人,大规模普查踏勘,小规模钻探试掘,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不该找的地方也找了许多,财力物力人力消耗了不少,却不及几个外地来的盗墓贼,一找一个准,一挖一个准。如此黑白颠倒、人妖错位、正邪混淆的过程,甚至不需要人去讲,那些与众不同的故事就会自动生成,像暗河一样在人们心中涌动。
近期的一次见面,是第三次见面。因为不涉及盗墓,马跃之又预先从陆少林那里了解到沙海是如何得到青铜方壶的,此次见面与对话,分明是例行公事,还要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问来问去,而显得索然无味。马跃之原本打算去沙海的办公室,沙海已经对负责联系的万乙说过欢迎来访,还顺口问起万乙和沙璐的婚礼日期是不是定在元旦。后一件事的意思还没有完全说出来,沙海便迅速回归正题并改口表示,不劳马先生大驾,自己上门来讨教更加合适。沙海说来就来,人还没进门,就将“楚才晋用”的门牌猛夸了一番,落座之后,更是反客为主,大惊小怪地提起青铜方壶。沙海很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初次见到青铜方壶便咬定是假货。沙海还自嘲地解释,因为爱好青铜器物,自己交了不少学费,越到后来越是宁信其假,不信是真,所以,第一感觉总是往假货上做判断。关于青铜方壶的来历,沙海的说法也符合私人收藏的潜规则:是真是假,都不可以追究其出处;既然看出来是假的,更不要多问,人家也不可能交代造假的作坊是在河南、陕西或甘肃的什么地方。马跃之不希望沙海看出自己知道青铜方壶内情的破绽,话说到此,便切换主题,果断地表示了自己的怀疑:光秃秃的一只方壶,没有任何纹饰,这也太不符合造假的逻辑了。青铜器物上纹饰越复杂价值越高,这么普通的方壶,即便是真的,放在江湖中也值不了几个钱,花费老大的力气,假做这么一件,太不值了。合理的怀疑,在发现真相的占比中至少为百分之九十。这也是马跃之将自己的怀疑说出来后,连沙海都认为自己掌握的那一点点真相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沙海只好如实告诉马跃之,自己还没有下定决心收下青铜方壶时,陆少林就来电话,询问有没有转手的可能性。沙海当即开了一个价,陆少林竟然答应了,这种转个手就能赚一笔的好事,做了并不等于见利忘义,不做也不是什么高风亮节。
与马跃之一心只想弄清楚青铜方壶的来龙去脉不同,沙海关注的重点是青铜方壶如何从自己眼中的假货,摇身一变,成为国宝级青铜重器。对此,沙海表现出前后矛盾的心理,一方面庆幸自己将青铜方壶转手让给了陆少林,陆少林更是直接交给纪委,一来一去,相当于完璧归赵,否则,将这种国宝级青铜重器纳入个人收藏,这时候只怕也要被梅玉帛请去“喝茶”了!另一方面,不太了解背景的沙海又感叹,青铜方壶在自己手里的停留时间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来不及辨真识假,但他坚持认为自己的第一感觉没有问题,青铜可以作假,绿松石可以作假,将绿松石镶嵌在青铜器物上的假,将当今世上所有作假高手聚集到一起也做不了。沙海说,谁能料想到在那斑驳的青铜锈蚀之下藏着绿松石呢?
天底下从不缺少顶级的好东西,缺少的是发现比秘密还要秘密的好眼力。沙海还在叹息谁也不想错过这种顶级的好东西时,马跃之忽然说自己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应当对沙海说句实话。马跃之轻描淡写地预告,接下来所说的内容,自己会百分之百地负责任。马跃之换了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毫无疑问,沙海是青铜方壶的第二经手人,将青铜方壶交到沙海的那个人就是第一经手人,此前再无其他人经手。否则,经手的人越多,想试着局部除去青铜铜锈以探究壶体原形的人越多,那么发现青铜方壶上镶嵌有绿松石的概率就越大。沙海睁大眼睛露出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样。马跃之见了不禁暗自点头,在心里说,这正是自己想要达到的效果。从如此念头的出现,到对着沙海和盘托出,马跃之一直没有完全想明白,自己这么做的目的何在,只是觉得内心深处存在某种暗示:这么做是必须的,至少可以倒逼沙海,将自己的话转述给听漏工曾听长,倒逼听漏工曾听长,回到无人知晓的青铜方壶的真正源头,假如青铜方壶真的与九鼎七簋存在某种关联,岂不是天遂人愿?
马跃之趁热打铁,马上问沙海,以他爱好青铜器物多年的经验来看,秋家垄出土的九鼎七簋,为何少了一只簋。从礼器规制来分析,多一只鼎或者少一只鼎,所包含的东西更有意义,无缘无故地少一只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痛不痛,痒不痒,让人摸不着头脑。沙海两手一摊,说研究九鼎七簋属于重大事情,所以才会成立专门的课题组,自己只是业余爱好,提不出有益的建议。从本质上讲,无论沙海与九鼎七簋有没有关系,马跃之第三次见沙海,围绕青铜方壶说的许许多多,不过是在挑选解决问题的合适工具。青铜的问题只能用青铜来解决,最终的目的还是冲向那扇巨大的九鼎七簋之门,有可能的话能从沙海这里撬开一丝缝隙,就是了不起的收获。
按照前后顺序算起来,马跃之与沙海的第四次见面,是在江北监狱的会客室和会见室。在会客室见面的头几分钟,沙海的表情不太好看,盯着随行的万乙和王蔗的目光,像是在看两位判了重刑的罪犯。还在楚学院与马跃之第三次见面之际,沙海为了自证清白而主动提及梅玉帛时,同样的目光就在负责沏茶的王蔗和负责记录的万乙之间来回移动。从楚学院六楼的“楚才晋用”来到江北监狱会客室,沙海终于将内心的不满说了出来。
沙海一边递茶给马跃之,一边说:“楚学院的课题组,是不是都要选一对金童玉女当吉祥物呀?”
沙海说话时,恨不能将两道目光变成锤子砸在万乙和王蔗身上。
马跃之如实回答说:“课题组的人都是郑雄选的,但也挺合我的意。再说楚学院的人年纪偏大,忙的时候,将博物馆的年轻人借用一阵也是常有的事。”
沙海扭头故意问万乙:“你和沙璐的婚礼还是定在元旦吧?”
王蔗看出沙海的心思,抢在万乙前面说:“这也太巧了吧,元旦我也要当新娘子!万博士接新娘子时千万要小心,别接错了人啊!”
聪明伶俐的王蔗有意将话说得朦朦胧胧的。
沙海却是听懂了,马上说:“这样也好,不需要相互送红包。”
王蔗说:“那可不行!女人送五百元,男人就得送一千元,谁让我们只是半边天!”
万乙说:“回头董书记给我们发奖金,也按这样的标准办理。”
听过此话,沙海释怀地笑起来:“如果按照在监狱服刑的性别人口比例,男的是一整块天,女人也只有半边天。”说话时,沙海想起什么,再次扭头对万乙说,“你们楚学界有没有也统计过,如果没有统计,最好想办法统计一下,假如发掘过的女人墓,只有男人墓的一半,那就太有意思了!”
万乙正要回应,马跃之抢先说:“有万博士当侄女婿,沙局长的底气富足了许多,索性放开手脚试一试,由业余选手向专业选手进步嘛!还可以向组织部申请,平调到文化厅当副厅长分管考古工作。”
在官场泡了这么多年,沙海自然听得懂这话的弦外之音,当即说了几句服软的话:“马先生饶了我吧,能和盗墓贼打些交道,我就觉得很不错了。让我去领导连王侯将相都敢冒犯的大师,被伍子胥鞭过尸的楚平王都会笑掉大牙。”
自己的某种不满表达给万乙和王蔗后,沙海也需要转移话题,他冲着门口叫了声某人的名字,一个穿警服的女子款款走进来,将王蔗的眼光全吸引过去。沙海问那女子,怎么人还没带来。女子柔柔地说,还差三分钟。女子看了看屋子里的人再转身离去,又用去一分钟。
沙海用剩下来两分钟问王蔗:“是不是有种说法,女人穿制服才更有魅力?”
王蔗想也不想就回答:“那也不一定,我妈和我妹都是公交车司机,我妈穿公交制服就没有我妹穿着好看!”
沙海的话暗含女人不要滥情的劝诫,却被王蔗几句实打实的话,弄得红尘滚滚,烟火纷纷,一点境界也没有了。
恰好三分钟,门口出现一男一女两名服刑人员。
一见那女子的模样,王蔗忍了几下后,还是笑了。
这一次,年纪最大的马跃之最先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地跟着王蔗笑了笑。稍后,沙海和万乙也都咧开了嘴。原来大家心里还搁着沙海之前说的女人穿制服如何有魅力的那些话,眼前一男一女正好都穿着像制服一样的服刑人员专用服装。
那身着服刑人员专用服装的女子以为大家在笑话自己,不等发问,便主动说:“报告干部,我就是盗墓团伙中的‘军卿’,实在对不起,让干部见笑了,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盗墓女贼,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盗墓贼的‘军卿’!”
稍早出现的女警察顺着“军卿”的话介绍说,与“军卿”一起来的那一位在盗墓团伙中被称为“军师”。然后又将马跃之一行三人向他俩作了介绍。沙海皱着眉头,等女警长介绍完,才当面指责她,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先介绍罪犯,再介绍领导,放在两周时期,这叫违反规制,属于僭越大罪,一不小心就会被拉出去砍头的。说着话,沙海一直在看马跃之。马跃之自然懂得沙海的意思,无非是通过这种小手段镇一镇二位盗墓贼。
别人在思考大事时,王蔗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问,为何盗墓团伙中的女人被叫作“军卿”。万乙告诉她,这种叫法挺有来头,一般水平的人达不到这种文化程度,卿字既可代指女人,又能表示比较高的官家身份。盗墓者被叫作摸金校尉,盗墓的女人并且还是管事的女人,用“军卿”称呼,是一举两得。当着“军卿”和“军师”的面,万乙没有用盗墓贼的贼字,自称“军卿”的女人反过来笑嘻嘻地说盗墓者三个字文绉绉的,不如盗墓贼说起来痛快。
马跃之心里在想,“军卿”话里提及的这事,的确有不同寻常之处。
自古以来,各行各业都有各自不同的忌讳,盗墓这一行,忌讳是最多的。这也难怪,别的行当中,也有与死人打交道的,比如赶尸人和入殓师。所谓赶尸人,传说很盛,但无人真正见识过。入殓师则属于正当职业,且工作对象中有一部分是没有完全咽气的半死半活的人。盗墓这一行,比赶尸和入殓古老许多,然而,哪怕在最糟糕、最险恶的年岁里,也没有丁点好名声。正因为如此,盗墓贼办事时的讲究多,忌讳更多。自从成了专业考古工作者,马跃之一直在直接和间接地与盗墓贼打交道,仅是他所了解的盗墓贼的忌讳,就得用一本专著,才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如此,还只限于在昔日楚国地界上干此营生的那些人。若是到了秦晋齐鲁之地,情况又有很多的不同。
以马跃之的了解,东西南北各地的盗墓忌讳,无一例外都有不盗回头墓这一条,不仅自己挖过的墓地不能再去动土,同行之间也绝对不可以有任何沟通。楚学院成立这么多年,发掘过大大小小的墓葬有几百处,要么从没有被盗扰,只要盗墓贼光顾过,少则两三次,多则十来次,从没有哪座墓葬仅仅只被盗扰过一次。然而,这些盗扰相隔时间都在一两百年,甚至几百年、上千年,不可能是同一伙人在盗回头墓,也不可能是同行之间在分享信息。马跃之每次见到不同时期的盗洞,精准地打在同一地点,甚至后来的盗洞就打在先前的盗洞里,便怀疑盗墓贼不挖回头墓的忌讳是否真的存在过,同时心里也很明白,如此巧合不过是“英雄”所见略同。
“让女人盗墓确实有点破天荒!”听“军卿”说自己是有史以来第一位盗墓女贼,马跃之便问:“这么做是不是为了打破不盗回头墓的忌讳?”
“看来我们是同行了。”“军卿”明知马跃之的身份,故意这么说,“他们拉我入伙时就是这么说的,我也是鬼迷心窍,进了监狱之后才想起来,当初他们说的根本不是什么好话。”
说完这些,“军卿”还用眼睛狠狠瞪着同伙。
马跃之说:“以邪制邪,用忌讳忌——是这两句话吗?”
“军卿”说:“对对对,就是这八个字,如今真的成了我的苦命八字。”
按“军卿”的说法,他们几个人头一回搭班子盗墓,就在秋家垄挖出几只鼎,运气太好反而让人怀疑是不是故意布置的陷阱。几个人将盗洞填平后,带上青铜鼎,开着车连夜从湖北跑到安徽,回到各自家中。过了些时,见京山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几个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认定这是天官赐福,就想将与鼎搭配的簋也挖出来,结果真的挖出鬼来了。前几天,趁着放风,“军卿”对关在江北监狱的几个同伙说,如果不是开张大吉,而是收效甚微,他们就不会这么叛逆。为什么有狗胆包天的说法,因为狗只要吃到骨头了,就一定会发了疯似的想着吃肉。那些人想要挽回当时的遗憾,将来不及取出来的青铜簋拿到手,这才找上在家倒卖古董旧货的“军卿”。盗墓这行的基本规矩“军卿”是知道的,比如,头一条禁忌就是不能有女人到场,第二条禁忌才是不盗回头墓。经不起三番五次的讨论,“军卿”被他们说服了:在理念上,正和邪相克叫作犯冲,正和正相左叫作冲突,邪和邪相斗就变成了对冲。作为女人的“军卿”现场入伙,事情就会变成像数学上的负负相乘得正。这么牵强的一番话,与其说是将“军卿”说服了,不如说是将“军卿”的欲望激活了。“军卿”说,自己原以为盗墓很神秘,没想到就这么一次,没有任何前科的规规矩矩的小老板,就被弄得与既不神、也不秘的梁上君子和性工作者同住一间牢房。
“军卿”刚说完自己的不满,“军师”就说:“负负相乘得正,改邪归正的正,百分之百应验了呀!”
“军卿”说:“正你的头!正你的脚!”
“军师”说:“对呀,身正不怕影子歪!”
沙海想尽快切入正题,正要制止时,马跃之递了一个眼色过去。马跃之看过他们的简单资料,知道“军卿”和“军师”不是夫妻,胜似夫妻。二人说了几句话后,马跃之借口“军师”的安徽话听不太懂,让他坐到离自己近些的位置上。不等沙海他们发话,“军师”便站起身来,换个位置后,刚好坐在“军卿”身边。看得出来,这么调整一下后,“军卿”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马上泛起一层绯红。
马跃之有意问沙海:“听人说,你有个形容考古与盗墓关系的妙论?”
沙海哈哈一笑:“我是说过一句话,考古与盗墓,就像夫妻和情人。”
马跃之笑着问对面坐着的两个人:“沙局长能想得出这种话,你们奇不奇怪?我说个理,大家分析一下对不对。监狱里的人,哪个不盼着有人来看望自己,真正愿意来见面的不是丈夫,就是妻子。关系再好的情人,到了这地步,没有人用棒打,那一对对的鸳鸯,自然而然地变成一只只的孤雁。考古像夫妻是因为二者心里都怀着理想与目标,才可以做到不计一时一地的得失。盗墓像情人是因为二人骨子里不过是贪图眼前的享乐,一旦有不如意的事情发生,分分钟就会变脸。沙局长管理监狱多年,这种情形见得多,才有了这么个说法。”
一旁的沙海还没来得及评价,“军卿”就抢着开口说:“我收回刚才的话,到了这里,谁还不想改邪归正,那一定是投错了人胎。”
如此不痛不痒地说了一会儿,身份完全不同的两拨人为何坐到一起,问话的人就不用明说,被问话的人也是心知肚明。这些年,楚学院每隔一阵就会组织十来个人,去那些没有考古发现的空白地区进行田野调查,希望能够无中生有,大多数时间里看上去一无所获,用总结材料中的话说——用这种方法进行文物保护与考古知识的普及教育也是值得的。按照事先约定,这次面谈如同田野调查,能发现线索更好,找不到线索也没关系。在博物馆当讲解员的王蔗说话声音好听,由王蔗来问第一个问题,至于问题的内容,可以依据现场气氛相机而定。
“盗墓时,你化妆吗?”
“当然要化妆,盗墓是盗墓,女人是女人。”
“盗墓都在夜里,又是在地下,遇见有人也是千百年前的死人,化不化妆,都没有眼睛看。”
“怎么会呢,只要化过妆,就觉得到处都有人在看。”
因为先前闲话说得太顺溜,王蔗居然用女人最常见的事来问“军卿”。“军卿”的回答也很干脆,一定也不像是在监狱里说的话。
王蔗说:“道理好像是这样。有时候太忙了,顾不上化妆就出门,上了公交车,感觉谁都瞧不上自己。”
“军卿”说:“这叫换位思考,只要晓得不化妆没人理睬,就能推算出化了妆有多少人在暗中欣赏。”
王蔗说:“我算是找到原因了,楚学院的女人除了防晒霜,都不用化妆品,这才将最爱化妆的讲解员借调到课题组。看来考古与盗墓也可以取长补短。”
“军卿”说:“我虽然是第一次参加,平时也还听说一些事,凡是摸金的老手,人人都有一肚子的不服气,从北上广到汴汉蓉,那些大名鼎鼎的博物馆,哪一座少得了他们的重大贡献?最不服气的是有考古队将国家的钱不当钱,动不动就组织起百把几十人,搞大兵团作战,将良田熟地翻一个底朝天,如此铺张浪费,还打着学术研究的旗号。反过来,盗墓贼做事,讲究的是艰苦朴素,花钱是自己的,卖命也是自己的,在地上打个洞,损坏不了几棵庄稼。最憋屈的是,他们认为自己奉行的是用巡航导弹进行精准打击,某考古队还是用越战时期的地毯式轰炸。”
趁“军卿”说话太多需要喘口气的间隙,马跃之顺风顺水地接过话题说:“确实如此,你们在秋家垄干的这一票,让楚学院男女老少包括老马我全都狼狈极了。是谁这么聪明,楚学院的人找了几十年也没找到的大墓,他一眼就看准了呢?”
“军卿”果然没有在意,与自己说话的人,由王蔗变成了马跃之,她朝“军师”瞟一眼,随口答应:“他们若是真聪明,就不盗这回头墓了。我也不聪明,不然也就不会当这天下第一号女盗墓贼。都是他家九爷,说句不好听的话,就因为盗墓的事干太多,损了阴德,九爷前前后后找了三个老婆,一个香屁也没有放出来。自己看上去也活得好好的,不知是哪根神经受到刺激,有一天,非要跑到合肥旁边一个挺邪门的地方,那里常年演盗墓贼的什么京剧,回来后,天天在家门口吊嗓子。有天早上,九爷吊嗓子时,口渴了拿起茶杯,一口水喝下去,竟然被呛死了。九爷是万事皆休了,却留下一个什么寻宝秘籍,一招不慎就将我们弄成现在这样子。”
沙海对涉及秋家垄盗墓案的几个人很关注,相关情况了解得比较仔细。听过“军卿”的话,沙海很不客气地说:“这些事,你们之前怎么不作交代?”
“军卿”理直气壮地说:“这事怪不到我们头上!被你们审过几十次,人都审糊涂了,你们不问,叫我们从何说起?”
马跃之担心说话气氛被弄坏,赶紧将说话对象引向“军师”。
马跃之说:“你家九爷叫什么名字,如果真是个传奇,我可能也知道。”
“军师”说:“姓陆,同行都叫他陆无为,碌碌无为的意思。”
马跃之想了想后如实相告:“没听说过这名号,可能还不够传奇。”
“军师”说:“九爷从前常说自己在这里挖出一堆金子,在那里挖出许多玉器,特别像是吹牛。秋家垄这一次,按九爷留下来的秘籍,却挖出了青铜鼎和青铜簋。”
话说到此,马跃之突然问“军师”和“军卿”,有没有听说九鼎七簋什么事,或者其他盗墓同行有没有关于九鼎七簋的议论与动作。“军师”和“军卿”分别作了回应,内容都差不多。当初做秋家垄这个案子,也是因为有九鼎七簋出土的事实,否则,仅凭那个秘籍,鬼才跑这么远来冒风险。他们在一起时,经常说起九鼎七簋。盗墓贼不管历史,也不讲文化,只关心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在他们看来,九鼎七簋肯定不对,一定还有第八只簋。为此,他们还达成共识,如果有幸得到这套九鼎七簋之外的第八只簋,无论是谁的运气和手气,都必须放弃,将第八只簋赠给省博物馆,让九鼎七簋凑齐了,成为天下第一套九鼎八簋,也给自己在青史上留个名。